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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勒胡马-第16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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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一见韦忠拔剑上前,两名美婢当即左右扶持吕鹄,朝后急退,随即与宴的吕氏子弟一拥而上,就把韦子节按翻在地——韦忠还是不能打,倘若换了甄随、陈安之流,估计空手就能把堂上吕氏老小全部杀光。

      关键是韦忠本不设防,带来的十多名部曲,都被吕家安排在堂下,接受小宴——以他们的身份,没资格登堂啊——自有各种方法可以随心收拾了。

      韦忠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不禁瞠目大叫道:“皇太子殿下尚在河东时,汝吕氏安敢背反?今见殿下西渡,河东空虚,乃起妄心。汝等亦非忠于晋国,只是为保家门,唯强以附罢了,何等的可鄙!”

      吕鹄被婢女扶持着退后,不禁连连喘息,等听韦忠喝斥完,老头儿气才刚喘匀,不禁颔首笑道:“大将军所言是也,我家此举,于晋非忠,于公不义,只是那又如何?小老又未曾见天将‘忠义’二字挂在嘴边。”我们即便坏,那也很耿直啊,不象你挂着羊头卖狗肉。

      吕氏突然间起意背汉,当然主要源自于柳氏的劝说。蒲坂县两面临河,胡兵的防御原本就比河东其他县邑为严,加上柳氏近吕,则若柳氏仍旧一门心思附胡的话,吕氏是不敢遽起异心的。然而同理,蒲坂受到晋人的威胁也最大,倘若柳氏乐意从晋,吕氏又岂敢独独向胡呢?

      且说前数日柳矩去访薛宁,薛宁建议他羁留韦忠,将来好献给裴大司马,必为大功一件。柳矩回来跟兄长柳恭商议,柳恭就说了:“才得韦大将军命,要我等不必将粮食北运,转而南下入蒲坂……”

      他说以此推论,胡军此后的攻击重点,应该在从大荔到蒲津一线,而韦忠也很有可能前往蒲坂县中坐镇,想把他诓去薛家,很难;诓来咱们家倒简单,问题这事儿太大了,为怕后患,咱们兄弟最好不要亲自动手。

      这才考虑到了吕氏,主要原因是柳大而吕小,事成后不怕吕氏全占了功劳,事不成也方便撇清。倘若与薛氏合谋,薛家很可能夺占其功,而且——“晋复河东后,薛氏或将更强,则谁人可制啊?”

      柳矩就此急急来访吕鹄,分说天下大势,想要把吕老头儿也扯上贼船。尤其柳氏还承诺,不让运粮队伍进入蒲坂县城,而转道以充吕氏坞堡,则有了柳氏数百青壮和相当数量粮秣物资相助,吕氏还担心胡军来攻坞堡,欲夺韦忠吗?

      柳矩最后透露信息:“家兄已遣使洛阳,请祖大将军遣一旅之师,渡河北上。我知河上坞堡,多有吕氏渗透,若能开其一线,迎入王师,则吕氏当更如磐石之固,无忧也。”

      吕鹄当即允诺,并说:“我亦不值韦忠久矣。”原因倒不在于他从胡——老头儿虽戒儿孙仕胡,其实主要为的观望风色,他本人也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华夷之辨——而在于韦忠说过裴頠、张华的坏话。

      “人赍厚币相请,即不愿从,不当更出恶言,况乎称病于前而诋毁于后乎?此非君子所当为也!”

      人家客客气气来请你出仕,你就算不乐意,那么装病不从也就罢了,为什么要背后说对方坏话?即便朋友问你缘由,也当曲折隐晦而言,不应该连“弃典礼而附贼后”这种话都说出口来啊!你对人家有意见,当面说啊,当面不提,背后道人短长,韦忠还觉得自己是义人哪,岂不可笑,更复可鄙?!

      再说吕家跟琅琊王氏关系很好,王、裴又世为姻亲,东拐西绕的关系一摆,吕鹄又怎么可能不切齿而痛恨骂过裴頠的韦忠?

      就此设下圈套,生擒了韦忠,命人押将下去,好生看管——至于韦忠的部曲,干脆全都宰了,免留后患。完了老头就顾其左右,问:“适才我与韦某之对谈,可记录下来了么?”有人就答应,说孩儿们都已牢记在心,一会儿就笔录出来。吕鹄便道:“记下后将来我看,可加润色,其后连韦忠一起献于裴大司马,则我吕氏必可得全。”

      然后关照,说仔细守备坞堡,最晚明日一早,柳家的粮车就会进堡,到时候青壮全都上壁,与柳氏族人一起,防备胡军来攻。不过到时候就说韦大将军今夜早早地便离堡返回了,具体去了哪儿,为啥还没回县城,我等实不知也……

      第五十二章、粮运

      这日夜间,刘粲遣乔泰去偷袭郭默营寨,果然不出刘雅所料,郭默预先设下了伏兵,胡军才近,一棒鼓响,便自左右杀将出来。乔泰大败而走,幸亏刘雅及时前来接应,才救他逃出了生天。

      几乎同时,有急报说晋人舟船前来偷袭,欲烧河桥。好在黄河激流汹涌,即便是积年摆渡的老船家,都不敢摸黑撑船,而必须举火前来,因此在黑夜间非常显眼,守桥的胡兵乃急以弓箭攒射。晋船发火箭射桥,可惜黑夜风大,多数不中,眼见得胡营中又奔出大群弓箭手来,只得黯然而归。

      浮桥上也就起了几个小火头,烧失几块桥板而已,须臾即可修补。然而此事给胡军将领以很大的心理冲击,终究河桥以绳索贯连——原本历史上,要到了唐代,才花费极大的人力物力,改成铁索桥,并以四尊铁牛为镇——一旦被火烧断,战时修补就很困难啦。众将因而再次恭请皇太子殿下西归,仍然被刘粲断然否决了。

      胜败兵家常事,即便此战败北,损失惨重,只要核心将领可以渡归河西,则尚望有卷土重来的一日。可问题是刘粲更多要考虑到政治风险,朝中老臣本来就对他此番举倾国之兵往伐关中,啧有烦言,倘若他抛弃部众,先期归国,必受一致挞伐。声望若跌,他就再不能如从前那般掌控朝政,一言决事,生杀予夺了,即归平阳,又有何面目去见老爹和诸弟啊?

      基于此种心理压力,刘粲仍然幻想着奇迹能够出现。就理论上而言,只要韦忠彻底控扼住了蒲坂渡口,大聚舟船,甚至能够供应粮秣物资,源源不断运抵河西,则自己以众当寡,即便不胜,守总守得住吧?关中粮秣再如何比自家丰厚,终究裴该才取秦州,地方未靖,他也未必便能支撑长时间战事。就这么着守个十天半月的,说不定天下大势有所更变,自己在河西还能逮着反攻的机会。

      故而是守、是退,该当如何筹划下一阶段的战事,总得等韦子节从河东传递过消息来,才可定夺。

      就这样忽忽一夜便过,第二天起来,登高一望,只见自军西南方向,也不知何时又扎下了晋军营垒。如此一来,郭默在北,裴该在中,不知何人在南,便牢牢锁死了自军的周旋空间。刘粲不禁惊道:“裴该欲使我军尽覆于此处么?!”

      ——其实南面营垒是虚的,裴该特于夜间遣姚弋仲率一千人马,摸黑南下,连夜树起旌旗来,以迷惑胡军。

      同样为了惑敌,一等天明,裴该便命各营中擂起战鼓,士卒纷纷排闼而出,即于营外列阵,仿佛是要主动进攻胡垒。刘粲不敢不应,也急忙遣将调兵,但暂时不敢主动前出,以攻晋阵,只命骑兵往来逡巡,遮护战场。晋阵中“凉州大马”也络绎驰出,双方零星骑兵即在两阵间冲突搏杀,低烈度战斗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

      刘粲鼓舞士气道:“裴该怯战,是以不敢先攻,且待河东消息传来,我便亲率汝等,直薄敌阵,去擒杀此獠!”

      其实裴该不是“怯战”,纯属兵马未合,要一直到这天的午后时分,郭默军主力才陆陆续续抵达战场,且裴该亦命陈安离开大荔,率五了,前线正在激战之时,胡军还向河东调兵,而且一调就是好几百,近千人——“此必河东有事,不得不归,以镇定后路也。”

      信中还说,我偷袭浮桥,是为了给胡军施加压力,并没有要把桥毁掉的意思——“若河桥败,彼后路断绝,恐作困兽之斗。唯留此一线可通,然大军难过,如围城阙一,胡寇守意乃不甚坚。我军若能进挫其势,则人相争渡,其伍必乱,踵迹而追,杀俘必众……”

      陶侃说我派人在河桥附近侦察,本意是寻见其输运的粮秣,可以施火箭以焚烧之。然而一连好几天,除了今晚这几百近千人外,胡军东归,或者河东方面西进,都只有零星人马,应该是往来传信的,却无一车粮运。这也恰好说明河东必然有变,胡军的后勤已基本断绝,相信再对峙几日,自会有破胡的胜机出现。

      裴该览信,亦深以为然。

      ——————————

      当夜靳康折返河东,翌日天明,晋军又再出营列阵,刘粲也照样被迫相应,双方骑兵再度逡巡、厮杀,自不必冗述。

      唯对峙之时,看对方晋人营垒,貌似更为广大,旗帜也更繁杂,仅凭目测估算,又比昨天多了好几千人……

      诸将皆惊,刘粲安慰他们说:“裴该主力,尽在于此,即搜罗周边散卒,多不过一二千,何得日有增援啊?此必虚张旗帜,以惑我也……”你若真有更多兵马,身处郃阳之围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来救,偏要迟滞到今天才出现?

      然而参谋田崧却提醒刘粲:“殿下且不可轻忽。裴该既得秦州,自可于秦州招募士卒,徐徐来合……”

      刘粲撇嘴笑道:“新募之卒,只好用来负粮,于战阵之上,何所用啊?恐怕反是拖累。”

      田崧摇头道:“不然,陇上本多氐、羌,则裴该若召各戎部来合,旬月之间,便三四万大军也是聚得起的……”

      刘粲当即瞠目怒喝:“岂有此理?!氐、羌各怀私心,岂易聚合?若裴该久定陇上,犹有可说,今初得秦州,安能即得氐、羌之心,肯率军前来?汝不要妄言惑众,乱我军心!”

      其实无论他还是麾下众将,都认为田崧所言有理,但你这话一说出来,必然会影响士气啊,你私底下悄悄跟我提就好了,干嘛在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赶紧闭嘴吧田崧!

      刘粲此举纯属掩耳盗铃,能够想到裴该召氐、羌来合的,绝不仅仅田崧一人,就连很多中级军官,也都会影影绰绰地意识到这一点。即便刘粲喝止了田崧,即便诸将都缄口不言,甚至于帮忙刘粲“辟谣”,恐慌的气氛仍然在胡营中逐渐弥散开来。

      尤其等到再下一天,很明显的,晋营中又多立起了好几百面旗帜……

      这天唯一能给刘粲打上半剂强心针的,就只有靳康从河东发运来了三千斛粮草。

      靳康既入蒲坂,连夜就开始审核公文,计点府库。可惜他虽然素号多智,终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发现韦忠留给自己的完全是一个烂摊子,不禁心中把韦子节咒骂了一万遍。

      河东各县的粮食物资,基本上都已经供输军前了,如今是仓廪皆空,鼠雀尽皆饿毙。原本韦忠还靠着解县柳、梁两家,为前线供应军粮,但梁氏自称供输已尽,朝廷再压榨下去,我家族人都要饿死了。至于柳氏,本有万斛粮草准备北输夏阳,可是韦忠下令转向,改输蒲津,就这么一转折,莫名其妙的,连粮食带民伕,这支队伍竟然彻底失踪!

      靳康行文去向梁氏、柳氏质问,两家却都砌词敷衍。在公文往来的期间,他好不容易搜集了三千斛粮,可是打算装运上道,却又找不足人手……

      河东守军原本不足,多数都在黄河北岸守备渡口、营垒,以防晋人北渡,对此,靳康是不敢轻易调动的。蒲坂县中守卒更少,靳康带回来也不过数百人而已,倘若发去运粮,守备更虚,他觉得连自己的安全都难以保证……最后在县城中大掳青壮,逮了三百来人,由两百名士卒监护着,好不容易才把这批粮食运抵蒲坂渡口。

      靳康害怕遭到陶侃舟船的袭击,乃不敢让粮车过河桥,改以舟运,自河桥以南悄然而渡。胡汉方面曾为西征而搜集了大量的船只,但原本大多屯在夏阳两岸,韦忠前几日才刚下令南调蒲津。问题是自夏阳而南,直至蒲坂,必然要经过郃阳渡,陶侃的舟船横亘彼处,实不易过……韦忠绞尽脑汁,百般筹划,才拟定了一份相对稳妥的行船路线,可惜他一失踪,缺乏监督,计划彻底走样,舟船乃三成为晋人所劫,三成逃散,剩下四成,吓得折返夏阳东岸去了……

      所以靳康临时就找不到几条船可用,区区三千斛粮,竟然走了四个来回才得以送抵河西的胡汉大营。

      成年男子一日要吃三升口粮,十万人正好三千斛……靳康忙活了两天,才得多增胡军一日之粮也。

      第五十三章、退避三舍

      刘粲连番催促,靳康无奈之下,只得率兵出了蒲坂城,前来责问吕氏。

      他希望胡军迫近之时,吕氏恐惧,可以多少献出点儿粮食来——你只要供粮,什么韦忠的下落、死活,我都可以暂不过问。谁想吕氏竟敢凭坞拒守,靳康遣使责问,人根本连大门都不开,一律以弓箭射退。

      根据韦忠留下来的资料,靳康知道吕氏家业不大,可资守备的青壮最多不过七八不定还有机会斩几颗胡汉大将的首级回来,故此所遣兵马,虽为精锐,但数量实在不多。

      一则大军难以渡河——祖逖还准备着渡向河内,去增援李矩、魏该呢,哪儿有那么多船只给郭诵?二则真若大军涉渡,刘粲必发兵马回援,到时候这支孤军便有全军覆没之虞。祖逖是想帮裴该一把,但既然裴该并未开口求援,那我就没必要白白地扔几千精锐入于死地啊。

      故此郭诵仅仅领了五百名壮士,乘坐四十多条船只,趁夜自浢津横渡。关键是蒲坂县内河上各垒,多数都有吕氏族人渗透入内,在柳家人的居中联络下,吕氏悄悄导引晋军上岸,瞬间便即夺占渡口,并且突破了当面堡垒。

      本欲在渡口待机,再遣人探查河东郡内消息。然而东西两侧的胡堡得信,纷纷聚拢兵马,欲来夹攻,郭诵自忖未必守得住——即便能守住,也必损失惨重,还怎么完成祖大将军交付的使命啊?正好吕氏族人哀告,说胡军最近很可能会攻打我家,还望将军前往相助。郭诵心说若有吕氏坞堡可依,不比困守渡口为好吗?

      再者说了,我这五百精锐,最好游击作战,且想当初祖大将军、裴大司马未至,我跟随着舅父李世回,就惯于与胡游斗啊——因为正面作战,很难打得赢。只要翻过面前的襄山,入于平野,若吕氏可守则守,不可守我就揪几名当地向导,退入山中,不信不能与胡寇周旋个十天半月的。

      渡口若失,后路断绝又如何?据祖大将军所言,关中之战,裴公必胜,则刘粲十万之师一朝而败,河上各堡亦必人心惶惶,我还怕杀不回去么?且若裴公趁胜渡河,直入河东,我便可以有所依靠。退一万步说,裴公虽胜而力尽,不克进击,祖大将军也没有足够兵马再接应我返回弘农,渡口又攻不破……大不了我缘山而西,往河内找舅父去!

      总之,只要先进了吕氏坞堡,日后的粮秣物资便有保障,所部又皆精锐,在河东、河内之间游击一俩月的,应该没太大问题。

      郭诵少年胆壮,便命吕氏族人引路,当即弃了渡口,翻过襄山,直向吕氏坞堡而来。

      ——襄山就是后世所谓的“中条山”,或专指中条山西段,起自黄河拐弯处,东至茅津附近,与吴山相接。

      拉回来说,浢津渡口被瞬间突破,乃是有吕家内应之故,但守将对此不敢明言,就被迫要在汇报中放大了晋军的数量,竟然声称有三千之众。靳康因而大惊,急忙退保蒲坂县城,然后遣使送信给刘粲,说河南祖逖遣五千大军北渡,已入河东,臣兵甚少,只能退守蒲坂,并尽量护得渡口安全,至于搜集粮秣、船只,恐怕难办了!

      其实他心中一则以惊,一则也喜:如此一来,粮食、船只搜集不得,就不是我能力不足、办事不力的问题了,纯属被晋人抄了后路,乃无妄之灾啊!

      吕氏欢天喜地,恭迎郭诵入堡不提,且说刘粲在河西得报,更是惊得肝胆俱裂。众将都说,河东遭到骚扰,粮秣就此断绝,这仗肯定是打不下去啦,咱们还是赶紧撤退吧。刘粲苦笑道:“今我欲撤,河桥狭窄,船只不足,晋寇在前,则能安然撤返河东者,能有几人啊?!”

      百般筹谋,无计可施,最终只能把老头儿裴硕给揪过来了。刘粲逼迫裴硕写信给裴该,要裴该稍稍却后,好方便自己退返河东去。

      裴硕双手一摊,回复道:“其实老朽与文约并不熟稔……”两人论血缘就已经出了五服了,而且裴该少年时代便随父裴頠徙居洛阳,裴硕则出任淮南太守,除了偶尔祖祭外,碰面的机会也很少。故而裴硕就说,殿下欲使我作书往说裴文约,这是毫无意义之事哪。

      刘粲朝他一瞪眼,说别废话了,我怎么说你怎么写就成!

      于是逼迫裴硕作书,先表明身份,算一算血缘,随即说明自身已然落在了刘粲手中,然后——

      “自尊先公(裴頠)弃世以来,卿兄弟久客洛阳,河东乃为皇汉所据,一族长弱,数百千口,皆附汉而居,汉亦不以卿兄弟仕晋而害我族人,恩泽绵厚,不可不怀。而今两国相争,互较短长,汉既不能遽下关中,卿亦无力东复乡梓,徒劳士卒,杀伤性命,老朽见而惨怛,甚觉有干于天和。人若不仁,终不能久,未知文约其有仁心乎?

      “因而老朽便请于汉太子,请暂罢兵,各安疆界,以伺天命。太子乃云,卿勒兵在前,牵制汉师,即欲渡归,恐亦难得。是故使老朽作书予文约,何不稍稍却后,以待汉军之退?

      “汉虽暂挫,于蒲津亦有二十万雄师,若人奋争心,拼死而搏,即卿获胜,所领关中子弟,恐能返乡者十不一二也。卿自恃兵强,奄有关中,功高社稷,无可摇撼,乃归晋主于洛;而若宿将劲卒多没于河西,则恐内不能制雍、秦之戎,外不能御河南、兖、豫,晋主冲昧,贼臣环伺,必有趁机以谮文约者。则功愈高而赏愈难,将在外而主自疑,尚欲安保关中基业,其可得乎?

      “因而老朽为文约计,何不稍却,以归汉师?今汉太子与老朽盟,既归河东,五年之内,更不西行,若欲伐晋,当向河南。如此卿可坐定雍、秦,乃至于凉,拥三州之地,东制洛阳,以观天下之变,岂不是好?何必咄咄相逼,欲与汉师斗而共死乎?

      “卿若有仁心,知天时,怀深谋,当退避三舍之地,以容汉师东归。若不许时,非独老朽当膏于汉太子之锋锷,诚恐旬月之间,举族亦将殄灭!

      “汉在河东,两世经营,根基深厚,非卿所可一战而逐者也。即汉师挫败,二十万众,但得十一归于河东,必报我裴氏,我又岂能御乎?汉太子有言,卿若暂退,乃可通盟,五岁之间,再不相争;若不肯退,彼即兵向闻喜,誓灭裴氏,而伐裴柏!但为卿计,更为我裴氏一族计,自当应诺,免遗百世之憾。文约其慎思者……”

      第五十四章、我之所在,即裴柏也!

      刘粲逼破裴硕写信给裴该,裴硕知道此信八成无用,故而也不抗拒,刘粲怎么说,他就怎么写,完了刘粲命人封缄起来,派遣使者,送往晋营。裴该听说胡汉来使,还以为约期决战的,谁想打开来一瞧,却是这么一篇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书信内容翻来覆去,既大言炎炎以论时势,又试图离间自己和洛阳之间的关系,归纳总结起来,重要的不过两句话:一,我(刘粲)不想打了,你可稍稍退后,放我全师返回河东去,我承诺五年之内,不再兵指河西,你可安稳积聚;二,你若是不允,便休怪我做困兽之斗,杀个两败俱伤,并且我还要当场砍掉裴硕的脑袋,一回师就去灭掉裴氏全族,把你家那株千年裴柏,也要伐断、推倒喽!

      裴该险些笑出声来。他心说你刘士光都到这份儿上了,还硬撑着架子不倒哪?干嘛不肯老实说:我打不下去了,我战败在即,求求你稍退两步,留我一条活命?还什么“于蒲津亦有二十万雄师,若人奋争心,拼死而搏,即卿获胜,所领关中子弟,恐能返乡者十不一二”,还什么“功愈高而赏愈难,将在外而主自疑”……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过由此看来,诚如陶侃所料,河东必有巨变,导致刘粲急于回师,我何不假意应承,稍稍后退,待其半渡之时,再从后追杀,必获大胜!

      提起笔来,便欲应允,但是仔细一想,又觉不妥。裴该心说,我要是不允后退,直接率军掩杀过去,虽然损失可能略高一些,但不至于别起风波;而若真的后退,就恐将士心怀疑虑,再欲转向逐胡,难度反倒增加……而且会不会因此落下一个话柄,将来被胡人用来做文章呢?

      晋、楚城濮之战,晋师退避三舍,以示知礼,问题那决策是晋文公亲自下的啊,倘若主将只是一介晋臣,他敢这么做吗?岂非有里通外敌之嫌?我如今留台关中,本就身处嫌疑之地,倘若因为一纸书信便主动后退,最终导致刘粲生还河东,会不会有人怀疑我想养寇自重,以要挟朝廷呢?

      那般小朝廷,挟就挟了,但“养寇自重”这个考语,我却绝不肯担!我是为了华夏的安危,为了社稷江山、黎民是到河东去催粮的,士兵们不至于因此而心怀恐惧或不满吧。

      他们把台阶摆得足够平整了,刘粲也便安步而下——其实河东遇袭的消息一来,他就已经想要落跑了——当即指指刘骥:“贤弟可随我先归。”

      因为他实在对这个兄弟的胆量和军事才能感到失望透了,但若自己先退,留下刘骥,则刘骥以大将军的身份,天然就能晋位全军统帅,无一将有威望、资历可以压在其上。还不如你跟我一起走吧,则——“主将之位,由乔车骑主掌。”把留后事交给了乔泰。

      于是这一日的午后,刘粲、刘骥兄弟便混杂在士卒之中,率领三千人率先通过了河桥。陶侃侦得其情,一方面急报裴该知道,一方面带着舟船前来堵截,乱箭齐发,射死了不少急着过桥的胡兵。不过胡兵以强弓还射,晋兵折损之数也不在少。

      裴该正在与诸将商议,说刘粲有欲退之意,咱们不能再等了,必须即刻全师进击,摧破当面胡军!正在商量进军先后,以及各路如何策应的问题,陶侃遣人送来了急信。郭默想了一想,便道:“可遣人往觇胡营,既某军先退,营中必然骚乱……倘若其营不乱,则恐怕只是普通调动,我军急往相攻,未必容易得手啊……”

      甄随一撇嘴:“胡军十万,我军不过其半……”这是只计各营正兵,根本没算辅兵和押运物资的青壮——“本便是一场恶仗,岂有轻易便能得手之理啊?难道因为惧怕死伤,便不往攻了不成么?”

      郭默笑笑:“我非此意,唯请大都督谨慎从事耳。”

      甄随还想说什么,却被裴该摆摆手给制止了。裴该道:“刘粲若先遣某军自河桥而退,必然摇动士气,十万大军,将不战而自溃。是故不必觇望,便可知彼必以救援河东,或者摧运粮秣为辞,以此稳定军心,实际使贵酋先遁……我疑刘粲即在其中!

      “本待明日决战,既如此,不妨今夜便遣军骚扰胡营,见彼调动之势,乃可知刘粲是否尚留军中。倘若胡军有备,使我难以近前,还则罢了,若能迫近其垒,即可宣扬,刘粲已自先遁了,则胡众之心必乱,其气必夺!”

      随即注目甄随:“卿既素有胆量,可肯今夜先发否?”

      甄随大喜,当即出列,拱手道:“末将愿往!且若刘粲已不在河西,胡军调动起来,必然滞殆,说不定末将便能直入胡垒,还望大都督遣军合后,或者今夜便能破胡,不必更待以明日了!”

      陈安、姚弋仲、王堂等将几乎是同时起身,一同请令道:“末将愿随甄督前去破胡!”

      裴该一拍桌案:“卿等人人争前,乃见我军士气可用——破虏必矣!”干脆,咱就今晚打得了——“王堂可率部接应甄随,陈安、姚弋仲各将本部佐之。我为第三阵,若见我大纛已临胡垒,郭将军可率各部继之,一举而将胡寇迫下河去!”

      ——————————

      甄随回营之后,便即召聚那五百壮勇——他如今又把人数给凑齐了——将出酒肉来,与众兵饱餐一顿。随即甄随便举着酒盏对部下说:“河上侦得,刘粲已然先退,如今胡营无主,众心不定,是故大都督有命,破胡便在今夜!老爷百般求恳,终得大都督允诺,以我军为先行,必要一举而入胡垒,去斩贼酋首级!

      “汝等自从跟着老爷以来,吃了不少苦,但唯吃苦,战阵之上,性命才易得全。此番若能顺利破胡,夺得首功,我便率汝等直入河东,那里是大都督的故乡,百姓必将箪……杀羊宰豚,款待我等。听闻河东女子甚美——若不美,如何生得出大都督这般清秀容颜来啊?”

      ——其实裴该不过中人之姿而已,只有跟这些大老粗相比,才能算是清秀的;而且裴该之母,也就是裴頠正室,本乃王戎之女,是琅琊人氏,跟河东女子是否漂亮,连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既入河东,汝等未娶者,都可迎一河东女子为妻;若然已娶,难道不能以河东女子为妾么?一应婚嫁所需,都在老爷身上!老爷也想到河东去,寻大户人家,纳一两房侍妾,则老爷能不能如愿,都在汝等身上。汝等先满足了老爷,老爷自能使汝等富贵荣华,抑且佳人在怀,生儿育女,子孙绵延!”

      一番云山雾罩的许诺之后,甄随便即将盏中酒一饮而尽。他督着部众,每个人都喝了三盏旨酒,酒量最浅的脚下已然开始打晃——至于完全不能饮的,自然难入甄老爷法眼,他跟本就不可能挑得中——然后分发器械,整顿队伍,一等初更梆响,便即打开营门,悄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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