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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勒胡马-第158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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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宁闻报,不禁大喜:“如此一来,刘粲若十日内不能破晋,必然反帜而归!”

      冯翊郡内战事,薛宁也大致了解一些,大司马裴该虽然被围困在郃阳城内,但那是因为各部晋军多在秦州,尚未能够及时赶回之故。以刘粲急攻数日,郃阳城岿然不动来看,短期内分出胜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薛宁才要尽量拖延粮秣的供给。据说秦州晋军已归,分驻频阳、大荔,将进出渭水谷地的道路牢牢锁死,这分明是欲图长期对峙,以待胡军自退了。

      相信当石虎进入平阳郡的消息传到胡军之中,军心必然动摇,刘粲不日便将退返河东。而若晋人能够及时得知此讯,有了准备,便可趁其退兵时从后追杀,必获大利。薛宁因此暗忖,这消息我是一定要传到关中去的!

      薛氏在汾阴县经营既久,势力盘根错节,把夏阳渡河东一侧的守军,渗透得跟筛子一样。此前刘粲在县内,严令【创建和谐家园】息,可等刘粲一西渡,渡口仍然恢复到了薛氏的掌握之中。只是对面夏阳城已失,想遣人从夏阳把消息传递出去,难度比较大啊。

      最好是走郃阳渡。薛宁知道郃阳城中有水兵,封锁了渡口附近的黄河段,此前胡军尝试从郃阳渡运粮,结果全被晋军烧失在了河面之上。则若从此渡传信,便可以直入郃阳城内,送抵裴大司马的案头。

      只可惜郃阳对面的渡口位于解县境内,不是薛家的地盘儿。解县大族主要有柳、梁两家,柳氏泰半南渡,最近听说又跑关中去依附了裴该;梁氏主支则早就西入关中,与其乌氏分支合流啦。仍留解县原籍的这两个家族成员,虽未出仕,对于胡汉政权却是向来恭顺的。

      理由也很简单,狡兔三窟、两头下注嘛,既然家族的一部分已在晋朝站稳了脚跟,那么剩下的自然要附胡以自保了,免得鸡蛋搁一个篮子里,到时候举族砸烂。

      所以此前命亲信传递刘粲夏阳涉渡的消息,薛宁便是命其绕过郃阳渡,而南走蒲坂渡口——他不怕守渡胡兵,却怕地方大族,相互间踩起来,恐怕比晋胡之争更为激烈。但是今时与往日不同,当初刘粲急渡夏阳,估计即便消息顺利传至关中,晋军也来不及封堵,此亦无可奈何之事,聊表心迹而已;如今这石虎骚扰平阳的消息若是送得迟了,晋军不及追赶,被刘粲顺利逸去,这马后炮打得就毫无意义啊!

      薛宁正在绕室徘徊,一筹莫展之际——我要不要冒险派人偏从夏阳或者郃阳涉渡,去撞大运,赌不被胡军和柳、梁二族拿获呢?则一旦事泄,或许我只有放弃产业孤身逃亡一途了……

      就如今的局势来看,胡军有六成会败,最多不过无功而返罢了,从此晋势日炽,那把我的脑袋献出去以保全族,就没意义啦。

      正在此时,突然门上来报,说解县柳成真求见。

      薛宁不禁就是一愣啊——他来做什么?

      ——————————

      柳成真名矩,乃是晋汝南太守柳耆的次子。柳耆殁于“永嘉之乱”前,当时是其弟柳纯主事,领着俩儿子柳习、柳卓,以及兄子柳恭、柳矩就逃到汝南去了,后又遁往襄阳。但是柳恭、柳矩兄弟并未从之再南,他们在汝南郡内呆了一段时间,终又潜回河东——实在舍不得偌大的产业啊。

      柳恭兄弟虽未出仕,对胡汉政权的态度却相对恭顺,在河东各族中算是异类——原本历史上,柳恭最终还是出仕了后赵,就任河东郡守。故而此前薛宁暗中联络各家,晓以利害,要他们暂缓向胡军供输粮秣,柳氏却坚不肯从。

      其实薛宁的理由是很充分的:晋有复兴之意,胡势日蹙,那么各家即便不附晋,也当暂且观望,不宜太过靠拢胡汉政权。况且去岁胡汉大荒,今岁又是平年,平阳府库存粮,恐怕还没咱们几家私库里多呢,刘粲此番率师西征,是他有求于咱们,而非咱们有求于他,又何必上赶着浪费自家财产呢?

      刘粲若败,很可能对咱们撒气,而即便他打赢了,反过头来,难道不会想要趁胜吞并河东各族吗?粮食留下来,将来还可御敌,倘若都送给刘粲了,等到大军迫近,那时后悔也晚啦!

      然而柳恭却回信反诘,说晋确实有复兴之势,但胡汉却尚无丧败的迹象——此前王彭祖被杀,刘越石遁逃,黄河以北,几乎尽入胡手,你怎么就瞧不见呢?关键你别把胡、羯当作两家啊,石勒目前可还奉着平阳正朔呢。

      如你所言,刘粲此番西征,胜负五五之数,可若是咱们供应粮草及时,他的胜算便会增加,一旦战胜,必德我等,又怎么可能卸磨杀驴?刘粲若败还则罢了,真若在关中站稳脚跟,甚至于平定雍、秦,到时候掉过头来,秋后算账,你觉得咱们光靠粮食多,就能抵御胡汉倾国之兵吗?

      关键是河东各族论武备,无过薛氏,所以薛宁心里有底——【创建和谐家园】着这薛强壁,扛你三五万大军一整年都没问题,况且天下未定,你真敢举倾国之兵来打我一个小小的地方豪族么?柳氏论产业不在薛氏之下,但属于传统的公卿世家,无论柳恭兄弟的军事能力,还是族人和依附的组织力、战斗力,都远不如薛氏,所以才会害怕胡军。

      在原本历史上,河东各族就以薛氏为首,长期处于半独立状态,别说前赵、后赵了,就算后来前秦一统黄河流域之时,苻融致书聘任薛强,薛强不答,苻坚巡行至河东,亲来薛强壁下召见,薛强连面都不露,命人回复说:“此城终无生降之臣,但有死节之将耳。”。诸将皆请攻之,苻坚恐怕劳师无获,乃曰:“须吾平晋,自当面缚,舍之以劝事君者。”引兵而去。

      前秦崩溃后,后燕军兴,薛强总河东之兵,大破慕容永于陈川。后秦姚兴闻讯,乃遣使重加礼聘,拜薛强为右光禄大夫、七兵尚书,封冯翊郡公,薛强考虑到晋势不振,恐怕再难北伐,加之自己也已年迈,子弟不肖,这才勉强应允。薛氏既领了头,河东各族就此才陆续出仕于胡,其后多在北魏任职。

      这一伙豪强就此声威重振,一直到唐代,裴、薛、柳三家都世出名相,不在关东崔、卢、郑和关中韦、杨之下——当然啦,最煊赫的仍是裴氏。

      拉回来说,柳矩柳成真亲自登门来访薛宁,见面之后,寒暄良久,然后言辞闪烁,反复兜圈子。好在薛宁也是读书人,加上脑筋不慢,终于探明了对方的真意——柳矩是来找台阶下的,实有附晋之心。

      柳氏之幡然改图,缘由有二,其一是再难忍受胡汉的需索无度。

      刘粲若仍在河东,估计各家都不敢阳奉阴违,即便薛宁再怎么四处联络,多半家族还是只好老老实实交出粮食来。问题刘粲已然西渡,只留下镇西大将军韦忠统筹粮秣物资,那就彻底镇不住场子啦。

      在刘粲想来,韦忠就是河东本地人,与各家俱都熟稔,则以本郡之人,负责本郡之事,自当得心应手。但他就想不到,正因为韦忠是河东人,各家才多不卖账——若留一胡将在此,恐怕情形反倒有所不同了。

      一则,韦忠虽为本郡人士,但门第不高,即便仕胡做到镇西大将军,仍难为家乡世族所重视。倘若韦忠是晋官还则罢了,晋虽为世家豪门的联合政权,但在野世家,终不如当朝寒门——好比当年张华也是庶族出身,士林间谁敢轻慢啊?偏偏韦忠仕了胡,而胡汉政权只论部族,不看门户,那除非你是匈奴甚至于屠各显贵,否则地方豪门怎可能高看你一眼啊?

      二则,韦忠在野时深感时流之浑浊、朝政之紊乱,司马氏骨肉相残,【创建和谐家园】显宦往往腆颜以附贼后,故而闭门耕读,少与乡人往来。裴頠、张华多次征召,他都不应,于裴氏尚且如此,况乎河东其他家族呢?说白了,这人自命清流,骄傲过头了,乡里人家就没有不讨厌他的。

      因而韦忠留后以统筹钱粮,河东各族多不肯应,只有解县梁、柳因为一向恭顺,肯与敷衍。可是时间紧、任务急,韦忠也不是有什么奇谋妙策之人,无奈之下,只好把重担全都压那两家头上了。他倒是多次向两家致歉,说为了皇太子殿下粮秣不缺,马到功成,暂且委屈你们,且等殿下回师,到时候那些阳奉阴违的家族全都得低头,我定会榨出他们油水来补偿贵家的。

      可是空头支票开得再大,不如眼前利益,两家瞧着大批粮秣从族库里一斛斛搬出去,心痛得如在滴血。而且粮食若能顺利运抵前线还则罢了,偏偏自郃阳附近涉渡,却被陶侃率舟船尽数焚毁——那基本上全都是柳家的粮食,还有部分梁家的……

      郃阳渡口不通,被迫仍要从夏阳渡转运,偏偏韦忠所能调动的士卒、力役都不多,被迫求恳两家,请他们不但出粮,还要出人,帮忙数百里转运。柳氏兄弟因而懊恼、愤懑——这样下去,啥时候是个头啊?难道真要把我家族库里粮食运光,把我家的人力也全耗尽不成么?真到了那时候,不待刘粲如薛宁所说那般卸磨杀驴,我堂堂柳氏自己就要垮掉啦!

      就此才开始检讨附胡之计,是否真的符合家族长远利益。

      还有第二个缘由,那就是晋朝来人,笼络柳氏。

      来的自非关中柳习、柳卓所遣,实话说那兄弟俩巴不得堂兄弟柳恭、柳矩附胡,则将来大司马兵入河东之时,我等便可顺理成章地把族长之位给夺回来啦。从来大家族的族长,都是在一定血缘范围内公推产生的,就目前而言,柳习兄弟尚属大宗,有资格取柳恭兄弟而代之,倘若迁延日久,让柳恭、柳矩一系两三代皆掌族务,自己就必然被降为小宗,排除出竞选名单去。可即便如此,若是柳恭兄弟因附胡而获罪,自家则有晋政府在后撑腰,重夺大宗之位也非梦想。

      而就柳恭、柳矩来说,正因为柳习、柳卓附了裴该,他们才不能够党同薛宁,相助关中——我再怎么努力,对于大司马而言,亲近也不如那俩从兄弟啊,则若胡败晋胜,族长之位必然不保!

      但是没想到的是,河南方面竟然派人过来联络了……

      第四十二章、从河东到洛阳

      祖逖在洛阳,遣李矩、魏该兵向河内,但他也很清楚,河内为天下要冲,此举必然会遭遇来自东、西两个方向的强力夹击。对于东面,他正想趁此机会与石勒对战一场,分个胜负输赢,以免羯奴在河北安稳积聚,将来势大难制。对于西面,刘粲固然仓促间难以回援,但河东留守,未必无兵啊。

      因此祖逖便遣人秘密北上,联络河东各族,请他们牵绊胡军的脚步,使不能往援河内赵固。他首先瞄上的就是解县柳氏,缘由也很简单——他祖大将军的正室夫人,正是柳氏小宗之女。

      使者来到解县,求见柳恭、柳矩,兄弟俩这才恍惚想起来,敢情咱们跟祖大将军还是有亲的!一则柳夫人属于旁支别系,出身不高;二则想当年嫁女入祖门之时,柳氏兄弟年纪还小,祖士稚也仅仅是司州主簿而已,位卑而名轻,此后天涯分隔,不相往来,柳家就把这事儿给淡忘了……

      如今忆起此事,柳恭不禁大喜,心说我若有祖大将军撑腰,足堪与裴大司马相拮抗,起码柳习他们别想轻易夺我族长之位——以此权衡,晋人便胜,于我也有益无害啊。

      这才起了背胡之心,只恐势单力孤,还得跟其他家族联络,共同进退为好。可是从前拒绝过薛宁啊,如今再幡然改悔,薛宁肯接纳么?自从薛涛附胡、裴硕被拘以来,薛宁上蹿下跳的,几乎成为河东各大家族的共主——起码也是主要联络人——则若薛宁不纳我等,咱们怎可能重新挤回河东大家庭里去?

      无奈之下,柳矩才亲自出马,登门拜访薛宁,拉下脸来——反正他的脸不如乃兄值钱——婉转求告。

      薛宁搞明白了柳矩的来意,不禁大喜——这是才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太走运了!当即好言抚慰,欢迎薛氏弃暗归明,随即就把自己新得到的消息合盘托出,希望柳家可以帮忙传递到郃阳去。

      然而柳矩闻言,却不禁苦笑,摇摇头说:“薛兄此信,甚不及时……”

      柳家也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加上最近跟韦忠走得比较近,对于胡中情势,某些方面比薛宁更明晰。柳矩因此就说了,薛兄你这个消息过时了,石虎骚扰平阳之事,人刘粲早就知道啦,而且已命参军王琰返归平阳,去喝止石虎。

      因为刘粲遣走王琰之时,也给韦忠写了封信,一则催促粮草,二来要他预作准备,倘若石虎果有叛逆之意,你可能得要率领河东兵马,北上勤王——河东哪怕丢了呢?平阳绝不可失,我那皇帝老子绝不能落到羯奴手里去!

      最近一段时间,柳氏兄弟跟韦忠走得比较近,暗赍财货,贿赂其侧近,以打听消息,故而对于此事,知道得比薛宁要清楚多了。

      随即柳矩就分析道:“薛兄但见石氏功高震主,以为胡必内乱,然而石勒如今雄踞幽、冀、并三州之地,若欲自立,早当有所动作,何待今日?愚弟以为,晋势若振,胡、羯基于唇亡齿寒之义,必不肯分,除非此番皇太……刘粲得胜,晋势大挫,襄国、平阳,才可能起龃龉。则若刘粲败,石勒岂愿见晋师大举渡河啊?必然喝止石虎;若刘粲胜,凯旋平阳,石虎不足定也。

      “且若无石勒之命,石虎也只敢骚扰而已,必不肯冒天下之大不韪,遽然兵迫平阳城下。”

      总而言之,这消息刘粲早就知道了,而且并无因此而回师之意,你想靠这个消息去向晋人邀功请赏,恐怕是痴人说梦吧。

      薛宁闻听此言,不禁嗒然若失——我白兴奋半天!

      柳矩生怕薛宁一懊恼,迁怒于柳氏,赶紧解劝说:“薛兄欲立功以为将来谋划,正不在通传一二消息。弟有一计,兄可愿听否?”

      薛宁忙道:“还望成真直言相告。”

      柳矩笑了笑,便道:“刘粲二十万大军西行——虽然战兵不过十万,计点民夫、力役,亦不下此数——日需粮秣,堆若山陵。平阳府库本来空虚,以弟估算,最多能够支应一月之粮,此后都需自我河东临时征收。前此愚兄弟不应薛兄之请,仍从韦忠之索,其实不为助胡,如设香饵以钓刘粲,欲使其泥足深陷险地而不自知也……”

      当然啦,这完全就是扯谎,是文过饰非,但柳矩其后所言,就不为无理了——“今韦忠筹划粮秣,计点我柳、梁两家之存粮,倘若尽输之河西,可支一月,已报刘粲知晓。然若我等不再供输,急断其粮,则刘粲于河西,有若鱼入罾中、兽落陷阱,官军破之不难也。”

      倘若刘粲知道粮食支应不了多长时间了,那他必然策划着退兵;然而在韦忠的计划书里,粮食尚可支应一月,那么刘粲起码再多留二十天吧,总觉得下一批粮食就快运抵前线了,即便路上耽搁,也不过延误个两三日,我完全等得起。等到粮秣将尽之时,他再想撤退,难度就比较大啦,晋军从后追击,必获大胜。

      柳矩说我这儿捏着刘粲的命根儿呢,他还能在关中停留几日,我或许能够算得比韦忠还要准确。我敢说不出十日,刘粲必退,那么他能往哪儿退呢?

      “今闻刘粲已被迫舍了郃阳之围,南下欲谋大荔。若其得大荔还则罢了——然而大荔守将为甄武卫,悍勇一时之冠,恐未必能够遽下——若不能得,或者北归夏阳,或取蒲坂渡口,夺路而归。郃阳渡则不易过啊……

      “若刘粲自蒲坂东归,我可致信洛阳祖大将军,请发一军急渡河以挠其侧翼,必获大胜。若刘粲自夏阳东归,不知薛兄可有胆量邀截否?即刘粲于蒲坂归,后有裴大司马急追,侧有祖大将军突袭,军必残破,待其北还之时,薛兄又可设伏摧破之。若能侥幸生擒刘粲,或一二胡中大将,献俘洛阳,则功勋之奇、之高,正不必愚弟多言。

      “到时候这薛氏之主么,呵呵,舍薛兄而谁属啊?”

      薛宁闻言,双睛不由得一亮,但想了想,却又黯淡了下去。他犹豫道:“我等虽逆胡,亦阳奉之,若发兵邀截刘粲,便如同正式树起叛旗……我自不惧,但恐各家不肯相从……”

      柳矩心说那是当然的,胡汉要真被打残了还则罢了,但凡还有一口气在,隔天杀回来报仇,我们肯定把你薛家给推出去——你这祸闯得也太大啦!但这种真心话,他自然不会宣之于口,只是说:“各家俱不肯供输胡军粮秣,则胡欲复仇,兵锋岂肯止指向薛氏?河东各族,合则共荣,分则必死,谁不明此唇亡齿寒之理啊?若薛兄果能拿住刘粲,朝廷必有封侯之赏,则我等都将唯薛兄马首是瞻,岂敢不从?”

      薛宁手捻胡须,仔细想了想,就问柳矩:“尊兄弟果然不再供输胡军粮秣么?即尊兄弟不供,梁氏又如何说?”柳矩拍胸脯保证说:“我柳氏心向朝廷,此志不渝。至于梁氏,易说也,都在愚弟身上。”

      薛宁缓缓颔首,貌似听从了柳矩的建议,但其实他心里想:我又不傻,岂肯轻易发兵以攻刘粲?咱们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倘若刘粲果欲自夏阳涉渡,那我拿下渡口,把他死死堵住,由得官军将其歼灭于黄河西岸,这事儿简单,我自然能办。倘若刘粲自蒲坂涉渡,又真如同柳矩所言,遭到裴大司马和祖大将军夹击,那我就得打听清楚,他输得有多惨,再决定是否于路设伏,阻其北归。

      真要是十万大军没其七八,那平阳政权就彻底残啦,我不趁机下手,痛打落水狗,更待何时啊?你平阳能不能保尚且两说呢,哪有力量三五年内就杀回河东来找我报仇?而若胡军虽败,损失不大,那我还是老老实实让开道路,放你回去为好。

      不过么,咱们还有别的可能性,向长安或者洛阳邀功——便问柳矩:“韦忠见在何处?若胡军败,尊兄弟可能将彼留下么?若有人力之需,我自当供应。”

      柳矩闻言,微微一愣,就问:“薛兄所谓‘留下’是指……”

      薛宁笑道:“那韦子节曾恶钜鹿成公,则裴大司马岂有不欲为乃父报怨之理啊?”

      ——————————

      关中形势,报至洛阳,司马邺不禁担忧,召祖逖来问道:“闻大司马为胡寇围于郃阳,未知可能守否?郃阳我素知也,城小而卑,恐怕难当胡军主力围攻……”

      裴该大致的战略构想也在此前不久递到了祖逖案头,那还是他初进郃阳,胡军尚未合围之时送出来的。为怕军情泄露,他没敢直奏陛前,而只通知了祖士稚一人知道,目的是使祖逖勿为关中战事烦忧,可以踏实稳固东线。

      虽然王贡的情报路途迢递,尚未能够传来,但裴该也自然能够想得到,刘粲举倾国之兵而西,几乎放空了平阳、河东二郡,他就不怕祖逖趁机北渡么?必然会命石勒骚扰司、兖,以牵制祖士稚。所以你注意石勒就好了,刘粲交给我啦,我若真逢危急,自会遣使求援,目前还不必劳动祖君大驾。

      因此祖逖听到司马邺的询问,便宽慰道:“大司马素知兵,三军俱勇,之所以稍稍受挫,为所部多在秦州讨司马保,未及遽归之故。郃阳城池虽小,大司马善守,兼有陶士行相辅,旬月之间,当无可忧。且待各军归还,向心夹击,内外呼应,必破刘粲。天子且安居,若大司马果不能支,臣必亲率大军往救,不使国家一寸土地,重落胡手!”

      等到返回自家幕府,祖逖便按查地图,仔细研判关中战事——他多少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书记孔浚趁机就问祖逖:“末吏不知兵事,但闻大司马初定雍、秦,所部不过五六万……”这个数字还是进讨司马保之前,裴该在给祖逖的书信中自己说起来的,其中自有水分——“胡军则号称二十万,又多屠各精锐,大司马果能当否?明公为何不发一旅之师,西进救援呢?”

      祖逖微微一笑道:“裴文约自视虽高,却非无谋莽撞之人,若无破胡之策,必早早向我求援,彼既无信,可见胸中自有成算。”随即用手指敲了敲地图:“胡寇粮秣不足,唯恃抢掠,然裴文约在冯翊坚壁清野,复锁闭大荔、频阳,使刘粲不得深入,以某看来,最多不过月余,刘粲必退!

      “然而,未知彼将自何处而退啊?夏阳、郃阳、蒲坂三渡,若彼自夏阳渡,我鞭长莫及,而若自郃阳、蒲坂渡,我却可寻机遣一军过河,试扰其侧翼,必有斩获……”

      孔浚皱眉道:“今方使李将军、魏将军北收河内,倘若羯奴来救赵固,明公必将亲统貔貅,渡河相援,安有余力复向河东?且自雷首山直至颠軨坂,连橹重垒,实不易渡……”

      祖逖点头道:“卿言是也,我故密遣人去联络河东各族,若得彼等相助,则破胡垒而渡大河,不为难也。至于河内之战,羯奴不来则罢,若来,彼处地势狭仄,周转不易,城邑广布,道路辐辏,势难智取,唯有力敌,恐非一两月而可以分出胜负来的。既为长久之战,则可先使一军自弘农北渡河东,待破胡后,再逾王屋东下,夹击羯贼——此一箭双雕之计也。

      “然而,命谁为将,担此重任为好啊?”

      刘粲即便在关中战败,退返河东,寻路北归平阳,他所受到的损失可能并不太严重,则一支偏师要强渡黄河,侧翼突袭,占尽了便宜后还能全师而东,再去撞石勒,这整套战略部署筹划起来容易,具体战术运用,难度却很大。就祖逖看来,自己是完全有能力完成这一使命的——可惜身为主将,他得正面去援河内——李矩或许也能肩此重任,魏该就要略差一些。那么刨却这数人,麾下还有何将堪遣呢?

      孔浚乃进言道:“平阳郭声节,虽方弱冠,明公常誉之于后辈中忠勇第一、智谋无匹,难道忘怀了么?”

      祖逖闻言,当即醒悟,连连点头:“卿言是也,郭诵可当此任!”

      第四十三章、石虎之谋

      再说王琰辞别了刘粲,快马加鞭,返回平阳,先来见靳准——那是刘粲亲命的留守啊。靳准探问了一番前线局势,就皱着眉头说:“以某看来,裴该坚壁清野,欲将冯翊一郡化作牢笼,以老我师。今粮秣不足,皇太子殿下又顿兵于郃阳城下,难以速决,一旦疏忽,遭晋人多路夹击,徐徐侵削,恐怕终难立足,要被迫退返河东……”

      靳准本来就是智谋之士,再加上旁观者清,比身在局中的刘粲、王琰等人都瞧得清楚。他随即又道:“况且石虎挥师南下,有不轨之图,则平阳若危,皇太子殿下仓促而归,更易为晋人所趁。不如就此退兵,还守平阳,以退石虎,另谋破晋之策为好。”

      王琰苦笑道:“皇太子殿下倾尽府库,发举国之兵而西,若能一举摧破裴该,还则罢了,倘若无功而返,朝野间必有烦言,声威必然受挫。且今围郃阳而欲破晋援,也非毫无胜算,倘能胜一二阵,裴该必弃郃阳而走,则国家可得夏阳、郃阳二县,南北连贯,以为久据河西之基础,到时再归,名利两全……

      “至于石虎,我料他必不敢行谋逆之事。此番奉命而还,正要往说石虎,使其悬崖勒马,勿犯天威。”

      靳准说既然如此,那您就赶紧去吧——“城中闻羯奴南下,话的,三言两语,便即起身向王琰致歉,道:

      “皇太子殿下本使我发一军助守采桑津,然而我以为国家方用兵于西,平阳空虚,恐怕有盗贼趁机劫掠,因而亲率主力,南下相助。叵耐西河各县,守令颟顸,不从王命,不供我粮秣物资,我年轻气盛,一时恼怒,乃逐其守而据其城。我是一介武夫,不读书,不懂得什么大义、小义,才有前日之失……

      “这些时日,麾下将吏多有规劝者,我亦扪心反思,虽然此举纯为国事,终究有越权的嫌疑,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因而顿兵蒲子城下,不知当继续前进啊,还是就此退归为好。

      “如今既是王先生奉了皇太子之命前来责问,乃可还报皇太子殿下,石某绝无自外于朝廷之意。这便只遣部将率三千兵马去守采桑津,我自退还晋阳,免得被人疑心有欲直入平阳,挟持天子之意。”

      石虎石季龙本年才不过二十来岁,从前长时间被刘琨所拘押,返归石勒后,即从之以征河北,所以王琰等胡汉中枢臣僚,对他的能力、性情都不大了解。原本听说这小家伙很能打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是天性残忍,动不动就屠城杀俘,而且性格粗暴,常以鞭笞部将为乐。

      因而王琰原本是报着一定觉悟到蒲子城下羯营来的,担心一句话说不好,触其逆鳞,即便石虎不杀自己,恐怕当面折辱,乃至于一顿鞭子是逃不掉的。谁想见面大异闻名,这小年轻粗是粗了点儿,但看着并不狂暴,还挺讲道理的嘛。

      当然啦,既占西河,对于是不是再吐出来的问题,石虎绝口不提,王琰也不敢讨要。在他想来,你肯退兵就行啊,且等大军返回平阳,到时候还会怕你吗?或者咱们来文的,行文襄国,要石勒命你退出西河郡,或者咱们来武的,直接发兵夺回,都可到时候再议不迟。

      王琰得了石虎的承诺,欣然而去。他前脚才出帐,石虎后脚就把亲信郭荣召入帐中。

      郭荣本是晋人,其父郭敖,出自太原阳曲郭氏。郭氏在魏晋之际,也属天下有名的大族,汉季有雁门太守郭缊,郭缊长子为曹魏名将郭淮,次子郭配官至城阳太守。关键是郭配给俩闺女儿找的婆家极好,一个嫁给贾充为继室,一个召了裴秀为婿……那这一族入晋之后,又怎可能不显贵?

      孔浚向祖逖推荐的郭诵郭声节,便是阳曲郭氏一族,不过他少小失怙,乃离乡梓,依母族而居,其母李氏,正是李矩李世回之姊——则郭诵乃是李矩的外甥。

      此外,阳曲郭氏尚有分支在冯翊和河内,河内郭氏最有名的人物,便是见在裴该麾下为前军帅的郭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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