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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勒胡马-第157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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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安冷笑道:“以汝之能,将此千余弱卒,可能守得住大荔否?”他一着急上火,直接就改口,不称呼对方为“卿”了,而用上了“汝”字。

      郡尉道:“末吏虽无能,既负此责,无陶府尊或大司马令旨,也不能将城守之任拱手相让。且雍州兵虽弱,乡梓所在,必然奋勇;将军所部秦州兵,难道肯拼死为我雍州守土不成么?”

      陈安勃然作色道:“都是大司马留台之部属,何分雍州、秦州?!”

      他恼恨那郡尉瞧不起自己,对方却也不忿陈安欲图越俎代庖,二人就此争吵起来。秦州兵陆续聚拢过来,为自家主将撑腰;雍州兵见势不妙,也纷纷抽出刀,卫护在郡尉身边——眼瞧着火并难以避免。

      其实陈安确实起了火并之心,只要把那郡尉擒下,不信弱鸡一般的郡兵不肯从命——倘在昔日,又身处陇上,估计他早就动手了。然而如今情形不同,三千秦州兵在雍州如同无根之草,而裴大司马的军法又比司马保为严,陈安虽然素性跋扈、莽撞,但既身处矮檐之下,除非被逼得急了,还真不敢肆意妄行。

      他们这么一争闹,大荔城中的指挥系统彻底混乱,有小卒从城上跑下来,欲待禀报胡军已至的消息,却见两名主将都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卒包围在中央,压根儿就挤不进去,急得连连跺脚。才刚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就被四外嘈杂的人声彻底给压下去了,陈安与冯翊郡尉,谁都没能听见。

      过不多时,又有士兵从城上疾奔而下,欲要寻人禀报,说胡军暂退扎营……见此情状,这小兵胆子却大,干脆跑去校场之上,提起鼓槌来,把一面画鼓擂得震天动地一般巨响不绝。鼓声一起,对峙双方瞬间噤声,陈安就问:“怎的了,可是胡军已至么?”

      这才得到确切的禀报,陈安便道:“事急矣,若不遽登城护守,胡军来攻,又当如何处啊?汝可速将郡兵尽皆交付于我,不得迟延!”

      然而郡尉却仍然不肯松口。

      郡尉既信不过陈安,也信不过秦州兵,在他想来,仅靠一千郡兵肯定是守不住城的——陈安说过啊,胡军大举来犯,恐怕不止几千人——若能指挥得动三千秦州兵,犹可支撑数日,以待甄将军率部返回。我要是拿到了完整的指挥权,仍然守不住大荔,那是天意,即便大司马怪责,我也无可怨尤。但若守军都被你陈安拿去了,完了还是守不住城,我同样有失土之罪,要餐项上一刀,那冤枉可就大发了。

      总而言之,大荔城和自己的性命,还是由自己来守护为好,真不放心交给别人啊。

      二将仍然争执不下,正在此时,忽听有人高声叫道:“大司马荀夫人驾到,还不恭迎么?!”

      荀灌娘虽然不再插手军事,但终究忧心忡忡,不时遣人打探外界消息。等她听说陈安突然间折回来了,不禁诧异,便命裴服去寻陈安打探。

      她虽然不知道甄随是如何分兵的,但甄随先行,陈安后动,先后次序还是了解的。如今陈安折返,却不见甄随,这是什么道理?难道说甄随战败了么?还是说那秦州佬怯战,主动折返?甚至于,秦州兵起了什么异心?!

      裴服跑去寻陈安,却挤不进对峙的人群,随即听说胡军已至城下,不禁吓得屁滚尿流,回来就收拾行李,要保着荀灌娘出南门而急遁。荀灌娘呵斥他道:“倘若大荔有失,长安恐也难保,我等又能逃到何处去啊?如今唯有急寻见陈安,探问端底才是。”她知道裴服这厮胆量和能力都有限,只为是裴家世代仆佣,眼瞧着裴该长大成人的,才被交付了管家的重任,荀灌娘平常也对他客客气气。若靠裴服,这事情问明白不了,而手下其余奴仆,素质怕是还不如陈安——包括自己从荀氏带来的家人——没办法,只好亲自下场了。

      于是在仆佣卫护下,策马来寻陈安。众兵听说夫人到来,都不敢阻,让开一条通道,陈安与郡尉也皆拱手相迎。荀灌娘来至面前,翻身下马,便问陈安:“闻城外胡军掩至,究竟是何缘故?”

      陈安简单扼要地介绍局势,说:“末将与甄将军分道而行,当面正遇胡军大众。甄将军有语,我若遇胡,可敌则敌,不可敌便退守大荔,因此半途折返。且看胡军行止,也是向大荔而来……”

      荀灌娘问道:“既如此,何不登城护守,而要在此间延挨啊?”

      陈安苦笑道:“军令不一,如何守城?末将乃请郡尉交付守城全责,彼却不肯应……”

      郡尉哪肯让陈安恶人先告状,急忙插嘴道:“末吏本负城守之责,无可辞让,乃请陈将军率秦州兵听末吏指挥,陈将军不但不肯,反而煽动秦州兵,似有反意!”

      荀灌娘闻言,略略吃惊。陈安赶紧辩解道:“末将焉敢背反?既从大都督,自当粉身以报,此心天日可鉴!然郡兵多不能战,郡尉又非宿将,夫人且思,唯安与秦州兵,可护大荔安全也。”

      荀灌娘七窍玲珑,听得二人之言,已知端底——不就是争夺指挥权嘛。就感情上来说,她还是倾向于郡尉的,陈安初降不久,秦州兵也还没有正式纳入大司马三军体系,怎么能够信任不疑啊?但理智告诉她,郡尉容易压制,陈安则不便呵斥,而且真正有战斗力的秦州兵倘若更易主将,还能不能发挥出三成威力来,实在可虑……

      因此便即呵斥道:“大敌当前,卿等当戮力同心,岂可相争,自乱阵脚?”随即问那郡尉道:“卿是几品啊?”

      郡尉听问,微微一愣——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呀。

      魏晋时才从秩禄制向官品制演进,制度尚不完全。所谓官品,本由九品中正转化而来,是为了标示不同中正品级的士人,可由何官入仕,以及最终可以做到多高的官职。好比说,唯裴该之类,中正评为上中者——上上从来不设,上中就是顶点——才能由五品官起家,直至晋升为一品大员。倘若是下品寒门,初入仕只能做无品下吏,而且最终升到五六品顶天了。

      当然啦,今方乱世,很多规矩——其实不能算定规,只是约定俗成——都被打破了,在原本历史上,要等东晋建立,这一套才在江南地区重新发酵。

      但正经官位之高低,仍然遵从的是汉代秩禄制,能领多少俸禄,就说明了你的官职算哪一级别。陈安论官品,乃是五品杂号将军,论秩禄,不过千石而已,也就跟大县之令一个级别。郡尉若从汉制,其禄仅次于郡守——郡守是二千石,郡尉是比二千石——实比陈安为高,而若论官品……本来就是裴该临时设置的,根本就没定品啊。

      因而郡尉难以回答,荀灌娘便道:“陈将军官五品,卿却无品,岂可不从陈将军之命呢?”虽说秩禄才实定官职大小、高低,但受九品中正的影响,其实这年月人们更看重官品——官品是从人品而来的呀,而人品又受到门第的极大影响——好比说尚书令为中枢重臣,官品第三,只在诸公之下,其秩禄却延续汉代,仅仅千石而已,但即便二千石之守、中二千石之卿,谁又敢在尚书令面前颐使气指啊?

      因而荀灌娘才直接用官品来压郡尉,郡尉乃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抱歉,有事出门,堵在了路上……才刚到家,更新晚了。

      第三十九章、大荔城上

      军国大事,本无妇人置喙之处,冯翊郡尉完全可以当荀灌娘的拉偏手是放屁。但问题这是个人治社会啊,法律意识普遍淡薄,则堂堂大司马夫人之言,他又怎敢不听?

      关键是有了荀灌娘的话,他就有了落场的台阶,将来若是大荔不守,大司马问起罪来,也可以说是你老婆强要我交出指挥权来的,我没什么责任,要罚先罚你老婆——当然最后一句话,只可意会,不敢宣之于口。

      大司马固然整天把律条、军法挂在嘴上,但他能够轻易驳老婆的面子,责罚郡尉吗?倘若荀灌娘出身低,甚至于并非正室还则罢了,她本出于高门荀氏,老爹在洛阳做尚书仆射,则大司马又岂敢不对夫人相敬如宾呢?

      再者说了,即便郡尉咬紧牙关,以职责所在为辞,并且最后也守住了大荔城,但既得罪了荀夫人,她若在大司马面前递几句小话,自己还有前途可言吗?恐怕连性命都难保呢吧!

      因而郡尉听了荀灌娘的斥喝,无奈之下,只得让步,把指挥权交给了陈安。陈安倒也不为己甚,给郡尉留了两必能守住,心里也是安稳的,陈安却只有表面镇定,心里难免七上八下。

      不由得暗恨甄随,都是你瞎玩花样,搞什么绕路、分兵,结果陷我于如此险地……更倒霉是荀夫人还在城中!我以寡临众,就算最终守不住,也不当死罪,但若夫人有个三长两短,大司马还能够饶得过我吗?实在不成,要么【创建和谐家园】脆绑了荀氏,开城降胡好了……

      不由得暗瞟一眼荀氏——荀灌娘正注目城外战场,浑然未决。

      陈安完全是靠着自己桀骜的素性撑着,才没有当即拔刀,比划在荀灌娘脖子上。他心说就算要降胡,也得等到山穷水尽之时,这还没打就降,或者打了没输就降,实在有损我陈某人的威名啊!当日降裴该,那是因为裴该大义名分在手,且将全得秦州之地;今若降胡,秦州兵会肯抛弃父母妻儿相随么?终究都是临时招募的健勇,不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老兵哪!

      倘若欲降而秦州兵违命,只恐不能顺利将荀氏送出城去……而即便投了胡了,秦州兵若多不肯从,则自己孤身一人,能有望得到汉国重用吗?

      而且短期内两度阵前降敌……【创建和谐家园】我陈将军还要脸呢!

      于是暗中吩咐几名亲随,且好好看住了荀夫人,勿使脱离我的掌控……具体该怎么办,先守上几天再多。

      ——————————

      郭默在频阳,距离郃阳大概二百五十里地,急行军四日可至,快马探查敌情,传递消息,来回也不过三日途程。他遂使北宫纯、罗尧、文朗、刘光等将率骑兵于上洛水附近逡巡,侦察胡军动向,嘱咐说若遇小股胡军,争取突袭挫踏之;遭遇胡军主力,则不可孟浪,应当立刻收缩回频阳;倘若如此前刘悝、靳康那般万众左右,则可尝试扰其运路,迫其自归。

      刘悝、靳康当日欲图引诱郭默出城来战,就是见北宫纯欲断其后,而郭默也止使数百人“反诱敌”——其实是周晋残部,郭默压根儿就没出城——无奈之下,又收缩回郃阳城下去的。

      根据北宫纯等部骑兵的探查,胡军大致分为四部分:刘粲主力围困郃阳;别使刘骥南下,似欲谋攻大荔城或蒲坂渡口;呼延实守山口晋人故垒;李景年屯兵夏阳。

      按照裴该的指令,频阳方面各部要等见到郃阳城头燃烽起火,便急出兵,东向渡过上洛水,与甄随一西、一南,夹攻胡垒。胡军虽众,但粮秣不足,军心难免动摇;晋军虽锐,但兵数略少,又是强攻已成之垒——倘若计止此耳,这一仗的胜算其实不大。

      关键是郃阳城内尚有两万余兵,若在郭默、甄随攻打胡垒之时,开城杀出,内外呼应,胡军便难免捉襟见肘了。

      裴该原从人马,也包括“凉州大马”,将士多怀骄心,觉得除非胡军两倍于我,又占据地利,否则只要指挥得当,岂有打不赢的道理啊?当然啦,还得你们那些杂牌军到时候别扯咱的后腿……

      ——虽然同属大司马三军,但风林火山加“骐骥”,普遍要轻看“雷霆营”尤其是“灞上营”的战斗力一眼。

      郭默、李义等旧将则曾与胡军争锋、较量数年,而且败多胜少,虽然如今“鸟枪换炮”,部众质量和装备都有了很大提升,面对强敌,亦不敢有丝毫的轻忽。故而那日宴饮之后,郭默便不时召集诸将,按查地图乃至沙盘,反复研讨此战的成败。

      就中便有人提出来了,说咱们这里形势一片大好,就怕大荔甄随那儿会掉链子,到时候配合不上啊……

      今天兴许有两更……

      第四十章、频阳军议

      郭默在频阳城中与诸将商议,有人就担心甄随会掉链子,到时候配合不上。

      因为频阳各部,也包括暂时散在城外的“骐骥营”,总兵力接近三万,即便以李义那种水平一般,胆气更怯之将看来,平原对决,胡军若不出动四万以上兵马,将难以阻遏本军前进之势,我军应该能够按期抵达胡垒附近,与大都督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问题甄随那儿人少,也就一万挂零,且少骑兵,则胡军若以骁骑当之,有两万来人足够拦挡了。

      终究是平原之上,无险可守,就算有几个民屯的堡垒,能驻多少人啊?能济何事啊?哪怕甄随再勇,没有足够数量的骑兵策应,他就真能在平原上直面两倍于己的胡军而不落下风么?

      刘粲兴兵,号称二十万,郭默等将自然是不信的,估摸着十万战兵顶天了,那么他还须留兵驻守夏阳和山口营垒,郃阳城下,撑死了八万之众。八万人若分一半来拦阻我等,剩下的即便没有甄随从外呼应,估计大都督也不怕他;而若止遣别军两万去堵甄随,余众却足够继围郃阳城。

      故此面对晋军的分进合击,刘粲最合理的应对,就是分兵牵绊甄随,然后再利用坚垒硬顶着裴该所部,主力与频阳方面军在垒前对决——他不是已然派刘骥南下了么?目的或许是蒲坂渡口,不大可能是大荔城,但也别有可能性,就是为了牵绊甄随。

      当然啦,刘粲也有放弃郃阳之围,而全师南下大荔,或者西取频阳之策,不过那么一来,大都督的全盘谋划都被打破,接下去的战斗就得靠各部自主筹谋了,可以暂且不论——总不能大都督之围已解,各部仍然不管不顾地还要朝郃阳城下去猛冲吧。

      因此有人一提出来,众将便都感觉,大都督策谋之中,甄随是最大的弱点,我等抱起团来,肯定比那蛮子要强得多啦。

      倘真如此,又该如何应对呢?郭默便道:“便胡军将主力来逆我,且甄将军无能如期来合,我亦不惧,即经血战,破胡必矣,只是……”

      只是恶战之后,士卒疲惫,恐怕没有什么力量再追杀败胡了——大都督郃阳之兵亦然,至于甄随……大家伙儿都期盼着他打得比咱们更要惨哪。

      到时候刘粲乃可率残部经山口北上,再得夏阳积聚,安然渡过黄河,返回河东去。除非激战之际,刘粲把山口和夏阳的兵马全都临时调至战场,否则有那两支生力军在,我等苦战之后,是断然不敢去硬碰的。而即便两军皆至阵前,也给咱们杀了个七零八落,终究胡军的后路仍然畅通哪。

      就此一月对峙、鏖战,晋胡双方全都遭受重创,即使晋军最终获胜,也难抵内线作战的损耗啊。

      郭默跟胡汉国打了多年交道,深知胡军的恢复能力是很强的,主要他们惯于四处抢劫,不但抢粮食,也抢兵源和人口,不象大都督为了长远计,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严禁掳掠百姓。那咱们还在关中辛辛苦苦地种地、积聚呢,刘粲不定跑哪儿去抢一票,然后明年再来,岂不麻烦?

      必须得靠这郃阳城下一战,就把胡军主力给彻底打垮喽,务求歼其大部,甚至于生擒刘粲本人,才算全胜。

      正在捻须沉吟,筹思对策,周晋隔着几案一抱拳:“末将请领一部,逾山而北,绕至夏阳与山口胡垒之间去,以断敌后路!”

      周晋心心念念复夺夏阳城,既报此前一箭之仇,也可以将功折罪。但他知道,自家就剩下了几百步卒,即便个个都是天生力士,恐怕也拿不回夏阳城来。唯一的可能性,是先隐藏在山地之中,等到郃阳城下大战爆发,再猛然间突出平野,切断胡军夏阳与郃阳之间的运道。倘若时机把握得好,操作得当,很有可能牵制夏阳和山口营垒的胡兵,不使增援郃阳城下;更进一步,若能在胡军北退之时,抢先夺取夏阳渡口,断其后路,就大有机会将刘粲一举成擒哪!

      郭帅你不是想重创胡军,打一场歼灭战吗?这是最好的对应之策。

      郭默听周晋详细解说后,略一思忖,便道:“好计!”但随即却又摇头:“周将军所部甚寡,不可往也。”

      周晋所部残兵不过二百余——还有半个“厉风左营”则在郃阳城中——你就算打破龙亭的封锁都困难啊,怎可能深入山地,继而跑夏阳以南的平原去?

      ——胡军夺占龙亭后,也知是要冲,遂布置下一哨人马。但正如此前晋人守垒时不过数百人而已,彼处地形本就狭窄,堡垒也少,放多了人全然无用,故而根据探查,胡军镇守龙亭的也不过千人左右。则你拿两百人去打一千人,怎可能有胜算啊?

      周晋闻言,面上微微一红,便即求恳道:“还望郭帅借与末将一千人马……”

      郭默仍然微笑摇头。

      裴该想方设法要避免麾下将领的军阀化倾向,然而时代局限难以逾越,军将们总难免会在潜意识里,把所统部众当作是个人私产——因为按照晋制,中军由天子直辖,尚书台调动,外军则往往长期捏在某个特定官员手中;逮天下大乱,中军益弱,外军益强,兵为将有的观念就此甚嚣尘上了。

      裴该以其大司马、大都督、关中留台首脑的身份和威望,自可任意调派各路兵马——他也正是这么干的,利用扩军和整训的机会,反复拆散重编——可大都督能这么干,咱们不敢顶,你一与我平起平坐之辈,我又怎可能把麾下兵马商借给你,用我的产业去帮你立功啊?

      进一步说,如今郭默总统频阳各军,那么在具体军事行动上,他向某营商借一部兵马——其实不能算借,只能说调——对方无可推托;可是换过来,某营向郭默借兵,他又怎么肯给?

      别说郭默不肯了,就算同为裴该原从班底的陆和、谢风他们,也都没那么大方。

      王堂趁机就说了:“周将军所献,的是妙计,然而其部残破,且未必熟悉道路。末将曾试往夏阳去来,请令率本部间出扰胡。”

      他所言很有道理,周晋难以反驳——终究周晋当日逃离夏阳后,在山地间反复迷路,兜了个大圈子才终于抵达的粟邑,不象王堂,曾经追杀路松多,一直进至司马迁墓祠,距离平地不过才里许之遥了。

      因而王堂请令,郭默当即首肯,但接着就说了:“若王将军率‘蓬山左营’全部去,一则恐怕道狭难容大军,二则我军分而力弱,往攻胡垒,便少胜算……”

      经过反复商讨,最终决定,一等郃阳城下烽烟燃起,大军便出频阳,直向东行,其中王堂率“蓬山左营”行进在全军之北,半途转向,往攻龙亭。一旦龙亭克陷,他便将全营之半——两千人左右——进入山地,绕向夏阳附近;余众仍然南下,暂归郭默统领,合击胡垒。

      至于周晋,郭默吩咐道:“周将军可护守频阳,保障我军后路,不得有失。”频阳城中原本的守军加部分辅兵,还有一两千人,若再召聚青壮,四千可得,都交给你了。

      周晋本欲上阵搏杀,戴罪立功,郭默却不肯给他这个机会,陆和、王堂等人也不帮忙求告——一来就这两百来人,多你不多,少你不少;二来你才逢大败,这败军之将么,与我等同行,就怕不怎么吉利……

      周晋反复求恳,想要同往郃阳去增援大都督,却不获允准,无奈之下,只得领令守城——散会之后,难免一脸的郁卒之色,就跟谁欠了他十吊钱似的。

      杨清等人见状,便即询问缘由,周晋乃将心中苦水向部属们倾吐了一番,众人或者同感郁闷,或者面露愤懑之色,说:“此轻我也!我才一败,彼等便如此——倘若当日由彼等护守夏阳,众寡之势如此悬殊,又无外援,难道能有取胜之策么?!”

      其中杨清嚷嚷得最激烈,一副周督忠犬,主恼臣辱之意,但其实心中暗喜:不必要再上战场啦,老子今又躲过一劫!

      周督好不晓事,你不留在频阳,想要跟在郭默身边儿东去,有何益处啊?咱们就这两百多人,跟别营难以配合,要么被扔在后面吃土,要么被顶在前面当炮灰,何如踏踏实实在频阳城中歇息——我腿伤可还没痊愈哪!

      况且夏阳之败,倘若大都督法外开恩,不罪周督,那自然也没咱们什么事儿;而即便严惩周督,大都督向来不搞连坐,则主将未死,轮不着底下人陪绑甚至于替罪,我等也是无忧的。最多降两级处分呗,我本来只是排长,被周督临时提拔成了队长,大不了再降成排长好了,有啥要紧?

      夏阳之仇是要报,我还想报张参、李四之仇呢,否则既违盟誓,又怕他们变成恶鬼来骚扰我……但总得等实力恢复了,起码把那半营之兵重收麾下再说吧。胡兵甚多,这一场仗是杀不完的,况且杀完胡兵后,据说还有羯兵,周督你急的什么啊!

      第四十一章、薛与柳

      薛宁自从那日挟持着嫂子、侄儿入了薛强壁以后,就再不肯出来了。

      薛强壁是他亲手筑建的,费时经年,过手大量物资储备,调动了薛氏三成的佃户,入驻了两成的壮丁,这些物力和人力,如今全都牢牢捏在薛宁手中。倘若返回本庄,叔伯辈乃至兄弟们一大把,即便薛涛不在,薛宁又是薛涛同胞兄弟,也未必压得住场子,未必轮得到他话事。而在薛强壁中,打着嫂子、侄子的旗号遥控全族,就相对要轻松得多了。

      他还撒出去大批亲信,前往各处打探消息,并且暗中联络河东各族,尽量拖延粮秣的供奉,扯胡军后腿。在薛宁想来,阿兄既已附胡,还当上了什么将军,那即便刘粲战胜而归,只要牺牲自己一个,薛家也很容易撇清责任;而若胡军战败呢?他以一己之力,不但可以保全薛氏一族,说不定还有取阿兄而自代的可能性哪。

      或死或富贵,五五之数,爷我赌了!

      唯一可虑的,是自己对于裴大司马的功劳还不够大。他曾经派人去向裴大司马或陶府君通传刘粲欲自夏阳涉渡的消息,但那小子去而不返,也不知道信送到了没有;至于联络各族,拖延供奉,事行隐秘,未必能够用来表功——倘若晋军乘胜追击,杀入河东,估计大部分家族都会开壁相迎,然后把胡军粮秣不继的功劳全扯到自己头上去。

      那要如何才能再立大功,以为自己晋身之阶呢?薛宁整日筹思,不得要领。

      这一日有亲信返回薛强壁,通报了他一个特别的消息:据说刘粲召晋阳石虎率军南下,助守采桑津,谁想石虎却趁机吞并了西河郡,并且直向平阳腹心之地杀来!

      薛宁闻报,不禁大喜:“如此一来,刘粲若十日内不能破晋,必然反帜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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