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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无动于衷,冷冷与她对视。
不断有画舫从两人身前游曳而过,环肥燕瘦的船家女,如一幅幅仕女图铺展开来。
林守一轻声问道:“阿良你是专程在等她?”
阿良扶了扶斗笠,摇摇头笑道:“一时兴起而已,只是想知道这张渔,到底有多大。”
少年读书郎坐在他身边,大大方方望着那些脂粉女子。
河畔沿岸地石板路上,有挽着篮子的稚童跑来跑去,一声声叫卖杏花的清脆嗓音,东边响一下,西边起一声。
朱鹿想给自己挑一把傍身的匕首,刀刃锋利的同时,希望外观能够好看一些。不曾想兵器铺子已然关门,少女闷闷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朱河安慰道:“明天再来便是。”
少女背靠铺子外边的一根拴马柱,抬头望向夜空。
朱河轻声问道:“有心事?”
朱鹿摇了摇头。
朱河小心问道:“离开棋墩山的最后一段路程,小姐主动要求跟你乘坐同一只山龟,是找你说了什么吗?”
朱鹿嗯了一声,无精打采道:“小姐要我对所有人都客气礼貌一些。”
朱河松了口气,笑道:“错,出门在外,是应当和气生财的。”
朱鹿低声道:“那个阿良也就算了,毕竟来自风雪庙,虽然一点不像我之前想象中的神仙,但神仙就是神仙,再惹人厌,我也能忍。可那林守一和李槐算什么,不过仗着跟小姐是几年同窗,就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一个贱婢所生的私生子,一个窝囊废的儿子,凭什么跟我们小姐平起平坐?尤其是那个”
见她不愿继续说下去,朱河接过话,“陈平安?”
少女抿起嘴唇。
朱河叹了口气,“这里没外人,爹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有点不中听”
少女蓦然神采焕发,打断男人的言语,“爹,公子在寄给小姐的那封家书里,后边专门给我写了好些篇幅的随笔,公子的行书和楷书越来越炉火纯青了,信上跟我说了他亲自随人追杀一伙马贼的跌宕境遇,说认识了一位陈氏柱国的嫡长孙,还说了那太平火的景象,说大骊京城无奇不有,大街上竟然有人骑乘着蛇蟒、仙鹤招摇过市,而京城百姓早就见怪不怪了,公子还说大骊京城的皇城北门,左右各有一尊活着的金甲门神,据说是一座道家宗门赠送给大骊的开国之礼,身高有四五丈呢,爹,你说好玩不好玩?”
朱河无奈道:“称呼二公子,稳妥一些。”少女笑逐颜开,“大公子又不在,何况大公子那么憨厚,就算他听到了也不会生气。”
朱河轻喝道:“不得无礼!”
朱鹿眉眼低敛,睫毛微动。
朱鹿小声道:“公子,嗯,是二公子曾经对我们这些下人说过,命好的人,躺着也能享福,命不好的人,来这世上走一遭,就是遭罪的。李槐命好,林守一命也好,成为了山崖书院的学生,以后多半会扬名立万,退一步说,做个腰缠万贯的富家翁,绰绰有余。”
少女缓缓抬起头,“那个陈平安命其实不差的,最少他不用喊别人小姐、公子。”
朱河有些不敢正视女儿的视线。
家生子,之所以是家生子,在于打从娘胎起就是了。
朱河欲言又止。
少女眼神坚毅,语气坚定道:“爹,没有关系,二公子说了,到了大骊京城,有的是法子脱离贱籍,况且大骊边境军伍愿意招收女子武人,若是军功积攒足够,说不定还能成为诰命夫人呢。”
朱河看着眼前这个别样神采的少女,有些陌生,又有些欣慰,点头道:“到时候我们父女二人一起投军便是,还能有个照应。二公子如今在京城站稳脚跟,争取让他帮我们选一支好一点的边军,恶仗不至于太多,战功别太难获得,总之在脱离贱籍之前,不可辱没我们龙泉李家的家风,以后哪怕真的自立门户了,也要对李家心怀感恩”
少女笑了起来,快步上前,挽住朱河的胳膊,拉着他一起返回枕头驿,调侃道:“知道啦,知道啦,爹你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
朱河揉了揉女儿的脑袋,犹豫片刻,仍是决定说出口,“有机会,跟陈平安说声对不起,棋墩山山巅一战,不管初衷是什么,一件事情,做错了就是做错了,那么该道歉就要道歉,该弥补就得弥补。”
朱鹿沉默片刻,兴许是今晚心情极佳的缘故,笑容灿烂道:“好的!”
红烛镇依循大骊礼制,设有武两庙,规模不小的昌阁和武圣庙,分别供奉着一尊手捧玉笏的官神像,一尊披甲悬剑、脚踩狸猫的武将神像。
红烛镇两庙建在城南,双方相隔不远,约莫五六百步而已。
夜色深沉,两尊神像几乎同时摇晃起来,身上灰尘簌簌落下,一阵阵淡金色涟漪在神像表面荡起。
与此同时,绣花江和玉液江两岸的江神祠,两尊泥塑金身神像亦是差不多的光景。
红烛镇北方的棋墩山一脉,一个袒胸露腹的男子,手里拎酒壶,腰间还悬挂着三只酒壶,虽然满身酒气醉醺醺,脚步踉跄,但是每一次跨出,一步距离长达五六丈,行走山路,如履平地,他很快来到棋墩山的山巅石坪,打了个酒嗝,重重一跺脚。
棋墩山土地爷魏檗出现在不远处。
汉子瞥了眼手持绿杖的俊美青年,笑道:“可喜可贺,总算打破了身上的那道术法禁锢,恢复土地真身不说,还有望自成山神,看来最近得到了天大的机缘。”
魏檗脸色阴沉,“有话直说。”
汉子抹了抹嘴,直截了当问道:“那个叫阿良的刀客,有多强?”
魏檗沉默不语。
汉子淡然道:“事关重大,我没心情更没有时间跟你耗,你不开口,我就打烂你的金身,让你死灰复燃的机会都没有。”
魏檗问道:“在回答之前,我能否知道缘由?”
汉子点头道:“那人杀了我们大骊两名顶尖死士,武人第七境的李侯,八楼练气士的胡英麟,皆是那位娘娘麾下竹叶亭的甲字高手,陛下得知消息后,很不高兴,觉得此人破坏规矩在先,因此大骊要跟他讨要一个说法。”
魏檗心情沉重。
汉子语气森森,冷笑道:“劝你别掺和,能把自己摘干净是最好,摘不干净的话,说不定就要再去冲澹江洗回澡了。可是我敢确定,这次再不会有人愿意拼着魂飞魄散,仍要帮你从江底捞起碎片,一块一块拼凑起金身,最后偷偷给你带回棋墩山。对吧,神水王朝的北岳正神?”
魏檗惨然一笑。
本章完
第一百零八章 春蒐
大骊边境野夫关,城门大开,为数不多的驻城轻骑,选择罕见的夜行军,虽然不过千骑,但是当整齐的战马铁蹄踩踏在地面上,仍是大地为之震动,如密集急促的擂鼓声,让人热血。
驿路旁边,一骑武将勒缰停马于旁,脸色凝重。
一骑脸上疤痕狰狞的年轻副将快马赶至,放缓马蹄后,与主将并肩,轻声问道:“韩将军,这趟北上奔袭,意图为何?我大骊野夫关以北广袤版图,怎么可能会有大股马贼流寇?再则就算出现,也轮不到咱们这支骑军出马吧?”
身材敦实的主将嗓音低沉,“不该问的就别问。”
年轻骑将咧咧嘴,果真不再追问。
那名野夫关骑军主将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自己也憋得有些难受,斟酌一番后,小声道:“不但是我们野夫关这点兵马,南方边境的所有关隘军镇,抽调出将近半数的主力野战轻骑,在今夜全部倾巢出动。”
年轻骑将愣了一下,“四年一轮的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可时候不对啊,咱们去年才参与的春蒐,今年就算有这等规模的大演武,也该是放在夏季才对。”
主将下意识摸了摸胯下坐骑的柔顺马鬃,道:“到达临时驻地后,朝廷兵部自会有下一步指令下达,咱们不用胡思乱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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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镇往西两拉着李槐,掉头就走。
风流儒雅的年轻公子哥,在确定二人离开小巷后,便不复见之前的恬淡闲适,略显恭敬局促,抱拳轻声道:“冲澹江李锦,拜见郎中大人。”
白发苍苍的老人一手负背后,一手提灯笼,点了点头,径直跨过书铺门槛,侧身让出道路的年轻人尾随其后,老人随手将灯笼握柄插入书墙高处的书籍低端,转头看着面如冠玉的年轻人,感慨道:“四十年前你我初次见面,你就是这般容颜,如今再见,依然如此,羡煞旁人啊。”
年轻人握紧折扇,微笑道:“对我们这些异类而言,能够生而为人,才是天大的幸事。”
老人点点头,并未反驳。
年轻人好奇问道:“那拨人能够住在枕头驿,是大人的安排?”
老人默不作声。
年轻人识趣地不再询问。
他在百年前开了这家小书铺,冷眼看世事,见多了人情世故和宦海风波,对于大骊官场并不陌生,想要在枕头驿腾出这么多甲乙驿舍来,差不多该是六部侍郎的本事了,当然,三位郎中除外。大骊朝廷,六部衙门尚书侍郎之下,郎中为各司主官,员外郎为副官,从五品。郎中和员外郎官职不显,但是有三位郎中,权柄之大,超乎想象。
这就是吏部考功司,兵部武选司,以及礼部祠祭清吏司,这三司主官,可谓位卑权重,朝野瞩目,一旦外放地方,必然破格为封疆大吏。
一位职掌王朝所有四品以下地方官员的升迁考察。
一位负责为王朝军方筛选、审核武人升迁,尤其还掌握着江湖人士的招安大权。
一位具体负责一国祭祀大典,许多时候君王都要问策于此人,这名品秩不高的文官,往往是儒家学宫、学院出身。
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老人,正是其中之一。
李锦在四十年前,作为这间书铺的主人,曾经赠予一位进京赶考的寒酸士子两本典籍,没有想到之后那位寒士一路升迁,成为了大骊礼部祠祭清吏司的郎中,清贵且权重。但是对不在庙堂远在江湖的李锦而言,礼部祠祭清吏司还有另外一层意义,就是这座小衙门,据说许多京城官员连门都找不到,却暗中掌管着天下山水正神的筛选评定,虽无最终的勘定权,却有至关重要的举荐权。
李锦通过路过红烛镇的官宦商贾,得知老人坐上这个位置后,寄去数封书信,无一不是泥牛入海,杳无音信,李锦不敢造次,只得遗憾作罢。
化名李锦的“年轻人”在百年以来,苦心孤诣,竭力谋求冲澹江江水正神的位置,用了许多门路香火,全部无功而返。
老人突然说道:“冲澹江之所以不设江神之位,你应该是知晓缘由的,所以你悄悄寄去我府上的书信,我只当没有看到,并非不愿帮忙,而是实在有心无力。”
年轻人笑容苦涩,点头道:“理解。只要皇帝陛下不点头,恐怕礼部尚书开口发话都不顶用。”
老人笑了,凝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每过二三十年,此人就会更换脸皮容貌,老人眯眼道:“但是现在有个机会摆在你面前,就看你敢不敢争取了。”
年轻人没有流露出激动神色,反问道:“听说曾是骊珠洞天的龙泉县境内,大骊皇帝敕封了一位龙须河河神,一位铁符江江神,披云山、点灯山和落魄山各自敕封了一尊山神,一次性给出三山两水,总计五个席位,这就已经用掉了皇帝陛下的许多家底,怎么可能在这个快要捉襟见肘的时候,再对冲澹江丢出一个宝贵名额?”
老人笑道:“放心,不是什么针对你的阴谋,说句难听的,你还不至于让我亲自出马。”
年轻人有些恼羞成怒,随即有些寄人篱下的无奈之色,不再说话。
老人收敛笑意,道:“以红烛镇为中心,方圆千里之内,所有大骊朝廷敕封的山水正神、以及候补的土地、河婆,近期全部需要待命,随时准备参与一场围剿。除此之外,大骊野夫关在内的南方边镇,出动了大量精锐骑军,撒出了不计其数的斥候侦骑。至于你李锦,若非当年那点赠书的情分,我绝不会将这个消息告知于你。有你没你,毫无差别。”
李锦被震撼得无以复加,“在大骊境内,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做什么?到底是在围剿什么?”
老人直言相告,“一个人。”
李锦望向老人的眼眸,不似作伪,缓缓问道:“郎中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老人笑道:“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情,只需要帮忙盯住一个刚到红烛镇的男人,因为我知道走出冲澹江后两百余年,你在红烛镇上经营得很好,比城隍他们更熟悉水路,比两位江神又更熟悉小镇的风吹草动,而且如果京城档案没有记录错误的话,你豢养有几尾珍稀的青冥鱼,来自古书,最适合小范围内侦查、传递消息。”
李锦脸色不太好看。
老人讥讽道:“放宽心,青冥鱼确实百年一遇,可我还不至于下作到见财起意的地步。”
李锦自嘲笑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随即问道:“那人是?”
老人缓缓答道:“一个戴斗笠的汉子,腰间别有一只银色小葫芦,身边跟着一群孩子,那些孩子来自曾经的骊珠洞天,如今的龙泉县城。至于汉子的真实身份,大骊谍报尚未获悉。”
李锦瞠目结舌,“那人之前来过我这铺子。”
老人目光如电。
李锦小心说道:“巧合而已。”
老人摆摆手,叮嘱道:“无所谓了,从现在起,切记不要露出马脚,哪怕无功,也好过有过。如果因为你的纰漏,不小心打草惊蛇,你也不用担心,因为你那个时候肯定已经死了,那个人不杀你,我也会亲自动手。”
“但是如果这件事情成了,我不敢保证你成为冲澹江江神,但是我可以让皇帝陛下先记住你的名字。”
李锦自嘲道:“这算不算简在帝心?”
老人停下随手抽书翻阅的动作,转头问道:“怎么,不愿意?”
李锦哈哈笑道:“富贵险中求,更何况又不需要我亲自陷阵,稳赚不赔的买卖,做了!”
他打了一个响指,肩头附近,浮现出两条尾巴极其纤长的玲珑小鱼,它们与他神意相同,鱼目所见,即是李锦目之所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