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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法没有那么严,可是荐主连坐的制度仍然存在——富平侯张勃就因为荐举过陈汤,陈汤获罪后,他也被削去封邑二百户,并且死后还谥之为“缪”——魏、晋因之。
其实即便是到了科举肇兴的唐代,因为科举只是选拔人才,具体官员任用往往还得靠荐举,故此也仍然保留着荐主连坐,唐玄宗就曾经在诏命中说,一旦荐举得官,“如后有亏犯典宪,名实不相副者,所举之人,与之同罚”。
那么按道理来说,既然裴粹因过被免,裴嶷作为荐主,自然也应当多少受到点儿责罚吧,他见裴该不提,就站出来主动表态——“则其有罪,臣亦当连坐……”
裴该笑着摆摆手:“叔父何必如此?”会已经散了,所以他也不再用“君”或者“卿”来称呼裴嶷了,仍然尊称为叔——“公演叔父不过不适任而已,何得云罪啊?彼既无罪,叔父又何必连坐?”
倘若裴粹是平襄县长,那么平襄县城失守,他自然有罪;但作为秦州刺史,既可以把很多责任推诿给下属,也不可能所有下属的过失也全都得他一个人扛起来,故此就目前形势而言,是“过”是“罪”,尚在两可之间。
裴嶷要的就是裴该作这般定性,闻言暗喜,乃先致谢,随即话锋一转,说:“臣内掌行台之事,外任雍州之政,案牍劳形,实在心力交瘁,还望趁此机会,暂卸一肩……”
裴该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皱眉问道:“叔父之意,公演叔父既交卸了秦州刺史,乃可改任雍州刺史么?”
“还望明公垂允,倘若仍不能定州政、安黎庶,甚至违律,臣当与之共受责罚。”
裴嶷的意思,这个荐主我当定了,我愿意为他担保,不再出什么妖蛾子,并且情愿事先声明,肯负连带责任。
裴该不禁踌躇,就问:“真可适任否?”
裴嶷眼神左右一扫,发现同僚们基本上全都已经退出去了——此前特意在人没全走光之前请罪,一是表明自己立身之正,二也是为了趁机哄抬裴该的威望,但此后所言话语,就不便宣之于众啦——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我与公演兄,虽然少年相见,旋即天涯分隔,参商几三十载,然前在冀城与之恳谈三日,乃知其人秉性、才能。
“公演实有州郡之才,惜乎此番为报乃兄之仇,行事操切——这也是人之常情,本属同族,不必过于苛责。则若命之雍州之政,必能如文约之意——且其即坐镇长安,百僚相邻,又岂敢妄为啊?
“文约,我裴氏本为大族,支系繁盛,如今文约为干,更须旁系为枝,裴柏才可长青。公演兄虽非逸才,也不驽钝,岂可置而不用啊?若用公演,别支亦将陆续归附;不用公演,恐怕摇动族内人心,不可不三思哪。”
裴该心说你果然还是家族利益为先,好在目前裴氏的家族利益还没有跟国家利益起太大冲突,否则的话……不过也说不定将来会有起冲突的一天,那么先固家族,未必于我不利。
想到这里,微微一笑,对裴嶷说:“叔父,裴柏之盛,岂如司马?司马氏枝繁叶茂,反致天下丧乱,难道不是殷鉴么?”
裴嶷听闻此言,不禁悚然而惊,脑海中千回百转,难免影响到言辞,说话竟然有些结巴:“这、这……岂可比类皇族?且司马氏分封太滥,是制度之过,并非不当重用同宗……”咽了一口唾沫,言语稍微流畅一些了,他警惕地左右瞧瞧,发现除几名侍卫外,堂上并无旁人,干脆大着胆子,深入阐述道:
“曹魏苛待宗室,遂使司马氏代魏,因此前鉴,大封同姓,不想矫枉过正了……”
裴该摇一摇头,说:“叔父,曹氏之败,不在苛待宗室。丕、睿皆待同宗有若囚徒,河山亦固,待曹睿临终时幡然改制,用曹宇、曹爽,司马氏才有机可趁。关键是主幼之时,却用曹爽那般妄人,如我晋武皇帝遗命使杨骏辅政,但用非其人,不论宗室、姻戚,岂有不败之理啊?”
说完这些话,他一摆手:“即为同宗,如景思(裴宪)一般附羯叛国之罪,亦不可轻赦。虽然,叔父既然一力荐举公演叔父,我也不宜坚拒,便如叔父所请好了。希望他到长安来,不要再使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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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僭号
裴该使游遐接任秦州刺史,往定陇上。这边兵马才刚出动,王贡便有急信从东方传来,通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本年五月晦日,在襄国百僚拥戴之下,石勒自称赵王,并且遣使通报平阳。
裴该得报,不禁一拍桌案,大笑道:“这羯奴还真做出来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是在刘聪薨逝后,靳准作乱,杀刘粲而自据平阳,于是刘曜、石勒一西一东,夹击而灭靳氏。随即刘曜僭位,本欲加石勒太宰、大将军,拜赵王,复疑石勒将袭己,而斩其使,毁前约。石勒返归襄国后,听闻此事,大怒云:
“……帝王之起,何复有常?赵王、赵帝,孤自取之,名号大小,岂由他人所节制耶!”
于是自称大将军、大单于、领冀州牧,即于襄国建宫室,即赵王位。
就表面上看起来,是刘曜对不起石勒,石勒完全是被对方激怒,这才起了反心——然而事实未必如此。
当日东西两雄共击靳氏,虽然刘曜实力不如石勒,但论名位,本在石勒之上,理当担任联军统帅,可石勒却全无听命之意。旋即靳氏内乱,靳明、靳康杀靳准而降于刘曜,时刘曜已僭即皇帝位,即允其请。石勒闻讯大怒,恼恨靳氏不肯归降于自己,乃与石虎合兵,继续进攻平阳,破城后大焚宫室,并徙浑仪、乐器于襄国。
——浑仪乃司天之器,乐器是皇室所用,都是当初从洛阳掠来的,把这些代表政权的重宝全都运到自家地盘儿上去,则石勒之心,不问可知矣。
倘若刘曜的实力充分,当场就应该跟石勒翻脸。但这家伙起初不肯明宣其罪,以稳固自己新晋皇帝的声望,复又在明白自己打不过对方的前提下,斩使背约,昏招迭出,这才白白送给了石勒以自立的借口。
故而,石勒之叛汉,乃是野心和实力达到一定程度后,水到渠成的必然结果,至于刘曜对他的态度,那只是一根导火索,或者不如说可资利用的借口罢了。
在这条时间线上,野心暂且不论,石勒之势,也足够自立啦。他既已得冀、并二州,以及司州西部,复逐刘琨、败段氏,一口气攻陷了蓟城,得到幽州之半,实力之雄强,天下无对——晋朝方面,得祖逖和裴该联合起来,才是他的对手,单独提出一家,亦皆有所不及。那么既然到了这个份儿上,他这汉臣又能再当多久呢?
关键是胡汉之势,也比原本历史上要小弱得多,不但关中为裴该所得,而且河东为甄随侵入,河内半落祖逖之手,刘聪、刘曜所有,不过一个半郡而已,况且还互相掣肘,内斗不休。这样的朝廷,谁肯心服啊?裴该心说易地而处,这种猪队友我也是不想要的。
即便石勒审于晋势日强,还想跟平阳携手对敌,他麾下将吏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心——即便换成了曹操和司马父子,若再允他们多活几年,说不定也“顺天应人”,提前篡位了。
而且王贡此前就有密报,说程遐等人互相串联,正在煽动石勒称王,还表功劳说,其中也有自己谋划、用间之力。于是刘曜许诺封石勒赵王,刘聪按下不允,就跟原本历史上一样,成为了石勒僭号的主要借口。
王贡在密信上,对东方之事阐述甚明。他说此前石勒与孔苌击败段氏,段匹磾被迫退到无终以东,再设防线,但石勒随即便归还段叔军,与之约合。段氏暂无反攻之力,只得受盟,如此一来,燕国以西的幽州最富庶之地,尽数落入石勒之手。
刘琨于此之前,便已先走辽东,途经徐无,段秀将一度落入段末柸之手的刘群送至军中,并且重申盟好。徐无属北平郡,往东是辽西郡,再东是昌黎郡——晋武帝咸宁二年,分幽州东部的昌黎、玄菟、辽东、乐浪、带方五郡为平州,现任平州刺史乃是王浚妻舅崔毖。
崔毖是汉季名士崔琰之孙,正牌清河崔氏苗裔,自视甚高,既为王浚所表而牧于平州,遂割地自雄。想当年王浚为石勒所袭杀,段氏多次恳请与崔毖联手夺回幽州,为王浚报仇,崔毖却都以高句丽的侵袭为借口,拒不发兵。
高句丽侵袭之事,倒也并非纯然虚言。这个始终不服王化的东北政权,曾在曹魏正始五年、六年,先后两次为魏将毌丘俭所败,堕其京城丸都山,逐其王于沃沮。但等曹魏退兵之后,高句丽很快便卷土重来,永嘉五年秋八月,他们就趁着中原大乱的机会,袭取辽东所属西安平城,切断了通往乐浪、带方二郡的道路。然后永嘉七年冬,侵乐浪,掳获男女二千余口;建兴二年秋,侵入带方。
因此崔毖赴任之时,他仅仅拥有辽东、玄菟、昌黎三郡的统辖权——其中玄菟郡守裴武逝于任上,其弟、昌黎郡守裴嶷挂官而扶柩南下,崔毖遂得自命心腹,守此二郡——对于东南面的乐浪、带方,却根本伸不过手去。
具体乐浪、带方二郡,是否已尽落高句丽之手,还是仍有晋国官民坚守,就连王贡也未能探明具体消息。但是王子赐眼界不浅,即于信中提出建议,说三国之时,孙吴曾经以大船载运使者和物资,经海路北上,联络割据辽东的公孙渊;且查地理,从东莱的黄县北指辽东郡马石津,不过四百里水程而已,而从东牟城东向带方郡南部,亦止两倍途程,可以尝试遣人经海路前往,探查实情。
徐州有水师,更联合了不少江左豪商,运途直抵幽州。王贡的意思,大司马可以向淮海从事卫循下达旨令,命他派几条船以开发新的商路为名,略微绕点儿远,到平州去——“舟船往来,虽云风浪难测,然今陆上也非坦途;若能经海路侦得辽东、带方内情,较之陆路,快捷多矣。否则辽东之事报之于臣,多需一月,臣再往报长安,又近一月,逢有缓急,必然难筹应对之策……”
拉回来说,崔毖在平州只是坐守之势,根本就不敢跟高句丽见仗,好在高句丽也方致力于东南二郡,尚未大举侵入辽东,只是每年秋冬之际会来抢掠一番,崔毖为此而干脆把西安平之民大多迁入内地,却不敢直撄敌锋。
此番刘琨东走,抵达平州后就派人去联络崔毖,要他接受领导。然而崔毖外战无谋,内战有胆,陈兵于昌黎、宾途之间,以阻刘琨。刘琨所部残兵难以遽克,便命温峤去向鲜卑慕容部请援。
慕容廆正在攻打宇文部,据说连战连捷,深入其境,因此不及往援刘琨,就派参谋、北平人阳耽前去“为两家解斗”。最终迫于压力,崔毖放刘琨进入宾途县歇马,同时仍设垒于医巫闾和青山之间,以护守昌黎。
——对于这一部分情报,裴该特意请来裴嶷相助解说,终究老先生曾任昌黎太守,于当地的地理再熟悉不过了。
那么既然刘琨遁走,段氏败退,石勒的北部压力就此减轻,诸将吏趁此机会,大肆串联,纷纷上请石勒僭号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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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对于是否要僭称王号一事,石勒也犹豫了一个多月,委实拿不定主意。
石勒的战略眼光比麾下多数将吏都要强得多了,他知道自己如今地盘儿虽大、兵马虽多,但尚未经过仔细整合,实际战斗能力还要打上个大大的问号。此前裴该在关西大展拳脚,祖逖继续巩固兖、豫、司之间的地盘,甚至于苏峻攻打曹嶷,石勒都不能及时发兵去掺和一脚,原因就在于偶逢荒歉,导致粮秣不足,大军难以远征。
程遐曾经跟他说过:“倘若丰年能积三岁之谷,则荒年乃可大用武而无所顾虑矣。”问题是石勒自入河北以来,还没有赶上三度丰收,况且其间又进占并州、袭取幽州,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那点儿家底儿几乎全都用光了。
故此,必须要使得平阳政权继续存在下去,以抵御裴该,牵绊祖逖,才方便石勒在襄国稳妥积聚。倘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平阳撕破了脸皮,导致胡势彻底崩溃,或许自己将直面裴、祖协力之军,那抵御难度就相当之大了。
虽说张敬等人反复劝慰,说咱们只是希望您称王于河北,没说叛汉自立啊,您仍然可以做皇汉之臣,而以皇汉如今之势,也不敢主动与您决裂,有何可虑呢?然而人心是很难揣测的,石勒不敢保证一旦自己僭号称王,刘聪、刘曜可以毫不犹豫地追认,并且在追认之后,阵脚不乱,心无芥蒂,仍旧可以并力御敌。
只是百僚之中,接近七成都恳请自己称王,并且这个比率还在逐日上升当中,石勒也实在不便忤逆众意。终究他只是胡汉属下一郡之公而已,还没有足够高的名位来哄抬声望,就无法在悖逆群意的前提下,仍然基本牢固地掌握部属之心。
他为此而踯躅、犹疑,时常召张宾、程遐、张敬等人前来商议。张宾的观点跟石勒非常接近,也觉得此际称王,时机未到,但既然百僚咸请,也不宜背道而行。
张孟孙为石勒谋划天下大势,说:“平阳君臣相斗,其势难振,迟早为裴、祖所灭。明公应使季龙将军稳固并州之政,恃太行之险以节节阻遏裴文约,使暂不为河北之患。然后先定厌次,铲除邵嗣祖这一席侧之贼,再资助曹嶷,使御苏峻,乃可倚大河而成牢固之势。
“若能在平阳覆灭之前,底定河上,则形势对我有利。一旦裴文约大举而向平阳,明公便可渡河进袭兖州,先败祖逖,再威胁洛阳……”
石勒其后又单独询问程遐,说以如今之势,我若用兵,该以何者为先啊?程子远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应平厌次,逐邵续。”石勒点点头,又问:“其后将向何处?先逐刘越石,还是裴文约、祖士稚?”
程遐回答道:“刘琨数败之军,无能为也。明公欲定天下,固当先易后难,然而幽州西部尚有段氏,若逐刘琨,先需击败段氏,而若段氏联合宇文、慕容,并御我军,胜之不易——即胜,幽东及平州之地,旷远少人,未免得不偿失。东北可以暂且不论,则在攻克厌次后,合当进取兖州……”
一来打兖州确实来得近便,二则徐州是裴该的旧地盘,程遐跟裴该是有密约的,生怕把裴该逼急了,把双方往来之事彻底兜出来……自己迟早要跟裴该割裂,但张宾未倒,尚且不是时候——
“裴该远而祖逖近,自当先谋于祖,待底定中原后,再西向与裴某争雄。”
说到这里,程遐压低一点儿声音,禀报说:“臣遣人往觇兖州之势,知新任兖州刺史蔡豹,为晋廷所命,非祖逖自署,二人素来不合。且东平内史徐龛,桀骜跋扈,与蔡豹每生龃龉,乃尝试说徐龛来降,以为内应。
“一旦事成,明公可渡河直向濮阳,攻击蔡豹,并遏阻洛阳之师,复使徐龛呼应于东平,别将击桓宣于济北。济北、东平既下,濮阳亦不难得,则兖、豫之间,大可纵横……”
石勒颔首道:“子远所言有理,则徐龛处,当尽力前往游说,我自不吝封赏。”
程遐双手一摊,借机劝说道:“主公,欲往说徐龛来降,则赵王之命,较之赵公之命,不知更贵重几倍啊……”
石勒摆摆手,笑着说:“我知之矣,子远无须多言。”
石勒终究还是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一直到石虎千里迢迢,从晋阳派参军徐光送书信到襄国来,率领并州将吏四十余人一起劝进,请石勒多进一步,僭号称王。而且石虎也命徐光向石勒当面详细汇报了平阳的情势,反反复复,只为说明一个问题:
那群姓刘的已经没救了,则您还寄望于他们的协助吗?这般猪队友,还是早点儿撇了为好吧。您若是坚决不肯答应称王,那没办法,侄儿的下一封上奏,就要干脆请阿叔称帝了!
石勒这才终于下决断——老子就当赵王了,有啥不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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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韵集》难成
胡汉麟嘉三年,也即晋建兴六年,五月,石虎、张宾、程遐、张敬等文武一我当日报信,使太子殿下勿向安邑,你原本不是说会把家兄还回来的么?殿下既然失信,我又怎么能够相信供输了物资之后,你会善待家兄啊?
其实薛宁巴不得刘粲一怒之下,直接把老哥给砍了,那他便可明正言顺地继任族长之位。就算不砍吧,也请你拘留着我哥三五年的,等我把族内权柄全都揽到手,那么即便薛涛回来,也只好主动靠边站了。
至于裴硕,老头儿骨头很硬,坚决不肯为刘粲做书。刘粲无奈之下,只得诓骗裴硕道:“不必言及其他,止作书报个平安便可,使贵家知我善待先生,不轻易起降晋之心。晋人若有实力,早已克安邑而下闻喜矣,既然逡巡不前,可见其力亦竭。贵家此际不妨两属,免遭灭门之祸。”
裴硕终究岁数大了,又被刘粲裹胁着到处跑,身子骨吃不大住劲儿,连带着脑筋也没从前灵光,竟然真的从命做书,要族人善保家业,不可轻举妄动。
于是刘粲便遣人持书前往闻喜,喝令裴氏贡献粮秣——汝家族长书信在此,可见尚且在生,我也并未苛待,但若汝等不肯供输,恐怕便只能见到老先生的头颅返家啦。
但是裴硕终究并没有在书信中给族人下命令,故此胡使也不敢过份讨要,每次不过勒索数千斛米谷而已,完全杯水车薪,难济于事。
刘粲把自己的情况,写成上奏,通过隐秘渠道传递到刘聪案前,书中之意:爹呀,我快支持不下去了,倘若不赶紧挥师北上,怕是熬不到秋收啊……
一直等到五月下旬,才终于有密使从平阳前来,传递讯息,说:“都中大乱,殿下正好趁此时机,即刻北上,伐灭叛贼刘曜!”刘粲又惊又喜,急忙问道:“都中因何而乱啊?陛下可还安泰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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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之乱,是从刘均被刺开始的。
且说刘景奉命出祭霍山的第三日,刘均突然得到郭猗传信,说天子又已沉醉,并且我已经拿到了废黜刘粲皇太子之位的诏书。刘均大喜,急忙领着几名从人,前去密会郭猗,索要诏书。
谁想到郭猗早就埋伏下了禁军,甫一相见,便将刘均一行尽数乱刀砍死,把尸体全都投入了井中。
胡汉朝的禁军,原本全都掌握在刘聪诸子手中。
想当初刘粲为谋刘乂,恳请乃父置辅汉、都护、中军、上军、辅军、镇京、卫京、前军、后军、左军、右军、上军、下军、辅国、冠军、龙骧、武牙十七营,以诸兄弟为大将军,各营配兵二千。其后因为在河南战败、刘敷战死等缘由,陆续调中军于外,等到刘粲统合了“二十万”大军征讨关中,又拉走一批禁军,于是十七营残余的不到两万众,就自然而然成为了禁军以及京师卫戍部队。
刘曜来袭时,所部也不过三万之众,而且良莠不齐,倘若刘聪诸子能够善将诸营的话,是大有机会御之于城外的。但可惜诸王颟顸者居多,且公卿多为内应,相助打开了城门,禁军因此而溃,刘曜遂得掌握了整个平阳。
刘聪既然假意与刘曜和睦,双方便商定条件,仍使原本的诸营而非刘曜之军护守宫禁——平阳城防自然交给了刘曜所部——但保留诸王各营大将军号,却使留居府中,不实领禁军,改由刘曜推荐的几名老臣将兵。此后二刘便各施手段,拉拢这几名老将,趁着刘曜劳累于国事之时,刘聪近水楼台先得月,终于抢到了先手。
就此顺利诱杀了刘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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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平阳之乱
刘均是刘曜的谋主,又被任命为尚书,两位刘景虽然和刘曜共平尚书事,其实只是备位而已,具体政务全都操持在刘均的手中。
此前刘聪、郭猗设计,想要诱骗刘曜出外祭山,却被刘均在朝堂上鼓动唇舌,层层击破,则刘聪等人自然痛恨刘均入骨。郭猗就说了,须得先杀刘均,断刘曜的臂膀,然后才可图之。
眼见刘粲传来密信,说自军粮秣不继,恐怕难以久持,而且刘聪也被噩梦吓破了胆,不敢再与刘曜长期委蛇下去。就此慌急之下,铤而走险,让郭猗出面诱杀了刘均。
本以为既匿其尸,神鬼不觉,然而刘均临行之前,却已经遣人向刘曜汇报过了,说废太子的诏书已下,我这便去为明公取来。谁想一去之后,再无影踪,刘曜因此生疑,下令平阳城关门大索。
一连找了好几天,甚至连诸王府邸全都翻了一遍,却始终不得刘均的消息,顺带连郭猗都下落不明了——郭猗既见刘曜关闭城门搜索,又哪里还敢露面啊?最终刘曜把目光转向了禁中,乃遣参谋台产率兵,欲往禁中一索,却自然而然地被拦在了门外。
——这皇宫大内,不得诏旨,是你想进就能进的么?
刘曜这会儿已经认定了,刘均必是为刘聪、郭猗所害,但他又不敢真的再闯禁宫,就此急与诸将吏商议。羊彝、台产等人趁机请求刘曜进入禁中,废刘聪而自立,然后才有可能搜杀郭猗,为刘均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