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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云山雾罩的许诺之后,甄随便即将盏中酒一饮而尽。他督着部众,每个人都喝了三盏旨酒,酒量最浅的脚下已然开始打晃——至于完全不能饮的,自然难入甄老爷法眼,他跟本就不可能挑得中——然后分发器械,整顿队伍,一等初更梆响,便即打开营门,悄然而出。
胡营就在前方,中间一马平川,毫无险阻,就算有些田地、沟壑,这几日激战,也都被人脚、马蹄给踩平了。故此晋军不打火把,以甄随为首,朝着胡营中的篝火之光便即悄无生息地摸将过去。
甄随两只眼睛瞪如牛眼,在黑夜中有若灯盏,他身披重甲,左手坚盾,右手利刀,肩膀上还负着一张强弓,腰间悬着箭袋,步行在队列之先。可惜今晚月色清亮,估计只消抵近胡营二十步之内,就算夜盲症患者也能模模糊糊瞧见了。甄随把心一横,心说不管是不是被发现,甚至于不管有没有埋伏,老爷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我一靠近就冲,一冲就进营,必要引动后续部队全数投入此战才成!
反正咱们裴家军是惯常夜战的,不信斗不过那些胡狗。说好今夜破虏,那便今夜破虏,老爷从来不编瞎话!
看看迫近胡寨,突然之间,胡营中一声清脆的笳响,随即无数人影从垒后冒将出来,万箭齐发,就彻底笼罩了甄随一行人!
第五十五章、破虏(上)
乔泰受命总领三军,他便居于刘粲旧帐,对外发号施令,除诸将及自家亲信部曲外,谁都不许靠近营帐十步之内,假装刘粲仍在军中。
诸将商议,有人就提出来,恐怕裴该不肯中计,明日并不大举来攻,而仍然列阵相峙,以试探我军的动向,那该怎么办啊?乔泰由此考虑道:“晋人若欲试探于我,或许今夜便会遣将前来偷营……我可预作准备,以策万全。”
于是在垒后安排了不少弓箭守,并且挑选眼力好,且无夜盲症的士卒登上楼橹,随时密切地关注营前状况。甄随等人才刚接近胡垒,相距最外侧的拒马尚有十余步,橹上胡兵就已然发现了,于是一声笳响,弓箭手一并起身,张弓射箭,便欲将来袭晋兵尽数钉死在当地。
只是从笳响到弦松,总须一段短暂的时间,不可能完全同步。故而笳声一响,倘若是别的将领,便当即刻勒束兵马,徐徐后退,甄随却不同,他不等箭落,便即高叫一声:“刘粲已遁,汝等尚敢顽抗么?!甄老爷在此,降者免死,胆敢抗拒者夷灭三族!”一边喊,一边高举起盾牌来,同时脚下发力,直朝着最近的拒马便即猛冲过去。
他这一蹿,身后部众也都跟随着起步,胡军弓箭手虽然矢如雨下,终究面朝的是黑暗中的移动目标,根本不可能取准,只能漫射,加上晋卒各执盾牌,护住身前,被射中的其实并不算多。这五百健勇,个个被甄随操练得皮糙肉厚,更兼有甲在身,等闲三五箭,只要不中要害,根本浑若无事。
尤其这会儿,大家伙儿的酒意也都涌上来了,胆气极壮,痛感却变得相当迟钝……
甄随大刀连劈,当面拒马纷纷粉碎,随即他一个箭步,竟然跃过壕沟,直登胡垒。胡军弓箭手都慌了,纷纷抛却弓箭而逃。理论上后面还埋伏着长矛兵、刀盾手,应该上前补位的,但甄随来得太快,后续部队原本伏在地上,才刚起身,甄随便已踏入胡营,开始大砍大杀起来。
无论手里端着什么武器,谁都难当他正面一刀,必然头豁胸裂!
其实按照后世的计时方法,大概有这么三四分钟的时间,只有甄随一人踏入了胡营,他和身后的部属完全脱节。这是因为再如何勇壮之卒,也没有甄随那么好的弹跳力,不敢纵身而过胡营前的壕沟,只能绕路走——一般营前战壕,多不连贯,总有缺口以便自军突出,只临时以拒马等物遮护而已。
只是甄随虽只一人,却几乎吸引了全部在营内埋伏的胡军的注意力,加之他多日来于两军阵前隳突纵横,即便普通胡兵,对其恶名都已如雷贯耳了。甄随高叫报名,胡卒皆惊,本能地就暂且顾不上他身后那些晋卒啦。
因此短短的几分钟时间一晃眼即过,晋兵健勇也纷纷觅道登上了胡垒,都以甄随为目标,挺械直撞过去。胡兵正自惊慌,又听晋卒喊叫:“刘粲先自遁归河东了,汝等已为所弃,焉有生理?!”士气就此大挫。
这是因为白昼时刘粲兄弟先经河桥而遁,固然隐秘其事,但这年月军中并无严格的保密条例,总难免会有些流言风语暗中散播。不象当年白起秘密抵达长平,对外仍然拿王龁打幌子,严禁军中不得泄露,最终瞒过了赵将赵括——胡军的纪律性,如何能与昔日秦军相比?而且瞒敌人是容易的,瞒自己人却难……
因而不少胡兵早就心存疑虑,如今一听晋人喊叫,不禁胆战心惊,心说:这难道是真事儿么?皇太子殿下真的抛弃咱们先逃回国内去了?
军心一乱,战意便衰,甄随领着这五百健勇在胡营中一顿好杀,仿佛小股恶狼扑入了漫山遍野的羊群之中一般——即便私斗时再如何凶悍的公羊,也不敢直面狼吻啊!
实话说这个时候,只要刘粲主动出来,于篝火前一站,自然谣言可息,士气重振,但问题刘粲真的不在军中……乔泰远远望见前营之状,不禁气恨顿足,急令摇动火把,招呼原本埋伏在营垒两侧的士卒全都冲杀出来,从左右包夹甄随等人。
可是几乎同时,晋营方向突然间出现了无数的火光,漫山遍野,呼啸而至。胡兵一见全都傻了——晋人这是要做啥?是偷营劫寨么?如何派出了那么多兵马来?!
这点起火把来的,自然是第二阵陈安、姚弋仲和王堂之部了。
三将挑选本部精锐,集中了马步军两千余,原计划悄无声息跟在甄随他们两箭之后。倘若甄随偷袭得手,杀入胡垒,那便顺势猛扑过去,扩大战果;倘若胡营已有防备,陈安他们还必须得接应甄随那五百人安然后退,撤返自家营垒。
可是三将聚在一起商议,姚弋仲不过随口问道:“二位以为,今夜袭营,有几成胜算啊?胡寇是否有备?”王堂当即一皱眉头,说:“在某看来,两军对峙数日,日间厮杀并不甚烈,岂有晚间不预设防之理啊?且彼等前日还往偷袭郭将军营垒,岂能不备我去袭营?”
陈安有些不快地说道:“如此,难道我等今夜将白白劳碌,却最终无功而返么?”
王堂苦笑道:“倘若无功而返,还则罢了,只恐……”压低声音说道:“甄将军素恃蛮勇,就怕他便见胡人有备,亦要不管不顾地猛冲过去。我等若蹱其迹而入胡营容易,若要接应他出来,恐怕甚难啊……”
陈安暗道,据我看来,甄随未必有那么愚蠢……不过再一想,聪明不见得是怯懦的同义词,甄随有时候瞧着是颇为油滑,但临阵当敌之时,还真没见他轻易后退过……
再者说了,所谓胡人有备,备分两种:一是但求固守,只肯放箭驱逐;二是设下圈套,欲图重创乃至全歼来袭之敌——郭默前两天就是这么干的。倘若是前一种情况,以甄随的秉性,未必会放在眼里,说不定仍然蒙着头朝前冲;倘若是后一种情况,则甄随后撤为难,或许他仍会尝试往前闯……他仗着后面还有我等援护,原本十足的胆量可能就会膨胀到十二成!
把自己的想法对二将一说,二将都不禁连连点头。陈安就建议道:“倘若甄将军直入胡垒,我等应援为迟,恐难建功;倘若甄将军为胡寇所围,我等在后,又不易救援……”咱们不如再往前凑近一些吧,方便及时就胡营状况做出战术调整。
二将深以为然,因而他们确实落后甄随两箭之地出营,但步子却特意迈得比较快,当胡营中笳声响起来的时候,其实双方相距已经不到百步了。
笳声一起,三将皆惊——胡寇果有防备。可是随即不见甄随后退,就见他迎着敌营中的火光,直接就飞跃过了战壕——那可恶的宽厚背影在胡垒上,瞧得是格外分明!
姚弋仲当即大叫:“事已如此,不可退后,我等当速去接应甄将军!”领着他以一百羌卒为核心的部伍,便即发力狂奔起来。陈安则吩咐部下:“举火!”
因为陈安所率领的秦州兵才刚加入裴该阵营,比起其他各营头来,从前的饮食水平很差,夜盲症数量不少,陈安为求立功,不管是否能够夜行、夜战的,他全都给带上了。而即便那些没有夜盲症状的秦州兵,也都尚未接受过夜战训练,有火光还能瞧得见事物,若无光亮,心中实在没底啊。
是以陈安所率秦州兵原本就落在王堂、姚弋仲两部之后,陈安心说再这么下去,我不是要最后一个抵近胡营了么?别说功劳,恐怕连苦劳都捡不上几件啦。反正夜袭已被胡人瞧破,那还隐藏什么啊?赶紧的,都给我将火把燃点起来!
火光这一亮起,胡兵无不心惊,相反的甄随等人倒是胆气更壮。甄随也不管身后三将多久才能抵达,是否会被两侧杀出来的胡兵所阻,他既已逐渐聚拢了部众,当即便挺着刀盾,朝向胡营更深处杀去,目标,就是刘粲的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自与别帐不同,且有主帅大纛竖立在侧,具【创建和谐家园】置是瞒不了人的。甄随这会儿倒盼望着刘粲还在河西,则我今番杀去,必要斩下那胡酋的首级来!若能杀了刘粲,此功之高,无人可比,老爷说不定从此名位就要超迈过陶士行、裴文冀去!
凭啥连郭默都能做军帅,我却只做军佐?“帅”这个字眼听着就帅气,老爷也要做帅!
可惜天不从其所愿,刘粲并不在河西军中,如今主事的乃是胡汉左车骑将军乔泰,见得此状,急忙调遣兵马,前往阻截。然而胡气已夺,军心涣散,不管调哪支队伍上去,都顷刻间即被甄随杀散,甄随的冲锋步伐虽然受到了一定程度的迟滞,但始终向前,既无停顿,更无稍退。
裴军原从将领普遍出身低,惯能与士卒打成一片,对于那些没文化(入营后多少被逼着有了点儿)、少见识的粗人来说,往往唯有此等将领,才肯为之效死。当然啦,随着部伍的逐渐扩大,更随着将领本身品位的提高,其中不少逐渐端起了架子来,轻易不肯对小卒假以辞色。
甄随不在其列,固然他闲得慌时,寻些小错便会鞭笞士卒,但越是闲就越是要往兵营里钻——不是去练兵的,这类工作他多数都交给了副督乃至司马负责——寻人闲话、吃酒、角抵,与哪怕最底层的小兵都肯同吃同睡。这回他为了斩将立功,破天荒地挑选了五百健勇,亲自训练,但战阵之上,具体该怎么配合,他心里也没底啊。
原本在蛮部做贼的时候,临阵少有指挥,往往各自为战,而且能够拉起两三百战兵就算大贼了;其后受命建军,先有刘夜堂,后有陶士行给他们上课,调动千军,乃不苦手。偏偏这五百人不上不下,既不能当山贼来带,也不能作大军来领,要如何筹划,才能在敌阵中直迫其将,杀得最快呢?
甄随多少有些经验,但自觉不够充足,正因为他没架子,乃肯与跟士卒商议,士卒也敢于直言——哪怕再荒诞的主意,甄督亦皆哈哈一笑,不会责罚啊——竟然群策群力,搞了一种特殊的阵形出来。
阵作锋矢状,甄随就位于矢尖不动,其余兵卒分成五队,一队随甄随前突,两队保护侧翼,一队殿后,最后一队在中央暂歇,不时周旋轮替。就这样既似锥形,又象车轮,翻覆而前,当者无不披靡。
乔泰无奈,只得将自家部曲尽数压上,才暂时遏止了甄随的前突之势。可是这个时候,营中已然大乱,非止甄随所部,其后的陈安、姚弋仲、王堂三将也已率军杀入,并且到处隳突纵火。
多数胡兵本在酣睡——为防夜袭,不可能所有人全都枕戈待旦啊——以备明日可能的决战,初闻营前喧哗,明知有所防范,故而也不起身,等到喊杀声越来越近,心道不好,再爬起来已经来不及了。不少胡兵未穿铠甲,才刚取出器械来,便被晋兵逼近,睡眼惺忪中便即枉丢了性命;还有不少帐篷起火,胡兵光着膀子、赤着脚,冒烟突火而出,更连丝毫的抵抗之力都欠奉。
是以初时五百匹恶狼直入羊群,等到王堂、陈安等人奋勇而来,很快便驱散了两翼埋伏的胡兵,跟着甄随也杀入胡营,狼群的数量瞬间便即膨胀了三五倍。胡军将领各自由亲信部曲护卫着,拒营而战,还妄图能够聚拢更多兵卒,将晋人驱赶出去,然而营中大乱,晋兵已将胡部陆续割裂,绝大多数胡兵只是奔蹿逃命,根本就集结不起来。
眼瞧着晋营方面更多火把络绎而至——当然是裴该率兵冲杀了出来——胡军上下,无不肝胆俱裂。
裴该还在营前之时,便见到远方火光冲天,同时喊杀声不绝,随即姚弋仲遣人来报,说胡军虽有防备,甄将军却已杀入其营中。裴该心知果不出甄随所料——或者就是他主动引导的——此番夜袭,已然演化成了提前决战,当即披挂上马,一扬手中竹杖,鼓舞三军:“我等多习夜战,胡却不惯于此,则今夜之战,必要一举建功!”率领着人马汹涌出营,直迫胡垒。
第五十六章、破虏(中)
裴该率兵出阵,裴熊紧随其侧,手把一张强弓,跨着高头大马。
裴熊名义上还是裴氏之奴,但裴该却给他部曲将的待遇,并拨予二十骑,出入警护,以保证自己的安全。裴熊一开始对裴军中的普遍待遇不怎么习惯,还私下里奉劝裴该:“主公待下甚厚,俸粮过优,如此这般,岂能维持长久啊?”
想那石勒待其部曲,以及郁律蓄养本族勇壮,都不过这种待遇;你如今却广施雨露,哪怕军中一名普通战兵,每日粮饷、战后赏赐,都可达部曲之天,这些杂胡倒能够生还河东去么?凭啥啊?天理何在哪?!
其时因为甄随猛攻中军大帐,虽然乔泰部曲将将能够遏阻其势,但眼见后面的晋兵越来越多——谁都不想让甄随独立大功啊,各部也都瞄着胡营中军杀来——势难久支,其余各将乃率领部曲,陆续聚拢到了乔泰身边。刘雅便道:“势已至此,难以再守,二位车骑可急登桥而向河东——倘再稍延片刻,只恐晋人焚毁了河桥,到时候谁都难以走脱!”
乔泰愤然道:“皇太子殿下既付我以重任,岂可先走?!卿等欲去,自去便了!”
他也郁闷啊,上回在郃阳城下也是如此,刘粲白天才走,晋人夜间便来袭营,而且一战就把自己给打垮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创建和谐家园】都给刘粲做败战的替罪羊呢?!
王腾已生去意,就劝说乔泰道:“我等所领,皆国中精锐,若不能生还河东,则平阳城内,难免家家挂白,国家社稷,瞬间倾覆!不若暂归河东,积聚力量,再图后举。且我等皆为国家重将,岂可皆没于此啊?乔兄勿计个人荣辱,还该为国家考虑长远才是。”
乔泰道:“河桥狭窄,能过几人?一旦我等离此,晋人必迫渡口,恐怕到时候全都不幸——与其背敌而死,不若面敌而亡!”
刘雅乃道:“末将始建围城打援之计,其罪滔天,即便皇太子殿下不罪,哪还有面目生还河东去呢?末将愿意死守此处,援护诸位先退。”
冠威将军卜抽也道:“末将愿与刘安西共同殿后——二位车骑乃国家重将、社稷栋梁,倘若为晋人所俘、所杀,是国家奇耻大辱,二位绝不可死,恳请先行!”
乔泰无奈之下,只得应允,他与王腾二人含泪和刘雅、卜抽握手告别,然后率领自家部曲退出了战斗,排开烟火,直向河桥遁去。
可是明着说二位车骑先行,但乔、王既走,还有几名将领肯于留下啊?“呼啦”一声,大帐周边就少了一多半儿的人。刘雅与卜抽对望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瞧出了死志,不禁相向而笑。随即卜抽大喝一声:“路松多,可尚能战否?!”
路松多大腿上还绑着绷带,但他马术精熟,虽然步行不便,骑在马上却进退无虞,当即拱手应命道:“末将在,末将能战,当卫护二位将军!”卜抽说不用你卫护我,伸手一指:“甄随在前,可去取其首级!”
路松多心里“咯噔”一下,心说别的敌将还则罢了,这甄蛮子……我是他手下败将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可能取得下他的首级?除非雍王麾下骁将平先在此,或许才能跟甄随打个平手……
可是也不敢不应命,只得一拧长矛,应声道:“末将领命,大不了与那蛮子同死便了,让他知我皇汉也有烈士!”策马而出,直向甄随杀去。
然而甄随率领健卒正在与胡军精锐搏杀,身前、身后,挤满了人,且多是步兵,相互间距离都贴得很近,路松多就难寻缝隙透入。他一琢磨,也好,那我就尝试施放冷箭,射杀这个蛮子吧。
于是按下长矛,取出弓来,搭上支箭,瞄准了甄随就是狠狠地一箭射去。
第五十七章、破虏(下)
胡军大帐前的战斗最为激烈。
一般中军大帐前都留有大片的空场,以备检阅士众,如今这片空场上拥挤着千余人,多是步卒,以甄随为核心——因为他是晋兵锋矢之尖端——翻翻滚滚,厮杀得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后来各路晋军虽然也朝着同样的目标而来,却被排挤在了外侧,被很多帐篷隔开,难以聚集起来投入战场。好几名将领都已经招呼过了:“甄督且暂歇,某来相助!”但甄随权当没听见,压根儿理都不理。
其后见不少胡兵打着旗帜,向后方移动,明知是大将要退,不少晋兵就匆忙绕路往追——眼前这堆咱们是挤不进去啦,且另找标的吧——但也仍有一些仍在附近逡巡。
其中便有陈安,他还希望甄随能够漏漏爪子,分润自己一些功劳——我初来乍到,抢谁的功劳谁都不会乐意啊,反倒是甄蛮子,好歹有厮杀出来的交情在,或许不至于跟我翻脸吧?结果正见火光之中,一将策马而出,在战团外略一逡巡,便即按矛取弓……
陈安一瞧,嘿,认得——此非我手下败将路松多么?于是他也隐身在帐篷暗影中,先期取出弓来,瞄准了路松多一箭射去。那边路松多正在松弦,忽听身前金风响起,匆忙把脑袋一歪,陈安这支箭擦着他的头盔就射了个空。不过这么一来,他发出的那支箭也失了准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路松多大怒,定睛瞧去,只见一骑从暗影中缓缓而出,马上将领向自己咧嘴而笑,随即挺矛朝侧面一扬,那意思:咱们换个地方,再较量一番,如何啊?
路松多认得,此乃陇上骁将陈安是也,当日曾经狠狠朝自己脸上抽了一矛杆,现在回想起来,脸上还会神经性的隐隐作痛……
虽然两次战败,不过他对陈安的畏惧,远不如甄随,主要原因,就是陈安个子太小。在路松多想来,我前日必是轻敌疏忽,才为陈安所败,倘若谨慎小心一些,起码能够跟他战个平手吧?终究对方人小个矮,膂力必然不足,我斗力不斗技,便有翻盘的可能——不似甄随,身高背宽,腰粗数围,瞧上去便是天生大力士的体格。
当下瞥了一眼甄随,心说即便没有陈安发这一箭,我也只有两成的把握真能够射中甄随……因为战团中敌我双方拥挤相杂,基本上全都是短兵搏杀,连使长矛的都只能跟外侧游斗,实在太难瞄准了。除非自己能够攀上帐顶,甚至于飞起在空中,否则真没有什么把握射中甄随。
既然如此,不如暂且舍了甄随,去战陈安,倘若一时侥幸,杀死陈安,必能大挫敌势。哪怕把陈安逐走也行啊,多少能够洗雪自己前日败战之耻。
于是望一眼陈安挺矛所指的方向,便即策马寻路而去。广场周围的帐篷就相对密集了,且有不少晋兵、胡卒狭路相逢,正在捉队厮杀,路松多被迫兜了一个大圈子,途中还捅死了三名晋卒,引得不少晋兵晋将追蹑于后,好不容易,才抵达了陈安所指的方位。可是左右瞧瞧,不见陈安——按照距离,你应该比我先到才是吧?
正在张望,一名晋将策马挺矛而来,直取路松多,被路松多轻轻巧巧,横矛格开,随即便将那晋将刺【创建和谐家园】下。正待招呼部下来割首级——他下马实在不方便——就听身后一声暴叫:“汝竟敢来!”
路松多急欲圈马来战,可惜道路狭窄,地上还全是尸体,不远处尚有火焰飞腾,热气重重扑面而来,就此速度略慢了一拍,他还没能彻底拨过马头,陈安右手长矛已近其胸。路松多横矛相格,但随即陈安左手大刀就又劈过来了……
一连四五合,二将立马而战,杀得路松多只有招架之功,而毫无还手之力。他原本想得好好的,要利用自己力量之长,压制陈安的招数,再找机会反击,然而陈安左刀右矛,一招快似一招,见势难中,一沾即退,路松多根本就发挥不出自己的优势来。
路松多急了,眼见陈安长矛再次近身,他干脆不挡了,松手拋却手中之矛,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攥住了对方的矛杆,便欲较力,把陈安扯【创建和谐家园】下。然而仓促之间,他就忘记了陈安本是双执……
陈安松开右手长矛,同时左手大刀挟着劲风直朝路松多面门斫来。路松多虽然夺得了对方之矛,却根本来不及举起来格挡,他自家的矛又撇了,手头再无别样兵刃……抑且驻马而立时,也不便于闪躲。路松多不禁暗道一声:“我命休矣!”干脆就把眼睛给闭起来了。
随即肩头巨震,一个倒栽葱便即翻【创建和谐家园】下。他还奇怪呢,这一招力气挺大,我却为何并不怎么疼痛?还没有摔下地来,挫动全身骨头,来得疼呢。睁开眼时,就见陈安执刀下垂,刀尖就正在自己眼前不到三寸处微微颤动。
路松多明白了,陈安方才必是临时转腕,用的刀背打我……难道他有饶我之意么?
就听陈安沉声问道:“汝腿上负创,是何人所伤?”
路松多回答:“前日阵前与甄将军对战,为其用刀砍伤。”——甄随战败路松多之时,陈安尚在大荔城中,尚未受召抵达战场,故此不知。
陈安道:“原来如此,则我今日杀一伤者,不算英雄。”
路松多才刚松一口气,暗谢苍天,逃过一劫,就见陈安把脑袋微微一晃,吩咐部曲:“且将此獠给我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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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松多脱离战场,不知去向,刘雅、卜抽不禁面面相觑。眼瞧着身前的阵列越来越薄——乔泰等各将遁去,多少也会影响这些胡军精锐的士气,加上战已许久,却缺乏足够的生力军替换,晋人倒是一批批地压上,眼瞧着甄随身后,多数已不是他最初所携的壮勇了……胡卒因此散乱,被晋兵逼得步步后退。
而且已然有不少晋兵绕到了后方,隐隐将中军大帐包围了起来,之所以不投火焚烧帐幕,是晋将恐怕帐中有不少财货,以及大都督所需的文书,烧了可惜,故此暂戒部下纵火。但估计他们很快便会杀散周边胡兵,割开帐幕,通过大帐杀到身后来的。
刘雅知道死期已至,就问卜抽:“君以为,战死为好,自决为佳啊?”
卜抽笑一笑,回答说:“不若燃起火来,我等投火而死,尸骨化灰,不留于晋人报功为好。”
刘雅抚掌道:“正合我意。”
于是二将一起下马,并肩归入帐中,时候不大,中军大帐中便即腾起火来。甄随见状,不禁大叫道:“快割首级,休要坏了尸体!”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他一刀劈翻当面胡兵,随即朝前一纵,连过数人,直接就冲进大帐里去了。
可是须臾之间,甄随却又倒退了出来——火势已起,实在是冲不进去啊!正自懊恼,忽听不远处响起了陈安的声音:“敌将多数往河桥遁去,甄督因何还在此处鏖战不休啊?”甄随闻言,当即撒开腿便向陈安奔去,嘴里大叫:“卿可与我一道前往渡口,去杀刘粲!”
他却不知道,这个时候,刘粲早已身在了河东。
刘粲、刘骥兄弟是日间偷过河桥的,随即直奔蒲坂城,靳康闻讯,急忙开城相迎。刘粲就问:“晋人何在?”靳康回答道:“已入吕氏坞堡——此必然是吕氏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