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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在一次被魁梧汉子撞开后,那人大步向前,就要一拳打烂剑架,就在此时,一位鱼尾冠中年道姑凭空出现,微笑道:“不可毁坏敬剑阁藏品,违者后果自负。”
那汉子悻悻然收起拳头,问道:“吐口水行不行,犯不犯倒悬山规矩?”
道姑笑而不语。
汉子心领神会,朝剑架吐出一口浓痰,转头就走。
旁边有人拍手叫好,魁梧汉子愈发觉得自己英雄气概,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陈平安还是什么都听不懂。
他默默走到这间屋子一处墙根,蹲着喝酒,只有在游客稀疏的每个间隙,他就会迅速起身,去擦拭茱萸、幽篁两把仿品和剑架的那些口水唾沫,迅速擦干净后,就又回到墙角去喝酒。久而久之,便有人误以为背剑少年是敬剑阁的杂役,负责看管这间屋子,免得那两位剑气长城罪人剑仙的仿品给人打烂。
陈平安在敬剑阁这间屋子,一直待到了晚上,游人越来越稀疏,所以他起身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夜幕中,已经足足半个时辰没有人来到这间屋子了。
陈平安这才离开敬剑阁,坐在外边的台阶上,握着养剑葫,却不再喝酒,嘴唇紧紧抿起。
男子剑仙,姓宁。
女子剑仙,姓姚。
曾经有位姑娘,对他陈平安这样介绍自己,“你好,我爹姓宁,我娘姓姚,所以我叫宁姚。”
在与正阳山搬山猿一战的时候,那位姑娘的言辞之中,意思分明是父母还健在,而且她在骊珠洞天的表现,从头到尾,也完全不像是失去爹娘的人。所以哪怕魏檗在落魄山提及剑仙眷侣的阵亡之事,陈平安根本就没有往那位姑娘身上去想。
但是回头来看,早有蛛丝马迹。
她不喜欢提及剑气长城上那个猛字。
她说以后自己的男人,一定要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剑仙,大剑仙,没有之一。
她早早就孤身一人游历浩然天下,要求人铸一把好剑。
陈平安双手抱膝,坐在台阶上。
背后剑匣装着他取名的降妖和除魔。
腰间养剑葫芦装着还是他取名的初一和十五。
脚上的草鞋,也是一双。
少年背对着的那座敬剑阁,最里头屋子里的茱萸、幽篁,也依然是相依为命的。
陈平安在台阶上坐着,不知发呆了多久,只是两眼无神地怔怔望向前方,然后他猛然回神,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位姑娘。
她眉头微皱,开门见山道:“陈平安,寄到我家的信,为什么不是你写的,而是阮秀写的?你怎么回事!”
陈平安好似给天雷劈中,答非所问道:“好久不见,宁姑娘。”
她看着那副傻样,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坐在陈平安身边,没好气道:“好久不见?这才多久时间。”
陈平安想了想,然后挠头。
不知为何,陈平安感觉就像过了很久。
走了千万里。
练了百万拳。
她瞥了眼正襟危坐的这个家伙,再瞧了眼背后的剑匣,她突然笑了起来,忍不住说道:“陈平安,你是一个……”
宁姚莫名其妙发现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子,没等自己话说完,吓得汗都流下来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宁姑娘,对不起
陈平安不等宁姚把话说完,就说火急火燎说宁姑娘你等会儿,然后陈平安转过头去,摘下养剑葫偷偷喝了口酒。
宁姚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这个家伙,做了什么对不住自己的事情?比如从骊珠洞天一路赶来倒悬山,欠了一【创建和谐家园】债,都记在了她宁姚的头上?
比如他早早将那个撼山拳谱丢了,只练了几千拳就觉得练拳没出息,所以如今背了剑匣,开始练剑了,最后练拳练剑都很没出息?
又或者陈平安闯荡江湖,傻人有傻福,身边围了一大圈缺心眼的红颜知己,如今正在客栈等他?
宁姚想东想西,想南想北。
唯独没有想过陈平安是不是把阮邛铸造的那把剑丢了。
这怎么可能呢,千山万水,春夏秋冬,他一定会把剑送来的。
喝过了酒,陈平安突然站起身,走到台阶下,面对宁姚,宁姚身后就是一座敬剑阁,仿佛是剑气长城的万年精气神所在,而且还有那茱萸和幽篁,陈平安当时蹲在墙根,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比如书上记载的诗词佳句中,有遍插茱萸少一人,有独坐幽篁里,有阿良和那个猛字,有雷池重地那些更加历史悠久的刻字,陈平安甚至想过了两人之间第一次重逢的情景,绝不是这样傻乎乎坐在倒悬山台阶上,然后就见到了她。
宁姚好整以暇地坐在台阶上,身体后仰,手肘懒洋洋抵住高处的台阶,她双眼眯起,一双狭眉愈发显得修长动人。
陈平安看到这一幕后,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转过头,又喝了口酒。
陈平安刚好开口说话。
宁姚突然长眉一挑,坐直身体,问道:“陈平安,你什么时候变成酒鬼了?!”
那些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好似登山一般艰难爬到嘴边的言语,一个个吓回了肚子,仿佛坠崖身亡,一个个摔得粉身碎骨。
陈平安哀叹一声,蹲在地上,默不作声,双手挠头。
宁姚站起身,笑道:“陈平安,你个子好像长高了唉?”
陈平安猛然起身,伸手示意宁姚不要走下那一级级台阶,“宁姑娘,你等我把这句话说完!”
少年高高扬起头,挺起胸膛,攥紧酒壶,望向那位身穿一袭墨绿长袍的姑娘。
宁姚眨了眨眼睛,似乎猜不出陈平安葫芦里卖什么药。
陈平安说道:“宁姑娘……”
他赶紧摇摇头,换了一个称呼,“宁姚,我喜欢你。”
宁姚坐回台阶,“你有本事说大声一点。”
陈平安便扯开嗓子喊了一句,“宁姚!我喜欢你!”
宁姚问道:“你谁啊?”
陈平安笑脸灿烂,再没有半点拘谨,豪气干云道:“大骊龙泉陈平安!”
虽然陈平安也知道,把剑送给宁姑娘之后,再相处一段时间,最好再见识过宁姑娘土生土长的家乡,以及她在剑气长城的朋友,到时候再来决定要不要说出口,是最稳妥的,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宁姚不喜欢他,但是说不定还可以做朋友。
可是陈平安不愿意这样。
宁姚再次站起身,她神色古怪,问了陈平安一句,“喜欢一个人,这么了不起啊?”
陈平安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如何作答。
被人告白喜欢之后,世上的姑娘都会问这么个问题吗?
陈平安忍不住有些埋怨梳水国宋老剑圣和桂花岛老舟子的师父,一个乌鸦嘴,一个死活不肯传授江湖经验。
宁姚一步跨下台阶,来到陈平安身前,伸出一只手,“拿来。”
陈平安哦了一声,解开绳结,摘下背后的木匣,抽出那把圣人阮邛铸造的长剑,递给眼前的姑娘。
宁姚接过那把长剑后,没有拔剑出鞘察看锋芒,悬挂在腰间右侧,她径直向前,与陈平安就那么擦肩而过。
当陈平安猛然转头望去,只看到她抬起一条手臂,轻轻挥手作别。
陈平安嘴唇微动,却没能说出什么,因为所有的力气和胆子,都用在之前那句话上。
他久久不愿转头,不愿收回视线。
她愈行愈远,身影逐渐消逝在夜幕中。
陈平安转过头,走向台阶自己原先坐着的位置,开始碎碎念叨,说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言语。
宁姑娘,最近还好吗?
宁姑娘,我这趟出门,见识多很多有趣的事情,说给你听吧?
宁姑娘,你一定想不到吧,我当初答应你练拳一法,也只是观看别人的小道罢了。
小道童受不了身边这抱剑汉子,“归根结底,不就还是个小姑娘嘛,有什么好瞧的。”
抱剑汉子笑道:“你不懂,我这戴罪之身,在此受罚,难得有点小兴趣。”
小道童合上书籍,咧嘴笑道:“呦,一门之隔,身处浩然天下,还拥有仙人境的大剑仙呢,小兴趣?多小?”
中年男子摇头叹息道:“跟你这种家伙聊天,真没啥意栈。
就在他起身后,发现远处走来一对夫妇模样的中年男女,穿着素雅,皆相貌平平,面带笑意,只是瞥了他一眼,就望向了身后的敬剑阁。
陈平安低头别好那枚其实一直没有喝的酒葫芦,就要离去。
那位妇人柔声笑道:“我们是第一次逛敬剑阁,听说这里很大,有什么讲究和说法吗?”
陈平安停下脚步,略作思量,点点头:“不然我带你们逛一下?”
男女相视一笑后,俱是点头:“好的。”
第二百七十二章 陈平安,你听我说
陈平安其实有些意外,难得在倒悬山遇到会说东宝瓶洲雅言的人,只是走了这么远,晓得僧不言名,道不言寿,遇上陌生人,冒冒然询问何方人氏,好像也不妥当。
陈平安便带着那对夫妇走入敬剑阁,将金粟告诉他的,再告诉夫妇一遍,而且陈平安从小就记性好,一座座屋子仙剑仿品和剑仙画卷,只要是上了心去记住的,陈平安第一时间都能给夫妇说出姓名、剑名和大致履历。
带着夫妇游览过去,陈平安也多出一个念头,想着既然用过了剑,那就在倒悬山多待一段时间,将敬剑阁里某些有眼缘的剑仙和仙剑,都一一记录下来,以后带回落魄山竹楼,无聊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翻一翻,就像那些刻着美好诗句、人世道理的小竹简,太阳底下晒着它们的时候,哪怕远远看着,陈平安就会觉得格外舒服,暖洋洋的,好像阳光不是晒在小竹简和文字上,而是晒在了自己的心头上。
摘抄临摹的时候,刚好可以练字,就是不知道倒悬山的笔墨纸,会不会很贵。
那位年轻妇人笑道:“你的记性很不错。”
陈平安收起人都没有,只有一个趴在酒桌上打盹的少年店伙计,一个在柜台后逗弄一只笼中雀的老头子。
老掌柜瞥了眼夫妇二人,“稀客稀客,这酒必须得拿出来了。”
然后他瞥了眼两人身后的背剑少年,皱了皱眉头,但是叹息一声,没有说什么,好像碍于情分,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后老人朝那个惫懒伙计爆喝一声,“许甲!睡睡睡,你怎么不睡死算了!来客人了,去搬一坛酒来!”
名叫许甲的少年猛然惊醒,擦了擦口水,有气无力地站起身,佝偻着去搬了一坛酒,放在落座三人的桌上,打着哈欠道:“三位客官,慢慢喝,老规矩,本店没有吃食。”
妇人点头致意,然后对坐在对面的陈平安笑道:“有位很厉害的和尚,有一次云游至此,喝了过忘忧酒,赞不绝口,声称‘能破我心中佛者,唯有此酒’。”
掌柜老头子笑道:“那可不,老和尚是真厉害,恐怕让阿良砍上几剑,都破不开那秃驴的方丈天地。”
说到底,还是想说自家的酒水,天底下最厉害。
但是陈平安在倒悬山听到别人提起阿良,他心底还是很开心。
所以这一次,是真的想喝一点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