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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妄动
王泽一开始还以为甄随只是假借责骂自己,一方面自示忠勇,自我撇清,另方面把荀夫人诓入城中,不让她领着一,只是一个平年,刮尽府库,才整备了足够大军两月之需的粮草,且还得渡过黄河,缓缓转运。刘粲原本设想得很好,我只要急渡黄河,杀晋人一个猝不及防,自然可以掳获敌粮为我所用,再请晋阳石虎供输一些,从河东晋人豪族家中刮出一些来,足够吃用到年底啦。整整一个季度的时间,难道我还不能摧破裴该在关中的主力吗?
除非他主力不敢跟我硬碰,四下分散,或者缩到渭南乃至秦州去,那我便可尽收雍州渭北之地,彻底在河西站稳脚跟了。
谁成想天不从人所愿,他各种夺粮的手段陆续落空。首先是刘骥虽克夏阳,夏阳存粮却被周晋临行前一火而焚,就没能剩下多少来;其次欲从郃阳渡转运粮草,又遭到陶侃的阻截,损失惨重。
刘粲本以为搜掠野外晋人存粮,可以不无小补,谁想郃阳附近地区就没有多少自耕农,晋戎百姓大多被编组了民屯,并且不等自己入平,就连人带粮全都缩回城里去了。胡军络绎而出,往往数十近百里不见人烟,无粮可抢,只能围猎获肉……
其间有几支部队往西方跑得远了点儿,竟然还遭逢“凉州大马”,苦战后陆续败归。刘粲大怒,再派兵去寻北宫纯时,对方却又缩回频阳城中去了。
至于石虎,找了种种借口不肯供粮;而河东晋人世豪除了第一批粮食供输得还算及时外,其后拖拖拉拉,多不肯应命,甚至于哭天抹泪,号称粮已输尽……估计是瞧着刘粲领大军已然出境,所以胆子逐渐壮了起来。刘粲寻薛涛来问,你们家究竟存了多少粮食啊?薛涛却苦着脸回答说:“末将虽为一族之长,钱粮之事,全都托付给了舍弟薛宁,实不知确数也。”
随即平阳又一道急报传来,气得刘粲当场就把几案给踹翻了。
什么事儿让他这么着急上火呢?原来刘粲请求石虎输粮,石虎不予,又请他遣一旅师南下,自采桑津涉渡,兜抄晋人之后,或者起码助我守备采桑津,我好把渡口的氐羌全都拉到河西来。石虎还真应命了,并且亲将万余大军南下,自隰城而向离石。
这两城都属西河郡,此前刘琨败退,刘粲便发兵以应援石氏为名,收取了西河郡。等到这回石虎来了,当面斥责西河郡守及隰县县长不肯应命为自家供应军需,直接鸠占鹊巢,连夺二城。
随即继续朝采桑津方向挺进,下一个目标就是平阳郡重镇蒲子……
刘粲闻报怒不可遏,大骂道:“羯奴怎敢欺我?!”下令平阳方面出兵拦阻,不能放石虎踏进平阳郡一步。王琰道:“平阳守军不足,恐怕难当羯奴,且若放空平阳,羯奴趁势掩袭,又该如何是好啊?臣请归国,往说石虎,申以君臣大义,要他悬崖勒马,勿犯天威。”
刘粲无法可想,只得放王琰回国,对他说:“如何应对羯奴,卿且与靳将军(靳准)筹商之,无使我前门拒虎,而后门引狼!”
王琰拱手告辞而去,可是却又被刘粲给叫住了,问他:“今我欲围郃阳而伏晋人之援军,然彼等迁延不进,不肯遽至,如何处?”
王琰道:“今据探马得报,晋人陆续来援,一部驻频阳,一部驻大荔。频阳为首者郭默,殿下当知其人,素来狡诈,恐怕不肯轻动,还当发兵诱引之。大荔为首者甄随,素来蛮勇,且为裴该心腹之将,必然来救。唯其道远,或将暂歇数日,殿下勿急。”
话音才落,就有探马来报,说大荔的晋人动了!
王琰眉心一舒,对刘粲拱手道:“恭喜殿下,就此可先一举而破甄随,然后收取大荔,渡渭而南,则长安不难克也!”
第二十三章、进退如风
刘骥率部南下,以觇大荔城动静。大荔原有千余守军,后来裴该行文长安,命将正在训练中的七千兵马北调,等这些兵进了城了,他才率部曲营北去援陶侃。七千晋军在大荔休整三日后,也随即出城北上——因为这时候还没有传来裴、陶兵败,退守郃阳的消息。
刘骥迎面就撞见了这支晋军,列阵与之相攻,晋军无大将统领,指挥不力,一战而北,丢下百余具尸体,便即匆匆缩回了大荔城内。刘骥追至城下,见城防甚是牢固,不敢往攻——前些天攻夏阳就把他郁闷得不行,短期内再难重鼓信心、胆气,攻打坚城了——于是转道而东,去取蒲津附近的渡口。
渡口亦有六七百晋军屯扎,据垒而守。刘骥连攻两日,将将克陷,突然刘粲传来将令,命其停止攻击——把渡口暂时留给晋人吧。刘骥无奈,只得撤围后退,遂于大荔、蒲津之间抄掠晋人村落。
大荔城周边地区农业比较发达,自耕农数量比北部为多,有很多或者来不及,或者不肯听命撤入大荔城。刘骥因此接连夷平了四个村落,杀掠晋民千余,颇抢了几千斛的粮草,聊作小补。但随即甄随、陈安便率军离开大荔,前来进讨,与刘骥正面相对。
陈安问甄随道:“我军六七千众,与胡势相当,然胡之骑兵较我两倍有余,平原之上,无险可守,此战非容易也。将军有何谋划?”
甄随笑道:“阵而后战,或恃险为守,不过庸将所为寻常事也。唯于平原之上,直面强敌,身先士卒,长驱直入,才见我等与彼等不同,堪为一时之杰!”他的意思,列什么阵,谋什么划啊?咱们直接杀过去不就完了么?
关键是刘骥托大,因为此前与大荔城内出来的晋军交战,轻松获胜,故此并不把晋人放在眼中。在刘骥想来,你们也就会守城而已,倘若无险可守,平原对决,又如何是我皇汉百战精锐的对手啊?所以他也没下营,也不立垒,命步军在中、骑护两翼,直接就铺天盖地地掩杀了过来。
甄随说既然他想跟咱们对攻,那咱们也不能示弱啊,随即笑问道:“前日冀城内较量,我侥幸得胜,将军心中可有不服么?”
陈安赶紧拱手否认:“甄督勇力,当世无对,末将焉敢不服?”本来只是寻常场面话,谁想却被甄随揪住了漏洞,说:“既云不敢,可见非真服也。今日倒正是良机,我当与汝真刀真矛,再公平较量一番看——可将步卒皆交于我;陈将军久在陇上,娴熟马战,骑兵一以付汝,我等直撄敌锋可也,且看谁能先获贼将首级!”
阵安心说你啥意思?咱们这儿六千多步兵,战马不到三百匹,你领了大头儿走,给我个余数,比斗谁能先获敌将首级,还说是“公平”较量?你这人怎么这么【创建和谐家园】呢?!
可是他生平虽然桀骜,自恃武勇,偏偏还就不敢不服甄随;加之甄随是裴该爱将,位至四品武卫将军,领中军佐,比自己高一大截,实不便当面顶撞……转念再一想,也好,你把骑兵都交给我了,那么一旦遇挫,我便可率骑兵先走,返归大荔——反正你是违令出城,事后大司马须怪不到我头上来。
当即应承:“既如此,我所领骑兵数少,甄督当容我先发。”
甄随说当然你先发,咱们一起朝上猛冲,你四条腿肯定比我两条腿冲得快啊。
两支大军就此在平原上如同两道洪流一般,汹涌相撞,战到了一处。陈安虽然起了先走的心,但终究胜负未分之时,不便遽然后撤,他首先领着三百骑兵斜向兜抄,直取胡军右翼。胡骑前来拦阻,陈安左手七尺长刀,右手丈八蛇矛,冲锋在前,双手挥处,十荡十决,竟无一骑能在他手下走过一个回合的。
胡兵也是没想到晋人如此胆大,竟敢与自军对冲,右翼四五百骑竟然被晋骑直透而入,瞬间崩散。刘骥见势不妙,急忙从中军调步兵前去堵截。谁想陈安冲过一阵,见敌长矛如林,看看抵近,急忙一拨马头,率领所部从胡阵前横过,便即远飏而去。
刘骥才刚舒一口气,正面甄随领着步兵也冲过来了。
甄随早就下了马,左手盾牌,右手长刀,撒开两腿,直透敌阵。紧跟在他身后的,就是这些天精练的那五百锐卒,也皆短兵在手,沿着甄随破开的口子便直冲进去,随即左右分开,将胡阵缺口进一步撕裂。
刘骥因为轻视晋军,并未严阵以待,加上他还希望能够咬住这一部晋军,等取胜后,方便踵迹而追,说不定直接尾随着败兵就能够冲进大荔城里去呢,一时疏忽,遂被甄随等透阵而入。这阵势一散,便属乱战了,甄随所部可是最擅长乱战的,往往三五人成一小集团,便可直面十倍于己的胡兵——两人在上格开敌矛,一人矮身自敌胸腹间斫杀过去,长刀挥处,鲜血四溅,惨呼声久久不息。
刘骥急命士卒向中央靠拢,并命左翼骑兵去兜抄晋人之后。可是他这儿才刚下完命令,尚未传至军前,陈安率三百骑兜个圈子,便又掩杀了回来,与甄随步兵两向夹击,乃将胡阵搅得更乱。
在原本历史上,陈安反赵,割据陇上,号称有晋戎之兵十余万,却被前赵征西将军刘贡和休屠王石武率军合击,便即瞬间崩溃,所余骑兵八千,败逃陇城,旋即刘曜攻陇,陈安被迫逃亡,途中遭到擒杀。所谓秦州第一的勇将,不过如此而已,为什么呢?因为比起甄随来,陈安才是真正的一勇之夫,给他千骑即可纵横一时,兵数多了,反倒不知该如何指挥、调动啦。甄随跟他接触了几天,一起练兵,窥见其长,也明其短,所以才只给陈安三百骑,估计给多了你也照管不过来。
仅将三百骑临阵,陈安却反倒把他驭骑的才能发挥到了极致,专寻胡军薄弱处来往冲突,杀敌不多——还主要都是他一个人杀的——却给胡军造成了极大的混乱。刘骥也是宿将,见势不好,及时断臂止损,抛弃前锋,将其余步骑兵全都聚集起来,且战且退。
等到甄随彻底击溃了胡军前锋,手刃二将,杀敌兵卒亦有数十,再欲向前,却远远地就见刘骥大纛在中,外面胡军层层包裹,阵势严密,如同一只暴怒的刺猬一般——其实更象豪猪,但甄随从来都没见过那种玩意儿。他还想朝前撞,胡阵中当即乱箭齐发,甄随抬盾遮面,就觉得手臂连续震颤,也不知道有多少支羽箭狠狠地钉在了盾牌之上。
他被迫只得暂时止步,重整队列,与胡相峙。
甄随不敢往冲胡阵,陈安麾下就三百骑,当然更不肯无谋地押上了——胡阵外近千骑兵成六七个小队往来驰突,牢牢护住了侧后方,使他无隙可趁。于是陈安被迫率部折返,对甄随说:“敌虽受挫,一时不溃,我亦当立营以为凭据,以便再攻。”
甄随问陈安:“汝可斩获敌将首级了么?”
陈安回道:“不曾。”
甄随“哈哈”大笑道:“此番较量,却又是我胜了!”命部曲将所得两名胡将的首级展示给陈安看。陈安假意恭维,心中却不禁暗骂:我兵本来就少,又为了配合你,来往驰突,就算斩杀了敌将,哪有功夫下马去割取首级啊?
再问甄随对策,甄随在马背上踩镫立起,远远一望,就见胡阵开始调动,原本紧密的阵形略略松散一些,貌似有不少士卒围绕着刘骥大纛,正在掘壕。很明显刘骥吃了个亏,不敢再蒙着头朝前猛冲了,打算下营立寨,以做久战的准备。
甄随不禁咬牙道:“可恨,不能一举击溃刘骥。”便即下令,咱们也立营,但是——“不必消耗士卒体力,伪作掘垒之状可也。”
陈安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喜道:“甄督是有撤兵之意么?”
甄随点点头,说:“今杀胡贼不下数百,足摇其心,然而胡寇也甚勇,我精锐兵马又尚未练成,竟不能直透其阵,斩杀刘骥……若我等被牵绊在此,胡寇必有增援到来,恐怕那时将难以全师退返大荔,坏了大都督的全盘谋划。且将胡将首级归献荀夫人,便足可使其见我等忠勇……”
陈安暗中长舒一口气,心说你还算有头脑——是谁说甄随只知进而不知退的?
但是随即就听甄随说了:“回去后在荀夫人面前,我等须统一口径。只说刘骥所部已得胡寇增援,不下两万之数,我等以寡击众,大破贼势,惜乎士卒疲惫,伤亡亦重,不敢再战,只得退归。可恨王泽不肯跟我等戮力同心,否则若全师而出大荔,必可直抵郃阳城下!”
陈安赶紧摆手道:“似不必如此,对王将军太过不公……”
甄随瞥他一眼:“汝是怕得罪王泽么?”
陈安心说那是当然的,我初附大司马,手下将兵也被尽数褫夺,刚给我这三千秦州兵还缺乏严格整训,也不能算是自家的部众,此际身在矮檐下,你们谁我都得罪不起啊。跟着你出城战胡犹有可说,倘若帮你编瞎话,把责任全都推在王泽身上,他还不得恨我入骨吗?他不敢对付你,可未必不敢收拾我啊!
他不回答甄随的问题,只是陪笑。甄随见状倒不禁笑了,拍拍陈安的肩膀:“我与陈将军是撕打出来的交情,我又岂会害汝?想那王泽,必然辩驳,或说大都督之命不可违抗,或说若全师出城,恐怕大荔有失,或者还会说要卫护荀夫人。我等在夫人面前争论,汝可试做和事佬,两面劝解,如此一来,王泽也不会恨汝,夫人也不好再提出城往救郃阳之事了。
“我等便说,士卒疲惫,需要休整,且再觑看胡势,是否会大举来攻大荔,以此拖延时间,直到郃阳城上,烽烟燃起。”
随即他皱皱眉头,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只恐大都督自信过甚,以为必可久守郃阳,烽烟迟迟不燃……说不得,到时候还得找机会再出城去与胡寇见上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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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激战的时候,就已经是午后了,各自立阵不久,天色便即渐渐地昏黑起来。刘骥还恐甄随趁夜来袭己营,不免分派将兵严密护守,谁想到一夜无事,第二天起来一瞧,对面只立着十几面大旗,却只影不见——甄随早就已经趁着黑夜撤走啦!
恨得刘骥是指天划地,骂声不绝。
刘骥遣探马一路西南而下,才刚侦察到晋军已然尽数撤回了大荔城内,随即就接到了刘粲派发来的援军——刘粲使靳康等率两万大军络绎南下,想要一战而挫败甚至于歼灭甄随所部。两军会合后,刘骥便欲往攻大荔,却被靳康给拦住了,说:“皇太子殿下之意,本为围困郃阳,诱晋人来救,遂于平原之上摧破之。然而彼等既已返归大荔,大荔城坚,昔雍王率十万之众都不能克,反为所败,何况我等……”
靳准说了,当年刘曜十万之众往攻大荔,还有虚除部戎兵为援,裴该就三四万人守城,都能支撑那么长时间,最终还反败为胜;如今咱们拢一块儿不过三万,预估城守军在一万以上,你有把握一鼓而下吗?去掉咱们这些兵马,郃阳城下之兵不到五万,万一郭默趁势来攻,内外夹击,该怎么办?咱们能够及时赶回去救援吗?
不要以为以优势兵力攻击敌城,就可以轻松来去的。一旦咱们撤退之时,晋人开城冲杀出来——他们居高临下,我营中调动很难瞒得住对方耳目啊——咱们若是不管不顾,必受重创,甚至于说不定会全军崩溃;若是反身与战,那就又被牵绊住了,短时间内撤不了啊。
“晋人守土,粮秣物资易于筹措,其数虽寡,也不弱于我军三分之一,则若分兵以攻郃阳及郭默、甄随,诚恐日久难克,粮秣不继。是故殿下才聚力于郃阳城下,欲诱敌来,好逐一摧破之……”
刘粲也是在山口附近见到了裴军之勇,生怕力分则散,不能快速破敌。倘若分兵往攻频阳、大荔,那是对方的主场,又有城池为凭,谁都不能保证十天半个月内肯定能够拿下来,时间一拖长,自家必然粮秣不继。所以才想引诱晋人到平原上来决战,甚至于直接攻打胡军在大荔城下的营垒,到时候在局部战场上主客易势,就有希望短期内破敌,甚至于可以缴获大量粮草物资了。
因而靳康就建议说:“为今之计,大王还是暂留于此,归告殿下,请示方略为好。”
刘骥无奈之下,只得依从其言。他不敢讳败为胜,但也不敢跟老哥实话实说,不但把自家折损打了个对折,还说:“甄随确乎勇猛,我军数量与之相若,恶战竟日,稍稍受挫。然贼亦不能前,被迫退归……”刘粲就此受了误导,不禁顿足道:“可恨啊,早应寄语大将军,佯装败退,诱甄随来救郃阳。彼今受挫而归,倘若不肯再来,又如何处?”
只好召回刘骥、靳康等,却把目光转向西方,按照王琰临行前所说的,设下圈套,要引诱郭默离开频阳,到平原上来与自军决一胜负。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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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酒宴
郭默在频阳城中,突然下令召集诸将,摆酒宴饮。诸将正在忙着训练士卒,并且哨探东方军情,皆不甘愿,可是郭思道身为前军帅,又被裴该授予总统频阳各营之主责,他直接下将令相召,大家伙儿也不便违扛,只好冷着脸,捏着鼻子前往。
酒席宴间,郭默连连劝饮,但见诸将多不应命,便即问道:“今日与同僚欢会,就某所知,诸位皆是海量,何以不肯胜饮啊?且面有不怿之色,难道是酒食不合口味之故么?”
王堂脾气比较燥,当即重重地放下酒盏,冷言回复道:“大都督见在郃阳,为胡寇所围,我等无不心急如焚,日夕忙于选练士卒,候大都督令下,郃阳燃烽,便要齐往救援。当此之时,不知郭帅为何还有心情饮酒啊?难道全不将大都督安危放在心上么?末将却无此等闲情逸志,美酒醇酿,入喉有若刀割!”
李义急忙解劝道:“王督言重了,郭帅岂能不念大都督被围郃阳啊,今日召我等来,想是……”
他话没说完,就被郭默摆摆手给拦住了。郭默面向王堂,笑问道:“听王督之意,是不肯从我之命喽?”
王堂哼了一声,回答道:“郭帅归附大都督比我等为晚,不知我等自徐州相从,与大都督早定君臣名分,恩义相结,则君亲有难,为臣子者岂可无忧?郭帅若率我等往救大都督,自然凛遵钧命,若只是召来饮酒,且恕末将不能奉陪!”说着话,猛然站起身来,扭头就要走。
郭默见状,当即双眉倒竖,“砰”的一声,猛击几案,众将皆惊。李义赶紧拉扯王堂,就听郭默喝道:“我早便知道,汝等自恃从大都督于微时,自徐方转战关中,我乃后来归附,故此汝等皆不将我放在眼中!今大都督授某总统频阳各营之责,然而胡寇势大,再似汝等这般违令不遵,又岂有胜算啊?!”
王堂正要分辩,就听郭默又道:“汝等小觑我,大都督须不小觑我。大司马三军,论名位我不如陶士行,论亲厚不若裴文冀,而大都督不命汝等为帅,而偏使我督前军,何也?难道汝等以大都督为瞽者乎?!”
谢风忙道:“大都督既然有命,郭帅名位在我等之上,自当凛遵将令,但不知今日唤来饮宴……”
郭默斜了谢风一眼,冷哼道:“今日不过邀来一宴,都不肯从我命胜饮,则异日战阵之上,谁信汝等肯凛遵我命?!”眼神随即移回来,紧盯着王堂,问他:“汝可知道,大都督何以命郭某为帅?”
王堂昂着脖子一拱手:“正要请教。”
郭默容色稍霁,环视众将,缓缓地说道:“道理其实很简单,汝等多不过乡下孺子,若非大都督简拔,将终身劳碌于畎亩之间,安能为将啊?即汝等未从大都督前,郭某便以壮勇事河内裴守,永嘉之乱,自据坞堡,逆胡抗战……”伸手一指北宫纯:“论及与胡寇交锋次数,对胡寇底细之明了,在座唯北宫将军才略可与某相拮抗!”
北宫纯微微苦笑,拱手道:“我岂敢比肩郭帅……”
郭默还是紧盯着王堂,偶尔拿眼角余光去瞥谢风和一直不说话的陆和,一字一顿地说道:“甄随在大荔,军不如我等之盛,则将来救援郃阳,与大都督内外夹击,共破胡寇,当以我等为主力。然而胡寇甚众,数倍于我,若不能洞悉其情,安有胜算?我与胡寇在河内交锋,前后五六年,大小仗不下百数,自能知其所长,及其所短,汝等又如何?”
一瞥北宫纯:“胡有何长,亦有何短,北宫将军可说于这莽夫听。”
北宫纯临阵虽勇,但个性却柔——主要是多年来受洛阳、长安的公卿压制,乃至于后来被迫投降胡汉,遭受各多冷眼,早就把他的棱角给磨平啦——怎敢在这个时候去接郭默的话?赶紧拱手道:“末将愚鲁,还请郭帅指教。”
郭默呵斥王堂道:“汝愿听,便即坐下;若敢违命,难道以我之刀为不利乎?!”
李义和谢风一左一右,拼命拉扯,才把王堂给按坐下来。郭默这才竖起手指来解说道:“在某看来,胡之长有三。其一,士卒悍勇,往往少年时即习弓马,非我等麾下将吏可比。实言告汝等,今大司马三军,能以同等兵数,与胡寇相斗而不落下风者,唯大都督部曲营,与甄随麾下精锐,余皆不及……”
王堂一梗脖子,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却还是咬牙给咽了。
就听郭默继续说道:“其二,胡寇多骑,唯‘凉州大马’可与拮抗,然我部凉州骑兵数量,却又远不如胡。其三,为将者多屠各显贵,及匈奴宿将,本是一家,战法娴熟、配合默契,非我等天南海北之人,临时拼凑之军可比……”
谢风插嘴道:“郭帅所言是也,但不知胡之短又如何?”
郭默嘴角略略一撇,回答道:“胡之短亦有三。其一,轻忽粮运,士不得饱,乃惯以抢掠以充军实,并提振士气。然今冯翊郡内,百姓多归民屯,人退入城,粮收归邑,则胡寇野无所掠,粮秣日蹙,人心必不齐矣……”
其实这倒并非是胡汉政权独有之弊,而是封建时代军队传统的弱点。这年月除了裴该之军——也不敢说全部——外,对于底层士卒的供奉向来都是不足的,往往每日两餐,勉强得饱,兵器、铠甲,都使自筹,所以抢掠就成为提振士气,乃至于加强士兵个人武装的最重要途径。这样的军队,抢得饱了,自然越战越勇,但若是有一段时间无从抢掠,实力就可能下跌,士气也容易涣散。
“其二,胡兵品流复杂,有屠各、匈奴、六夷,乃至降胡之晋人,若各成一军,则难成阵,若散归各营,则亦生乱。是以有云,晋但坚阵,胡难摧破。
“其三,由此两端,胡虽剽掠如风,但不耐久战,稍受挫折,便乱阵脚。以是我等当胡,不可浪战,而当以坚阵正面迫之,出奇兵抄掠其后,徐徐侵削其势,然后可以成功。”
说完这几点后,郭默略略顿了一下,随即环顾众将:“大都督付我西路总责,统领各营,应使勇者不独进,怯者不敢却,当守则守,当退则退,当徐则徐,当急则急,人人听命,始有胜算。则若我进军徐如林莽,而汝等或自恃勇锐,或心忧大都督在郃阳,违命而前,哪里还能有胜算?今一盏酒都不肯胜饮,异日战阵之上,何能令行禁止,唯我所命是听啊?!”
他目光阴冷,一个一个瞪过来,瞧得诸将无不战栗,李义更是直接把脑袋给垂下去了。
郭思道今天搞这一出,就是想要威吓诸将,使皆听令。正如他此前所说,自己并非裴该元从之将,骤然得任前军帅,陆和、王堂、谢风等人多数都是不服气的,倘若平常还则罢了,如今大战在即,就怕一个指挥不动,会坏了大事。
不过郭默最担心的,倒还不是那些原从将领,因为他知道那票人够忠,只要把道理摆明白了,说我如此这般布划,有利于击败胡寇,援救大都督,应该不至于再使小性子——虽说【创建和谐家园】都要解释,既麻烦又恐贻误军机,所以得先这么设个局吆喝两声——相比之下,他反倒最不放心李义。
在郭默看来,李义本身才能有限,又是个首鼠两端之辈,实不便赋予重任。但偏偏裴该入关之后,所收关西士人多数都入朝为官,或者入幕为吏,直接独领一营的,就只有这个因为把索綝搞下台而被当成‘千金马骨’的李义了,故此李义在那些关西新兵中威望是很高的。李义本人也隐隐自命为关西武将之首,别瞧他平常一副老实面孔,甚至有些软趴趴的,其实内心倨傲,并不把那些原从将领放在眼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郭默和李义是同一类人,他也认为裴军中三河出身的兵马,天然就该是自家部属,或起码目自身为精神领袖,所以李义的外柔内刚,外和内忌,必然瞒不过郭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