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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来-第227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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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犹豫了一下,他没有径直去往大将军府邸,而是去了先前剑光冲天的战场。

      等他到了那边,废墟之中,发现那个使一对摧城锤的大骊仙家,尸体倒在血泊中,臀部附近被一杆长枪刺透钉入,一袭棉衣长袍的英俊剑修,站在那杆长枪的顶部,正打着哈欠,见着了宋丰,笑着招了招手。

      在这天之后,名叫曹峻的剑修,就主动投身于一支寻常的斥候队伍,不再待在宋丰身边耗着。

      一位四处游曳、战功微小却连绵不断的龙门境天才修士,在邻国另外一处大骊兵马南下的战场上,用这种阴险方式,不断悄然收割着大骊边军斥候的性命,每次出手都点到为止,并不泄露自己的身份,短短半年,就杀掉了大骊精锐斥候一百六十人。

      要知道每一位大骊边军斥候,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由于先前一次次短兵相接的接触战,并不集中在某一片战场,这位年轻兵家修士并未招来大骊修士的注意力和围剿,但是大骊方面逐渐有所警觉,不断加重随军修士的数量,隐藏其中,希望来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是当两位观海境随军修士都被斩杀后,大骊军方高层终于重视起这个家伙,但是这位兵家修士直接跑了,绕了一个大圈,转移到了宋丰领军的西河国战场上。

      曹峻遇到他,是偶然。

      他遇上曹峻,则是某种必然,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曹峻眼睁睁看着他杀掉身边七名斥候,然后宰了他。

      擅长杀伐的修士投军,看似建功立业,封侯拜将,都是探囊取物,其实不然。

      一山还有一山高。

      曹峻学着那个手持摧城锤的壮汉,割了那位原本前途无量的龙门境修士脑袋,只是不挂腰间,而是悬在马鞍一侧,然后独自南下,要再学学此人,单枪匹马,去刺杀那些西河国的军中大将。

      他没觉得自己的运气,会比马鞍旁边那颗脑袋的主人更好。

      但是两人唯一的区别,是他曹峻有护道人,以身涉险,不用担心安危,只管痛快厮杀,不用想什么退路。

      他笑着低头,用手拍了拍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早已血迹干涸,毛发枯如茅草,曹峻笑眯眯道:“可惜你没有。”

      一个嗓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满,“为何不救下那些斥候,身在沙场,即是袍泽。”

      曹峻笑道:“我若不在其中,他们死了白死,有我在,好歹有人帮他报了仇,他们难道不该谢我吗?”

      仙家无情。

      山上修道,远离人世,时间太久,距离太远。

      自然而然,久而久之,许多修士便会对人间无情,至多就是我不为难这个人间,但是莫要奢望我善待人间。

      ————

      南苑国京城某处,有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站在肉包子铺前,流着口水盯着热气腾腾的笼屉,层层叠叠,泛着香味。

      掌柜汉子嫌弃她碍眼,怒斥赶人,小女孩挺直腰杆,摊开手心,示意自己有钱。

      五颗铜钱,五文钱。

      汉子正眼也不瞧她,依旧让她滚蛋,见她还不愿意走,拎着一根板凳就要打她。

      吓得小女孩赶紧跑开。

      跑到了远处,小女孩眼神阴沉望着那家铺子,咧咧嘴,转身走向一家卖烙饼的摊贩,买了两张大饼,还余下一文钱。

      她其实吃一张饼就能把今天对付过去,一开始她也确实只吃了一张。

      可是走着走着,她就开始天人交战,最后便找了一处墙根,将原本是明天伙食的烙饼给吃掉了。

      吃完之后,她似乎有些后悔,便狠狠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但是起身后,难得肚子饱饱的小女孩,就开始雀跃起来,一路撒腿飞奔,偶尔抬头,望向京城上空的点点纸鸢,充满了艳羡。

      这一夜,她没有回“自家”那处小窝,夏夜清凉,睡哪儿不是睡,不会死人的,就是蚊子多,有些恼人罢了。

      有一家境还算殷实的富人门户,门口摆着一对手艺拙劣的石狮子,而且形制古怪,不是蹲坐姿势,而是四脚着地,仰头远望,石狮子不高不低的,刚好让小女孩爬到背脊上,她先是坐在上边看了一会儿夏夜的星空,掏出那枚仅剩的铜钱。

      透过那个小小的方孔,望着大大的星空。

      那一刻,她满脸笑意。

      之后她便藏好铜钱,趴下酣睡起来,很快就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隔壁那只石狮子上,陈平安盘腿而坐,转头看了眼沉沉熟睡的小女孩,他眉头紧皱,难以释怀。

      陈平安不再多想什么,开始闭上眼睛,练习剑炉立桩。

      小女孩趴在石狮背上,睡相香甜。

      第三百零六章 老僧不爱说佛法

      清晨时分,大门吱呀作响,枯瘦小女孩瞬间醒来,跳下石狮背脊,蹑手蹑脚,猫着腰,沿着墙根逃离此处。

      陈平安当然比她更早“起床”,在远处看着小女孩离开后,便不再跟随她的行踪,返回自己的住处,陈平安在京城南边租了一栋宅子的偏屋,附近有条状元巷,名头很大,其实比起家乡杏花巷都不如,住着许多赴京赶考的寒酸士子,春闱落选,付不起返乡的盘缠路费,在京城又可与刚刚结识的朋友切磋学问,就这么定居下来。

      陈平安只有屋子钥匙,而无院门钥匙,所以他是掐着点回到住处,院门已开,陈平安回到自己屋子,关上门,瞥了眼桌上的那叠书籍,以及床上的被褥,都被动过了,一点点蛛丝马迹,在陈平安眼中,十分突兀,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好在东西倒是没少。

      陈平安之前不住这里,在一座客栈下榻,要了一间大屋子,可以随意练拳练剑,后来寻找道观无果,心境越来越烦躁,陈平安破天荒头一回,停了走桩和剑术,为了省钱,便搬来了这边,只会偶尔练习剑炉立桩。

      陈平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总这么像一只无头苍蝇乱撞,不是个事儿。

      受益于在剑气长城上滴水穿石的打熬,后边又有飞鹰堡两场大战,尤其是邪道修士丹室自爆,灵气倾泻如洪水,陈平安那场逆流而行,收获颇丰,陈平安如今武道四境,有些瓶颈松动的迹象,但是总觉得还欠缺一点什么,陈平安有一种模糊的直觉,四五境的门槛,他只要愿意,可以很快就一步跨过,但是陈平安还是希望更扎实,实在不行,就像陆台当初所说,去武圣人庙碰碰运气,要不就是寻一处古战场遗址,寻找那些战死后魂魄不散的英灵、阴神。

      总得找点事情做做,不然陈平安都怕自己发霉了。

      陈平安决定在这南苑国京城待到夏末,再找不到那座观道观,就返回宝瓶洲,把精力全部放在武道七境上,崔瀺的爷爷,就在落魄山竹楼那边,陈平安对此信心很大,跟宁姚的十年之约,说不定可以提前几年。

      不过陈平安还是有些发憷,怕就怕那个心比天高、拳法无敌的光脚老人,扬言要将他打磨成什么最强五境、六境。

      当初三境已是那般大苦头,陈平安真怕自己给老人活活打死,还是疼死的那种。

      陈平安双手抱着后脑勺,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道阿良在那天外天,跟那位传说中真无敌的道老二,有没有真正分出胜负。

      不知道刘羡阳去往颍阴陈氏的遥远路途中,看过最高的山有多高,看过最大的水有多大。

      不知道李宝瓶在山崖书院读书,开心不开心。

      不知道顾璨在书简湖,有没有被人欺负,是不是记别人仇的小簿子,又多了一本。

      不知道骑龙巷铺子的桃花糕,阮秀姑娘还喜不喜欢吃。

      不知道张山峰和徐远霞,结伴游历,有没有认识新的朋友,可以一起出生入死,降妖除魔。

      不知道范二在老龙城有没有遇上心仪的姑娘。

      陈平安竟然想着心事,就这么睡着了。

      有飞剑初一十五在养剑葫内,其实陈平安这一路风餐露宿,并不太过担忧。

      这栋宅子的主人家,是三代同堂,五口人,老人喜欢出门找人下棋,棋力弱,棋品更差,喜欢咋咋呼呼。

      老妪言语刻薄,成天脸色阴沉沉的,很容易让陈平安想起杏花巷的马婆婆。

      年轻夫妇二人,妇人在家做些针线活,操持家务,每天给婆婆骂得脑袋就没抬起过。按照南苑国京城的老话,男人是个耍包袱斋的,就是背着个大包袱,四处购买破烂,腰系小鼓,走街窜巷大声吆喝,运气好的话,能捡漏到值钱的老物件,再卖给相熟的古董铺子,一倒手,就能挣好些银两。

      夫妇相貌平平,倒是生了个相貌灵秀的崽儿,七八岁,唇红齿白的,不像是陋巷里的娃儿,反而像是大户人家里的小公子。上了学塾,听说很受教书先生的喜欢,经常看他爷爷跟人下棋,一蹲就能蹲大半个时辰,一言不发,观棋不语真君子,很有小夫子的模样了。

      街坊邻里无论大小,都亲近这孩子,经常拿他打趣开玩笑,隔壁巷子的青梅丫头,学塾里的刘小姐,到底喜欢哪一个多些。这孩子往往只是腼腆笑着,继续默默观棋。

      在陈平安睡去后。

      一个小东西从地面冒出来,爬上桌子,坐在那座“书山”旁边,开始打瞌睡。

      小莲人儿明显精通土遁之术,无声无息,速度极快。

      来到南苑国京城之前,陈平安几次跟它逗乐,或是策马狂奔,或是卯足劲一口气飞奔出数十里,等他停马、停步之际,脚边总会有小家伙从土里探出脑袋,朝他咯咯而笑。

      无论是陈平安走桩打拳还是练习剑术,它从不打搅,总是远远看着,只有陈平安向它招手,才会来到陈平安身边,沿着在法袍金醴,攀援而上,最终坐在陈平安肩头,一大一小,一起欣赏风景。

      至于那枚雪花钱,暂时寄放在陈平安那边。

      陈平安只是小憩片刻,很快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老妪的絮絮叨叨,妇人的嚅嚅喏喏,老人在吊嗓子,孩子在晨读蒙学书本上的内容,唯独那个青壮汉子,应该还在呼呼大睡。

      陈平安坐在桌旁,轻轻拿起一本书籍,小东西也缓缓醒来,犯着迷糊,呆呆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笑道:“睡你的。”

      小东西麻溜起身,跑到陈平安身边,帮他翻开一页书。

      陈平安习以为常,桌上书籍,都是离开陆台和飞鹰堡后新买的,当时陆台说唯有读第一流的书,才有希望当第二流的人。读书一事,不可求全,贪多嚼不烂,以精读为上,细嚼慢咽,真正把一本经典的精妙,全部吃进肚子里,将那些美好的意象、真知灼见的道理、隐匿于句章之间的精气神,一一化为己用,这才叫读书,否则只是翻书,翻过千万卷,撑死也是个两脚书柜。

      陈平安当时听得茅塞顿开,如果不是陆台提醒,他真可能会见一本好书就买一本,而且都会细看慢看,但是书海无涯,人寿有限,陈平安既要练拳练剑,还要寻找道观,好不容易余下一点闲暇时光,确实应该用来读最好的书。

      陆台给过一份书单,但是陈平安珍藏好那张纸,却没有照着书单去买书,而是去买了儒家亚圣的经义典籍。

      可惜文圣老秀才的书,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了。

      陈平安想要看“三四”,对比着看。

      从情感上说,陈平安当然最倾向于齐先生的先生,那位爱喝酒还喜欢说酒话的老秀才,但是喜欢、仰慕和尊敬一个人,这没有问题,如果因此觉得那个人说的话做的事,就是全对的,会有大问题。

      文圣老秀才的学问高不高?当然很高,按照少年崔瀺的说法,曾经高到让所有读书人觉得“如日中天”。

      那么陈平安有没有资格,认为老秀才的道理不是最有道理?

      看似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但其实是有的,因为有一位亚圣,有亚圣留下来的一部部经典。

      陈平安曾经跟宁姚爹娘说过,真正喜欢一个人,是要喜欢一个人不好的地方。

      也曾跟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叮嘱过,“如果我错了,你们记得要提醒我”。

      不过陈平安内心深处,当然还是希望看过了三四之争的双方学问,自己能够由衷觉得文圣老秀才说得更对。

      那么下次再跟老人一起喝酒,就有的聊了。

      陈平安正襟危坐,读书很慢,嗓音很轻,每当独到一页结尾处,小莲人儿就会手脚利索地赶忙翻开新的一页。

      然后继续坐回桌旁陈平安和桌上书籍之间,依葫芦画瓢,模仿陈平安的端正坐姿,它竖起耳朵,安安静静听着头顶的读书声。

      对于屋外充满市井烟火气的院子,白袍背剑挂葫芦的陈平安,就像一个远在天边的奇怪人物,来了不亲近,走了不留恋。

      付钱就行。

      状元巷旁边不远就有酒肆青楼,还有梵音袅袅的寺庙,虽然离着近,可就像是两座天下那么远。

      陈平安经常能够看到僧人们托钵出门,虽然身形消瘦,却大多面容安详,哪怕不身披袈裟,也能一眼瞧出他们与市井的,读过多少书,就敢说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见过多少人,就敢说男人女人‘都是这般德行’?你亲眼见过多少太平和苦难,就敢断言他人的善恶?”

      老僧感叹道:“这位先生,定然活得不轻松。”

      陈平安突然想起一事,始终想不明白,好奇问道:“佛家真会提倡‘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事吗?”

      老僧微笑道:“回答之前,贫僧先有一问,是不是觉得此言即吓人,又别开生面,但是咀嚼一番,总觉得是走了捷径,不是正法?”

      陈平安挠挠头,“我连一般的佛法都没读过,哪里清楚是不是正法。”

      老僧哈哈大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世人只看捷径,匪夷所思,殊不知真正的玄妙,在于悟得‘屠刀在我手’,是谓‘知道了恶’,世间百态,很多人为恶而不知恶,很多人知恶而为恶,说到底,手中皆有一把鲜血淋漓的屠刀,轻重有别而已。若是能够真正放下,从此回头,岂不是一桩善事?”

      老僧又说得远了些,“禅宗棒喝,外人仍然觉得诧异,实则棒喝开悟之前的那些苦功夫,常人看不见罢了,看见了也不愿做罢了。成佛难不难?当然难,知佛法是一难,守法、【创建和谐家园】和传法,便更难了。但是……”

      老僧突然停下言语,叹了口气,“没有‘但是’,既然贫僧一个向佛之人,自己都做不到,为何要与你说那么远的道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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