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测试升级。如果某小说不存在,您可以访问备份站点继续阅读。谢谢!
来袭的自然是刘粲所遣胡兵精锐了,而那名手持信物的“士人”,则是逼上梁山的胡汉讨晋将军薛涛。他这边才刚一笼岸,对面瞧见,刘粲便下令放舟急渡——胡军这回搜集了大小舟船百余条,一次可载兵三千人,百舸争渡,直取西岸。
渡口的战斗自然不可能悄无声息,很快便惊动了堡中晋军,纷纷燃起烽烟,并且登壁射击。但有时候短短的耽搁,便足致命,胡军健勇早就在薛涛指挥下,奋勇冲向了最近的一处堡垒,利用冲锋之势,直接就蹿了上去——终究堡壁也不过一丈多高而已,不可能在渡口真垒起城墙来啊,那得费多少人力?
薛涛这会儿也豁出去了,反正已染污名,裴大司马不会轻饶过我,甚至不会饶过薛家……只有别等机会再戴罪立功吧!手执长矛,率先登壁,并将匆匆赶来的两名晋兵一矛一个,瞬间捅死。终究汾阴薛氏以武传家,他有家传的矛术,数十年毫不懈怠地苦练,普通小兵又如何是他对手?
他这回带来总共四十名胡军勇锐,斩杀渡口晋兵,无一负伤,但在堡壁之前,却泰半身中十数矢,被射得如同刺猬一般。只是这些胡勇普遍皮糙肉厚,晋兵的弓又不甚硬,直接被射死的也就十多个而已。余者络绎登堡,将堡中晋兵杀伤大半,余皆崩溃。
六座堡垒,驻兵六百余人,相互策应,可予渡口来袭之敌极大杀伤,但问题敌兵瞬间就登壁而战了,左右的弓箭手怕伤到同侪,难免手软箭抖,难以瞄准。最关键多少天都风平浪静,晋军骤然遇袭,难免慌乱,而且时候不大,就见河面上无数船只横渡而来,士气当场便散了……
正如陶侃所说,大扩军之后,很多新兵尚未经过激战,战斗经验不足,胆气也还欠奉,见敌骁勇——都是胡军千中选一的勇士啊——无不惊慌失措。结果六堡之中,只有四成士卒苦战不退,余皆奔溃……
败兵们都想,敌军势大,我等难敌啊,反正烽火已经燃起来了,警戒的目的达到了……就算我们能够杀光这登岸的几十人,后面大军到来,又如何抵挡?军法虽严,反正是死定了,不如先逃走,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吧……
龙套杨清登场。
第五章、对峙
陶侃北御刘虎,乃使后军佐刘夜堂留守大荔,刘夜堂在郃阳、夏阳二城各置半营,以护守渡口——郃阳是右副督董彪,夏阳是左副督周晋。
去岁胡汉境内大蝗,刘粲不敢妄动,被迫蛰伏着舔舐伤口,据报今岁很可能是个平年,那么在搜集了一定的粮秣、物资之后,他很可能在秋冬之际渡河来攻,对此,周晋自然是有所认知的——而且陶侃事先也打过招呼了啊。只是就总体实力而言,如今关中之比胡汉,不足其半,就军力而言,却超过了胡汉的六成(都暂不考虑徐方),则刘粲必不肯分军于河上各段齐渡,即便分军,主力亦当甚为分明,唯一路是正,余皆骚扰罢了。那么,他究竟会从哪儿来呢?
周晋就这个问题,自己也闷着头仔细琢磨过,最终得出的结论:自己这儿最为凶险!
刘粲若自蒲坂涉渡,必然直面刘夜堂的留守主力,除非能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踏平大荔,否则若等长安等处的援军到来,必致铩羽而归。那么刘粲有能力在短时间内攻克大荔吗?在周晋想来,刘曜尚且不成,况乎刘粲?
终究他在河南是跟刘粲见过仗的——虽说当时刘粲主要对阵的是兖、豫的祖军——隐约觉得此獠用兵之能,比起刘曜来还要略略逊色一筹。年纪轻嘛,过于操切了,兵行时欠缺圆融之态。
而若刘粲从郃阳涉渡,就会面对来自北、中、南三个方向的晋军夹击,实在也非上策。
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刘粲会从夏阳西渡,妄图先切断夏阳与冯翊腹心之地的联络,再攻夏阳,以图在河西立稳脚跟。
可惜猜测终究是猜测,不可能完全依照猜测来决定军事部署。倘若认定了夏阳,刘夜堂将主力来合,刘粲却最终自他处涉渡,不正好批亢捣虚,直入晋土吗?则大荔乃至冯翊一郡皆危矣!同时周晋也不可能把麾下两千多人全都屯去渡口附近,一则军士无城可依,却长期驻在野外,士气会受到影响,物资转运、屯积也不方便,二则若正在与胡军激战之际,却被敌方一支偏师偷袭了夏阳,那时候就欲哭无泪了。
故此周晋还是屯驻在夏阳城中,同时严密地关注着渡口的情状。倘有胡军来渡,渡口坞堡燃起烽火,周晋及时点兵出城,十里路程,瞬息即至,完全来得及把胡军给堵在渡口阵地上。再者说了,河东还有包括薛家在内的不少内应在,更应该提前把消息传递到夏阳来吧。
终究胡军大规模调动,是很难瞒得住人的,在周晋想来,倘若薛涛不能预先探得讯息,在刘粲封锁渡口前把信送出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此獠假意归顺,其实附胡久矣!
他当然不可能想到,刘粲竟敢率少量部曲精锐先至汾阴,封锁渡口,同时亲自跑去挟持了薛涛;他更不可能想到,薛涛被逼无奈之下,竟率敢死士先渡,急袭渡口坞堡……
所以等周晋得报,渡口有烽火燃起,急匆匆率兵来救的时候,才刚走半道儿上,迎面就撞见了败兵,禀报说胡势甚大,无数舟船穿波逐浪,一时俱西……周晋心急如焚,亲率部曲百余骑驰向渡口,而等他到的时候,河岸上已经乌压压的全都是胡军旗帜了。
此时最北面的堡垒尚且未陷,不足百人的守兵遭到近千胡军围攻,尤其南面坞堡中还有胡军引弓射来,从侧面对守兵造成强大的心理压力,亦已岌岌可危。周晋拨马拧枪,率部直冲过去——平原之上,骑兵称雄,而胡兵才刚登岸,多数还没有马匹,竟被周晋一轮急冲,手杀二将,当即驱散。
跟着薛宁登岸的第一批胡军勇健,真正千里挑一,不仅仅个人斗战技能强悍,而且多能乘舟,故此才上岸便能挺械赶杀渡口晋兵——这一拨,都已经死得七七八八了。第二批登岸的也是精锐,有数千人,但大多数并不习惯河上风浪,下船的时候腿脚都是软的,甚至有些在船上就已经吐得苦胆都快破了,战斗力跌到了谷底,因此才能被周晋急冲而散。
然而只剩下了一座堡垒,即便周晋带来这百余骑兵都不容易全塞进去,几乎无所凭依。他再抬头一瞧,河面上仍有无数舟船乘风破浪而来,且有不少逆向而行的很明显是空船,欲往东岸去再接胡军。周晋心说完蛋,此非佯攻,也非骚扰,果然我夏阳乃是胡军主攻方向!瞧这架势,打算从夏阳涉渡的可能不下三四万人,即便渡口堡垒不失,再加我带出城的两千人,也根本无力遏阻——顶多就是多扛几天,以期援军尽早抵达罢了。
而如今堡垒多失,止余一座,我后面的步卒却还没能赶到,胡军倒是不停歇地还在陆续登岸,再无胜理……即便我继续呆在这儿,也于事无补啊!
他心中猛然一动,当即扭过头去,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第三座堡垒。只见堡上一将,无盔而头戴小冠,身披软甲,浑身是血,手里还提着血淋淋的长刀——不是薛涛又是哪个?!
想当年薛涛秘密渡来冯翊,经过陶侃的介绍,南下长安去谒裴该,周晋也曾经跟他见过一面。当下二人四目相交,薛涛不禁苦笑,急忙倒提长刀,朝着周晋略略一揖;周晋勃然大怒,当即按下长矛,抽出弓来,搭上一支重箭,瞄准了薛涛就是狠狠一箭射去。薛涛急忙将身一侧,以反手刀相格,将来箭斩作两段,随即抱头下堡去了。
周晋咬牙切齿地关照部曲:“记清此人相貌,异日阵前,有能取其首级的,我亲自上报大都督,加勋十转!”随即救出堡中残兵——有几个重伤难行的,也只得黯然放弃——率部缓缓而退。
胡军才登岸,尚未整列,组织不完,眼见最后一堡也可夺下,纷纷操刀冲入,却不敢贸然去追周晋。
周晋之用兵,受刘夜堂影响很深,临阵虽勇,调度却极谨慎。倘若是甄随在此,估计二话不说,先把岸上胡军杀个对穿,然后召唤步卒前来,反复骚扰,不使彼等顺利列阵,以延缓大军登岸的时间。周晋可没这种胆量,更缺乏乱战的指挥力,只能勒束兵马,暂退夏阳。
其实虽然袭得六堡,初登岸的胡军勇气一泄,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要知道刘粲为了急渡黄河,杀晋人一个措手不及,渡河的准备做得并不够充分,船只缺乏统一号令,再为风浪所激,时常乱作一团,甚至好几条船撞在一处,竟致倾覆,船中胡兵泰半沉底——数日后,于郃阳乃至蒲津渡口,就能见到不少的浮尸。
故此若周晋不顾伤亡,挥师猛攻,是大有机会将这才登岸的数千胡军杀败的。当然啦,他很难遏阻后续胡军来渡,并且其后是不是再有兵力守备夏阳,也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且说周晋退归夏阳,当即就城中点集青壮,上城护守——至于城守器械、物资,倒是早就齐备了。可是一等就是一整天,也不见胡军临城……因为这次刘粲发屠各、匈奴主力前来,并挟裹了不少的氐羌乃至晋人,总兵力达到七万余,不可能一日间都能得渡。而且为了重整队列,再让晕船的士卒好好休歇,又耽搁了他不少时间。
这或许是刘粲涉渡前所没有想到的吧……也或许他想到了,但无可奈何,若求急渡,就必须要冒这种风险啦。
——————————
陶侃原计划率军前往郃阳,再增添夏阳之守,但他才走到半道儿上,就听说了刘粲西渡的消息,不禁捻须叹道:“本以彼来迟,不想来急……”匆匆率部进入郃阳城,与董彪会师。董彪所部两千余人乃是生力,当即出城北上,去探夏阳渡的消息,并尝试与胡军交战。
郃阳距离夏阳也不甚远,六七十里地,军行翌日,就遭遇到了胡军南下的前锋。董彪见敌不甚多,当即邀战,谁想对方却扎营不动,只以弓箭阻遏晋军。董彪登高一望,只见后面陆陆续续还有大股胡军开来,不敢孟浪,缓缓后退。
他一退,胡军便启程来追,他一停,胡军也止。董彪后退十里后不动了,假意邀战,其实深沟高垒,作守备之势。很快,陶侃率部也来相合,而对面的胡军旌旗也越来越多,双方各自连营数里,遥相对峙。
冯翊郡南方直接渭水河谷,基本为平原地形,北方则地势略高,抑且沟壑纵横,大军难行。两者之间,仿佛有一把锋利的锥子,沿着黄河西岸,从平原直插向山地,夏阳位于锥子的中部,而如今晋、胡两军对峙之处,则在锥柄。也就是说,董彪至此而不退,陶侃亦于此处扎营,右河左山,就是要封堵胡军深入南部平原的通路。
陶侃所部后军六营,半营在夏阳、半营守郃阳,还有一营留守大荔,加上尚有不少士卒还在长安附近整训,并未归队,此刻手下不过一万余众而已。根据探马来报,胡军渡来的总数,起码超过己方三倍,则若放敌进入平原开阔地带,众寡悬殊,恐怕难敌啊。还不如利用地形狭窄,刘粲难以排布大军的机会,先死死堵住,再向长安求援。
且说刘粲登岸后,急整部众,然后才遣其弟大将军刘骥率冠威将军卜抽、武牙将军李景年等三军万余众北取夏阳,自率主力六万,汹涌南下,正好就被陶侃给当面堵住。这倒也在意料之中,刘粲下令道:“晋人急来,使我不得下平,倘若迁延日久,逮裴该率大军来合,破之不易。要在裴该来前,先摧破当面之敌,然后便可践躏关中!”
遂问左右:“谁敢先发?”
左车骑将军乔泰出列请令,说:“今地势虽狭,终是平原,南人多步,而我多骑,杂沓冲之,焉有不胜之理啊?末将愿往!”
旁边安西将军刘雅和荡晋将军呼延实都是跟裴军见过仗的,好心奉劝道:“陶侃为晋之名将,所部亦甚精勇,队列既整,骑恐无用——将军慎勿大意啊。”
骑兵战斗力普遍比步兵为高,但这是建立在机动性基础上的——除非具装甲骑——如今地形狭窄,东西不过六七里地,基本上战马一加速,就能从这头瞬间冲到那头,南军步阵可以封得严严实实的,实在不是那么容易打啊。
乔泰撇嘴道:“卿等何必长敌军志气?陶侃我所素知也,江南蛮夷,惯于山林沼泽间为战,今在平原,措置难当,必有疏忽之处,可以乘之。况且地形虽狭,晋寇也寡,塞道而阵,阵必不厚,稍加调动,即可觑其薄弱处施以雷霆一击!”
他所言倒是也有道理,刘粲不禁点头,于是下令各军严守营垒,好生歇息,明日一早,便由乔泰率军先与晋人交锋。吩咐既毕,便命散帐,然后刘粲领着参军王琰、田崧等人,策马登上西侧的山岭,来看地势。
王琰指着西南方向对乔泰说:“此处丘陵亦不甚高,且顶部平坦,并非无可逾度。可命一支精兵隐秘从此蜿蜒指向西南,入平以骚扰敌后……”
刘粲点点头,说:“似亦可行……当先命哨探勘测通路。”突然间一回头,只见东北方向丘陵之后,隐约露出一角屋檐来,不禁疑惑地问道:“这山上也有人家么?”
田崧本是晋人,当即手搭凉篷遥遥一望,揣测道:“得非太史公之墓祠否?”
刘粲闻言,双睛一亮:“原来司马迁葬在此处么?”
田崧说是——“太史公正是夏阳人氏,死后埋骨乡梓。臣之所以知道,乃因为永嘉……不,河瑞二年,晋主诏命为太史公建祠……”
——他所说的“河瑞二年”,就是刘渊死的那一年,七月刘聪继位,改元光兴,在晋则是怀帝永嘉四年。
刘粲不禁笑道:“司马炽困穷于洛阳之时,竟然还有闲心为史迁造祠。”一带马缰,说走,咱们瞧瞧去,究竟是不是司马迁的祠堂——倘若确实是,敬他是一代文宗,治史大家,我理应去上柱香,祭奠一番。8)
</br>
第六章、太史公祠前
王琰说“此处丘陵亦不甚高,且顶部平坦”,这种地形在后世有个专有名词,叫做“塬”,其中顶部最为平坦,且面积较大的,称为“台垣”。
胡晋对峙的这一段,其西侧亦有大片台垣,延伸出十六七里之遥,确乎并不难行。这种地形在数十上:
“我也知王堂甚勇,可为甄随之亚,只是无其跋扈耳。如今我军以固守为要,待大司马援军来,始可与胡军决战,则要王堂无用——若甄随在,或可命其冲锋陷阵,以攻代守,但王堂非但不如甄随,其部勇锐也不若‘劫火中营’,强命出战,反易坏事。故此别遣以敌胡之偏师,或者可收奇效啊。”
裴寂连连点头,说“受教了”,然后又问:“军帅以为,我军在此,可阻胡军几日?”
陶侃沉吟道:“我亦不知……倘若平常交锋,我恃地形之狭,可以顺利遏阻胡贼,以待援军抵达。然如今刘粲急渡而来,料其军中粮秣必不充裕,若在此为我所阻,将难以深入冯翊,粮尽必退,则多日谋划,都成泡影。故此,或许会不计伤亡,全力以猛攻我……终究众寡悬殊,若纯斗力,胜负难料啊。”
随即瞥了裴寂一眼,说:“司马不必犯险,不若先归郃阳去吧。”
裴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笑笑,说:“且待接战后,再定行止……”这还没开打呢,我就先跑了,将来怎么跟大都督交代啊?
第七章、攻城
杨清跪在周晋面前,奉命把前几日胡军渡河的经过,头从至尾,详细禀报了一番。
他运气不错,那日在渡口挨了一箭,竟然未死——终究做到排长啦,有铠甲护身,可避箭矢。
这年月就武器装备来说,最廉价的是刀、矛,左右不过锻打铁片,再配上木柄——质量最次的,可能劈中皮甲都会卷刃;其次为弓箭,零部件比较多,所用材料也多,比方说竹、木、胶、漆、角、筋,等等,而且制作时还要考虑气候的寒暑、干湿,日常保养也比较繁难。不过价值最昂贵的,还得说是铠甲,即便最普通的皮甲,也需要用许多片鞣制好的皮革拼接、连缀,成本既高,工序又复杂。
所以即便裴该最重士卒装备,基本上辅兵也都不着甲——或者需其临阵时,会给某些中坚临时配发一领皮甲——唯正兵才能有具身甲,上面保护不了胳膊,下面护不住裆和大腿。只有士官以上,甲胄才相对完善,好比说杨清,他虽然穿着皮甲,但上配小披膊,可护大臂,下系短甲裙,可以遮住裆部,此外腕、踝等处,还捆扎有小片皮革防护。
最主要是后背,一般士卒的皮甲只护前胸,用两根皮条在身后交叉相系,后背基本上是没有什么防御力的。杨清终究做到了排长,身甲较宽,可以从肋下绕至背后,再以多条皮索连缀。所以他当日后心中了一箭,这一箭很幸运的没有从身甲连缀处【创建和谐家园】去,而是正中一片皮革,虽然破革而入,入肉却并不甚深,距离他的心脏更是相当遥远。
加上这年月的弓箭普遍不甚劲,也不甚利,除非射中要害,否则不至于一箭毙命——第一批登岸的胡兵为了减少负重,方便在船里多挤几个人,除薛涛外,全都皂巾黑衣,却无冑无甲,在攻打晋垒时,就往往有身中数十矢而仍旧不倒,还有余力挥舞刀矛的。
不过这些胡中精锐,日常用弓自然甚强,只是他们人手一柄长刀,根本没带弓矢出来,射杨清的那一箭,本是临时捡拾晋军士卒遗落的弓箭,准头尚可,威力却差得多了。
故此杨清中那一箭,当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可是数息间就缓过来了。他也鬼,并不敢当即跳起身来,只是闷着头,双膀用力,缓缓向地势低洼,远处不易瞧见的地方匍匐爬去。胡兵忙着去攻晋垒,也没人有空过来仔细查看他的生死,就此竟被他逃过了一劫。
时隔不久,周晋统率骑兵杀来,杨清见状,这才敢爬起身,趁着围攻晋垒的胡军被赶散的机会,踉跄逃到了周晋身边。等到周晋领着这些败卒返回夏阳城,询问胡军登岸的详细经过,众人皆指杨清,说喏,今日本该是杨清那个排去警戒河岸的,他肯定门清啊。
杨清这时候已经包扎好了伤口,虽因失血过多,导致精神倦怠、手足无力,性命倒无可忧。于是闻召便跪在周晋面前,详细禀报遇敌经过。
这厮确实机灵,他知道自己最大的失策,就是没在初见敌船时便向上官禀报,无事还则罢了,这既然出事,按律即便不斩,也要受鞭笞的重刑。所以他刻意隐瞒了自己以为那是商船,还想打点儿秋风的小心思,却说:“因见薛涛站立船头,故此不备……”
其实薛涛同样缩在船篷内,要等船只拢岸了这才出来,杨清远远眺望,能够瞧见的只有一前一后两名船夫而已。但估摸着警戒河岸的自己这一排基本上全都死光了,就不可能起于地下来拆穿谎言。
而且在此之前,杨清虽然知道薛涛,但也无缘得见,还是在回来的路上,从周晋部曲嘴里打听到,说这回带队来袭的是薛涛,将军震怒,要我等异日有能取其首级的,计功十转。杨清于是一口咬定,说自己识得薛涛,因见其在船上,以为是来传递消息的,故此才并不严加防备。
然后薛涛就上岸啦,还递过来竹符信物——那信物杨清就一直捏在手里,竟然未丢,当即双手奉与周晋,说:“小人也感诧异,便问那薛涛,说往日传递消息,都用小舟,如何今日之舟如此硕大啊?舟中所载何物?那厮一听此言,当即翻脸,口呼‘登岸’,便有胡兵络绎从舟中疾冲出来了……”
周晋接过竹符来瞧了一眼,不禁切齿道:“此獠假意与我勾通,想来便是为了这一道竹符!”当即狠狠地将竹符投之于地,拔出刀来便欲斫碎,还是营司马伸手拦住,说这是证据啊,怎可随意毁弃?
周晋命司马将竹符收好,突然间拧了一下眉头,说:“薛涛既附贼,倘再故伎重施,以诓骗我军,如何处?”想了一想:“趁着胡军尚未攻城,当遣人急自小路绕往郃阳或大荔去,禀报此事。”
杨清当即【创建和谐家园】,说:“小人愿往!”
其实他是想逃,眼瞧着胡军势大,而夏阳守军数量有限,自己陷此危城之中,恐怕这刚捡回来的小命终将不保啊。倘若自己走得快点儿,急从西面山地绕向南方,虽然道路凶险难行,但命就算是捏在自己手里了,不是交给面前这位周将军——我命由我,若由旁人,实不放心……
周晋拍拍他的肩膀:“汝真忠勇之士也!”但是随即就说了,你还带着伤呢,不能走远路,我还是派身边健行的部曲前往好了——“汝且下去好生歇息,将养伤势,不日胡寇来围城,还须出力助守!”
杨清心中暗骂了一声,却也莫可奈何,只得懊丧而退。
——————————
直到夏阳涉渡的第二天午后,才有胡汉旌帜出现在地平线上——大将军刘骥、冠威将军卜抽、武牙将军李景年等率万余精兵,来攻夏阳。
刘骥是刘聪第六子,爵封济南王,在诸兄弟中与刘粲最为亲密——不象老二刘易和老五刘敷,其实对刘粲设谋废黜刘乂,是并不以为然的,只是谏阻无效——其人身高八尺,腹大十围,生得甚是榔槺,若再穿上铠甲,普通骏马都难以长久驮负。
所以刘粲光从渡口驰来夏阳城下,这不到十里路,他就已经换过一回坐骑啦——大将军常用座驾不下十匹,随时都得跟着。等到了夏阳城下,士卒安营下阵,刘骥朝城上一望,不禁撇嘴,说:“如此弹丸小邑,抬足便可蹉踏,皇太子又何必遣孤来啊?”
冠威将军卜抽劝慰道:“大将军所言差矣,在某看来,夏阳之得失,才是此战之关键!”
卜抽本是匈奴大姓——匈奴王族以下四大贵姓原为呼衍(呼延)、须卜、丘林和兰,汉化后须卜改为卜、丘林改为乔——世任左右沮渠的显职,但在屠各篡取了南匈奴之政后,也陆陆续续目四大姓为屠各,就仿佛后世的“抬旗”一般。所以这位卜将军的家世颇为煊赫,身份也是相当高贵的。
他对刘骥说:“冯翊境内三渡:夏阳、郃阳、蒲坂,料晋人必有重兵守护中部的郃阳,以策应南北两翼。我军虽然得渡,尚未能南下入平,晋人必将主力来逆,以封堵前途。则若能攻取夏阳,在河西便有依托,粮秣可源源不断自河东运抵,屯积于此。若不能得夏阳,则如芒刺在背,大军便欲南下,运道也将悬危。是故皇太子命大将军来攻此城,正见寄望之殷。”
刘骥笑道:“卜将军好见识。我非不知夏阳之重要,但见城小堞卑,不难攻取,难免有牛刀宰鸡之叹了。”
武牙将军李景年劝谏道:“如今之晋人,与往昔不同,大将军慎勿轻敌……”
刘骥瞠目喝道:“胡儿怎敢哓哓置喙?!”
李景年出于匈奴前部,还没得着“抬旗”的资格,所以刘骥一向瞧不起他。话说刘渊是自命中国人的,也有混一城上晋卒数量虽然不多,但颇为悍勇,指挥调度也得法,恐非一鼓能下——还是先休息一晚,打造些攻城器械为好啊。
刘骥就问了:“可知晋将为谁?”
左右禀报说:“裴该麾下重将周晋。”
刘骥点点头:“此将不错,城破时若不死,可说其来降。”
卜抽问道:“何不这就射箭书入城,促其开城而降呢?”
刘骥笑道:“我以大军逼城,彼无惧色,调度也不见疏漏,可见守意甚坚啊。既是裴某重将,岂有初战便肯归降之理?且待绳缚之后,或可动摇其心。”
第八章、失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