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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勒胡马-第155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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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年月的氐人、羌人,普遍比晋人善战,并不仅仅基于游牧和农耕的区别——事实上氐、羌农耕者也不在少数——而是各部时常争夺草场、农田,相互间执械争斗,乃至于血流漂杵,官府却往往是懒得插手的。固然农耕民族也有田土之争、水源之争,乃至于莫名其妙的祭祀风俗之争,真闹大了,村战的规模亦不下于国战,但一般情况下,地方大族都会居中说和,官府也会设法压制或者消弭矛盾,除非穷山恶水、偏僻之地,民风之勇有若蛮夷的,否则多数都闹不出大事儿来。

      这年月官府没有什么明确的华夷之别,但天然将戎狄之争当作别人家务事,没心情更没精力去管。倘若是中国百姓争斗,很可能引发士族之间的龃龉,尤其世家,每每其势力由地方而直伸入朝中,谁若奏上一本,地方官就免不了要受训斥,甚至于罢官褫职,那谁又敢轻忽呢?当然是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戎狄则不同,罕见某氐部、羌部被攻,却跑去向朝廷申诉的,地方官因此干脆以袖遮面,只当瞧不见,只要你们不侵占国家田土,甚至于不进攻名城大邑就成。

      反正戎部只进贡,不缴税,那由谁来贡,有啥区别啊?氐、羌乃往往自相攻伐,譬若养蛊,强者吞弱,由此益强,直到难为中国所制,到时候地方官乃至朝廷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姚羌在赤亭羌中,原本不过中等部族而已,常受别部压逼,因此便逐渐训养出了一支百战精锐来。姚弋仲之所以傍上裴该,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自家部众的壮大,可以避免被吞并,进而或可吞并他部,在此等“大义”之前,他乃将个人的性命视若浮云。

      因而身先士卒,率先登垒。胡营中乱箭齐发,姚弋仲高举盾牌,遮护头面,就觉得手上反复巨震,也不知道盾上【创建和谐家园】入了多少支羽箭。好在他是督护级别将领,装备自然精良,不但披了全身的铁甲,就连所用盾牌也是特制的,比兵卒用的普通货色要大上一圈,木盾以铁箍加固,外蒙厚皮,等闲弓矢难以透过。

      但即便如此,倘若中箭过多,终究是木盾,难免碎裂,想要免此厄运,唯一的方法便是加速冲锋,直入敌垒。倘若能够冲至橹下,胡兵直上直下的反而难以射击取准,况且既入敌营,胡兵必然来逆,混战之中,弓箭手就不敢再妄射啦。

      果然,才登敌垒,便有数名胡兵挺矛来刺。姚弋仲举盾护头,当面的视野很清晰,当即将身略略一侧,便已避开来矛,随即猱进而前,右手长刀挥处,正中一名胡兵面门,对方弃了矛,惨呼着倒下,鲜血喷溅了姚弋仲半身。

      这一见了血,姚弋仲骨子里几乎与生俱来的凶性当场勃发,刀舞如风,当者无不披靡。就此突破一个缺口,晋兵各将手中火把拋入胡营,焚烧营帐,然后与前来封堵的胡兵捉对厮杀起来。

      姚弋仲等人早已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旦短兵相接,很快便落了下风。但随即后队也赶将上来,他们是距离胡垒一箭之地才开始冲锋的,体力尚且充沛,即将除姚弋仲外其余先发同袍,陆续换下——姚弋仲本人身为副督、前线指挥官,他却不能退,仍然浴血搏杀在第一线。

      裴该并不清楚胡军将主力护守何处,因而他一出城,便命陆衍率部杀向西南方向,董彪率部杀向西北方向,以防堵从北、南二门前来增援的胡军。乔泰率部自南寨匆匆而来,当即便与陆衍撞到了一处,双方先是隔着栅栏对射,随后乔泰命精锐步兵从栅内去援西垒,陆衍也遣一部破栅牵制,就此展开了残酷的短兵相接。

      裴该立马在城壕之外,各方面情报如同辐辏一般,以他为中心汇聚——正面刘夜堂来报,姚弋仲已入胡垒,他跟随于后,也即将冲杀进去,观察正面胡军,应该只有几千人而已,不足为虑;随即董彪来报,说他已经顺利隔断西、北两个方向的胡营,留一半兵力列阵以阻胡军北寨之援,分另一半兵力透围,去尝试从背后夹击西寨。

      最后是陆衍来报,说他迎面撞见了胡军,黑暗中难辩数量,但隐约可见“左车骑将军乔”字大旗,估计是敌军主力,方自南垒来援。

      裴该当即转过头去,吩咐部曲陶德道:“速往传语陶将军,胡军主力在南,已离垒向西矣。”

      陶德领命,当即转身便策马入城,前来禀报陶侃。陶士行并未跟随裴该杀出城门,他此际正在城东,准备发挥自身的长处,搞老本行——打舟船登陆战!

      黄河自郃阳城东流过,城外有壕,引注黄河水以阻敌。自陶侃入镇冯翊后,巡行各城,发现如此地貌,便下令在城东推倒百余栋房屋,挖掘了一洼浅浅的人工湖出来,同样引入黄河水,用以存放舟船。事实上,郃阳城内这个渡口,紧急时完全可以代替城外渡口来使用。

      此前胡军欲自郃阳渡放舟运粮,就是被陶侃打开水门,从人工湖里放出船去,射火箭击破的,几乎不让一粒米粮得入刘粲军中。如今这小小的人工湖中,仍然安置着近百条舟船,虽然都不甚大,也足可载运六七百兵之多。

      陶侃端坐渡口,静待消息。等到陶德前来传递裴该所言,说已探明胡军主力,本驻城南,陶士行不禁抚掌笑道:“天助我也!”一声令下,便即亲率舟船出城,顺流而下,直取郃阳渡口。

      郃阳渡早就被胡军攻克了,但因为失利过一回,不打算再由此处转运粮秣,故此驻军数量不多,也就三百余人而已。守将才刚接到乔泰将令,要他们放弃渡口,折返以助守南垒,因而正在【创建和谐家园】部众,忽见一溜火光顺水而下,直奔渡口而来,不禁大吃一惊。

      急忙命令士卒重归原位,护守渡口,仓促间难免手忙脚乱,晋军却趁机跳岸登渡,手执短兵,直入胡垒。

      陶侃是南人,颇善舟楫,对于登陆战自然也有一套。这年月很少有独立的水军——除非是操舟驾船者——所谓水军,其实更类似于后世的“海军陆战队”,往往陆战才是其主业,归类也当属于步兵才是。陶士行所率这六百余步卒,多是徐州出身,不惧风浪,但其在水面之上,也仅仅能够做到不晕不倒,流缓浪息时勉强可以射箭罢了,至于拢舷跳帮,舟中搏杀,则非所长。要等上了陆,这些士卒的真正本领才能够发挥出来。

      胡军本来数量就少,加之促起不意,很快便被陶侃率兵驱散。随即陶侃也不管舟船了,也不守渡口,却转而杀向郃阳城下的胡军南垒。南垒残余守军不过千人而已,见敌高举火把而来,黑暗中也不知道数量多寡,便急忙派人去向乔泰求救。

      乔泰正在与陆衍激战,仗着数量较多,又有地利之便,略略占据了上风,骤然得报,不禁大惊。要知道胡军的素质本与裴军相近——主要原因是裴该于关中大扩军后,百战老卒被稀释了——但裴军武器装备却普遍比胡军为优,兼之困守多日,一旦贾勇而来,其势锐不可当。乔泰已经把精锐全都调到第一线去了,却仍然无法突破陆衍的堵截,顺利增援西寨,以他的判断,此战不到半夜,恐怕难分胜负。

      可是遥遥望去,火光之中,西寨的胡军旗帜却在一面面落地,分明晋人不但已然突入垒中,而且短时间内便已前进了五十余步,将将杀至主营位置。

      那么即便自己能够顺利击破当面敌兵,进至西垒之前,估计也不赶趟了——晋军夺占西垒,据垒而守,主客之势反而易位。那么就此退兵,去护守南垒呢?西垒若破,北垒也不能全,独守南垒,又有何用啊?

      此前刘粲率大军前来,数倍于郃阳守军,故能三面下寨,围而攻之。但如今刘粲已统主力南下,留在郃城阳下的乔泰所部,数量未必就能比城守军为多,孙子云:“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既然仅仅能“敌”而已,也就是说双方兵数相若,则若不能“分之”,胜算必然渺茫。

      刘粲留乔泰“监视”郃阳,按常理来说,就应当放弃旧垒,集兵一处,若敌出城来攻,则据垒而守,若敌欲图弃城逃去,则可踵迹而追。然而刘粲白昼方始南下,乔泰若再移营,必为城上侦知,他是希望可以用空垒来迷惑和牵绊裴该,为刘粲争取更多时间的,故而才仍守故垒,谁想晋军当夜便来袭营!

      很明显,己方的盘算已为晋人所知,否则裴该不大可能将主力出城,前来攻垒,而只会派遣部分兵马尝试突破,如此,就方便乔泰重新布防、封堵了。再或者裴该主力进攻的是南垒,乔泰以略差一线的兵力固守营寨,也大可阻遏晋师——可惜乔泰料错了方向。

      正所谓“棋差一着,满盘皆输”,事已至此,前进不能救西垒,后退也未必能守南垒,裴该突围已成定局。倘若继续纠缠下去,等到各垒皆破,胡军反而退无所依,并且士气也会逐渐低落,则必败无疑矣。

      乔泰不愧是胡中大将,略一思忖,已知败局将定,难以逆转,为今之计,只有暂退,聚集和收缩兵力,才有再战的可能。那么应该把兵力收缩向何方呢?他仍然认定,裴该此举,必欲破围而西,以与郭默相合——恰好黄昏时候,便有探马来报,说发现频阳晋军已然出城东向了——因此便勒束部众,利用黑夜的掩护,逐渐脱离与陆衍的接触,向西南方向暂退。

      乔泰的谋划,倘若裴该果与郭默相合,自己便尝试在其南侧筑起一道防线来,以牵绊晋军,不使快速南下,阻挠刘粲主力攻打大荔。

      就此退出十余里地去,于夜半时分,重新扎营立垒。胡兵厮杀、忙碌了一整晚,无不疲惫,乔泰却还不能睡,急遣探马四外巡哨,看看裴该到哪儿了?郭默又距离郃阳有多远?照常理推断,晋军也已激战半夜,裴该必不敢仓促来攻,郭默所部尚远,自己起码还有一个白天的重整时间。

      谁想有探马去不多时,便即匆匆来报,说有一支晋军东渡上洛水而来,距离本军已经不到二十里地了!乔泰大惊,忙问:“难道是郭默前部么,有多少人?”探马禀报说:“不下万众,高张‘武卫将军甄’的旗号!”

      第三十五章、下马威

      乔泰遁去,黑夜之中,陆衍也不敢远追,便与董彪一般,分军为二,一部前突西垒,一部去配合陶侃,攻打南垒。就此一夜之间,三面城外的胡兵尽为晋军所破,郃阳之围被彻底解除了。

      只是未能寻见乔泰主力,虽然杀俘守垒胡军不下三千之数,但估计乔泰手里还有六七千甚至更多兵马,倘若逡巡于郃阳附近,则裴该必不敢全师南下,去追赶刘粲哪。

      判断乔泰的去向,陶侃就说了:“若其向南,与刘粲相合,自不必说,我军急南下追击可也。若其西遁,或者北归,乃可命郭将军分一部军以牵绊之。唯恐其去向西南方向,且不甚远,仍然威胁郃阳,则我军不可妄动。”

      于是熬到天明,急遣哨探往觇,并遣使郭默军中,要他谨惕乔泰的动向。裴该留伤势未愈的莫怀忠等守备郃阳,自率大军于郃阳南面十里外扎下营寨,同时命陶侃仍率舟船顺流而下,去封堵蒲坂渡口,并寻机策应大荔城。

      他在营中,心急火燎地等到近午时分,突然探马来报,说乔泰果然遁向西南方向,当道立垒,但——“已为甄将军击破矣!”裴该闻言大惊:“甄随如何在此处?!”

      他原本想不到甄随为了躲避胡军的耳目,特意绕路来援郃阳,可是细细一琢磨,也便明了其意了。就兵法而言,甄随此举是明智的,而且也不算违反了将令——倘若前线将领连这点儿自主性都没有,那真成牵线木偶了,有电报、电话甚至于飞机的年代,某运输大队长偏要微操,都瞬间丧失了半壁江山,何况如今的裴该呢?即便自命用兵如神,天下无对,他也不敢这么胡来啊!

      只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甄随如此行事,就等于放空了大荔,若被刘粲攻夺下大荔,战局便会彻底逸出裴该的掌控,就此变得万般艰难起来。大荔若能守住还则罢了,倘若有失,固然裴该要付一定的领导责任,难道甄随就没责任吗?

      裴该惯常爱护部下,最痛恨诿过于人之举,总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扛,但面临如此危局,他也不禁拉下脸来,当即下令,命甄随急忙统军来合,午后申时之前必须赶到,不得延误!

      他打算在此地好好休歇一下兵马,等甄随到了,略加申斥后,便命其戴罪立功,急拔营南下去救大荔城。乔泰既破,就可以放心大胆地从郃阳城中运送粮秣、物资到军中来,待准备万全后,方可南下,以求一举摧破刘粲主力……

      陶德自然跟随在裴该身边,不时奉命跑腿,到各营去监督整备工作。来来【创建和谐家园】的,他觉得自己马腿都跑细了——路程虽不长,奈何总不得歇啊。某次才从刘夜堂军中而出,忽见有一小队晋卒押着一个人过来,其将远远地便招呼道:“陶兄且慢行!”

      陶德勒停坐骑,扫了被俘那人一眼,见他辫发皮衣,不似晋人装扮,便问:“可是拿获了奸细,要请大都督发落么?”

      招呼陶德之将,乃是一名队副,本为陇上氐人,孤身投入军中——晋军中除姚羌外,成建制的氐、羌从来都是不收的,但若二三人零星而来,则都等若晋人般考核、收纳——想当年陶德跟着游子远巡游各戎部的时候,便见过陶德数面,因此认得。

      那队副小跑到陶德马前,拱手禀报说:“确乎拿得一人,但自称并非胡人,而是拓跋鲜卑的使者,欲待求见大都督……”

      陶德皱了皱眉头,说:“大战方息,如何有鲜卑使者来此,这般凑巧?不要是胡人的刺客吧……既云是使者,可有公文、书信啊?”

      那队副道:“我等也是如此询问,此人却道,因途中为胡骑所逐,正使被俘,他孤身逃出,不但无公文、书信,且无信物。我等便欲斩之,他却说,乃是陶兄的故人,先求见陶兄也可。”

      陶德闻言,不禁打马过去,上下打量那人——此人身高在七尺左右,生得尚算雄健,年岁不大,最多也就三十挂零,一张面孔极其普通,毫无特色可以使人记住——却没印象,便即问道:“我便是陶德,汝说是我故人?”

      那人被反绑了双手,略瞟陶德一眼,便即垂下头去,说:“小人名叫拂竹真,实非陶将军故人,但所从拓跋正使,却与陶将军有故,命我可通过陶将军,拜会裴大司马。”

      “汝家正使,唤作何名啊?”陶德心说既是拓跋使者,自然是鲜卑人啦,我这辈子都没能见过几个鲜卑人嘛……除非是那家伙。

      拂竹真回答道:“正使名唤拓跋头,相貌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曾说于蓟城时救过陶将军,还有一位卢志父先生的性命……”

      陶德听对方描述拓跋头相貌分毫不差,当即便信了几分,便命那名队副道:“可即随我同往大帐,我去禀报大都督。”

      等来到大帐门前,陶德翻身下马,才待进入回禀,突然想起来,对那队副说:“可先下了此人绑缚……”终究拂竹真是拓跋鲜卑的使者,绳捆索绑地押着去见裴该,实在太不合礼数,再者说了,如今帐内、帐外,全是部曲护卫,也不怕他逃跑,也不怕他暴起伤人。

      于是拂竹真便即解脱了束缚,就静静立在帐前等候。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裴该下令传唤,身后倒闻马蹄声响,随即数名顶盔贯甲的将领就在其侧翻身下马。其中一人貌似与裴该部曲都非常稔熟,才下马就先逐一招呼,然后问道:“大都督此刻心情如何?”

      有部曲笑道:“大都督惯常喜怒不形于色,但今日闻得甄督之名,却往往蹙眉——甄督可仔细了。”

      那将摘下头盔来,五官略略一挤,道:“既如此,先不必通报——距离申时尚有半刻,我且再候一阵,说不定大都督心情就能好了……”随即转过头来,瞥了一眼拂竹真,问道:“这胡儿如何在此?”

      旁边儿有人解释,说此人非胡,乃是鲜卑,前来求见大都督的。那将冷哼一声:“鲜卑与胡,有啥区别?我看他定是胡人的细作,假冒鲜卑,欲图谋刺大都督!汝等为何不上绑缚啊?或者我先来问一问他看。”说着话,伸手便来扳拂竹真的肩膀。

      ——————————

      此将非他,自然是蛮子甄随了。

      且说甄随渡过上洛水后,兼程西进,军行五十里地,扎营一宿,预计翌日午后便可抵近郃阳城下胡垒。可是等再拔寨起行,不多时便有探马来报,说西南方向二十里外,有一支胡军屯扎。

      甄随尚且不知刘粲主力南下,只是奇怪,围城胡军为何会分出一支兵马来,距离郃阳如此之远下寨啊?详细探问对方情状,探马回禀道:“其部不足万众,看似初来,营垒尚不完全,军中高打‘左车骑将军乔’的旗号。”

      甄随便对王泽道:“刘粲遣这乔某西来,难道是防堵郭默所部么?既然其垒未全,我等便可直杀过去……”王泽说且慢——“此处距离郃阳,不到二十里路程,则知我军与乔泰交锋,刘粲必自城下更遣大军杀来,数刻便至。此行太过凶险,甄督慎勿浪战啊——还是就此下营,候频阳大军前来,同进共退为宜。”

      甄随撇嘴道:“我等在洛西时,并不闻郭默消息,可见其军所距尚远。且大都督之命,要我等南、西夹击胡垒,若候郭默前来合军,攻其一点,反倒是违了将令……我军既已东渡,身前一马平川,既然侦知胡军所在,彼等多半也知我来,难道我不往攻,原地下营,刘粲便不会派发大军来攻么?何如直前,趁乔某立足未稳,一举而摧破之,然后转道南向,诱刘粲大军来追,可以分薄围城之势……”

      王泽劝谏道:“大都督约期五日,夹击胡垒,今止四日,尚有一天,岂可骤然与胡交锋,坏了大都督全盘谋划?”

      甄随摇摇头:“军争之势,瞬息万变,似汝这般胶……胶什么的,如何能打胜仗?且大都督之命,燃烽五日后夹击胡垒,我今只在野外破敌,不及其垒,算不得违令。”

      就此下令全军急行,直迫乔泰大营。

      他们虽是远道而来,士卒难免疲累,但乔泰所部胡军此前激战半夜,然后又忙着下营,到天明时才得稍稍歇息,却又被将官用鞭子抽打,驱赶起来,整军列阵,精神只有更加疲惫,而且满肚子的怨气。

      更重要的是,胡军士气,已将要降至谷底了。

      士气、人心,无形无质,最难把握,但在名将眼中,终究有迹可循。原本胡军据垒而守,士气还算高昂,但激战半夜,不能却敌,却反而被迫放弃营垒而退——尤其原本护守三座大营的数千同袍,等于全都被彻底抛弃了——就难免产生出严重的挫败感来。等到才立营寨,歇息不久,却又被斥喝起身,说是晋人将至,而且还是从西面杀过来的……东方郃阳城下,本有晋军,如今西方亦见敌踪,那咱们不是被人两翼包夹了么?谁晓得东面晋军何时赶到啊!再加上乔泰对于此来的不是郭默,却是甄随,大出意料之外,犹疑之情难免形之于色,影响到身边将士,就此胡兵多怀怯意。

      相比之下,晋军的士气却极高昂。甄随、王泽既至大荔,每日整训士卒,大家伙儿都知道大战在即,将要去郃阳援救大都督,而且——大都督貌似身陷危城,其实智珠在握,此战必可大败胡军。原本还担心强攻胡垒,伤亡必大,如今听说胡下平原,当道立寨,且未完全,则除少数临战经验还不充足的新兵外,余皆踊跃。

      若使久练之卒能够看到胜利的希望,则其瞬间爆发出来的强大冲击力、破坏力,将是非常可怕的。

      甄随将统筹全局之任委托给了王泽,自己果然亲率五百锐卒,冒着箭雨,当先冲阵,瞬间便即撕开了胡军的阵列。譬如投石入水,形成一道道的涟漪向外扩散,胡兵的胆气便被这道道涟漪逐步褫夺,阵列愈战愈乱。乔泰见势不妙,便不顾亲信劝阻,亲身上阵来战甄随——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了,若能击败甚至斩杀甄随,犹有转败为胜的可能,否则必覆无疑!

      乔泰知道自己没有援军,甄随可不清楚,生怕郃阳城下胡军主力会派发增援,急欲用最短的时间击破当面之敌,故此一见乔泰大旗向己方驰来,不禁大喜。他为了发挥自己的长处,干脆下了马,挺矛便朝乔泰杀去。乔泰以骑矛当胸直刺,被甄随横矛架开,随即战马便即跃过了甄随身侧。甄随所使步矛略短,但运用起来更为灵活,当即转过矛杆来,反手朝着乔泰后背便是狠狠砸下——

      “啪”的一声,矛杆折断,乔泰口中当即鲜血狂喷,再不敢圈马而回了,直接双腿一磕马腹,便即斜向落荒而逃。甄随再想上马去追,已经不赶趟了。

      乔泰既走,胡军乃彻底崩溃。王泽还想追杀败兵,却被甄随阻住,说你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啦,倘若胡军派发大部前来,我等又如何应对啊?赶紧收拢部众,向南方且战且走吧。

      然而部众才集,就传来了裴该的将令,甄随这才知道,原来刘粲先一日便已统率主力南下了……王泽急道:“如此一来,大荔危矣!”甄随也道:“我等当急回救大荔,大都督却为何要我军前去与他相合?”这不是白白地浪费时间吗?

      王泽瞥一眼甄随,苦笑着道:“恐是大都督不放心甄督……”你都已经捅了一个篓子了,大都督还敢放你自领一军,独断专行吗?

      甄随这个郁闷啊——这纯属天意,不算我筹划失当,或者违令不遵吧?但若能斩下乔泰首级,腰悬着胡汉名将的脑袋前去谒见大都督,肯定功过相抵,如今却被乔泰逸去,我虽然斩杀了十数名敌将,都是小角色,分量不够啊!

      无奈之下,只得率部向裴该靠拢,他与王泽等则先骑快马去见裴该——还特意带上了那十多颗胡将的脑袋。甄随正是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不是怨自己,不敢怨裴该,他怨的是老天不公——随即在帐前瞧见拂竹真了,当即就把气全都撒在了此人头上。

      于是伸手一扳拂竹真的肩膀,欲将对方按倒在地,仔细讯问——真要是发现了一个奸细,又能多给自己减轻一分罪责不是?孰料拂竹真似乎是本能地就把肩头一塌,甄随这一扳才刚落空,就见那鲜卑人曲膝矮身,然后又瞬间挺起,肩头一晃,正中自己胸腹之间。甄随还没能反应过来,拂竹真已经反手揪住了他的束甲丝带,随即臂膀发力,就是一个过肩摔——

      甄随偌大的躯体,当即朝前直飞了出去!

      第三十六章、故人

      甄随被鲜卑人拂竹真一个过肩摔直掷出去,好在他也精通贴身肉搏之术,不纯是马上大刀长矛的战阵功夫,遂于空中一个转折,掉转身体来,稳稳落地。但随即就一扭身,面朝拂竹真,半晌不语。

      不仅仅是甄随,旁边儿王泽等将,以及裴该部曲、附近的晋卒,见此一幕,不禁人人瞠目,个个结舌。裴该正在帐中统筹军需,原本部众进进出出的,难免喧哗——当然军律所限,谁都不敢大声——可是眨眼之间,所有声音全都消失了,言语者尽皆缄口,行动者尽皆僵直,空气有若凝固了一般,所有目光全都汇聚到了拂竹真的身上。

      大家伙儿就不明白啊,甄随与这鲜卑人身量仿佛,但分明比对方要粗上一圈儿呢,一个瘦子,怎么就能把一个胖子给扔出去?尤其那胖子还是裴军中第一勇将甄随……甄随战败,你们谁见到过?谁听说过啊?

      战阵之上,胜负难料,真若是甄随指挥千军万马,在阵上吃了亏,尤有可说,可问题这是单挑肉博啊,才刚见了一招,怎么甄随就“飞”了?这鲜卑人看似相貌平平,站立帐前,姿态说不上毕恭毕敬,也不显嚣张跋扈,来往进出的晋军将士,多数都本能地忽略了此人,并不加以关注。可是他竟然能够一招便即战败了甄随!

      拂竹真抛飞甄随后,仍然端立当地,略垂着头,姿势与先前一般无二,周边晋人可全都傻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王泽,当即一按腰间佩刀,呵斥道:“还不速将此獠拿下!”部曲、卫兵们这才知道行动,急忙各执器械,围住了拂竹真,却谁都不敢贸然上前——甄随都被他一招抛飞了,我等如何能是对手?

      其实最早从大脑宕机状态反应过来的是甄随,但他不知道该如何行动、表态才好。重新扑上去,与这鲜卑人放对?难道我今天还不够丢脸吗?可若不能扳回胜局,如同把面孔贴在地上,沾一脸的泥土啊,要怎样才能落场呢?

      正在茫然之际,突然间帐帘一挑,裴该迈步而出。

      裴该之所以迟迟不召唤拂竹真,倒并无慢待之意,纯属忙于军务,暂时不得空闲——即便是鲜卑来使,既无公文、信物,那我先晾他一会儿,不算无礼吧,更不至于因此而坏了两家的交谊。可是他正在批阅公文呢,突然间帐外声响全都止歇,凝重的氛围如有形质般直透帐帘,扑将进来,裴该不禁惊悚,这才匆匆起身,出帐来查看。

      甄随见状,可算找到台阶下了,赶紧一个迈步,便即挡在了裴该身前,大声道:“这鲜卑人大有蹊跷,末将特来卫护大都督!”

      裴该伸手一扶甄随的肩膀,朝侧面轻轻一搡,嘴里问道:“是怎么一回事?”

      总有那跟甄随不对付的将士——自然不在少数——当即幸灾乐祸地回禀道:“禀大都督,此鲜卑使者站立帐前,等候传唤,甄督方至,按其跪下,却被鲜卑使者当即抛飞了出去,若非甄督勇武无双,怕是已经摔了个狗啃泥了!”

      甄随不禁怒目瞪视那将。

      裴该闻言,也不禁吃了一惊,当即注目拂竹真,问道:“汝便是鲜卑使者?因何摔我大将?”

      拂竹真单膝跪倒,仍然垂着头,拱手回道:“小人不知是大司马驾前大将,因为其背后所袭,便即还了一招而已……”

      甄随跳脚骂道:“谁来袭汝?谁从背后袭汝?!”【创建和谐家园】这不是说我得我越发不堪了么?背后偷袭竟然还没能得手……

      裴该摆摆手,呵斥甄随道:“住口!”然后便命拂竹真:“且入帐中,详细回禀。”

      王泽等忙道:“此獠身手了得,恐其伤害大都督,切勿……”裴该微微一笑:“无妨。”

      随即转身入帐,拂竹真也跟了进去。甄随、王泽等未得传唤,只好继续跟帐门口等着,各自心焦,心说大都督你遭逢刺客也不是一两回了吧,怎么还不警醒呢?即便此人真是鲜卑使者,但既身怀如此艺业,焉知他不会突然间暴起伤人?你帐中那些卫士真能拦得住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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