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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刘粲也并未想要处死拓跋头。固然拓跋鲜卑奉晋正朔,与胡汉是敌非友,但自刘琨丧败后,平阳方面却普遍认为,应当停止争端,设谋羁縻鲜卑——拓跋与刘琨,力合则强,力分则弱,如今虽然已不能算是胡汉的北方大敌了,但倘若三不五时南下骚扰,却也容易牵制大量兵力,影响到胡汉对黄河流域的重新征服。
故而此前不久,刘粲曾经遣使草原,拉拢拓跋郁律,郁律虽然并未答应背晋从汉,却也提出了互市的请求,似有罢兵言和之意。当时谁都没想到,他一转眼便即挥师西向,彻底击垮了铁弗部……
只是铁弗虽为胡汉臣属,刘虎被封为楼烦王,终究等若依附势力,再加上刘虎兵败后往依刘曜,刘粲实在没有为那家伙报仇雪恨的意愿。他仍然希望能够暂时稳住拓跋鲜卑,且等自己底定中原之后,再秋后算账不迟。
故此胡汉国与拓跋鲜卑的关系很微妙,李景年也明白这一点,不敢擅自处置拓跋头,便将其押解来了刘粲的大营,而且路上虽然命人严加看管,却也没上绑绳,没装囚笼,待遇还算挺不错的。
那么既然胡汉想要与拓跋鲜卑暂时谈和,对于拓跋的使者,刘粲可以慢待,却不能杀——即便那小子满嘴都是谎言,并无一字可信。刘粲也不戳穿,却问拓跋头:“既是来求见孤的,可有汝主的书信?”
拓跋头摇头说没有——“我鲜卑向来无字,都是用的晋……汉字,代王并不识得,小人识得,却不会写。故此只是命小人口头向殿下致意……啊,对了,殿下若是不信,小人倒是带着代王的记认,但被贵军搜走了……”
李景年的来信确实还附着一小片羊皮,上面用木炭绘制着一匹骏马,正是拓跋郁律的标记,胡汉与拓跋之间打了十几年交道,对此,刘粲自然是认得的。但这除了说明拓跋头确实是郁律所遣外,对于了解他的真实使命,完全就没有用处。
刘粲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直截了当地问道:“代王使汝寄语孤,他如何说?”
拓跋头还是那副伏在地上,歪脸昂首的样子,仿佛丝毫也不觉得累,刘粲看久了,却有点儿眼晕,当即摆手命他起来回话。拓跋头这才爬起身,躬着背,按照鲜卑的风俗,双手交叉抚胸,一边向刘粲行礼,一边说:“代王使小人寄语殿下:此前殿下遣使到平城来,说欲要两家和好,代王当时未应,但与诸部大人反复商量,都觉得汉国承天景命,刘家天子真龙降世,是不能长久与之为敌的。想先祖力微在时,本臣从于魏,后来晋取代魏,便即附晋;如今既然汉取代了晋,我家也自当奉汉正朔才是。
“但先王猗卢与刘并州约为兄弟,以兄助弟,理所当然;先王虽逝,刘并州论辈为代王的叔父,以侄助叔,也合其理。可惜并州战败,逃去依附段氏了,段氏与我家虽同为鲜卑人,多年征战,是敌非友啊,这叔父都投了敌了,侄儿还有必要相帮他吗?既然如此,不如与汉国约和了吧。”
刘粲听了,不禁将身子略略朝前一倾,问道:“汝主果有此意么,愿奉我皇汉正朔?”
拓跋头摇摇头,说:“代王之意,只是与汉约和,并非臣服。其实若要臣服也无不可,终究汉大而拓跋小,汉富而拓跋贫,但须得给个听得过去的名位,代王才好堵住诸部大人的悠悠之口——晋人可是许他称王的呀!”
刘粲微笑道:“倘若汝主是诚心归附,皇汉也可赐予王号。”
拓跋头闻言,貌似愣了一下,随即就问了:“这个,小人,不,代王派人打问过汉国制度,从无异姓封王之事啊,即便铁弗乌路孤那厮……他被赐了刘姓,也只封楼烦公而已,石勒雄踞河北,也只封了赵公而已……”
刘粲听对方提到石勒,不禁面色一沉,当即打断了拓跋头的话:“铁弗狗与羯奴,如何可与汝主相比?若郁律肯奉王化,我当即上奏天子,仍封他做代王!想那司马晋,不也有同姓不王之例么?照样封汝主为王,我皇汉出手,绝不下于晋人!”
拓跋头趁机讨价还价:“这个,殿下容禀,昔先王猗卢得晋大单于、代公之封的时候,还受赐过马邑五县……”
其实不是“受赐”,而是“请割”。时为晋怀帝永嘉四年,拓跋猗卢遣郁律率二万精骑南下,相助刘琨击败白部鲜卑和铁弗匈奴——刘虎就是因此才西逃去了肆卢川的——在因功受封大单于、代公后,猗卢贪欲不息,通过刘琨请求割取马邑、阴馆、楼烦、繁畴、崞五县。怀帝当时自顾不暇,正在倚重刘琨,自然刘琨说啥就是啥了,无不应允。
此后拓跋鲜卑又多次南下,甚至于曾在晋阳城下,大败来侵的刘粲,就此一步步将势力南扩,直至并吞了整个雁门郡,并将雁门属县平城定为南都,作为进一步南侵的桥头堡。
拓跋头的意思,你光封官拜爵不成啊,晋人可还割地呢,汉国对此有没有什么表示哪?
刘粲闻言,双眉一挑,貌似将要发怒,但随即却又把火给压下去了,略一思忖,嘴角一撇,便道:“不过五县而已。新兴郡下辖亦是五县,便赐予代王了!”他此前一直不称呼郁律为代王,因为那是晋朝封的,不是他们胡汉封的,如今既然表示也可以给个代王封号,自然脱口而出。
刘粲在打什么主意呢?他自然不似晋怀帝一般软弱,也不象刘琨一般,把拓跋鲜卑当救命稻草,所以拓跋头一提割地之事,本能地便待发怒,可是随即一想,我不如暂且把新兴郡让给郁律吧……
反正那儿见在石虎治下,朝廷又管不到,拿别人的东西送人情,有啥可惜啊?再者说了,石虎骄横跋扈,贪得无厌,则朝廷命其退出新兴,他必不允,倒时候便可致信郁律,说不是我违背承诺啊,乃是石虎不从王命。由此郁律必恶石虎,倘若两下交兵,那你说石虎还有余力南下威胁平阳吗?
此乃驱虎吞狼之计也!
暑期将终,打算带闺女出去玩儿一趟,更新难免会受影响。此游三天二夜,此章乃存稿,更新之时,我已身在外地了,周二必然要开天窗,周三晚上能否更新,几时更新,尚且未知。特此通告,并致歉意。
第三十二章、奇正、明暗
其实拓跋头此番南下,不出刘粲所料,本是奉了郁律之命,来跟晋人联络的。郁律命其觇看长安裴该与洛阳祖逖,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倘是英雄,便可与之南北勾通,共伐胡汉,若是庸碌之辈……表面上说,咱们还是只听刘琨的吩咐,看他在蓟城有无消息传来,其实已暗生背晋之心。
鲜卑与晋朝疆域之间,隔着胡汉,即便黄河以西,也有刘曜盘踞高奴,还有虚除部向背不明,因而拓跋头并未携带太多从人,大张使节旗号,他只随身带着一名健奴,两个人假装普通牧人,觅道南下。
因为拓跋头对自己的精明有信心,对从奴的武力也有信心,相信于路不会遭逢太大的危险。那么倘若撞见刘曜的大军呢?若有大军遮道,你就算领着一整支使节队伍也没用啊,刘曜岂肯放你去见晋人?
但是没想到,路途前半程安全轻快,等到进了冯翊境内,却骤逢胡汉哨骑,而且一来就是二十多人。拓跋头与从奴转身只能逃,那从奴还于马背上转身而射,连毙两名胡骑。但他这儿一射箭,追兵自然还射,差点儿把拓跋头给插了个透心凉。拓跋头就说算了,别跑了,咱们还是束手就擒吧。
从奴忙道:“阿舅休要颓唐,我便仗此强弓,射尽胡骑,保着阿舅逃出生天!”拓跋头摆摆手说算了,我相信你能把他们全都杀光,但就怕他们临死前,先把我射个七荤八素,又是何苦来哉?
“我但取出代王记认,胡兵必不敢害,即便押我去往刘粲面前,我也自有脱身之策。”——他们这时候也已然听说刘粲率军西征,渡过黄河,侵入冯翊了,此前就已经一连避过了两拨胡哨,可惜这第三拨没能躲过去。
从奴问他:“如此,则代王交代之事难以完成,阿舅即便生还,还如何归见代王啊?”
拓跋头想了想,说这确实是个问题……便即对从奴道:“拂竹真,以汝之能,必可逃出生天,不若汝代我去往长安、洛阳一行,看那裴、祖二公,究竟何等样人吧。”
从奴皱眉道:“我一牧奴,如何有资格觐见二公啊?”
拓跋头道你若这么说,其实我也不够资格……我本来打算,是寻到熟识之人,代为引荐的——“汝可先寻那裴公亲信部曲,名叫陶德的,还有一人唤作卢志父,或许也在裴公幕下为吏,我昔日在幽州,曾经救过二人性命,与他们说我的姓名、形貌,自然知晓。其后再提是代王遣来,则裴公八成肯于召见,既见裴公,再欲见祖公不难也。”
就说话这会儿功夫,从奴拂竹真转身又射杀了两名胡骑,拓跋头朝他一瞪眼,说行了,别射了,我刚才说的话你都明白了没有?拂竹真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道:“既是如此,小人去了,阿舅保重。”说着话一带马缰,便向侧面驰去。
拓跋头就此高举双手,只用双腿,缓缓带停了坐骑,束手为胡骑所擒。拂竹真却在又射杀了一名胡骑之后,终于甩脱追兵,逃得无影无踪。
拓跋头在被押着去见李景年的时候,就反复在心中斟酌说词,可惜李景年不怎么问,听说是拓跋鲜卑的使者,便又派人将他解去了郃阳城下。按说拓跋头那番诡言,刘粲自然是不信的,但考虑到既是鲜卑使者,我可以通过他带话给郁律啊,真要是开出封代王,并割整个新兴郡的条件来,不信郁律不会动心。
只是明日便要启程南下,直取大荔、长安,刘粲实在没精力再招待拓跋头,就命他自去歇息,明日一早,给他一匹健马,并干粮、盘缠,以及自家书信,好尽快返回肆卢川或平城或盛乐,去见郁律。只是——“汝不可再南行,若再南行,必杀不饶!”
拓跋头后心全都是冷汗,闻言急忙谄笑道:“殿下说哪里话来,小人奉命来谒见殿下,既是得了回书,自当北归,何必再南下啊?”
正待辞出,刘粲突然想起来,喊住他问道:“汝那从奴,究竟逃去了何处?叫什么名字?”
拓跋头转身笑道:“他还能往哪里去,自然返回草原……但既违我命,说不定去投靠了别部大人,也未可知。至于姓名么,唤作拂竹真。”
刘粲怀疑,这拓跋头其实是从者,那逃去的所谓“从奴”,才是此番郁律遣来的正使,说不定已然寻路南下,前往长安去了……可再一琢磨,就算他去了长安又如何?能见到谁?裴该不还被我围在这郃阳城中呢嘛。
不过其名“拂竹真”,刘粲略懂得几句鲜卑语,知道乃是“随伴者”之意,听着就不象真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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郃阳城上燃起烽火,晋人的哨探远远望见,当即跑马接力,直报频阳和大荔二城。
这些天里,胡、晋双方的探马在广袤的冯翊南部平原上时有遭遇,相互追逐、搏杀,各自死伤不下百数。但随着战事的发展,这方面的伤亡数字反倒逐渐降低——在胡汉方面,正要晋人将郃阳被围之状禀报在外诸军,又何必赶尽杀绝呢?晋人方面,终究主要的目的是等待烽烟在城头燃起,保全性命、传递消息才是第一位的,能不战尽量不战。
故此消息很快便即传入大荔城中。甄随、王泽、陈安得报,联袂来向荀灌娘辞行,表示大都督已有讯息传来,我等这就整合兵马,两三日内便要出城前往郃阳救援。
荀灌娘初时心忧丈夫被围,不假思索,便即亲自驰来大荔,甚至还于城门外呵斥甄随等人,结果被王泽一番解释,再加甄随的胡搅蛮缠,她头脑这才逐渐冷静下来。细细思忖,倘若果为夫君以身诱敌,寻机破胡,我催促甄随等将往救,不是反倒坏了夫君的全盘谋划了么?
因而在被王泽等人迎入城中,觅宅安置以后,荀灌娘也就不再过问军事,更是矢口不提,自己要领着百余家丁前去郃阳为夫君殉死了。只是既然已然抵达大荔,在战事尚未分出胜负之前,她也不打算返回长安去——终究夫君身陷危城,自己能够距离他稍近一些,心里也会略略踏实一些。
倘若换了传统贵妇,大概听闻警讯后,只会躲在宅中忧虑哀哭,甚至于遍寻神佛祈祷,希望上苍可以保佑夫君遇难呈祥吧,荀灌娘却打小就是个行动派,这才不管不顾,赶来大荔。可是仔细想想,从前诸般行动,包括在宛城自作主张纵放裴该,都是出于对当时局势的分析和反复筹谋……
荀崧性格软弱,包括对时局的忧虑,和对同僚的不满,往往都习惯于忍气吞声,然后返回私宅向女儿倾诉——因为只有女儿才听得进去,还能不时给些宝贵的意见——因而荀灌娘才能够掌握形势,加以利导,甚至于自作自为。
但自从嫁入裴门之后,她对府外局势认知力却逐渐淡薄了。这一是父母在婚前的谆谆教导,要她严守闺训,不可再肆意妄为;加上虽然出身荀氏,终为旁支,所嫁入的裴家却是闻喜正脉,丈夫又很快一步登天,执掌国政,她自己多少有些郑小齐大之感,被迫要谨言慎行了。二是裴该虽然也经常向夫人讲解时局,甚至于听取建议,荀灌娘却总觉得跟不上夫君的思路——包括此前归天子于洛。
从前老爹仿佛草间鹌鹑,荀灌娘站在枝头,所见比乃父要宽广得多啦;但如今夫君有若鸿鹄在九天之上翱翔,枝头燕雀却又难以想见鸿鹄之志了。这也是荀灌娘不敢再对政事置喙,甚至于本能地收起了自己对外视线的重要原由。
因而倘若被围郃阳城里的乃是其父荀崧,荀灌娘必会觉得唯我才能加以施救,靠老爹自己断然是死路一条。但围城内的却是裴该,一时忧心忡忡过后,却发现自己行为孟浪,实不该离开长安——我对前方局势并不怎么了解,岂有妙策可救夫君?再者说了,夫君又岂是我所能救的?若有良谋,我强要插手,反坏统筹;若无良谋……他都无计可施了,我又何能有回天之力啊?
故此在进入大荔,冷静下来以后,荀灌娘便即老老实实地跟宅里呆着,虽然不时遣人打探战局发展,却不再对甄随等将指手划脚。等到此番三将前来进谒,表示这就要遵照大都督的指令,率兵去救郃阳,荀灌娘就只是鼓励他们说:“诸君且自努力,唯从大司马所命,必可破胡!”
甄随建议道:“大战在即,我等可遣兵护送夫人返回长安去。”
荀灌娘说不必了——“既知大战在即,且胡军甚众,又岂可因我而动用士卒啊?多一人前往郃阳,救援儿夫,便多一份力量。我即在此大荔城中,恭候诸君喜讯。”
甄随估计她就不肯走,便道:“既如此,末将等会留一千军于城中,护守夫人……”
荀灌娘还是说不用,王泽便解释说:“即便我等率师往救郃阳,大荔也不可放空,本须留兵护守。一千人并城内青壮,足可守备,便胡军出乎我意,绕道而来,强攻大荔,想也可守得住五日、十日。此非专为护守夫人也。”
甄随瞥他一眼,心道你就说留兵为护夫人,怎么了?这么大好表忠心的机会,也就你这笨伯不肯牢牢抓住,还特意撇清。这瞧着一个个的都不傻啊,跟老爷一比,全是蠢货!
辞别了荀灌娘之后,三将便即聚在一处,商议行军路线。从大荔而向郃阳,百五十里地,地势虽然渐北渐高,但基本上还是一马平川,只有几条黄河的小支流横亘于前,俱都水浅流缓,可以直接涉渡。故此王泽就建议说,我等可取直线,一口气冲到郃阳城下去。
甄随一开始不打算发表意见,可是看陈安也赞同王泽之议,毫无自己的见解,他实在憋不住了,只好说:“不妥。既知是平川,则我一动,胡寇必知,设若发军来逆,我等何能按期抵达郃阳城下啊?而即至城下,彼等深沟高垒,准备充分,我等又安能破重围以应合大都督?”
王泽说我也明白这点啊,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道路可走——除非咱们先绕向西南方,沿着上洛水西岸前进,可以一定程度上避开胡军的哨探,但那样不但迂回将近两倍的路程,等到渡过上洛水后,距离郃阳还有一百多里地,仍然是平原地形,照样无可遮蔽啊。
甄随手按地图,说这样,咱们分道而行——“我等提前一日,向上洛水以西,秘密潜行,陈将军则后一日,大张旗帜,率秦州兵正向郃阳,以吸引胡寇。倘若胡寇来逆,陈将军便暂且退回大荔助守;倘若胡寇不动,则与我等俱会于胡寇垒前……不,陈将军不如转向去攻郃阳渡口!”
他的用意,是兵行分奇正、别明暗。陈安统率明的一路,以少量兵马假充正兵,去吸引胡军的注意;而他与王泽则率万余主力,暗中绕路前往郃阳。倘若胡军被陈安所迷惑、牵制,甄随就有机会直迫其垒,并且打敌人一个冷不防啦。
陈安闻言,不禁用手支撑着下巴,沉默不语——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路危险系数挺高啊。
甄随拍拍陈安的肩膀:“陈将军勇冠三军,秦陇知名,故此我才付将军以此等重任。相信以将军之能,胡寇若少于万众,必为将军所破,即便将主力来逆,将军也自可与之周旋,轻松撤回大荔……”先恭维几句,然后猛然间一挑眉毛:“还是说,将军貌勇实怯,不敢为此啊?将军初附大都督,若不能当重任、取胜机,大都督帐下能人无数,哪有汝出头的机会!”
阵安在心里把甄随骂了一万遍,但无可奈何,也只好拱手道:“甄督为大荔总帅,既然有命,某岂敢不遵?”
他自然不是怯懦之辈,也不担心自己完不成任务,只是——重担、难活都让我挑了,你甄蛮子好趁其弊,你这算盘也未免打得太精了吧!我原本还当你会跟上回那样,直接朝着胡军就直冲过去呢……
刚回北京,赶紧补全了新的一章,更新出来。我如此勤勉,大家还不给赏么?
第三十三章、破围
甄随、王泽率军自大荔城南门隐秘而出,渡过上洛水,然后沿着河岸兜兜折折,先向西北方行进,然后再绕回来,直指正北。
大军北行的时候,与上洛水始终保持着十里左右距离,则有河堤、树林等遮蔽,从东岸是不大可能眺望得见的。胡骑探马多在上洛水以东逡巡,偶尔有胆大渡至河西的,其数寥寥,皆被晋军游骑围而歼之,不放一人一马折返河东。
当然啦,此亦多少有些行险,终究一连数日行军,要说完全避过胡人耳目,可能性很小。但依照计划,大军离城一日后,陈安也率三千秦州兵自北门而出,虚打旌旗,声势浩大,直指郃阳,相信可以吸引胡军的主要注意力。人往往容易先入为主,从而导致一叶障目,则胡骑既已探得晋军出城北进,必自四面八方涌来,希望能够尽快侦知其军数量、主要将领,以及军行速度,好归报刘粲知道,到那时候,或许就没谁再会特意往上洛水西岸跑啦。
且说刘粲正欲留乔泰监视郃阳,自率大军起行,南下大荔、长安,突然得报,说大荔北门打开,晋人浩荡出城,直向北来。刘粲当即便又犹豫起来,与诸将商议,是否暂停进军,继续在郃阳附近设伏为好啊?
刘骥劝告道:“阿兄不可犹疑,倘若朝令夕改,将士无所适从,军心必乱!”大家伙儿行李都收拾好了,粮秣也都装车了,这会儿你说改变计划,原地驻守,或者重新分派指令,四下设伏,必然引发混乱啊。军心既乱,还怎么可能打得过晋人?
诸将这回难得的多数都赞成刘骥之见。刘粲就问了:“即我南下,于路击溃甄随,进取大荔,而郭默来救郃阳,又如何处?”
田崧解劝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殿下既欲下大荔,又何所虑于郃阳?甄随既然出城,大荔必然空虚,可以趁机取之,既得大荔,复东扼渡口,西取重泉、莲勺,即可将冯翊与长安分割两处。到时候或北御裴该,或南攻长安,先手操之在我,晋人无能为也。若再施围城打援之计,恐怕粮秣不足啊!”
刘粲这才终于下定决心,于是大军总分四道,相互策应,铺天盖地向南方杀来。
路松多想要戴罪立功,请令说:“常闻甄随为晋人最勇者,臣请先发,与之较量,必要取其首级献于殿下戏前!”刘粲倒是也颇欣赏他的勇气,便命他率部为全军先导。
再说陈安,领着秦州兵犹犹豫豫地,不敢快速挺进,并命探马远哨半日路程,以查胡军动向。当听说胡军大举南下,他当即便要掉头折返大荔去。部曲劝告说:“胡军多骑,而我多步,若无殿后,恐怕为其追及,奈何?”
陈安说让部众先撤——“我亲率汝等殿后可也!”
正好来时曾经路过一处已经撤空了的屯所,还残存些土垒、木栅,陈安便率二军须、吐延等——四品乃至三品虚职都要光彩得多了,而且前程锦绣。自为部曲,常受裴该教诲——其实是【创建和谐家园】——再加见到裴军法度森严、部伍整齐、训练有素、器械精良,他早就觉得这条大腿是抱对了啦。
唯一的遗憾,是身为大司马部曲营副督,直接领兵上阵的机会不多,估计是大都督还不是很了解自己,信任自己,必须得练好兵马,再找机会多表表忠心,才有机会自领一部,驰骋沙场。
这回既听裴该点将,说让自己率领部曲营主力先攻胡垒,姚弋仲不禁大喜过望,急忙躬身领命,并且发誓说:“臣必不堕大都督威风,要使胡寇闻大都督之名,小儿不敢夜啼!”
裴该部曲营还是小编制,三千来人,其朗领着三分之一的骑兵走了,如今身在频阳,命其暂归北宫纯指挥——倘若不下这道指令,估计连郭默都压不住文朗——剩下三分之二在此前的战斗中损失虽大,也尚余千五百人,裴该只留陶德等十数名老卒护卫,余皆交付给了姚弋仲。
分派既定,当即一通鼓响,西门大开,裴军陆续冲出城门,稍一整队,便即高举火把,冲向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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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汉左车骑将军乔泰奉命留守,他倒是预估到了晋军可能杀出城来,但手头兵数有限,不可能再于城壁三面护守,于是特意将刘粲大纛留在城北,自己旗帜留在城西,而将主要兵力全都聚集在了城南。
在乔泰想来,裴该不大可能自城北而出,则出城西与出城南,各在五五之数。若出城西,他就是打算去跟郭默会合,纯为逃生;若出城南,则有踵迹而追我军主力,不欲使皇太子殿下顺利攻取大荔之意。那么,裴该究竟会怎么做呢?
经过反复思忖,乔泰认定,裴该必西出而与郭默相合——他真有那么大胆量追在我军主力之后吗?南面可是一片大平原,无险可守,皇太子殿下一个回军,估计就能把晋军给彻底打垮喽。然而裴该多诈,既欲向西,他却八成不会从西门杀出,而会先尝试克我南垒……
谁料城中一通鼓响,随即有军士来报,说晋人打开西门杀出来了!乔泰闻讯大吃一惊,心说我是把裴该想得太聪明了,还是把他想得太胆怯了?他是真打算一路西蹿啊,还是其实欲南而先西啊?急忙率兵绕至城西来战。
就这么一次判断失误,导致略略耽搁的功夫,姚弋仲已然率裴该部曲营直透城西胡垒,破围而入了!
第三十四章、登垒
郃阳城下的胡军自然不可能靠立营帐、掘壕沟、竖栅栏来绕城一周,彻底将城池包围得水泄不通。郃阳虽小,日常民户人家也有数千,即便大军进驻,拥挤一些,五六万人也肯定是容纳得下的;而胡军必须隔着城壁三五百步外下营,如此才方便先在营前立阵,再对城壁发起进攻,则郃阳之外再三五百步,倘若兜绕一圈,那估计就得有城壁两倍之长了吧?就算你能完成这规模庞大的营寨、工事,那防线得有多单薄啊……
因此只在四门外品字形状扎下大营,营前掘壕、堆垒,并修栅栏、插拒马。营中多建高橹,以作瞭望之用,营外再修建小型土堡,左右拱护。至于三面城门之间,则只零散挖掘一些短壕,插一些栅栏木桩,立几座帐篷,错落有致,以防骑兵直线透出而已。
晋军欲图破围,自然不可能从这些看似疏落处冲杀出去,因为路径狭窄、曲折,若不摧破胡军主力,对方随时可以利用你阵列松散、混乱的机会,以营垒为根基,左右夹击,若再以骑兵兜抄,封堵前途,则出城之兵必然尽没于此。因而姚弋仲领命后,直接就打开城门,冲着胡军城西大营杀来。
如今郃阳城下胡垒,护守西营的不过两三千胡兵而已,数量与姚弋仲所部相当,虽然已有一定防备,但没谁想到晋人当夜就会前来冲营——总不可能每个白昼、黑夜,大家伙儿全都不休息,一直防备着偷营袭寨吧?因而大多数胡兵都是枕戈而眠的,等听到城内鼓响,方才慌忙起身列队,难免造成了一段短暂的混乱期。
姚弋仲知道时间就是生命,因此他身先士卒,率领三百人——核心是本部羌卒——打从城门口就开始冲锋,三五百步瞬息即过,利用白昼在城上侦察所得状况,直接就用长矛挑开拒马,架着木板冲过了营壕,又用大刀砍开栅栏。可是这个时候,胡兵也多数到位了,营中各楼橹上乱箭齐发。姚弋仲高举盾牌,护住头脸,浑若未觉,率先便登上了敌垒……
这年月的氐人、羌人,普遍比晋人善战,并不仅仅基于游牧和农耕的区别——事实上氐、羌农耕者也不在少数——而是各部时常争夺草场、农田,相互间执械争斗,乃至于血流漂杵,官府却往往是懒得插手的。固然农耕民族也有田土之争、水源之争,乃至于莫名其妙的祭祀风俗之争,真闹大了,村战的规模亦不下于国战,但一般情况下,地方大族都会居中说和,官府也会设法压制或者消弭矛盾,除非穷山恶水、偏僻之地,民风之勇有若蛮夷的,否则多数都闹不出大事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