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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勒胡马-第140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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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彭夫护率两千余众来扰北地。本来他这点点兵马,不是郭默前军的对手,但安定郡内、泾水以北地区,各族杂处,其中有很多部族数代以来都受彭卢的统治,心向故主之人不在少数……

      彭夫护得了旧部呼应,率兵奇袭都卢,县令逾垣而走,城池几乎陷落。幸亏郡功曹鲁凭正好行县,当即接过了指挥权,撄城固守,才勉强保得县城不失……

      第四十六章、戎乱

      卢水胡的品流非常复杂,既有其本部——古彭戎和卢戎——也有匈奴、月支、氐、羌、羯,甚至还有相当数量的中国人。

      裴该击破卢水胡,迫使彭夫护北遁的时候,他还并未留台长安,各种政策的出台难免受到各方面掣肘,因而对于战后安置彭卢旧部,手法是相对粗糙的,与传统中原王朝没太大区别。那就是简单地屠其魁渠,拆散各部,别命酋大。说白了,卢水胡只是被打散而已,还不能说彻底灭亡。

      焦嵩被杀后,裴该命从弟裴湛为安定郡守,郭默率兵屯扎安定郡内,为其辅翼。然而这一守一将并不相得,渐生龃龉,主要问题就在对于戎人的态度。

      郭默素有雄心或者说野心,既守安定,就想要逐步扩充自己的部伍,以增强大司马前军的实力——当然,这也是裴该默许的。但他向来信不过戎人,而只在晋人之中募兵,对此政策,裴湛在理论上自然并不反对。

      然而安定郡内,卢水胡盘踞多年,也有不少晋人投入,与戎人杂居,就仿佛是晋人世家的依附农民一般。裴湛一方面认为,农业是从国家到地方官府主要的赋税来源,而畜牧业只能作为辅助而已,因此想方设法要增加耕地面积,同时增加农户数量,又岂能容许郭默把太多农业人口转化为兵卒呢?

      终究中国人是传统的农业民族,对于耕织来说,无论择业愿望还是传承经验,都比戎人要浓厚得多,故此即便在卢水胡的统治下,也很少有晋人从事畜牧业。同理,固然戎人中不少受到晋人影响,也转而从事农业,但游牧民族禀性难改,仍然是以从事畜牧业者为多。

      况且,安定郡内晋戎的比例几乎接近一比一,裴湛接受裴该的理念,认为两相杂处,经过官府长期的控制和诱导,是有可能转戎为晋的,但若将大量晋人剥离土地,抽为兵卒,地方上戎人的势力就会日益坐大,反倒不利于融合政策的推进。

      基于以上两个理由,对于郭默在晋人中征兵的政策,裴湛每每加以掣肘和限制,这就自然而然引发了郭默的不满。二人甚至于将官司打到了裴该面前,裴该一时间却也拿不出太好的,能够使两造全都满意的调和手段出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使大司马前军放弃在安定郡内募兵,而转向晋人数量和比例相对较多的其它郡国。

      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问题,裴该也不希望郭默之流传统武将的势力过于庞大,乃至于逐渐军阀化——好比说距离自己太过遥远,鞭长莫及的苏峻“公来营”,就已经很明显产生了军阀化的趋势。因此他尝试着将募兵权和训练权完全收归中央政府——也就是长安留台——郭默等一线将则只有领兵作战的权限。

      其实在汉代,绝大多数时候,中央政府就是如此行事的,以此来防止地方势力坐大,或者军队不受控制。但自汉季以来,因为对西羌战事的逐渐泥沼化,加上帝国财政的全面下滑,首先导致了西凉军阀的产生——第一任首脑就是中郎将董卓;继而董卓之进京,使得中央权威瞬间【创建和谐家园】,各地原本就很强大的地方行政势力转而军政化,袁绍、曹操等关东军阀也就此应运而生了。

      从汉季到三国到晋初,大大小小的军阀层出不穷,即便在曹操基本上统一了北中国之后,其统治区域内的各外军仍然呈半独立状态——其中最明显的,就是臧霸等所谓的“青徐豪霸”了。相比起来,蜀汉因为疆域狭小,中央控制力相对要强一些,但魏延、王平的汉中军团,仍然保有相当大的独立性。至于孙吴,本身就是大大小小军头的联合体,更不必多说。

      所以军队,尤其是外军,为私人或小集团所掌控,鲁凭投降——鲁凭对此理都不理。彭夫护乃分一半兵马南下,控扼六盘山口,以阻止郭默回军,旋即就正式发动了对都卢城的迅猛攻势。

      在他原本的设想中,应该用不了五天,便可攻陷都卢,谁想在鲁凭指挥军民的顽强守护下,竟然花了七天时间,城尚未破。彭夫护不禁焦躁起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在都卢城下耽搁太长时间,一旦被郭默得讯,冲破六盘山北上,以自己手下这些乌合之众,是根本抵御不住的。或者裴湛自临泾发兵来攻,虽然数量未必很多,主要是郡兵,质量同样难以保证,但也足够把自己限制在六盘山东麓到都卢之间的狭窄地区,难以转身。作为惯常游牧的戎人,倘若放弃了流动之长,而被迫与晋人正面阵地战,仍有可能落于下风啊。

      因此彭夫护再射箭书入城,晓以利害,说明你方城墙已多处残破,守城的青壮亦死伤惨重,最多再有三天,我一定能够攻克都卢!本以上天好生之德,且都卢城内百姓原本也多是我的属民,实不愿多所杀伤……

      不如这样吧,我放开西门,让鲁先生你率领城中居民退走,如何啊?

      鲁凭也知道援军难以遽至,都卢城最终肯定还是守不住的,无奈之下,只得长叹一声,答应了彭夫护的请求。于是乱戎让开西门,鲁凭先遣老弱出城,逃向乌氏,继而自己率领青壮,缓缓而行。

      彭夫护突然间率小部精锐骑兵从侧翼发动突袭,将都卢青壮赶散,鲁凭措手不及,竟被生擒活捉。

      彭夫护劝鲁凭投降,说:“先生为贤人君子,即雍王(刘曜)亦久闻大名。如今晋祚将终,汉势方兴,先生与其仕晋为区区一功曹,何不弃暗投明,归顺雍王啊?雍王向来爱才,【创建和谐家园】厚禄,不难得也。”

      鲁凭笑道:“若早两年,汝说此语,我或犹豫。而今大司马先收河南,复入关中,刘粲狼狈于偃师,退保平阳,刘曜丧师于大荔,蹿于上郡,还说什么‘晋祚将终,汉势方兴’啊?在我看来,晋之社稷将复,篡逆犬彘,终将殄灭。且大司马麾下猛将若云、贤臣若雨,我因不才,忝居郡功曹,并无不当,又怎会贪图利禄,投身豺狼之间去呢?要杀便杀,汝本不擅长舌辩,又何必哓哓不绝?”

      彭夫护还是劝,鲁凭乃道:“天下大势,即瞽者亦皆分明,汝难道瞧不清么?胡焰如风中之烛,看看将息。今若刘曜大军跟随于后,汝尚有机会复夺旧土,然待官军来剿,仍是死局;况且虚除在北,为晋臣属,刘曜何能到此?彼遣汝来,如纵一犬,就大门前唁唁而吠,徒乱人心罢了。我为汝计,不如趁早降晋,将刘曜军实悉禀大司马,大司马或可宽仁为怀,饶汝性命。否则,迟早身填沟壑,首悬藁街——勿谓虚言。”

      彭夫护沉吟良久,说道:“先父也曾附晋,却为贾疋所害,可见我等彭卢,终不能见容于中国,即便身死,绝不可降!惜我口拙,无可说动先生,还是鲁先生前往高奴,与雍王恳谈一二吧。”即遣部曲押着鲁凭,去见刘曜。

      刘曜这回派他来究竟是做啥的,临行前刘均说得清清楚楚,你就是去骚扰的,把乱子闹得越大越好,一看情况不对,那就赶紧往东北方向跑,勿贪一城一地之得失——因为我们不大可能为你增派援兵了。就彭夫护本人而言,他这回南下的目的,则是掳人,要把昔日部属尽可能多地带到高奴去,如此才能增强自己的实力,使自己在刘曜阵营中拥有更大的发言权。

      因此不守都卢,率兵匆匆东进,来打乌氏。

      明天有事,可能暂停一更,抱歉。

      第四十七章、末将无罪

      郭默还在略阳郡内休整兵马,安置降氐,忽闻安定郡内诸戎作乱,围攻都卢,不禁大吃一惊,急召诸将吏商议对策。

      军司马裴度说,那还有什么可商量的啊,咱们赶紧回师,去救都卢呗。前军佐陆和也道:“都卢城小,恐难久支,我请先率一部精锐而归,军帅统大众徐徐而来可也。”一万多兵马从驻扎转为行军,并非须臾可待之事,陆和生怕慢了一步,都卢城就会失陷,所以才请求先发回援。

      郭默手按地图,沉吟良久,突然间笑起来了,摆手说:“不必……”

      随即对众将吏解释:“彭夫护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倘若在我等进剿苻氐之时,彼便作乱,断我后路,则我军心必乱,士气必堕,即便撤归安定,粮秣不足,也难取胜。然而如今我已灭苻氐、定略阳,乃可就地征粮,缓缓而归……”

      不等裴度、陆和等人提出反对意见,郭默就再次摆摆手,说:“都卢城小,必不可守,我便轻骑而返,亦难救援。倘若彭夫护盛陈大军于都卢城下,先归之师反易受挫。不如大军徐归,则彭夫护既下都卢,必东攻乌氏,乌氏城高,又有梁氏等大族护守,轻易难下。待其顿兵乌氏城下时,我大军断其后路,乃可一举而剿灭之!”

      随即冷笑一声,说:“诸戎牧于泾水,终是后患,惜乎当日未能杀尽。今若紧急回师,彼等恐惧,或一哄而散,或陆续来降,是仍留隐患于后人。不如且徐徐行,促彼等皆附于彭夫护,到时候便有口实,可以尽数屠灭了。”

      于是缓缓收拢部众,又从地方上搜集粮草,花了整整六天的时候,这才以陆和为先锋,大军启程北归。

      ——————————

      数日后,消息报到冀城,裴该也召裴嶷等来商议。裴嶷说:“郭将军所行,确为正道。”

      随即解释:“彭夫护此来,不过骚扰边地,以乱我心而已,不为大患。若其才入境,前军便即回援,彼必遁去,去而再返,扰乱不休,则我只能久驻大军于安定郡内,恐怕将来无法聚集全力以攻平阳。还不如先诱其深入,大军再返,或可一举而剿灭之也。”

      裴该皱眉道:“如此一来,安定郡内百姓,将会多受兵燹之苦了……”

      裴嶷说为了长久安宁,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啊。裴该咬牙道:“百姓无论晋戎,皆我子民,怎忍心见其为彭夫护所伤?倘若刘曜大军在后,彭夫护可全收故土,或少杀戮,既然是来骚扰的,则必然加害百姓,我身为朝廷重臣,又岂能容他在境内隳突纵横?”当即下令,催促郭默急往还救。

      裴嶷阻止说:“不可。郭将军既谋缓进,而明公却急催促,其心必乱,于军行不利啊!”

      裴该也不得不承认裴嶷所言有理,当下沉吟良久,最终将手中竹杖狠狠一抽桌案,说:“我终不能安居后方,而使彭贼肆虐。秦州之事,一以委之叔父,我当亲往安定,以定胡氛!”

      裴嶷再次拦阻:“幺魔小丑,何劳明公亲往……”

      裴该解释说,看这情况,刘曜是缓过一定劲儿来啦,他若始终在北方骚扰不休,正如叔父所说,不但会牵制咱们的兵力,还可能打乱咱们既定的军事部署。我此去不仅仅是督促郭默攻打彭夫护,还要趁机巡行边地,探查北方形势,看看能不能发动一次主动进击,给刘曜当头一棒,让他起码在数年内,不敢再窥视我的雍州!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裴嶷也无可阻止,但请求裴该在离开之前,先敲定秦州刺史的人选为好——“我终为雍州刺史,不可久留秦州哪。”

      裴该问道:“叔父可有合适的人选么?”

      他麾下众将吏,大多资历都浅,从前最多是六七品的官途,已经骤然显拔了好几位担任郡守一级官员了,实在想不出还有谁够资格直接跳到州刺史的职位上去。即便裴该用人唯贤,不论出身,但资历不足就代表名望不够,名望不够,即便有自己的支持、朝廷的首肯,真能够守牧一州,普受晋戎的拥戴吗?掰着手指头算算,够资格担任秦州刺史的,大概也就裴嶷和陶侃两人而已,但裴文冀本任雍州刺史——而且还得留在裴该身边统筹大局——陶士行则担当后军帅的重任,这二位全都离不开啊。

      那还能有谁呢?

      裴嶷想了想,建议说:“公演可任。”

      所谓“公演”,就是指的裴诜、裴暅之父,故秦州刺史裴苞之弟裴粹。裴粹本为武威太守,如今归附凉州刺史张寔。根据裴嶷的分析,既然裴该和张寔此前在榆中相谈甚欢,那么若请朝命,任裴粹为秦州刺史,张寔应该会放人,裴粹也不至于推拒;而且,其兄裴苞终究做过几年的秦州刺史,则在地方上有一定名望,还有很多故吏散布各郡,裴粹代兄守牧,受到的阻力肯定会小一些。

      当然最重要的是,裴粹终究是咱们裴家人啊,如今文约你有了三个州作为基本盘,徐州既然已经托付了外姓卞壸,那是历史遗留问题,无法可想,秦州可得留给自家叔父,只有自家人,那才稳妥。

      裴该沉吟良久,实在想不到更合适的人选,只得转身吩咐郭璞:“卿可为我做奏,【创建和谐家园】裴公演为秦州刺史。”

      随即他便率领部曲,离开冀城,经略阳而北向安定。

      ——————————

      冀城在天水郡内,距离苻氏氐原先盘踞的略阳郡内略阳、陇城一带,大概有五日途程,因而等裴该赶到当地时,不必催促,郭默早就已经率部拔寨启程了。

      裴该由此继续北上,翻越六盘山,进入安定郡内。于路有消息传来,郭默已然顺利突破了乱戎的防线,进抵都卢城下。

      当日彭夫护遣四五千乱戎于六盘山麓险要处下寨,以阻遏郭默回师——基本上都是自己还不能彻底掌控的部族,乱糟糟一团,也无明确统属。等到大司马前军佐陆和率部汹涌杀来,乱戎大惊,急忙派人去向彭夫护求援,这才知道,彭夫护已然离开都卢,向东杀去乌氏了……

      乱戎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了弃子,无不惊慌觳觫,被迫向陆和请降。陆和禀报郭默,郭默却冷笑道:“我一离郡,彼等便叛,我方回军,彼等便求降,如草随风而偃,欲求不死,世间哪有这等便宜事?”回复说唯一纳降的条件,就是要先取得诸部酋大的首级,而且一颗都不能少!

      在他这种横蛮的态度下,各部酋大联合起来,拼死抵御晋军的进攻。只可惜这些酋大多数并非世代尊长,都是去年彭夫护兵败后才被晋人临时扶持起来的,在部族中普遍威望不高,他们被迫拼命,部众却多数没有同归于尽的胆量。再加上身前高山耸峙,身后路途却颇坦荡,并非无路可走,必须要作困兽之斗……

      陆和仍如昔年在阴沟水畔一般,身先士卒,奋勇拼杀,乱戎与之稍一接触,便即彻底崩溃,满山遍野,逃得到处都是。郭默就此顺利斩下了最倒霉的六名酋大的首级,进抵都卢城下。

      当裴该进入都卢县境的时候,越走越是心惊。但见到处都是残破的尸骸,几乎每行三里,就能在道边见到一座以人头垒起的高丘——那自然便是京观了。虽然看服饰,死的基本上都是戎人,但见此情此景,裴该心中也不禁颇感悲怆——戎人也是人啊,杀戮太重啦!

      根据前方传回来的战报,从六盘山麓直到都卢县城,其间乱戎多数一战即溃,双方并没有经过喋血苦战,那你说郭思道怎么可能在战阵上杀掉那么多戎人?他这一定是杀降了,甚至于杀了平民!

      裴该用竹杖指点着京观,对文朗道:“行来所见,郭思道所杀戎众,不下万数……难道全都是悍不肯降之辈么?我看其间多有白发老者……如此滥杀,他就不怕遭受天谴吗?!卿速遣人快马赶上,禁呵其杀——凡降者,皆不可杀,待我到后裁处!”

      文朗拱手,领命而行不提。且说裴该进了都卢城,但见城内一片废墟,街道多毁弃,房屋多倾塌,里里外外,不见一人,简直就是一座“鬼城”。他正在皱着眉头,强自按压怒火,突然文朗来报,说郭默追杀乱戎,前往乌氏,听闻大都督来,特留部下在城外迎接、联络。

      裴该下令唤郭军部将前来,指着废墟问他:“此是乱戎之‘功’啊,还是郭思道之‘功’啊?”

      那将躬身回禀道:“都卢城外,多为乱戎,城中居民,多是晋人,我家将军又岂敢违背大都督的训示,隳晋人屋舍呢?此皆乱戎之所为也。不过好叫大都督得知,听闻当日鲁功曹护守都卢,知不能守,乃开东门,将老弱尽皆迁去了乌氏……”

      裴该微微一皱眉头,追问道:“老弱既迁,青壮如何?”

      “青壮随鲁功曹断后,不幸为彭贼所袭,泰半奔散四野,已为我军于路收容。可惜……鲁功曹却为彭贼所获,生死不明。”

      裴该这才略略消了点儿气,双眼略略一眯,精光内敛,缓缓地道:“鲁凭……倒真是贤人君子啊。”随即传令给郭默,一是重申止杀之令,二是要他打探清楚鲁凭的生死下落,三是——“若能生擒或斩杀彭夫护,则此前滥杀之事,我皆不论!”

      只可惜,最终郭默还是没能逮住彭夫护。

      ——————————

      郭默之所以没有听从陆和、裴度的建议,紧急还师,就是想让乱戎全都集结起来,他好一举而破,再趁机屠其青壮。卢水胡原本占据都卢、朝那、乌氏三县,此番彭夫护卷土重来,三县戎部,一时俱叛。这其中当然也有一些本无叛意,但见乱戎势大,为求自保,还是不由自主地卷了进去的,原本考虑若官军杀回,见其势大,便于阵前请降,谁想郭默却压根儿不肯接受。

      郭默初时缓缓行军,等到打通道路,进入安定郡内后,却瞬间将全军展开,四处搜杀乱戎,力求一个都不放过,其势甚急。彭夫护正在领兵攻打乌氏,闻报大惊,急忙把那些并非真心依附的戎部撇下,自己带着核心部众五千多人,匆匆撤围而逃。

      乌氏本是梁氏的大本营,得知戎乱后,赶紧把全部族人和依附百姓尽皆迁入县城,笼城而守。彭夫护派人前去劝降,说咱们从前也有过合作的,后来你们背叛于我,我却也不记旧仇,若肯打开城门,我只杀别家,承诺保全梁氏一族的安泰。

      然而梁氏也不傻,明知道郭默主力就在略阳,裴湛也正在临泾聚兵,准备进剿,任何一路官军都不比乱戎势弱,而且最多半月便可抵达城下,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可能投降?再者说了,如今乌氏梁为天下有数的大族,《姓氏志w中排名第五,倘若轻易降顺乱戎,难堵悠悠之口,名次必然下跌啊——即便朝中有梁芬撑腰,估计也扛不住。

      于是不肯应允,却也并不一口回绝,只是砌词敷衍,拖延时间。彭夫护大怒,当即挥师攻城,连续三日,皆不能克。

      随即就传来了郭默回师的消息,并且初始静若处子,突然间又动如脱兔,沿路迅猛搜杀过来。彭夫护明知自己不是对手——倘若能有一两个月时间将乱戎重新整合,或许尚堪一战——则他此来本就是为了骚扰和掳人,既已得手,不退何待啊?

      郭默紧赶慢赶,同时裴湛也【创建和谐家园】留守前军与郡兵四千余来救,两下堵截,都没能留住彭夫护,竟被他利用熟悉地理的优势,顺利遁出境外去了。

      郭默、裴湛才入乌氏,裴该也赶到了。二人前往晋谒请罪,裴该先安慰裴湛,说:“戎心易乱,且彭夫护自境外来,贤弟虽不能未雨绸缪,救援倒也及时,不算大过。”随即注目郭默,冷然说道:“汝下略阳,是奉我钧旨,留守军少,导致戎乱,此过在我,不在于汝。然而我有言,若能或擒或斩彭夫护,前事皆可不论,今既不能得渠魁,复多造杀戮,又岂可不罚?!难道汝所杀者,都是乱戎不成么?!”

      郭默态度很恭顺,语气却颇坚决,当即回答道:“启禀大都督,末将无罪,我所杀者,确乎都是乱戎!”

      第四十八章、妇人之仁

      郭思道素来奸滑,既然敢来见裴该,那么该怎么过饰非,自然也早就打过腹稿了。

      他先申明自己无罪,随即便解释道:“诸戎造乱,无一部不参与,即便为酋大之命,其下青壮,皆曾执械以逆王师,岂非乱戎么?又岂可轻纵啊?”

      裴该厉声喝道:“还敢狡辩!汝不过万余众,难道战阵之上,能够杀敌上万么?逃散者捕俘可也,及其降者,当禀我处置,岂可肆行杀戮?且我行来见不少白发首级,难道彼等竟连老弱也能为兵,且顽抗至死不成么?!”

      冷兵器时代,即便正规军的组织力都普遍很差,一支军队死伤二成就会崩溃,战阵之上,动辄杀敌上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对此郭默也不可能睁俩大眼说瞎话,说我所杀都是对阵之时的正常行为。而即便没有后世人道主义精神的熏陶,儒家思想也是这年月的主流,讲究一个“仁”字,杀俘、杀降从来都是受到舆论鞭笞的。因而郭思道特意含糊了裴该前两句话,而只是就最后一句加以辩驳,他说:

      “大都督请暂息雷霆之怒,容末将回禀。西戎素来剽悍,彭卢久不服王化,无论老弱,皆可操械。大都督今见其苍苍白发,心生不忍,安知其少壮之时,未曾屠戮过晋人啊?且今举部皆叛,从逆是实”

      其实就总体而言,卢水胡在西戎中算是相对老实的一支。其先祖本为商代的卢方和西迁的彭人,长期与中国人杂处,并吸收其它戎部,主支在安定,此外还有临松、湟中两大支系。东汉时期,卢水胡曾经多次奉诏从征匈奴,乃是河西汉军的主要来源。

      彭卢之乱,起因就是贾疋诱斩彭荡仲,导致荡仲子彭夫护掀起反旗,并且侥幸于阵上杀死了贾彦度至今也不过才五六年而已。然而彭夫护虽叛,却并没有大肆向外扩张,也并没有肆意杀戮晋人。不同民族之间,欺压、盘剥也是常态,彭卢之欺晋人,其实就跟从前晋官之欺彭卢差不多,还远不到民族仇杀的程度。

      当然啦,此番彭夫护还乡,主要目的是骚扰、抢掠,那膏于其刀下的晋人就不在少数了至于那些老戎,真未必象郭默所说的,“安知其少壮之时,未曾屠戮过晋人啊”。

      但是郭默终究久镇安定,对于彭卢情况比较了解,则他言之凿凿,裴该一时间也不便反诘。才刚一立眉毛,就听郭默继续说道:“非止老戎,即戎妇亦多有执械自卫者,察其父兄皆为王师所杀,彼等又岂能心无怨怼呢?心既有怨,必教其子,则待幼儿长成,又成祸患。末将此行,多见戎妇、戎儿,目露仇恨之色,使我难以安寝。想此地近戎,必遭骚扰,若境内之戎与境外之戎相勾结,兵戈久不能息,今日之事,必将复现于明日,受害者唯晋人耳”

      裴该喝问:“汝是说我妇人之仁么?!”

      郭默赶紧躬身,说:“不敢。大都督欲以仁德化被,奈何戎人不识好意,今日既然能叛,明日也未必肯从王化,若不除根,其草更生。还望大都督三思且军法中,不见有不重伤,不禽二毛之律”

      这是宋襄公的典故,根据左传记载,襄公在泓水战败,国人皆怨,他就说啦“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我就算战败了,那也得讲规矩,这才是仁义“二毛”是指年长之人。

      郭默的意思,老年人又怎么了,老年人也不能说全无战斗力吧,他们若是抄起武器来抵御王师,难道我还不能杀了不成么?军法上没这条吧?只说不得屠戮平民,但这些老戎真不能算是平民啊。

      裴该紧紧盯着郭默的眼睛,问他:“然则妇孺又如何?”

      郭默赶紧回答说:“妇孺皆俘,并未杀戮,即乱军中死者,亦不枭首”

      其实这是瞎话。事实上郭默归郡之后,便即分派兵马,搜掠各部戎人,某些部族的青壮大多或在六盘山麓被杀,或者逃散,某些部族的青壮则跟着彭夫护去攻打乌氏了,因此所获多为老弱妇孺。郭默视察俘获,略一偏头,就见一名十岁上下的小戎死死盯着他,目露凶光,随即还矮身捡起块石头,朝着郭默便狠狠抛掷过来

      附近的戎人尽皆大惊,赶紧扑过来,把这熊孩子按倒在地,让他向郭默磕头请罪。有一戎妇,也不知道是孩子母亲啊还是祖母,同样跪在旁边,磕头如同捣蒜,哀哀求告。然而郭默本无仁心,再加恼怒,当即抽刀上前,一刀一个,便将两名妇孺劈翻在地,鲜血四溅。

      随即下令,把这些逮来的戎人不分年龄、性别,全都给我砍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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