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勒胡马-第143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测试升级。如果某小说不存在,您可以访问备份站点继续阅读。谢谢!

      或许到了那一天,自己能够跟着吴兴王返归洛阳吧,如此便可常与侄儿相见了——这个新的吴兴王能够是司马冲吗?在如今的建康城中寻找的话,或许只能够是司马冲了吧……

      司马睿唯有三子,当然不可能把他长子司马绍给抢过来。而且据说那孩子貌肖其母,黄发高鼻,裴氏由此便会联想到石勒等胡帅,实在不愿收于膝下。

      照道理来说,司马冲应该称呼裴氏为“叔祖母”,但司马睿直接就让他叫“祖母”了,可见此事不仅仅是王导的建言,也得到了司马睿的认可,并且……司马睿是必要促成此事的。裴氏无奈,也只好轻抚着司马冲的小脸,假意笑笑,说:“此儿甚佳,自可绍继乃兄王业。”

      事情这就算是定下来了,裴氏将司马睿父子让至殿中,她怀抱着尚且懵懂的小孩子,随口与司马睿寒暄几句。司马睿看上去精神不佳,面色蜡黄,眼圈发黑,显得非常疲惫,裴氏问道:“难道是幼儿即将离膝,大王有所不舍么?”

      司马睿摇摇头:“其兄夭折,自然悲怆;然冲儿得承叔母之爱,我又岂会舍不得啊?面色憔悴,乃是因为国事……江东之政,日难执矣……”

      第二章、卷土重来

      司马睿中人之资,唯仁厚而已,他原本就没有统驭整个江东的才能,全靠以王导为首的“百六掾”辅佐,才能勉强垂拱。但如今侨客陆续北归,江东人才凋零,就连王导都暂且靠边儿站了,很多事务都需要司马睿亲历亲为,他实在是忙得跟狗一样……

      然而作为人君,心中烦闷却又不便向人倾吐,难得今天见到裴氏,作为长辈,又是女子,素不干政,或许可以向她倒一倒苦水,以略消胸中块垒吧。

      司马睿因此就说了:“刁协、刘隗等每劝我当亲理繁务,不可假权柄于他人,然而叔母知道,侄儿又无先祖武王(司马伷)一半的【创建和谐家园】骏才,扬、江、湘、荆,乃至于交、广近百郡之事,如何管得过来啊?即便殚精竭虑,江东民生亦不见起色,且盗匪日夕纵横,几欲上奏朝廷,请归藩读书而息此重任于肩了……”

      当然啦,这最后一句是谎言,司马睿野心虽然不大,权力欲虽然不强,但既身居高位,自然多多少少会培养出一些来。今时今日,若欲使他退居普通藩王之位,他是断然不肯接受的。

      裴氏略略皱眉,问司马睿:“为人君者,自当亲劳政务,朝廷拜大王为太宰,使总江南之事,寄望甚殷,大王切不可贪安逸而辞任啊。然而刁玄亮、刘大连等,难道就不能为大王分劳么?”

      司马睿轻轻叹了口气:“本以彼等为天下才杰之士,如今才知,不过一州一郡之能而已,如何能为孤分担六州之政?权柄确乎不可下移,然昔齐桓公专任管仲,自在享乐而能国家大治……”

      裴氏笑道:“江左不是也有一个管夷吾在吗?”

      司马睿皱皱眉头,垂首不语。

      裴氏也收敛笑容,再次问道:“难道刁、刘与王茂弘便如此的水火不容么?”

      司马睿轻轻摇头:“彼等皆为忠臣,奈何政见不一。据刁、刘所言,王茂弘居于建康中枢,王处仲拥强兵于江上,将相一门,互为表里,实为乱国之征——此言也不为无理。只是,茂弘任事之时,我又何必如此愁劳啊!”

      裴氏正色道:“大王,对于国事,妾本不当置喙,既然今日大王提起,乃有数言,不吐不快。出妾之口,入王之耳,只是亲族间闲话家常,聊为大王排解胸中烦闷而已——切勿以妾言为政。”

      司马睿赶紧拱手:“叔母有教,睿自然恭听。不敢以国事有劳姑母,只请长者讲授些经验之谈罢了。”

      裴氏点点头,便道:“大王南渡,得镇建康,皆王茂弘之功,刁、刘辈当初何在啊?王茂弘能够内抚侨客,外制南蛮,其手段又岂是刁、刘可比?唯琅琊王氏坐大,刁、刘本着尊王之义,斥乱政之庾亮,茂弘畏讥,始避位耳。然而刁、刘之才,又不能比王茂弘,遂使大王忧劳……

      “若虑相在内而将在外,同族勾连,乃可徐徐削去王处仲之兵权,斯为根本之计。倘因此而疏远王茂弘,反使处仲恼怒,于建康大为不利。为人君者,任贤唯恐不尽,怎能空置江左之管夷吾而不用呢?

      “自当并用刁、刘,及王茂弘、周伯仁等,兼听众言,持之以正,方能制压南蛮,使江左得安。若恐王氏坐大,乃可荐其子弟多入中朝,若王氏泰半返归中原,则刁、刘所虑江左为彼等所操持,日外于朝廷之事,必然不会发生了。”

      司马睿闻言,愁眉略舒,当即拱手以向裴氏:“叔母一番良言,使我有拨云见日之感……”

      裴氏之所以为王导说好话,主要就是感谢他献计使司马冲入继吴兴王家,“人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其实王导当日建言之时,话里话外,就透露过这个交易的意思了。终究裴、王两家世代联姻,从来关系就很好,即便此前裴该和江东起龃龉,在裴氏看来,根由也在庾亮身上,王导其实是无辜的。

      只是他料想不到,王导卷土重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撮合了丹阳王世子司马绍和庾亮之妹庾元君的婚事,由此复起庾元规,担任世子侍讲……

      ——————————

      王导作书,将建康情况通告给从兄王敦,信使乘船溯江而上,不日便即抵达江州治所武昌。

      参谋钱凤捧着书信,来见王敦,就见王处仲左拥右抱,二妾在怀——一妾筛酒以奉,一妾剥了橘子,直接用纤纤柔荑送进他嘴里。

      钱凤见此情状,被迫才进门便即止步,随即轻轻痰咳一声——这是提醒王敦,我有要事禀报,明公还是赶紧让侍妾们先退下去吧。

      谁想王敦只是略略抬头,瞥了钱凤一眼,问道:“世仪有事么?临川新贡蜜橘甚甜,世仪可来尝新。”左手轻轻一搡,臂弯中的侍妾会意,当即站起身来,手捧着王敦吃剩一半的橘子,就想要递给钱凤。

      钱凤避让不接,随即正色对王敦道:“明公岂不念国家丧乱之痛,胡、羯践凌之恨、远离乡梓之苦,及《姓氏志w中名高位卑之辱么,为何要沉溺于酒色之间啊?曩日得见明公,龙骧虎步,栋梁之表、英雄之姿,今日所见,却不过一面团团富家翁而已——何故如此?”

      王敦撇一撇嘴:“朝廷疑我,建康忌我,裴文约等我若南貉,刁、刘辈无日不欲夺我兵权,茂弘又不思振作……除却醇酒妇人,我还能做什么呢?”

      钱凤劝谏道:“明公,人疑、人忌,人家之事,自贱、自轻,自毁之道,不可不察啊。臣有不恭之言,明公其听:昔裴公在徐方,难道建康不忌之吗?明公不轻之吗?朝廷方被难于西,也无暇理会。而裴公独能联兖、豫而兴北伐之师,逐胡寇而定河南之地,谋索、麴而主关中之政,昔日雏凤,今得展翅。难道明公之才、之志,不如裴公么?苟思振作,江南蔽野固不如中原沃土,南貉、流贼却也非胡寇、羯奴可比啊,难道就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吗?何以颓唐,酒色自娱,使七尺之躯为杯中物所损,执戈之手进探妇人之胸怀,踞鞍之股盘桓于席榻之上……窃为明公不值啊。

      “明公也知道刁、刘辈用事,欲罢公兵权,则人有害公之意,公当起警戒之心,剑不离手,柄不倒持,以谋拮抗,岂能束手以待绳索之缚呢?即便普通一富家翁,盗贼觊觎产业,亦不甘拱手献上,况乎明公为国家上将、海内之雄?而唯名高、位尊,若失兵柄,即欲退为富家翁恐亦不可得矣!

      “臣与明公说过,何以裴公归天子于洛,而自留台关中?不归天子,天下所疾,恐失大义名分;然天子可归,地不可易,兵不可替,一言以蔽之:权柄绝不可失!难道明公的见识,尚远不如裴公吗?况且温柔乡中,最削筋骨,妇人之体,男儿之累,数日不见,明公便已憔悴若斯,岂可不警醒啊!”

      王敦皱皱眉头:“我果然憔悴么?”

      钱凤点头:“公可揽镜自照。”

      王敦松开右臂搂着的侍妾,命她取铜镜来照,一照之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要说王处仲那也已经五十多岁了,倘若真的终日沉溺于酒色之间,肯定会对健康造成影响,只是前后也不过几天的时间,理论上还不至于搞得形消骨立,一脸病相。但问题他不是刚喝了很多酒嘛,面色自然与往常不同,再加上这年月的铜镜也不够明亮,有了钱凤之言先入为主,故此这瞧上去么……我确实没过去精神啦!

      不过也说不定,王敦其实早就被钱凤的谏言给触动了,只是还得找个台阶下,于是就借着照镜,假模假式悚然而惊。两名侍妾还打算往前凑,也想瞧瞧王大将军在镜中是何形貌,王敦却伸手一推,喝斥道:“都是汝等害我,还不速速退下!”

      等把侍妾们都赶走了,他才离席,朝着钱凤深深一揖,说:“我一时糊涂,竟然不觉……幸得世仪良言相劝。少顷便开后门,驱诸婢妾,任其所之——希望世仪能够原谅我啊。”

      钱凤连声说不敢,这才把王导来信双手奉上。王敦先请钱凤坐下,然后打开信来一瞧,先是喜上眉稍,随即却又抿了抿嘴,面露不怿之色。

      他向钱凤解释:“茂弘在建康,得吴兴太妃之助,已重归政,足以拮抗刁、刘;然而……不知为何,他又荐庾元规于丹阳大王……”

      钱凤笑道:“我知明公素来不喜庾元规,谓彼躁急行事而乖谬用政,前日茂弘公之败,亦受其牵累。然而今日之敌,不是庾元规,而是刁、刘,欲去刁、刘,元规不是一柄最锋利的匕首么?相信茂弘公绝不是欣赏其人,才必要用之的。”

      王敦撇嘴一笑,说:“用人行政,使各尽其才,我确实不如茂弘。”随即正色向钱凤问道:“世仪方才说只要我肯振作,必能更进一步,但不知这一步,如何进法?”

      钱凤本就胸有成竹,只是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游说王敦,就此开始侃侃而谈。他说:“今裴公在关中,祖公在河南,内执朝臣牛耳,外御胡寇、羯奴,自以为功高,是以胆敢轻贱明公。且若彼等真能逐胡,底定社稷,到时候一纸可罢明公之兵,明公若从,等若囚徒,恐怕琅琊王氏于《姓氏志w上,其位更退;明公若然不从,以江上疲弱之卒,又如何抵御中原虎狼之师啊?”

      王敦皱眉道:“那当如何,才有转机?”

      钱凤答道:“刁、刘之意,为弱江南,而使朝廷不忌,裴公等无后顾之忧。然而以明公之意,难道是想拮抗朝廷吗?不过欲为朝廷安定江上,以成守业之勋罢了。倘若江南久虚,则恐难觅尺寸定国之功,终究下于裴、祖——刁、刘等短视,虑不及此,因而乱政。

      “明公欲使琅琊王氏重贵,自身也得与裴、祖相拮抗,甚至有望取而代之,必须先重权柄而拥重兵。倘若大江上下,舟楫皆贵家所有,士卒听贵家号令,即便裴、祖能逐胡寇,国家初定,亦不敢轻易以谋江南。如此则丹阳大王裂土之尊不替,贵家辅弼之德不失,明公亦有望归朝执政矣。”

      王敦想了一想,缓缓地说道:“今江南之兵,半在我手,唯有周士达……”

      丹阳王司马睿身为太宰,受命统领江南,但他其实管不了所有的六州百郡;王敦身为镇东大将军、都督六州军事,但他也调动不了江南所有的兵马。

      王敦实领江州刺史,江州是晋惠帝时代新置的,分荆州的桂阳、武昌、安成三郡为江州。后来晋怀帝时代,又分长沙、衡阳、湘东、零陵、邵陵、桂阳及广州之始安、始兴、临贺九郡置湘州;司马邺登基后,以江州唯剩两郡,且互不相邻,乃改长沙郡入江州——是以江州总共三郡,而湘州则有八郡之多。

      如今这两州之政,全都捏在王敦手里,再加东面的扬州有王导为刺史,西面的荆州有从弟王廙为刺史,王氏之势,硕大难制——南方的交、广太过偏远贫瘠,暂可不论。只是江、湘的军队,几乎就全都是王敦的私兵——土著豪门自己的武装另说——扬州之军,王导也勉强可以调得动,但荆州之卒,王廙就彻底无法掌控啦。

      掌荆州军政的,实际是周访周士达。此前周访接替陶侃,率军进入荆州围剿杜曾等流寇,王敦就曾许诺,破敌后命他为荆州刺史。可是等到荆州真的大致平定了,王处仲却又食言而肥,把刺史的位子给了从弟王廙,欲改任周访为广州刺史。周访勃然大怒,领兵就屯驻在重镇襄阳,坚决不肯从命——王敦也拿他没招儿。

      所以王敦才说,我琅琊王氏欲总江南之政,我想要彻底掌控江南兵权,最大的障碍就是周访。钱凤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就说了:“我有一计,可使周士达不为明公之累,且明公反可因此而为朝廷立一大功!”

      第三章、从武昌到晋阳

      钱凤向王敦献计,说:“前王邵伯遣使来谒明公,请益兵相援,以拮抗巴贼,明公还记得么?”

      王邵伯就是王逊,魏兴人,时任南夷校尉、宁州刺史。

      所谓宁州,大致便是汉代所谓的“南中”之地,辖永昌、云南、建宁、兴古四郡,正当广州之西、益州之南——而且本来就是从益州析分出去的。巴氐李雄在基本占据益州,又挺进梁州之后,就欲效仿诸葛亮之故智,先征南中,以绥靖后路,并且从夷人手里搜刮更多物资,以备继续扩张。

      宁州之地的外族,统称为西南夷,还在晋惠帝末年,就曾经受巴氐的挑唆,公然掀起反旗。也正赶上宁州大荒,更加疾疫流行,饿死、病死者竟达十万之众,官军因此而无战力,屡遭挫败,最终竟被乱夷团团包围住了州治滇池。

      当时很多官吏、来,平阳有诏,命将军挥师南下,以侧击关中,将军是不去的了?”

      石虎一挑眉毛,突然间大笑起来,说:“去啊,为何不去?既然平阳有命,我便当亲率大军南下……”一指郭荣:“汝可先往,申我之意,命沿途州郡供输粮秣物资,不可怠慢。”

      第四章、夏阳渡

      杨清端坐在河岸之上,被太阳晒着,小风吹着,舒适惬意,不由得连打了好几个大哈欠。

      他逢人便吹嘘自家乃是弘农名门杨氏子弟,其实不过依附农户而已,就连祖上是真姓杨,还是曾与杨氏为奴,从了人姓,自己都搞不清楚。当年胡军南下,肆虐河南,杨清时年十八,也被挟裹着北渡,但他向来机灵,瞅个空就逃了,往依正在河内打游击的郭默,然后跟着郭默投了裴军。

      裴该以郭默所部人数虽然不少,但良莠不齐,难以任用,郭默才降,就把其部打散了,只留千余勇锐组建“雷霆营”。杨清因为营养不良,瞧着小胳膊小腿的,也被沙汰,成为一名辅兵,专门推车运粮。

      裴军的辅兵很辛苦,虽然日常伙食供应大致不缺,吃得比在河内时候略好一些——在河内时,也就郭默的亲信数百人才可能吃饱——但又要运粮,又要筑垒,闲时还必须抄戈列队,接受最基本的军事训练,仿佛随时都要把他们拉上前线去跟胡军对撞似的。

      倒确实也跟胡军见过仗,比如护守成皋,正兵都窝在城内,等着机会到来再雷霆一击,登城护守的泰半都是杨清他们这种辅军。眼瞧着已归河南,距离家乡不远,杨清再次打算逃亡,可是还没等他谋划定了,憋不住先走一步的几名同僚血淋淋的脑袋就悬挂在了高竿之上……

      裴军组织性相对严密,不象当初胡军在河南随便掳人,扯着就上道了,只要够机灵,有大把的机会可以逃亡。所以杨清才反复筹划,寻找机会,比人家慢了一拍,倒是因祸得福,逃过了一劫。就此他不敢逃了,只能咬着牙关苦熬。

      直等到裴、祖联军定了河南,军心日渐稳固,大家伙儿都觉得,既然有打胜仗的希望,那么扛枪当兵,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终究能够喝饱薄粥哪!而且以裴公的仁厚,只要打下来大片的土地,粮秣不缺,说不定咱们还能够吃上干饭。

      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干饭倒是就在眼前——瞧那些正兵吃得就都很不错嘛,最差的时候也半干半稀,还有腌菜甚至于肉汤佐餐。于是不少辅兵都削尖了脑袋想往正军里钻,杨清也不例外。

      你还别说,连续喝了好几个月的杂粮粥,再加大活动量,杨清的面色日渐红润,胳膊腿儿也逐渐粗起来了,竟然在裴该初入关中的扩军中,考试合格,正式加入了正兵的行列,被拨隶在“厉风左营”。大荔城下之战,他跟着营督周晋冲杀胡垒,因为够机灵,会钻空档,竟然是第三个登垒而上的,就此计功被提拔为伍长,然后护守冯翊,又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一名排长。

      一排二十五人,但其实杨清所领超过了三十——这是因为扩军速度太快,合格的下级将校数量不足,陶侃又不肯滥竽充数,所以才把基层编制暂且放大——受命镇守夏阳渡的一座堡垒。

      陶侃在夏阳渡口,因应地势,先后起造了六座堡垒,呈半月形拱护渡口。六堡与渡口之间虽是平地,但长不足百步,宽只五十步,根本塞不进多少人去。倘若敌军乘船而来,六堡守卒便沿岸列阵,以弓矢相射;若敌军汹涌登岸,那就退回堡中,用交叉射击来层层削弱敌势,同时燃烽向十里外的夏阳告急。

      杨清所据,乃是南起第三堡,驻军百余人、四个排,但无队长统领,只派了一名队副。按照惯例,诸垒轮流出人至渡口哨戒,并探查对岸形势,今天就正好轮到了杨清。

      杨清领着自己一排之卒,陈列渡口,他作为长官自然是有优待的,可以垒几块石头坐着,而不必要跟部下似的,挺直腰板,一站一个白天。其实士兵们挺希望能够碰上点儿事儿——当然不能是大事儿——那样就可以活动一下,松快松快筋骨。可惜一连数日,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儿,西岸也无只人待渡,东岸也无片舟放来,士卒们基于军律,摄于军法,谁都不敢乱说乱动。

      对岸就是敌国,就理论上来说,百姓除非至急之事,不可能由此横渡黄河。但偶而也有私商冒险渡河,而且杨清知道,对岸汾阴、董亭一带,有官军的内应,也不时会乘坐小舟前来,禀报敌情。往常三五日总有一回,这几天怎么连影子都不见呢?

      难道说,真要打大仗啦?

      有视力好的兵卒端居河岸之上,远远眺望,说是隐约瞧见对面旌旗招展,似乎有无数的人马。杨清对此嗤之以鼻,说:“隔得甚远,汝如何瞧得清?想是眼花了吧。再者说了,我等在此,也建旌旗,对面渡口,自然也有兵守备,立几面旗子很正常啊。”

      那兵卒说:“我看今日与往时不同啊,对面旗帜貌似多了不少……”

      杨清撇嘴道:“胡扯,倘若旗多,难道别堡便无好目力的,前几日都不曾见,偏偏今日汝见着了?”喝令对方好好站着,不要多事,也不要找借口伸脖子、舒筋骨。

      那兵心道:说不定对面旗帜,就是今日方才多的;也说不定前几日便如此,也有人瞧见了,同样撞上你这样的排长,压根儿就不往心里去……

      可他还是忍不住朝对岸瞧,突然间“咦”了一声,一蹿两尺多高。杨清大怒:“汝癔症了么,还是遭蛇咬了?!”那兵伸手指点:“排长看啊,有船来了!”

      杨清站起身来,手搭凉篷,远远眺望,果见有一条船起伏于波浪之间,缓缓向西岸驶来。他不禁欢喜:有事儿干啦,今天过得不会枯燥。当即吩咐兵卒:“都站好了,弓箭手搭上箭,控好弦,若是胡人探子,那便乱箭齐发,射翻舟中人……记得使挠钩将船留下。若是我方探子,或者私商,便引去堡中见队副说话。”

      有兵问了:“可要小人这便去禀报队副?”

      杨清朝他一瞪眼:“尚且不知底细,汝着的什么急啊?况且只此一舟,怕他怎的?”

      他两眼紧紧地盯着那条船,船只渐近,瞧上去尺寸不小,起码有百石容积,不禁喜上眉稍——八成是私商啊,有得进项啦!

      裴军律法甚言,是严禁盘剥商贾的,但终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小小变通,司马一般也不会往上报。比方说,私商到来,杨清只要板起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倘若不是跑熟了,知道裴军法度的商贾,自然就会有一份“心意”献上——这是他自己送我的,不是我索要的,属于合法馈赠啊。

      “勒索”不好界定,我又没开口索要,只要对方不告状,理当无事;而只要进献的财物不多,我又没给他别开方便之门,这也不算“受贿”吧。

      裴军中虽然并不克扣军粮,但下层士卒仍很清苦,有些小小的进项,谁都不肯放弃——别说杨清了,就算把私商领去堡中,队副肯定也要刮点儿油水下来。这属于底层人民的小狡谲,再严的军法也不可能根绝——终究裴军距离后世那支人民军队,无论政治思想工作还是组织力度,都要差得多了。

      所以杨清才不肯立刻禀报队副,倘若私商还没上岸,队副就先过来主事了,那不管多少“献礼”,哪儿还能有他的份儿啊。

      时候不大,船只终于笼岸,放下跳板来。杨清命士卒严加戒备,自己手按长刀,迈步上前去查问。只见船中出来一人,头戴竹冠,身穿长袍,瞧着却不似商贾,倒象是名士人……杨清还没开口询问,那人便从怀中掏出一枚竹片来,说:“我有要事禀报贵军长官,恳请即引我往夏阳去。”

      杨清接过竹片来瞧了一眼,上面的记认倒是识得,不禁一皱眉头,问:“汝……阁下是自董亭来的?”

      对方神色貌似有些慌张,点头道:“是。事机紧迫,不及备述,还请速引我……”

      杨清有些疑惑,抬眼又瞧瞧那条船——高搭船蓬,也瞧不清船上装的什么——不禁皱眉问道:“既是送信的,往常只驾小舟前来,何以今日是大船啊?”白让我兴奋半天,还以为是私商呢——“舟中载有何物?”

      谁想那人不听此言还则罢了,一听此言,当即一个纵跃,便即跳过一旁,同时高呼道:“登岸!”几乎同时,船蓬一掀,就见一条黑色的人影手挺利刃,朝着杨清当胸便刺!

      杨清也是真机灵,见势不对,朝后便倒,刀光贴着他的鼻尖就直擦了过去。随即对方飞起一脚,杨清尚未倒地,就被一个跟头踹翻了出去,只觉得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要被摔散了一般。

      舟中下来,并不仅仅这一个人,而是一个接一个,出个不停,全都头裹皂巾,身穿黑衣短打,手执长刀,一声不吭地就杀向了守渡的兵卒。那些兵卒原本挺着长矛,或者扯着弓箭,瞄准来船,但见排长已经过去跟对方搭话了,还从对方手中接了信物,以为必然无事,当即放松下来——终究久拉弓弦太过劳累,所以缓缓松弛,原本举起的长矛也略略放下……

      就此促不及防,被登岸的黑衣人陆续砍翻在地。当然也有几个反应比较快的,执械相斗,但那些黑衣人都极其骁勇能战,手下绝无一合之敌!

      杨清摔倒在地,耳听部下的惨呼声此起彼伏,吓得不敢起身,直接一骨碌滚向远方。等他终于挣扎起来,大着胆子朝渡口一望,只见船上下来不少于三十人,而最早搭话的那名士人,也伸手扯去长衣,露出里面的软甲,并且捡起了一支长矛……

      杨清转回头来,便疾步朝最近的坞堡奔去,口呼:“有敌……”才刚出口两个字,声音还没能提起来,忽听脑后弓弦声响,随即背心一阵剧痛,当即一个狗啃屎便趴地不起……

      ——————————

      来袭的自然是刘粲所遣胡兵精锐了,而那名手持信物的“士人”,则是逼上梁山的胡汉讨晋将军薛涛。他这边才刚一笼岸,对面瞧见,刘粲便下令放舟急渡——胡军这回搜集了大小舟船百余条,一次可载兵三千人,百舸争渡,直取西岸。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联系我们

电话: 400-123-4567

工信备案:(湘ICP备2021002763号-1)

©版权所有2018-2026

技术支持:近思之

友情链接
微信 | 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