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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勒胡马-第149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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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人留兵断后,本在情理之中,王腾原先也是有所警惕的,然而他率兵驰近晋垒,营中却毫无声息,就此疏忽——要么根本就没人断后,要么断后兵马未曾设在此处。他急于追赶裴该,不及细查,便即穿营而过,结果被刘夜堂兜抄了后路。

      关键此处距离郃阳城并不甚远,也就二十多里地,晋军若是没命狂奔,估计天刚亮就能逃进城中。而自己虽然统率骑兵,终究对于地理并不熟悉,大黑天的,战马也跑不快,万一追不上怎么办呢?

      因此而立功心切,轻敌冒进,王腾遂被刘夜堂从身后发起猛攻,先是【创建和谐家园】齐发,继而挺矛直进,胡师大败。刘粲听得前方动静,急忙再遣兵马往援,却已经不赶趟了,刘夜堂在杀败王腾后,也率所部急急南归。他才跑出五里地,便又遭遇了董彪所率第二支断后兵马,得闻胡兵尚远,于是并肩而撤。

      裴该这回倒是逃在了全军之先,在部曲护卫下率先进了郃阳城,也不休歇,当即布置城守事宜。

      旋即陶侃入城,来见裴该,拱手请罪道:“大都督付侃以御胡全任,今日丧败,侃之罪也,恳请责罚。”

      裴该虽至军中,但他知道自己的统驭之能远不能与陶士行相比,所以只管登楼观阵,具体指挥仍然毫无保留地委任给了陶侃。只是陶侃说该撤了,裴该却要他再守两天,也等于是在军事上有所掣肘啦。

      但陶士行是个精明人,加之性格温和,向来不愿意得罪上官——在原本历史上,王敦贬其为交州刺史,他二话不说便上任去了,就没跟周访似的硬顶——唯恐裴该心情不畅,诿过于己,所以还是我先端正态度去请罪为好啊。

      裴该赶紧伸双手揽住陶侃的膀子,说:“日间战败,乃力不侔,非陶君指挥无方,何罪之有啊?且陶君早便与我言,军士疲惫,难以再战,且若还垒,丧败必矣。我不听陶君之言,乃至于此,过失在我,陶君幸勿自责。”

      其实败退郃阳,也不能说是裴该的责任——即便陶侃说要退,也可不能大白天地正当胡军便即撤离啊,本来就需要熬到晚间再说。但裴该直接就把责任全都揽上身了,因为他总是觉得,上位者把责任推给下属,是一件很龌龊的事情。我既然全权委托给你了,就应当无条件信任你,即有失误,那首先也是我用人不明之过。再者说了,他手下能够独当一面的,唯有陶士行,若是因为一场小败仗便生了嫌隙,反倒更划不来。

      随即拉着陶侃于榻上并坐,裴该笑笑说:“我两日来登楼以观陶君用兵,获益良多,稍稍挫折,不足为伤。”

      陶侃很知趣,就附和着问:“正要请问大司马,于侃之用兵,有何教诲啊?”

      裴该说哪有什么教诲——“陶君当世名将,用兵仿佛孙、吴,然而亦有今日之失,可见云兵无常胜者,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等等,的是良言。我之获益有两,其一,有良将斯有锐卒,有锐卒斯能战胜,我今不胜,非将不良,实兵卒尚不勇锐之故也……”

      裴军自从大荔之战以来,就几乎没碰上过什么强劲的对手,导致军中普遍滋生出了骄横之气,裴该作为主帅,多少也受到点儿影响。他甚至会觉得,我只要粮秣、物资充足,靠着训练出来这几万精兵,足可横挑天下——之所以还容你刘聪父子、石勒叔侄肆虐,不是我打不过你,纯属我粮食不足啊。

      可是这两日所见,胡军之勇就不在己军之下,即便同等数量对敌,都没有十成胜算,何况兵力不足呢?主要游牧民族往往打小就套马、射狼,比起那些才刚放下锄头不久的晋人来,天生战斗素质就高,即便屠各和南匈奴上层已经泰半汉化,中下层勇气未褪、凶焰未除,是不能太过轻视的。

      从前裴该也隐隐地警惕过,不能把敌人想得太简单,在战术上必须要重视敌人——否则的话,祖逖之才过于陶侃,为什么在原本的历史上长年止步于大河以南,竟不能前进一步哪?

      石勒固为当世之杰,但在历史上,他打败刘曜就有相当大的偶然因素;刘曜能够篡窃胡汉,纯因靳准作乱,未必刘聪、刘粲父子就远不如刘曜。那么自己只重视石勒,却轻视平阳刘氏,合适吗?

      想想偃师之战,刘粲先遁,自己又有祖逖相助,才能击败刘敷;再想想大荔之战,刘曜所领多为氐、羌,而非屠各、匈奴之精锐。不能因为自己打败过刘敷和刘曜,就不把刘粲放在眼里了。

      原本这些隐隐约约的念头,这两日仔细观阵,乃至于败退郃阳,才彻底泛上心头,使裴该深自戒惧。

      陶侃闻言便道:“铁须锻锤,才能成器,卒须磨炼,始可成军。我军实为天下劲旅,唯年来扩军过速,乃至蹉跌——大司马勿太过虑。且即今日之军,较之侃昔在江南所领之部,无异于猛虎之比羔羊也。”

      裴该点点头,继续说道:“我之所得二,战阵之上,情势瞬息万变,要在指挥、调度得宜。即以日间而论,中、右之间一露破绽,胡便趁虚而入,可见陆衍、董彪,不如乔泰远矣……”

      其实更重要的是,打仗不是玩游戏,军情丕变之际,不可能给你长考的时间,而即便有时间考量,也未必就能及时调度到位。士兵不是棋子,因为各种因素的制约——包括通讯、士气等——不可能听从指令后就能完全一板一眼地执行。所以军事不仅仅是门科学,也是一门艺术,没点儿天赋真的不成。

      都说强大的组织力能够使整支军队都如臂使肘,如腕使指,但那只是美好的愿望而已,实际运行过程中,再有组织的军队,行动都可能有所迟延。

      陶侃对此回应道:“侃不揣冒昧,大司马原从诸营督,唯刘夜堂、甄随可当方面,余皆寻常人也,则乔泰为胡之宿将,陆衍等尚且稚嫩,自然难及。”

      裴该问他:“假以时日,可成才否?”

      陶侃想了想,回答说:“若止使领一营,可为良将。”意思是说,那几位也就到此为止啦,不大可能有更长足的进步,即便通过长期锻炼,率领个五六千不到一万人,勉强敷用。

      裴该不禁蹙眉,叹了口气:“人才难得啊……”随即问陶侃:“以君看来,我可将兵几许?”

      陶侃答道:“大司马但将将可也,何必将兵?”

      裴该笑问道:“如陶君,可将几许?”

      陶侃拱手答道:“侃不敢言‘多多益善’……”

      这是韩信的典故。刘邦曾经问诸将,我能带多少兵啊?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将十万兵。刘邦就问那你呢?韩信答道:“臣多多益善耳。”我统兵没上限,给我多少人,我都能给管理好,还能打胜仗。刘邦就笑,说你既然那么能,为什么被我所擒呢?韩信答道:“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

      陶侃说我不敢自比韩信,我也不可能统率太多兵马,但他不敢说我能带十万人,那就等于自比汉高祖了。他对裴该说“大司马但将将可也”,因为身为一国执政,只要不明着比拟,拿裴该类比刘邦是不会犯忌的。

      裴该笑道:“汉高所统十万,皆农兵也,良莠不齐。我寄望陶君异日可将十万正军,为我横行天下!”

      第十九章、奇思妙想

      裴该、陶侃败退郃阳,刘粲遂得以胜利进入冯翊南部广袤的平原地区,随即挥师进抵郃阳城下,召聚诸将商议下一步的行止。

      就表面上来看,他如今形势一片大好,既已入平,则由此处南抵渭水北岸,或者西向扶风国中部,皆为一马平川,没有什么地势可以阻碍大军行进,完全可以靠着庞大军势一路平推过去。但问题晋军主力未丧,裴该在郃阳城内尚有万余人,其余兵马散在西、南两个方向,随时都可能骚扰到胡军脆弱的后方运输线;而军中本来粮秣便不充足,一旦后路被断,用不了一个月,即便:“若其城空虚,贤弟可试攻之,若不能得,亦不可妄渡渭水,直向长安,唯作南进之势,以威胁晋人可也。”

      同时他还派出一支小部队,前往龙亭附近,驱逐晋军,占据堡垒,拱护侧翼。

      路松多昨日白天就逃回来了,禀报战败的经过,刘粲果然大怒,便欲将路松多推出去斩首示众。还是诸将规劝,一则此番本为奇袭晋人之后,但既然晋人已有防备,则路松多战败有情可原,二则他终究是太师刘景所荐,应该给刘景留点儿面子,不便遽斩吧?

      刘粲这才暂且按下胸中怒火,喝令除路松多最后带回来不到百名兵卒外,其他陆续逃回来的败兵,全都斩首辕门,以儆效尤!

      路松多退出帐外,不禁仰天长叹道:“本是我命彼等先走,为我请援,不想反害了彼等性命……此皆我之罪也!”

      这个时候,王堂也早已退返龙亭,随即就得到了前线战败的消息。根据裴该的指令,他与文朗聚兵一处,放弃龙亭,退至西面的频阳县。几乎同时,北宫纯率“骐骥营”也到了频阳,闻讯大怒,说:“大都督有难,汝等不救,反退守频阳,何以怯懦若是?!”文朗、王堂都说:“此大都督之命也,岂敢违抗?”北宫纯道:“大都督是恐各部勇怯不一,陆续进军,易为胡贼所破。然而便不急救郃阳,亦当侧翼骚扰胡势,使不敢遽然攻城,退缩频阳,济得甚事啊?”

      于是不听文、王二人劝阻,亲率主力两千精骑,离开频阳城,缘山而东,正好迎面撞见来取龙亭的胡军。北宫纯麾下全是骑兵,又在平原之上,“凉州大马”威势尽显,一战即将胡军击败。败兵逃回郃阳城下,禀报刘粲,刘粲大怒,便遣广威将军靳康率精骑去敌北宫纯,谁想北宫纯并未据守龙亭,而是又退回频阳附近去了。

      王琰劝说道:“凉州大马纵横恣肆,难以追及,遣将往攻,甚无益也。我但分兵护守山口,加筑晋人之垒以保障后路可也,只要猛攻郃阳,北宫纯又岂敢不自投罗”

      刘粲点头:“先生所言是也。”便即吩咐打造攻具,来攻郃阳城——就算围城打援,也得先见上几阵,要使郃阳城显出摇摇欲坠之势来,否则四外晋军岂肯飞蛾扑火?

      ——————————

      郃阳城比夏阳为大,城防也甚为牢固,粮秣物资充足,城壕引黄河之水灌注,虽不若大荔般金池汤城,也算是一方险塞。城中本有守军,加裴该败退所部,将近两万,并且还征募了城中青壮近万人助守,就裴该本人而言,守上三五个月是满有信心的。

      当然啦,关键是士气问题,倘若真如胡军所谋划的,先围城打援,陆续击破来援晋军,则郃阳城内士气必挫,自然难以久守。再者说了,若胡军在平原上击破了晋军主力,刘粲也大可以留一部看牢郃阳,自率大军直取长安——裴该以下,家眷多在长安,则若长安有失,甚至只是遇警,他们还有胆气固守城池吗?

      故此裴该巡行城内,不停地给将卒们打气,说只要我等牢牢钉死在这儿,则胡军必不敢仓促南下,威胁长安;等到四方援军前来,里应外合,必可一战而胜。

      就目前来看,城守兵的士气倒还是高昂的。

      刘粲围城两日后,便即开始发起猛攻。他首先花费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抛下无数具尸体,才以土包填埋城壕,扩展了北壁城门前的通道,以便输运攻城器械。与这年月大多数城池一样,郃阳城同样没有吊桥,只是在北、西、南三座城门前的城壕上搭建了木桥,但是木桥狭窄,负重也有限,大型攻城器械是难以通过的。

      等到刘粲拓宽和加固了城门前的通道,便即推出了一辆巨大的撞车。此车宽达两丈,下设十轮,上下三层,高度几乎与城堞齐平:最下层设一具头部削尖的攻城巨木;中层有士卒护守;上层敷盖以层层牛皮,再铺湿泥。

      裴该在城上见了,不禁点头:“胡中倒也有巧思之人哪。”

      一般的撞车也就一层,破撞车之法主要有放火和投石。而这三层撞车,不但对底层的巨木防护更为严密,而且你从城上抛石头也不容易产生足够的势能,将其砸烂啊——其顶几乎就不低于城堞,又有牛皮加固,还向外倾斜,你扔石头上去只可能滚走,就难以伤其分毫。那么放火呢?顶盖上有湿泥,中层士卒也都带着水桶呢,这火也不是那么容易放起来的。

      好在打造这么大玩意儿,根本就瞒不住人——比所有的营帐都高,真正鹤立鸡群——裴该对此已然有所准备。他当即下令:“取拍竿来。”

      拍竿本是后世军船上的利器,利用杠竿原理拍击敌舰,船若不够坚固,往往能被一拍即碎。当然啦,裴该新造这种器械,只是原理相同而已,与船上拍竿其实有异,只是他一时没能想到更合适的名字罢了。

      拍竿既然沉重,就要求基础牢固,安装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裴该直等见到胡营中推出三层撞车来,才下令在城门附近安置拍竿,而且竿上系旗,伪装成大纛,以麻痹胡兵。刘粲果然不以为意——估计即便注意到了,一时间也想不明白这玩意儿有啥用途——仍令撞车前进。城上乱箭如雨,胡军以大楯遮护,推车而前,因为撞车沉重,前进速度就跟乌龟爬似的,反倒等得裴该都有些不耐烦了。

      终于,撞车“轰”的一声,直接撞上城壁,底层数十锐卒便即开始拖曳巨木,准备撞击城门。裴该一声令下,即利用滑轮卸下旗帜,却同时在拍竿顶端拽上了用麻袋盛装的两三百斤重石块,然后瞄准撞车,砍断绳索,拍竿自然落下……

      “轰”的一声,多层牛皮尽碎,整辆撞车都是一震。

      拍竿长达两丈有余,也就是说那两三百斤石头是从两丈高处斜着落下来的,这势能足够了。之所以要用麻袋盛石,是因为城中预先准备的擂石多用手掷,三五十斤顶天了,否则谁举得起啊——那些磨盘大甚至更为沉重的擂石,一般守山才用,推滚而下,守城是用不上的——裴该怕是难以破坏这三层撞车,故此设谋加倍。

      麻袋中盛有擂石,麻袋又索系在拍竿之上,被牢牢拴住,根本不可能顺着车篷滚走,就此所有的力道全都集中于一点,车篷当即粉碎。但这还没有完,城上数十名士卒牵引长索,又将拍竿缓缓扯起,直至与地面将呈直角,然后以大索牢牢系住。裴该再度下令,军士砍断绳索,拍竿便即二次落下。

      撞车底层的胡兵才刚拽动撞木,尚未到位,便觉车体大震,当场就震翻了数人,余者扯不住绳索,导致撞木晃晃悠悠,提前撞向城门,“嘭”的一声,有若蜻蜓憾铁树,根本毫无效果。在军士的斥喝下,胡兵们匆匆爬起身来,二度拽动撞木,才刚发力,车体却又是巨震……

      而且拍竿第一次攻击,就已经打穿了顶篷了,这第二次,长竿从城堞低处穿至城外,与城墙呈六十多度锐角,顶端附近的石袋直接就落到了中层,两名胡卒当场被砸得头豁脑裂,另几人站立不稳,直接翻落下车。

      裴该没呆在拍竿后面,而是立于附近城楼之上,方便他观察排竿落点和敌方撞车的状况,以便下达调整的指令。当下微微点头:“可矣。”再来一下就成了。

      为什么再来一下就成了呢?因为以这年代的工艺水平,车搭得越高,结构便越不牢固,看看散架,估计再来一下,中层也完;而只要破其中层,到时候用人力投石,或者发射火箭、投掷火把,就足以把这辆别出心裁的大撞车给毁掉啦。车本以木制,撞城巨木以绳索悬挂,怎可能不怕火啊?

      刘粲在阵后见了,不禁顿足,暗恨道:“晋人果然善于守城,我不如也!”

      城楼之上,陶侃却拱手恭贺裴该:“大司马奇思妙想,侃甚叹服。”裴该笑笑:“可惜徐子垠不在此,否则所造器械,必更精致。”

      他心说这算什么啊?自己来自于资讯发达的后世,加上喜欢军事,则古今中外各类攻城器械、攻城之法,有什么是我没听说过的?自得徐渝后,常与之商讨各种应对之策,这拍竿虽然是头回造,其实心中早有草稿啦。不过实话说,原本这玩意儿真不是拿来对付撞车的——谁知道对方会把撞车革新成这样?我见其营中木棚高耸,还以为在造云梯或者攻城楼车……

      第二十章、围魏救赵

      这具三层撞车是由被掳平阳的晋人巧匠设计出来的,刘粲原本对其寄予厚望,以为必可顺利撞开城门,然后投入精锐步兵,即便不能一举破城,也可在城门附近对前来封堵的晋军造成重大杀伤,更主要是造成强大的心理压力——谁想还没能真正撞击城门呢,即被砸塌,随即晋人投掷火把,将之彻底烧尽。

      陶侃本善守城,再加裴该奇思妙想层出不穷,使得刘粲连攻了几日,石勒必然遣师来救,说不定刘粲都不攻关中了,直接把兵马拉回河内去。所以我军渡河,初始时阻力必小,其后却可能引来胡军的三面合围——“李将军可敢渡河否?”

      他这话就白问,李矩若是怯懦之辈,也不会在大河南北辛苦转战多年,一直能够熬到裴、祖北伐,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当即一拱手:“我愿渡河,必取赵固首级献于阙前!”

      祖逖就此定谋,翌日上奏司马邺,命李矩为主将,魏该为副将,率领七千精兵自孟津渡河北上,去取河内。军发前,他拉着李矩的手说:“将军先发,倘若胡贼不及来救还则罢了,若敢来,我便亲率主力继进,即于温县、野王之间,与石勒决一死战!”

      他估计刘粲是不可能那么轻松撤回来的——否则我从此瞧不起裴文约!最可能赶来救援河内的,只有石勒,那正好我跟这羯奴当面较量一番,看看究竟谁强谁弱。

      李矩应声道:“若羯奴来,矩必为大将军拒之,候大将军来破贼。”石勒光在太行山以东的兵马就不下十万之众,真要是命其大半来救援河内,李世回也不是妄人,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但若前期进展顺利,取下几座城池,我就有信心守住一段时间,等到祖逖大军北渡啦。

      第二十一章、专取上将首级

      甄随、王泽率兵抵达大荔,几乎同一时间就收到了裴该遣使突围而出,所下达的最新军令。

      其实裴该的指令前后共有三份,第一份是在听闻胡军集结兵马,有西渡企图之时,从粟邑送出,命除裴嶷率部分兵马留守冀城外,其余各部皆向冯翊境内集结,或至大荔,或至频阳,同时收拢境内各民屯的屯众、粮秣物资,以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第二份指令则是在退至郃阳以后,胡寇尚未来攻之时,命集结在频阳的各营皆受郭默节制,集结在大荔的各营则受甄随节制,慎勿轻动。倘若胡寇将主力聚集在郃阳城下,拼力攻城,则候城中烽烟起时,期以五日,齐攻胡垒,内外夹击。

      这前两份命令因为不怕被胡军拦截,故此都是正式公文,以纸笔写就内容,最后加盖大司马图章,再用两片木牍夹起,丝带系牢,丝带上涂泥封印。但这第三道军令则纯为口头传达。

      口传之令不怕被胡军截获,但同时也很难保证其真实性,缺乏法律效力,即便己方诸将,也大可以当它不存在。故而此令的内容很简单,且并不与前两道命令相抵触,只是命信使向频阳与大荔的主将详细介绍敌我态势,以及郃阳城内的实际情况——包括兵力、士气、物资,预估能守多久。最后下令道:“大都督将以身诱敌,将刘粲羁绊于郃阳城下,待时而燃烽烟,各营照原计划,并力往破胡垒,不得违犯。”

      甄随听后,不禁莞尔,对王泽说:“大都督仍欲示胡以弱么?仿佛昔日在成皋、巩县之间。”随即一梗脖子,傲然道:“何必等到诸军齐至?何必期以什么五日?止我等率部北进,可破刘粲!”

      王泽闻言吓了一大跳,急忙劝阻道:“胡军近乎十万,我等唯万五千军,平原对决,安有胜算啊?甄督甚勿孟浪,还当听从大都督将令才是。”

      甄随心道我就这么一说,我又不傻,难道真出城去直面六七倍于己之敌吗?我真要是有这个把握,反倒未必会放狂言了,这不是明知道不成,大都督也不会让,所以才吹几句牛皮而已嘛。

      随即就对王泽说:“既如此,城守之事,一以付汝,静候郃阳烽烟可也。”说着话,一溜烟儿就跑出去了。

      那么他干嘛去了呢?甄随特意从自家营中挑选出五着说着,便提起来:“今闻大司马在冯翊御胡,召夫君率师往援,乃将我送来长安安置……”

      荀灌娘闻言,不禁暗吃一惊,急忙问道:“大司马已至冯翊了么?前线军情如何?”梁氏说具体战况我也不大清楚,但大司马已至冯翊,这是听我家夫君说的,应当无误。

      于是送走梁氏之后,荀灌娘便即唤来家人裴服,让他去详细打探冯翊郡内的战况。裴该倒是也没提过军国政事都要对家眷保密,因此裴服很快便打听确实,当下面如土色地就跑来禀报荀灌娘:“不好了,不好了,大司马被胡军团团围困在郃阳城内!”

      荀灌娘闻讯再也坐不住了,当即把裴俭托付给奶娘,自己领着裴氏家丁百余人乘车北上,渡过渭水,直奔大荔而来。有部曲先行通传,王泽赶紧把甄随、陈安叫过来,一起出城相迎。荀灌娘就在车中,隔着车帘问甄随道:“甄将军东归大荔,有几日了?”

      甄随随口回答:“已三日了。”

      就听荀灌娘的声音有些发冷:“既已歇兵三日,打算何时启程,北上去救援郃阳啊?”

      甄随还没回答,王泽在旁边儿插嘴说:“大都督有命,使我等暂驻大荔,要候郃阳方面燃锋给号,才可前往救援,夹击胡军……”

      荀灌娘“哗”的一声就把车帘给撩起来了,怒目而视甄随:“大司马被围,汝等为其爱将,却假言待命而迁延不进,究竟是何用心?!”

      甄随心说刚才是王泽回答你的呀,你瞪【创建和谐家园】嘛?赶紧躲避荀氏咄咄逼人的目光,转过脸去瞧王泽,说:“汝看此事……”

      王泽拱手俯身道:“末将岂敢诳言,实是大都督将令,末等不敢不遵……”

      荀灌娘冷哼一声:“往日常闻甄随豪勇,不想都是风言妄语,原来也是怯懦之辈!君有难,臣不救,便不知人间有羞耻二字么?还有什么面目立足世间?也罢,汝等大可高卧,我便引这百余子弟自往救援夫君,大不了殉夫而死罢了!”

      王泽闻言大惊,正要相劝,甄随却突然间将双眉一挑,戟指喝骂他道:“我早说应当急行而前,去救大都督!大都督自恃其能,欲以郃阳弹丸之城牵制胡军,故命我等不得号令,不可往救,但正所谓‘将在外,大都督之命有所不受’,眼见主君蒙难,岂有退缩之理啊?!郭默那些鸟人,或许听令而喜,我却与彼等不同,我自徐州即随大都督,是宁可断此头,甚至于坏了大都督之事,也是绝不能从此乱命的!”

      这一番话骂得王泽瞠目结舌,无言以对,旁边儿车里荀灌娘听了,也不禁有些犹疑……难道真是夫君以身犯险,设下的计谋吗?

      甄随骂完王泽后,便即转过身来,朝荀氏深深一揖:“大都督以身犯险,夫人不可起而效尤,夫人身份尊贵,还是请入城中歇息吧。”

      荀氏才开口说:“我……”就被甄随给打断了。甄蛮子一拍胸脯:“夫人请放宽心,夫人一入城,我便点集兵马,今日便即出城北上,去救郃阳。是胜是败,也不放在心上,唯请夫人明见甄某的忠勇。甄某能有今日,全赖大都督提拔,即便为大都督去死,将这条性命交代于今日,也无怨无憾,更不会埋怨夫人!”

      王泽还打算说什么,却被甄随一努嘴,朝他抛了个眼色,那意思:赶紧先把夫人诓进城里去再说吧,难道你真打算眼瞧着她跑郃阳去送死不成么?

      王泽赶紧命人卫护车乘,将荀氏请入城中,好生安置。他正跟这儿忙活呢,忽然得报,说甄随和陈安二将真的点起本部兵马,欲待杀出城去!

      第二十二章、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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