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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勒胡马-第141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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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即下令,把这些逮来的戎人不分年龄、性别,全都给我砍喽!

      还是司马裴度死死扯住了郭默,告诫说:“大都督军法森严,禁止杀戮,将军慎勿违犯啊。”郭默瞥他一眼,说:“便大都督在此,须无此妇人之仁”

      其实这话应该反着理解,他的本意是说:在我看来,大都督多少都有点儿妇人之仁哪。

      “天下大乱,皆因胡戎,若能杀尽彼辈,天下自然安泰。前此平彭卢时未能杀尽,才有今日之叛,今若杀尽,乃无明日之患!然察前此不杀者,为雍州尚未底定,秦州不在掌握,恐其再乱,迁延日久,有害方略。如今雍、秦二州,皆归大都督,而彼獠又起叛乱,则此时不杀,更待何时啊?!”

      随即扬鞭一指,厉声道:“叛者皆当杀!今杀此一族,诸戎俱恐,才能保得西陲长治久安!”

      裴度一扳郭默的膀子,说请将军略行几步,我有几句心腹话要说。

      于是二人避至一旁,裴度压低声音说:“我本大都督家奴,承大都督看顾,释籍为民,且赐裴姓,等于子侄。昔在江东、徐方,侍奉大都督数年,则大都督心意,度能略知一二将军可肯听否?”

      郭默说好啊,大都督究竟是怎么想的,还请你不吝赐教。

      裴度道:“大都督实有仁者之心,不分晋戎,皆目为子民。且将军适才云,乱天下者是胡戎?私以为不然。大都督曾与我等言道,乱天下者,实诸藩也,胡戎不过趁乱而起罢了”

      郭默闻言,双眼略略一眯,捻须垂首,若有所思。

      裴度续道:“既然仁德化被,不分晋戎,则必不愿见将军杀戮过重。若屠青壮,犹有可说,若杀妇孺,恐怕大都督得知,必然责罚将军,却又何苦来哉?彼妇孺又有何能,何必杀尽?”

      眼瞧着郭默仍然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裴度又改口劝道:“且安定为边塞,地近于戎,刘曜觊觎于侧,户口原本不蕃,若将戎人杀尽,必然贫瘠,所驻兵马皆须他处粮秣供养,耗费必巨将军三思。”

      裴度反复劝说,郭默这才收起屠刀,说把戎人中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都挑出来,全部斩首;其余妇孺,暂且圈禁起来,以待将来发落吧。

      如今他来见裴该,却见裴该雷霆震怒,心说好险,幸亏我当日听了裴司马所言,略微收了收手于是禀报说:“妇孺皆俘,并未杀戮,即乱军中死者,亦不枭首。”至于我亲手杀那两个,事出有因,部下士卒也难免有少量杀戮,比例太低,那就干脆含糊过去算啦。

      裴该不再言语,却瞪着郭默好半天,一直瞪到郭默低下头去,目光闪烁,这才轻轻叹了口气,告诫说:“思道,所谓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唯存仁心,始是国家栋梁,若贪杀戮,止一屠夫耳。军法既不禁,不能说卿有罪,但卿扪心自问,所杀皆不得已,还是有意为之啊?

      裴度天赋并不甚高,但确实跟随裴该多年,是多少是能够摸到一些大都督的脉搏的。郭默杀戎人青壮,他并不多劝,直到郭思道要向妇孺举起屠刀,这才赶紧扯住因为他知道,那是裴该的心理底线,万万不可突破。

      裴该自命并无妇人之仁,他更欣赏孔子的话,要“以直报怨,以德报德”。那么何以为“直”呢?你操械反我,我必杀之,若只求自卫,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诚如郭默所言,戎妇普遍比晋妇要剽悍,也有一定抄家伙干仗的能力,但光有能力不算为罪吧?即便游牧民族,也很少有编妇人为军,出征抢掠之事,绝大多数情况下,妇人只有在保护自己亲眷和财产的时候,才会被迫端起武器来。

      则杀老戎犹有可说全民皆兵嘛,老戎确实也有可能上阵杀妇孺就属十恶不赦了,裴该的这条底线是绝对不可触碰的。

      裴家军法中并没有不可杀降、杀俘一说,因为其实裴该也曾多次杀过,只是数量很少罢了。因应具体情况,或者是为震慑敌胆,或者是方便圈押俘虏,有时候亦不得不作此暴行,所以不可能明确划线,一律严禁。那么既然如此,在还没有深入调查之前,就不能说郭默触犯了军法啊。

      除非郭默真的杀戮了妇孺,那才罪无可赦因为军法严禁杀害平民,不管晋戎,而妇孺理论上是不能算作军事人员的。

      所以他也只能暂时按压住胸中怒火,改为谆谆教导郭默了

      “且卿一路行来,不许戎部请降,则其必然操戈,岂非先将兵械交于彼手,再以此论罪,故意坑陷么?且杀其卒而灭其族,犹可震慑他戎,若连老弱皆戮,其谁还敢降者?西州如何底定?社稷如何得复?”

      后世有很多杀光某族的叫嚣,这种极端种族主义言论,向为裴该所不齿。固然,即便中华民族也不是纯以仁德化被万方那只是美好的理想而已的,偌大疆域,也不是充话费送的,对于别族的血腥屠戮,史不绝书。但存在的未必合理,即便合理也不合乎道德,不合乎道德的事物必留绝大隐患。

      从来种族屠杀就绝不可能使一个国家富强,与此相反,是一个国家富强之后,才有种族屠杀的资本,且同时,对于一个富强的国家而言,种族屠杀反倒是最失败的扩张手段。某些笨伯或者说懒虫,完全不会分析社会现状,不屑于研究复杂多变的【创建和谐家园】和阶级问题,只是启动他们平滑如镜的大脑回路,揪住未必真实的表面现状,然后想用简简单单一个“屠”字就解决全部问题搞政治怎可能那么轻松惬意?

      即以今时今日而论,倘若种族屠杀真能加速中国重新统一,进而富强的步伐,那么裴该宁可抹杀良心,遭到万世唾骂,也会尝试采取这一政策。但那根本是不切实际的妄想,雍、秦两州胡戎有数十上百万之多,你怎么可能杀得过来?需要花多少时间、代价才可能杀绝?对方难道就束手任由你杀不成么?你屠彭胡一支,则他族惊惧之下,是从此偏过脖子来任由你砍,还是干脆起而一搏?

      “苟晞、王弥等杀戮百姓,所过残破,于今安在啊?岂晋杀不尽,而胡可杀尽么?我不欲使卿为白起、项藉,身死而名堕,卿其能知我苦心否?”

      郭默听裴该口气有所松动,倒也见好就收,不再狡辩,只是连连颔首请罪,说自从大都督遣使颁令以来,我就没再妄动屠刀了

      可是他杀的就已经不少啦,事后清点,三县戎人,泰半屠戮,竟不下三万之众!裴该紧着拦阻,才剩下万余青壮,以及大群的妇孺而已。

      而且经过彭夫护这么一闹,都卢已成空城,晋人也基本流散,于是裴该无奈之下,只得毁弃都卢城,将剩余晋人也全都迁居到乌氏去。

      对于所俘戎人,多数押往扶风国,与晋人混居屯垦,其中戎妇适龄者,皆配晋人倒有一半儿都被前军将士瓜分了小戎择十岁以下孤儿,送长安入孤儿营。

      对于郭默,裴该先是训斥,继而劝诫一番,暂不严惩,记其大过一次并将此事通告诸将,引以为戒。郭默逃过一劫,深感裴度劝谏之恩

      第四十九章、螳螂捕蝉

      裴该和郭默、裴湛等人商议,沿边筑堡,以御戎扰,从西山到朝那,近四,此乃权宜之计么?”

      郁律轻轻摇摇,说:“南下不易啊……昔日刘司空在并州,我可发兵助其攻打平阳,于路供输物资,所掠七成与我。然今刘司空败绩,太原落于羯奴之手,石虎坐镇晋阳,分兵筑垒,以拮抗我,而晋人在千里之外,又如何策应、供给?故此我才不坚拒平阳和襄国的来使,答应开互市、易财货,以便积聚。

      “况且,南方终究是晋地,即便取下,倘若晋人索要,又当如何处?若与,则是徒劳心力,一无所得;若不与,便要背反朝廷,与晋人开战了……”

      随即注目拓跋头,说:“正要拜托阿兄,阿兄既然精通晋语,又识得晋字,可肯为我向洛阳、长安一行啊?且看裴大司马与祖大将军,二位究竟何如人也。若是庸碌之辈,我等正不必理会,唯候蓟城刘司空召唤。若为刘司空一般英雄人物,或可应其所命,夹击胡、羯……”

      拓跋头笑一笑,问:“刘司空算什么英雄,岂有英雄占据一州,多年不能灭胡,反为羯奴所逐之理啊?倘若我往洛阳、长安去,见那裴大司马与祖大将军都比刘司空强了数倍,又当如何?”

      郁律笑道:“裴大司马前日书中,便暗示我来攻肆卢川,还说什么螳螂,什么蝉的……”

      拓跋头提醒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郁律点点头,说:“不错,此言大有深意,或许真是个人物——若中国有【创建和谐家园】出,我族便拿下平阳,再拱手献上,也是值得的。”但是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目光闪烁,却不似真心实意……

      ——————————

      裴该在这个时候,当然并不清楚拓跋郁律已败铁弗,他还发誓必要踏平肆卢川呢……但即便肆卢川仍为铁弗所据,发兵往攻,也是遥远将来的规划,目前还必须得注目近处,考虑相关刘曜的问题。

      裴该在离开冀城前,就有想法,打算主动出击,给刘曜来个当头一棒,使其数年间不敢再谋南下侵扰。于是在和陶侃商议之时,便即探问陶士行的想法,谁料陶侃紧蹙双眉,连连摇头,说:“不易也……”

      第五十章、御边三策

      陶侃并不赞成主动出击,去打高奴的刘曜,他对裴该解释说:“由此前抵高奴,地势愈高而丘陵愈密,道路险狭,难以排布大军……”

      其实冯翊郡北部地形也是如此,属于黄土高原的丘陵沟壑区,虽然土地没有后世那么贫瘠,但同样可耕地面积稀少,导致人口更少。正是利用这种地形,陶侃才能够顺利堵住刘虎,不使入平;而倘若是在南部平原地区,以铁弗骑兵那种来去如风的速度,晋军很难封堵得住,或许最终只能固守城池、要隘,再以游军寻机挫败之,则周边乡村、农地,就难免要遭受胡骑的蹂躏了。

      其实相对而言,冯翊郡北部粟邑、梁山两县还是有一些河谷间平地的,丘陵顶部平缓处也有不少,然而一旦出境,也就是从后世的洛川县直到延安市,这片地区的丘陵更高、沟壑更深,密密麻麻有若蛛几乎找不到几块开阔地出来。

      陶侃因此说道:“北上唯溯洛水(上洛水)而行,然而水势曲折,流速却急,必然步卒踯躅、舟船难输……”陶侃是惯会使舟的,只要碰见稍微大点儿的河流,他就会考虑以舟船运送物资,省时省力。但是上洛水在高奴以南的这一段,实在曲里拐弯到让人心浮气躁的程度,大军若是沿岸而行,道路时宽时狭,估摸着每走十里地就必须得横渡一次;再加其水南注,多带泥沙,导致暗礁密布,舟船也不易行,使得陶侃惯用的法宝完全就祭不起来。

      即便惯于在长江流域丘陵、沼泽地带作战的陶士行,也对这种地形状况头大如斗——同为丘陵,北方和南方仍然存在着诸多不同啊,战术无可套用。

      因此刘曜可以派小部骑兵南下骚扰,晋人却不可能搞什么“寇可往,我亦可往”。因为晋人多为步卒,一则行军速度慢,很难达成奇袭的效果,二则必须阵而后战,才能对抗草原骑兵,但这一路上就没有什么能够排开大军的地方啊。

      在这种情况下,你派小部队去,或者分道而行,那就是给刘曜送人头的;若遣大军谨慎前行,刘曜拉上马车,抢先就跑了,你上哪儿逮他去?晋人怕骚扰,是因为田地带不走,即便不是收获期,被战马来回踩踏一番,就会对明年的农耕造成很恶劣影响;胡人不怕骚扰,因为主要是畜养牲畜,随时都能够驱赶着换块地方去吃草——再贫瘠的土地,终非沙漠,粮食难产,难道会连杂草也不生么?

      故此陶侃坚决反对出击去打高奴,裴该手按地图,反复筹划,最终也无计可施。于是他就暂时抛掉自己旧有的想法,反过来问陶侃:“然若不能痛击刘曜,使彼常来侵扰,我便须如在安定时所规划,沿边筑堡,层层设防,如此还如何挥师东向平阳,以逐胡虏啊?陶君可有教我?”

      安定郡内终究地广人稀,又不当与胡汉接触的最前线,主要筑点儿碉堡,防止游牧民族深入其境就行了,即便彭夫护再来侵扰,在缺乏内应的情况下,不大可能造成太大破坏。冯翊就不同了,一水之隔就是平阳和河东,是对敌的最前线,而且南部平原地区是关中主要粮仓之一。倘若一个不慎,被胡骑下了平,农业生产必然遭受严重破坏;而若正当自己渡河去打平阳的时候,刘曜抄掠后路,也可能使得整场军事行动宣告失败。

      一旦放了胡骑入平,则长安以北,再少天险,整个关中局势都会岌岌可危。为什么在原本历史上,索綝、麴允等人困守愁城,最终还是被刘曜攻破了长安呢?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实力,更没有胆量将胡骑驱之于冯翊以北,导致渭水河谷遭受反复蹂躏,再加上司马保断绝陇道,则粮秣日蹙,这连吃都吃不饱的军队,还怎么可能守得住长安城呢?

      裴该当日趁着刘曜暂时北归的机会,克复并死守大荔,就是为了保住这一片膏腴之地,他可不想一招不慎,再把这头老虎放过来啊。刘曜目前只是侵扰,但若被他屡屡得手,再加在高奴积聚,则一旦自己东攻平阳之时,会不会趁机发动全面猛攻啊?那自己还有可能顺利东渡黄河么?

      陶侃听到裴该之问,低垂着头考虑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说道:“我倒是有上中下三策,请大司马选择……”

      裴该一听啥,又是三策?古人啊,你们就没点儿新鲜的说辞吗?哦,好吧,其实我也很习惯说三策来着……当即注目陶士行,态度诚恳地说:“陶君可明言,该洗耳恭听。”

      陶侃首先伸出一枚手指来,说:“其实所谓下策,便是大司马适才所言,沿边筑堡,以防胡扰。大司马与陶某云,于安定郡内,自朝那至临泾,筑十九堡,近两千人;相比之下,冯翊正面较窄,地势更险,以侃筹划,东西十堡足矣。然而安定以北,虚除所据,刘曜势不能将主力往扰安定,却可能将主力来扰冯翊,是故各堡屯兵,起码三这跟后来曾某人“结硬寨,打呆仗”的手法,多少有点儿类似啊……

      其实不仅仅是曾国藩,后来唐人之攻吐蕃,与宋人之攻西夏,也采取过类似手法,就是利用前突的堡垒,控扼险要,逐步压缩外族的回旋余地,以便将战场主动权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

      因此不禁连连颔首。

      陶侃又说了:“此策尚有二利。一,使刘曜必反复来攻我垒,难以积聚,而我于冯翊则可养军屯粮,不受彼扰。二,后军方扩,将士虽经训练,终究实战不足,倘若骤遇强敌,恐难决胜……”

      裴家军目前正在青黄不接的时候,一方面大扩军稀释了百战老卒的数量,另方面老卒泰半还乡,或者作为各支部队的中坚力量分守各地,新招募上来的河南、关中新卒,素质和组织度都远远不及。倘若能够顺利度过这个瓶颈期,那么裴该原本的三万锐卒就可以顺利扩充到十万乃至更多;而若在此时骤遇强敌,在陶侃看来,如今的五万之众,恐怕还比不上过去的一万老卒。

      因为你不管怎么训练,一名士兵只有真正见过血才有可能成长起来,光在后方哪怕练得力量如牛,正步踢出花来,也终究无用。裴该当年的徐州兵,是从剿灭境内坞堡武装开始练起的,如此才能在北伐时独当一面,“蓬山”两营于阴沟水畔直面十倍之敌,固若山岳,难以摇撼。

      可是自从大荔之战以后,部队逐渐扩编、稀释,新卒就很少能够遭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了。平定雍州,进而攻掠秦州,正如裴该本人所说:“均有若游山赏花,投石打闹一般啊。”真正的一小撮顽敌,估计每支军队里少量老兵就包打了,新卒只剩下摇旗呐喊和收割人头的功用。长此而往,怎么可能练得出来?反倒莫名地滋长了骄横之气。

      因此陶侃建议,倘若出境筑垒,那么围绕着工地必然会展开殊死的攻防战,但是因为地形所限,双方投入兵力都不可能多,大概也就数百人对阵厮杀罢了,即便战败,于大局无损。可以将后军将士分批顶到前线去,用实战打出他们的经验和锐气来,然后不等一支部队残破,就赶紧撤下来,换上生力军。如此循环往复,相信不用半年时间,整个大司马后军都能够杀成精锐之师。

      而且大司马后军练完了,还有前军哪,还有中军哪,都可以拉上去实战锻炼嘛。刘曜如今撑死了三万人,且是败军之卒,士气既弱,又勇懦不齐,拼消耗他拼得过咱们吗?则其回旋余地将会日狭,其力亦将日蹙,此消彼长,终有一日,不为外患。

      裴该不禁鼓掌赞道:“陶君果然当世名将,此计大合我心!”

      第五十一章、百足之虫,不死也僵

      安定郡内已经开始规划和建筑堡垒,裴该也不便朝令夕改,但在反复忖度之后,还是同时用了陶侃的中策,迁徙一部分西戎到泾水流域来,以替代原本的卢水胡。

      主要也因为南安、金城、西河三郡内的戎部太多,先不论枹罕彭羌和吐谷浑,仅仅陇西莫折、无弋,南安赤亭等处羌部,还有少数几家氐人、杂胡,一二十万人,就全都拥挤在东起平襄、西到首阳、北达狄道、南抵襄武,这不到十万平方里的地域内,再加晋民,人口密度几乎为秦州之冠。对于一座大城市来,这或许算不了什么,对于农耕民族来说,也略嫌稀疏,但作为必须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虽然上述氐、羌有很多已经转为农耕了——那就太过狭窄啦。

      西戎既密,就必然会对外扩张或起内部纷争,这是靠政策解决不了的问题。倘若他们对外扩张,必侵晋土、扰晋民,即便他们内部纷争,也可能跟养蛊似的,最终厮杀出一个大部族联盟来。

      故此裴该就遣游遐前往游说,又召姚弋仲前来,推心置腹地恳谈,让姚羌作表率,东迁到安定郡内实边。就这样花了大半年的功夫,才陆陆续续迁来六七个部族、十万之众,以协助前军守备安定。

      同时也在这些氐、羌中募兵——当然啦,仍然必须先送至长安附近编练,并且【创建和谐家园】——以充实各部。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至于冯翊的防御,就用了陶侃的上策。陶侃在冯翊郡内西御胡汉,北防刘曜,自然会反复派出探子,去勘察前往高奴的山川地势,为此绘制了一幅详细的地图。不过说是详细,既没有等高线,又不似沙盘那么一目了然,他按查地图解说了半天,裴该才能大致摸到门径。

      陶侃建议,两道向北,其东道便是沿着上洛水河谷而行。河谷中有些险狭地域,只要先当道搭起拒马,再在附近丘陵上建几座哨塔,便可堵截来犯之敌了。第一座垒设置在境内——虽说这年月的边境线没那么分明——在粟邑以北八十里外,大概后世的黄陵县附近。当然啦,裴该记不清后世的地名了,他给这座堡垒现起了一个名字,叫做“杀曜”。

      西道起自北地郡境外的漆垣故城——汉代时属上郡——当杀曜堡西南方八十里,有小路可通东道,用以保障北地郡。等两垒俱成后,可以再从杀曜堡继续分道向北方推进,东道仍沿上洛水河谷,到故汉甘泉县附近,每隔两日途程、七八十里,再筑二堡。西道在东道西三十到六十里,曲折环绕,共筑四垒,绕出高奴之后。

      等到这些堡垒全都完工,就大致可以挺进到刘曜鼻子底下去了,并且形成半包围之势。且看你刘曜敢不敢来打!

      而在裴该心中,尚有另外一重谋划,即利用五到十年的时间,无论是关中晋民繁殖,还是从它处迁晋民入关,都可以陆续充实于堡垒间的地段——或许也加上少量西戎——如此则不仅仅将边境线北推,挤压胡族的生存空间,还有可能恢复两汉时代的实际疆域。

      汉代在冯翊以北还有上郡、西河,乃至朔方、五原、云中等,直抵河套地区,只有真正控扼河套,才有可能阻止大的北方游牧行国的产生。裴该的志向,并不仅仅恢复西晋旧疆而已,他心心念念的,乃是恢复汉疆,甚至于提前建成盛唐一统之势。

      二人正在埋头商议筑堡之事,突然间有后军哨探来报,说胡汉兵马正陆续向采桑津集结,看似有渡河来袭之意。裴该闻报,微微一愕,随即笑道:“终于来了。”

      陶侃瞥他一眼,缓缓地说:“刘粲来得甚迟啊……”

      胡汉所据河东、平阳、河内等郡,乃是黄河以北的膏腴之地,土地开发较早,加上又陆续从河南、关中掳去了不少的人口,就理论上来说,已然取代河南成为全中国最富裕的所在。若仅以纸面上的生产力来论,胡汉政权仍居天下首位,拥有兖、豫和司隶河南地区的祖逖排名第二,裴该的雍、秦二州,与石勒的冀、并二州,大致并列第三。

      江南地区若非裴、祖北伐成功,大群南下【创建和谐家园】纷纷北归,或许有机会跃居第三的,如今却只能与巴蜀并列第四。而即便裴该再加上遥远的徐州,石勒再加上新得幽州半壁,论传统耕地数和户口数,亦皆难与平阳、洛阳相拮抗。

      所以平阳政权不可能始终窝着不动,而只知防守黄河天险。去岁并州大蝗,波及平阳、河东,加上刘粲、刘曜尽皆新败,被迫息兵养马,暂且蛰伏,犹有可说。今年蝗灾移去了冀州,平阳和关中一样,都为平年,那就不可能毫无动静了。

      再者说了,刘曜南下侵扰,难道就没有平阳方面的授意吗?若无平阳之命,即便刘曜敢来,刘虎也未必肯动,这很明显是对关中地区发起进攻——即便不是全面进攻——的征兆。

      只是,倘若双方配合密切,当彭夫护才入安定,刘虎方下冯翊之际,刘粲就悍然挥师西渡,则必然对陶侃的大司马后军造成强大压力。陶侃对此已有防范,早便拟定多份预案送到了裴该案前,还计划万一战事不利,便再次退归大荔,利用牢固的城防抵御胡师,再请裴该将生力军源源不断送至前线——甚至于调秦州诸戎从征。

      然而实际事态却并没有发展到那一步,刘粲整比刘曜慢半拍,一直要等彭夫护和刘虎全都被击退,这才姗姗而来。这固然有通讯、交通不发达,相距遥远的两支军队很难密切配合之故,但其中,难道没有更深层次的缘由吗?终究刘粲也不是笨伯啊。

      陶侃因此才说:“刘粲来得甚迟啊……”裴该则站起身来,背负双手,透过窗棂遥望室外景色,缓缓地,貌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秋之将尽,寒冬降临,即便百足之虫,不死也僵。”

      ——————————

      刘曜还在做相国、大单于的时候,刚愎自用,独揽朝政,但当他终于得偿所愿,晋位皇太子之后,姿态反倒相对放低起来,肯于倾听诸多老臣的意见了。这主要是因为此前他主要的目标是挤垮刘乂,此事不可谋之于众,老臣们也未必肯帮忙出主意;而当太子宝座终于到手,眼瞧着皇帝大位也非遥不可及,似乎再没有什么人可以摇撼自己的权势了,刘粲才终于把主要精力从揽权转向了国事。

      再加河南之败,以及刘乂“清君侧”,多少也给这个年轻人的雄心壮志兜头浇了一瓢冷水,使其骄焰渐息。

      因此面对崭新的时局,刘粲便召太师刘景、太傅任顗、太保朱纪、大将军刘骥、大司徒刘励、司隶校尉乔智明等重臣商议对策,最终得出的方略是:

      “东用石勒,西抚刘曜,北和鲜卑,南控大河,秣马厉兵,再谋河南、关中。”

      为此,不但加封石勒为赵公,还拜晋阳守将石虎为征北将军,封上党县公,同时遣使北上,去尝试与拓跋鲜卑结盟。郁律对此明面上的表态是:“我为晋之代王,终不背晋也。”私下却暗示可在边境互市——因为刘琨的败逃,使得拓跋鲜卑很难再得到来自中原的物资供给,而他暂时又没有必胜石虎的信心,那就只好跟胡汉商量着讨要了。

      由此可见,在局势基本不变的前提下,拓跋郁律不大可能再大规模挥师南下,且若局势向胡、羯方向全方位偏转,郁律也有许盟甚至于向汉称臣的可能。

      北线既然暂时无忧,那就要尝试对南方用兵了。刘粲本人是主张自河内渡河,直取洛阳,或者从河东南渡,争取切断河南与关中的联系的,认为唯此才是掏心之策。他说:“若司马邺在长安,所在遥远,或不易取,天幸今归洛阳,与我止一水之隔。若能再破洛阳,或擒或逐司马邺,则南人之气必堕,皇汉复兴可期!”

      但是其弟济南王、大将军刘骥却提出反对意见,拱手说道:“阿兄,今国中粮秣不足,各部人心不齐,不可奢望一战而败南军,只能徐徐侵削之。曩日之所以能破洛阳,为彼重臣不和,司马越、苟晞相争,且其时赵公与王弥尚在河南,则即便无宁平城之胜,我围洛阳,司马越等亦不克来救。今则不同,祖逖奄有兖、豫,削平割据,裴该镇守关中,出关而旬日可抵洛阳城下。则若我攻洛阳时,裴该来救,甚或王敦也自荆州北上,其势危殆……”

      刘粲摆手摇头,说:“卿等尚以裴该为晋之纯臣么?我早便说过,彼归晋主而留台关中,是欲自王也。”

      司隶校尉乔智明道:“其唯如此,方才可虑。倘若裴该拥晋主于长安,急受我攻,祖逖未必往救,而必请迁晋主,避之于洛。而今晋主还洛尚不足一岁,岂有还归长安之理啊?则若洛阳悬危,裴该必不肯袖手旁观。晋已下诏,使讨司马保,则司马邺败,裴该不能在关中复立司马保,司马家余人,声望也皆不足,彼又岂肯失此大义旗帜,而成为天下之共敌呢?”

      刘粲垂首不语。

      刘骥续道:“臣弟以为,与其攻洛阳,不如试取关中。如攻洛阳,须请赵公发兵兖州,作为策应,但闻冀州大蝗,赵公未必便肯发兵,则是我独当南军,胜算渺茫。若攻关中,则可使雍王南下,以击其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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