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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赶紧摆手道:“绝无谋划,自然而然。”
妇人也是使劲点头,神色坦然。
唯恐这位受人敬仰的老剑仙,误以为是他们在算计他。
老人一怒。
后果……不堪设想!
老人随随便便伸出一手。
便从浩然天下的倒悬山,将一位少年抓到了这座天下的城头。
剑气与剑意铺天盖地,无处不在,如海水汹涌倒灌他的气府。
几乎窒息。
如一条原本在溪涧优哉游哉的小鱼,被摔在了岸上,而且所谓的岸上,还是那种日头曝晒、干裂的泥地,随便挣扎蹦跳一下,就会使得一身仅剩的水气,变得点滴不剩。
老人打量了眼悬停城头空中、满脸痛苦不堪的少年,又随手一挥,将那少年送回倒悬山原地,对一头雾水的夫妇二人笑道:“这样不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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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站稳身形。
如今藏在剑匣内的那张符箓,寄居着那位在彩衣国被陈平安降服的枯骨女鬼,这一趟“远游”,陈平安很遭罪,其实她更惨,差点彻底烟消云散,所幸时间短暂,而且剑匣这座天然“槐宅”之内,阴气浓郁,抵挡住了绝大部分剑气。
当时悬在空中的陈平安,看到了一位枯瘦老人,那对夫妇,以及惊鸿一瞥的长城城头。
孤峰山脚广场那边,一位腰悬双剑的少女,走出镜面后,她想了想,略微放缓脚步,不过还是面无表情,勉强算是对那个呆若木鸡的小道童,主动打了招呼:“这次比上次,跟你熟悉了一点点。其实还是不熟。”
小道童呐呐道:“如此无法无天,你们剑气长城不管管?”
抱剑汉子仰头望向只有一轮明月的夜空,自言自语道:“为了你们,我们死了那么多人,浩然天下不管管?”
第二百七十五章 有些重逢就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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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已经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倒悬山什么方位,四处并无大树高枝,可以让他居高眺望,街上只有宅门和高墙,陈平安哪里敢随便去人家墙头站着,可大清早的,行人稀疏,知晓东宝瓶洲雅言的更是一个也无,若是平时,想到自己一夜未归,鹳雀客栈的金粟一定会着急,说不定还会惊动正在捉放渡卸货的桂花岛,陈平安难免会有些焦虑,可是今天散步在冷清的街道上,陈平安其实觉得就这么慢慢走着,随缘,能看到什么景色就是什么。
一个人,哪能什么都不麻烦别人,偶尔有个一两次,不用太愧疚。
然后走着走着,陈平安就看到了她。
宁姚站在街道那一头,缓缓走向陈平安。
她一袭墨绿色长袍,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跟他当初在骊珠洞天给她买的新衣服,很像,穿在她身上,正好。
陈平安小跑向前,来到宁姚身前,脱口而出道:“这么巧啊。”
宁姚扯了扯嘴角,然后板着脸,不说话。
陈平安轻声道:“本来想着这两天逛完倒悬山,多看一些铺子,才最后决定要不要去灵芝斋买下几样东西,到时候就连同阮师傅铸造的那把剑一起送给你。”
宁姚没好气道:“灵芝斋能有什么好东西,最多也就那把如意灵芝,和一只养剑葫,还凑合,可我又用不着,再说了灵芝斋不会卖,你也买不起。”
陈平安哦了一声,挠挠头,有些遗憾。
宁姚犹豫了一下,仍是拗着自己的心性,破天荒多说了一句,像是在解释,“没其它意。
走进来一个极其英俊的少年。
许甲笑问道:“你怎么从剑气长城回来了?”
身穿一袭白衣,笑容和煦,他抬手跟许甲一击掌,对老人朗声道:“掌柜的,老规矩,我要买一坛酒,酒钱挂在我师父头上。”
老掌柜见到了这个少年,也笑了起来。
只要是上了岁数的老家伙,看到这个年纪轻轻,就给人感觉“如日中天”的阳光少年,几乎就没有不喜欢的。
而且趁着现在还能仗着年纪大,可以俯瞰这位少年,就一定要珍惜,毕竟很快就会没有这个机会了。
墙壁上,少年的师父,前不久刚刚写下一句霸气无双的“武道可以更高”。
英俊少年对许甲笑道:“许甲,我先写字去,你帮我拿笔,嗯,我要跟师父的字凑在一堆。”
许甲心中再无阴霾,跑去搬酒且取笔,一边跑一边转头笑道:“好嘞,等着啊。”
英俊少年走向那堵墙壁的时候,一直望向坐在陈平安身边的宁姚。
只可惜宁姚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继续跟陈平安聊剑气长城。
英俊少年笑了笑,走到高墙下,给自己搬了条凳子,在大端王朝的女子国师那行字更好处,提笔写下了四个字,“因我而再高”。
陈平安悄悄收回视线,低声问道:“谁啊?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宁姚认真想了想,“名字忘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最强之间
陈平安见过不少相貌好的同龄人,泥瓶巷的邻居宋集薪,曾经在学塾跟随齐先生读书的赵繇,林守一,再就是桂花岛上那位雌雄难辨的红妆男子,大隋皇子高煊,可是都不如黄粱酒铺这位少年。
这人在墙壁上题完字之后,捧着酒坛坐在隔壁桌子,要了两只大白碗,喊了许甲一起喝酒,而最清楚黄粱酒价格的许甲,丝毫不觉得这有何不妥,揭开泥封,帮忙倒酒,碰碗对饮,很痛快的样子,而老掌柜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只是可怜那只笼中雀,背对着阳光少年,病恹恹的。
少年主动对陈平安举起酒碗,笑道:“我叫曹慈,中土大端人氏。”
陈平安只好跟着拿起酒碗,“我叫陈平安,宝瓶洲大骊人氏。”
曹慈点点头,眼神充满了赞赏,“你的武道三境底子,打得很不错。”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默默喝了一口酒,总觉得哪里有点怪。
想了半天,终于琢磨出余味来,原来这位中土神洲的少年,无论是气态还是口气,都不像是一个同龄人,反而很像是那个落魄山竹楼的光脚老人。只不过少年少了崔姓老人那种居高临下的气焰,恰恰相反,名叫曹慈的大端少年,言语说得心平气和,可哪怕是双方随便拉家常,陈平安也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曹慈如何,宁姚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她只是有点不乐意,凭空多出一个碍眼的家伙,喝酒便少了许多兴致。
与陈平安潦草喝掉半坛子黄粱酒,就拉着陈平安走向酒铺大门。
在陈平安就要离开酒铺的时候,曹慈笑着喊了声陈平安,“你喜欢的宁姑娘,很好。唯一的不好,就是见了很多次面,不记得我的名字。”
陈平安笑着回了一句:“我觉得更好了。”
曹慈爽朗大笑,一手举起酒碗,一手跟陈平安挥手告别,笑容真诚,“陈平安,三天后,开始去争取成为世间最强的第四境。”
又是一句略微咀嚼就会显得很古怪的言语。
陈平安拱手抱拳,没有多说什么,转头跟着宁姚离开这座狭小的黄粱福地。
酒铺内,许甲纳闷问道:“你喜欢宁姑娘?”
曹慈笑着摆手道:“我喜欢在我心目中无敌手的师父,喜欢笑起来就有两个小酒窝的皇后娘娘,喜欢不把我放在眼里的宁姑娘,但都不是你认为的那种,男女情爱,很拖累修行的。”
曹慈喝了口酒,叹息道:“实在无法想象,以后我喜欢某位姑娘的样子。”
许甲哦了一声,曹慈说什么他便信什么,然后这位店伙计满脸雀跃,转移话题道:“听你口气,马上要跻身第五境了?”
曹慈点头道:“在剑气长城熬了这么久,也该破境了。”
许甲咧嘴笑道:“如果是在家乡,我估计你现在都是第七境了吧。”
不等曹慈说话,许甲立即补充道:“而且七境之前,都会是最强第四境,第五境,第六境!”
许甲聊起这个,比曹慈本人还要高兴,“老掌柜说你现在的第四境,是历史上最强的第四境,而不是当下四境武夫中的第一人,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真的吗?”
曹慈无奈道:“前无古人,我大概可以确定,可是后无来者,我只是一个纯粹武夫,又不会推算以后百年千年的天下武运。”
许甲哈哈大笑,“曹慈!哪天我忍不住要去找大小姐的话,一定顺便去大端王朝找你玩。”
曹慈点点头,“那我早早就准备好美酒。”
许甲突然压低嗓音,祈求道:“曹慈,要不咱们打一架吧,然后你故意输给我,以后我离开倒悬山,好四处跟人说自己打赢了曹慈,你想啊,十年后,百年后,那个时候你天下无敌了,甚至打得青冥天下的道老二,从真无敌变成了真有敌,我就成了唯一打赢过你曹慈的人,到时候肯定全天下都要问这家伙是谁啊,说不定大小姐就会对我刮目相看呢。”
曹慈笑得眯起眼,一手端碗,一只手掌轻轻拍了自己的脑袋,“好了,你许甲打赢我曹慈了,出了倒悬山,只管跟人这么说。”
许甲有点心虚,“你现在无所谓,将来不会反悔吧?”
曹慈喝过了碗中酒,转过头,对老掌柜招手道:“老吕,舍不舍得送我一坛酒喝?我现在就后悔了,没酒下肚,压不住那股子悔意啊,要是多喝一坛忘忧酒,最少百年无悔意!”
许甲可怜巴巴望着老掌柜。
老头子笑道:“许甲,去给曹慈搬一坛酒来便是,还有,以后记得多惦念掌柜的好,别成天在偷偷骂我抠门,或是埋怨我不让你去闯荡江湖。”
许甲屁颠屁颠去搬酒。
曹慈只剩下最后一碗酒,在等新酒上桌的时候,便手持酒碗,起身去墙壁下站着,视线巡游,距离第一次喝酒已经过了将近三年,墙上的新字多出不少,最后曹慈望向下边角落的那三个字,写得端正却死板,好奇问道:“老吕,那个陈平安在墙上留下的字,是这‘剑气长’?”
老人问道:“怎么,这小子很不简单?”
曹慈蹲下身,端着大白碗抿了一小口酒,眼神淡然,“他可能就是在我之后的那个最强三境吧。”
老人便有些可惜,笼中那只武雀,勘定一位纯粹武夫的武运长短,是有时限的,不是题字之后,武雀随时都可以飞出笼子给啄出来,结果陈平安题字前后,刚好是这对师徒一首一尾,这段时日根本不用奢望武雀会离开鸟笼了。
没那胆子。
曹慈跟许甲又对半喝完了一坛忘忧酒。
许甲酒量不行,越喝越醉,最后便睡死在酒桌上。
曹慈是越喝越清醒的人,眼神熠熠。
曹慈突然说了一句,“如果不是师父来接我,真想去一趟剑气长城以南的那座天下,最多四五十年,我就能敢那十几头大妖掰手腕,在这之前,必然会是一场场酣畅淋漓的生死大战。”
老人笑道:“你信不信,你只要走出城头,你就会死?”
曹慈叹了口气。
道理很简单,老人一点就透。
他曹慈极有可能已经进了巅峰大妖的视野,属于必杀之人,绝对不会给他四五十年时间,甚至一天都不会多给。
曹慈无奈道:“那就老老实实回中土神洲吧。”
老人有意无意说道:“杀穿蛮荒天下、最终横空出世的董家老祖,剑气长城有一个就够了,也只会有一个。如果妖族再次养虎为患,养出一个有望武道十一境的曹慈,我觉得它们可以自尽了。”
曹慈嗯了一声,“我得问问师父,到底有没有跻身第十一境。我希望是没有……”
老人笑着打趣道:“你这当徒弟的,也太没良心了吧?怎么不念着师父的好,这一点,你曹慈竟然跟许甲差不多德行,很不好啊。你是曹慈唉,怎能如此平庸。”
曹慈摇摇头,抬起手臂,伸出手掌,高过头顶,在酒桌上方抹了一下,嗓音轻柔,却眼神笃定:“如今师父的武道,已经这么高,几乎已经能够与那些真正的山巅之巅……媲美,那么如果不是第十一境的话,我的师父,或是以后的我,岂不是……”
老人微笑道:“大可以拭目以待。”
曹慈转头望向老人,“像你这般好说话的老前辈,太少了。”
老人自嘲道:“那是因为我这个糟老头子,已经认命了。”
曹慈默然坐在酒桌旁,许甲鼾声如雷,老头子已经不知所踪,去了别处,黄粱福地当然要比想象中略大一些,不会真的只有酒铺这么点地方,不过确实已经残破不全,如果不是这位诸子百家的祖师爷之一竭力维持,早就与骊珠洞天差不多,彻底失去“洞天福地”的后缀资格。
三教和诸子百家的圣人们每天会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