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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中军既动,左翼郭荣、右翼张斯,自然也不得不前,但其实阵列未完,仓促前进,反倒引发了多处混乱。晋阵中郭默见状,心知机不可失,于是也不顾自家阵列仍须调整,号令三军,一起并发。
双方步阵既然徐徐接近,当中的“跳荡兵”便无用了,于是各归其阵,甄随心中懊恼——再差一步,我就砍下那羯将的首级啦!只得自己安慰自己,小年轻嘴上还没几根毛呢,想必不是大将,犯不上老爷去砍他脑袋——罢了,罢了,我亦归阵指挥去吧。
很快的,晋、羯两军便即撞至一处,展开了激烈的搏杀。
裴该在高橹上观阵,战场形势,几乎一览无余。但见羯众几乎是自军的两倍,因此前沿布列甚宽,晋军为防被敌人左右兜抄,自然也被迫拉长战线,遂导致阵伍相对单薄,纵深不足——倘若羯军有一支强力兵马,一点直入,是大有机会彻底打穿晋阵的。
是以郭默留下几百生力军于阵后,随时准备补阙、堵漏。
双方前阵犬牙交错,刀矛并举,血沃疆场。堪堪战至三刻钟时光,羯军右翼张斯首先吃不住劲儿了,被青年将军郭诵逼得节节败退。
裴该颇感诧异,没想到东垣兵也如此能战啊……
其实并非东垣兵——其主体乃是祖逖本部的兖州兵——素质比裴军更高,实在是郭诵曾在河内相助李矩,跟羯军见过仗。虽说他遇见的是石勒、蘷安,而非石虎,但石虎将兵之法,其实就是石勒一手带出来的,也深受虁安的影响,且石虎太原军的主力,亦与石勒、蘷安所部,来源相同。
相比之下,裴军则是初次与羯军交锋,并不熟悉对方的路数,再加上郭默过于持重了一些,只求不败,而不望胜,要等刘光率骑兵来做雷霆一击,故而中央和右翼的裴军,反倒只有招架之力,不似郭诵,将当面羯军连破数口,张斯为了维持战线,乃被迫不断地朝后收缩。
甄随闻报,不禁大怒:“小郭的本事我也知道,如何能抢先于老爷?必是当面羯将,太过无能所致!”再度身先士卒,直迫敌阵,还连声高呼,要石虎出来与他一对一地较量。
石虎不禁手痒,但他终非甄随,反复地提醒自己:你如今是一军主将,不可妄逞匹夫之勇。于是不理甄随,只是娴熟地调动兵马,层层堵截,甄随杀得浑身是血——基本上不是他自己的血——却终不能透羯阵,不禁气得是哇哇暴叫。
但是紧跟着,右翼姚弋仲也将郭荣迫退,导致石虎的中军突出在前,有被晋军左右包抄之虞。晁赞急忙提醒石虎:“我军也当暂退数十步,重整旗鼓,以期再战。”石虎苦笑道:“那甄随力气似乎无穷无尽,始终搏杀在前,他若不退,我又哪有机会后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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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小利和大局
羯军虽众,就总体素质而言,是要略略逊色于裴军的。
单论兵质,这年月就很少有能够超迈裴军的,主要原因是裴该只分所部为正、辅二军,此外不别三六九等,凡兵卒日常供奉相同,而且伙食也好。不似羯军,于本族是一等待遇,于别族精锐是一等待遇,于匈奴是一等待遇,于杂胡是一等待遇,于归附的晋人,则待遇最差……
基本而言,羯军中的晋人,日常唯糙饭、咸菜而已,罕能见肉,而且若非战时,就连糙饭都未必管饱。
这也是当时封建军队的常态,不象裴该,基本上是用后世养兵、练兵之法,来要求自家部属。裴嶷等人多次劝说,明公待士卒未免太厚,平常真没必要让他们吃饱饭,则可省下多少粮食……实话说若按照惯例提供军需,裴该十万大军之梦早就完成了,而且即便关中大战方罢,他也能有足够的军粮供应三五万人来攻平阳。
但那样的三五万人,正面两万羯军,是否还能如今日一般,不过三刻钟时间便即占据主动权,那就谁都说不准啦……
而且羯军兵将就心理上,原本颇为小觑晋军,这才导致了郭权无命而出,以及郭荣、张斯指挥失当,遂致阵前小挫。
主要原因,是这支军队自从组建以来,所面晋军,基本上都能以少打多,罕逢敌手——唯一让他们曾经一度头疼的,大概就只有段氏鲜卑了。故而在羯军兵将看来,虽云关中晋军能战,曾大败刘粲二十万雄师,那估计是刘粲指挥不利,再加军中粮秣不足的缘故吧。晋军就算再强,又能强到哪儿去?况且就布阵情况来看,其数还远少于我。
只有石虎不敢小觑裴该,但他为怕影响军心士气,却也不便于诸将面前反复宣扬裴先生的多智,要求褚将谨慎——那不代表着未战而主将先存怯意了吗?这仗还怎么打啊?
因此羯军此前普遍的看法,“凉州大马”是厉害的,难以对攻,只能以长矛步阵谨防;甄随及其部曲是厉害的,好在估摸着也就几赵王正位,以堂堂正正之旗谋定天下!”
众将闻得此言,都是又惊又喜,尽将目光汇聚在石虎面上。
石虎咬一咬牙关,说:“我自然希望将如此颟顸的朝廷掀翻,使阿叔可正君位。然而我若退去,晋人尾追不舍,又如何是好?”
晁赞笑道:“裴该欲得平阳,而非晋阳,且其兵力不足,又如何衔尾而追啊?将军勿虑。”随即建议道:“我等可将蒲子、永安等县百姓尽皆北徙,以充实太原。”
石虎想了又想,终于还是一拍大腿,说:“也罢,待我归于晋阳,亲练出一两万精锐来,再与裴先生一竞短长!”
第六十章、夜袭晋垒
战罢半日,晋军返归大营,裴该计点今日功勋,以郭诵为第一。
甄随心中不忿,却又没理由反驳——终究先挫敌势的是郭诵啊,哪怕姚弋仲都能把郭荣逼得步步后退,反倒是他甄老爷被石虎死死顶住,战果最为寥寥。这倒霉撞上个硬碴儿,命数如此,无话可说。
于是拍拍郭诵的肩膀,大声夸赞道:“小郭打得是好,不负我当日在河东,日日教导于汝,终究得了我用兵的三分神韵。”
姚弋仲、刘光等将暗自撇嘴,郭诵正面甄随,倒是不敢表露出丝毫不满来,只得微笑拱手。
随即商议次日再战之策,裴该就说:“来日可将骑兵改布阵右,或可起到出敌不意之效。”随即问郭默:“思道,以卿看来,明日能破羯否?”
郭默回禀道:“臣以为,我军胜而更锐,羯则败而气馁,最多三日,必能破羯。然而……”话锋突然间一转:“倘若石虎知不能胜,深沟高垒,不与我战,则不易克了。”
甄随笑道:“他不战便不战,可以对耗粮秣。近自河东输入临汾、绛邑之粮不在少数,我不信羯奴可以耗得过咱们。”
郭默摇摇头:“倘若晋阳更发援军,或者上党蘷安来,则我军终寡,便难取胜了。”
裴该道:“倘若晋阳更有余力,石虎不会止将此二万众来。至于上党虁安……”瞥一眼郭诵,说:“可请李府尊发兵逡巡于太行山前,以牵绊之。”
郭诵急忙拱手道:“末将愿为大都督作书,请阿舅依命从事。”
李矩本是祖逖的部属,所守又在关东,就理论上而言,他可以不遵从裴该的将令——除非裴该先得到了朝廷的允准。但一来一往,再等朝廷允可,未免迁延日久,恐怕会贻误战机,故而郭声节才主动表态,说我写信给舅父,请他听命吧。
——终究只是在太行山前虚张声势,河内军都不必要迈出郡界一步,就算没有裴该甚至于朝廷的指令,李矩专断自为,那也仍在其职衔范围之内,不算逾矩啊。
裴该点头:“如此,有劳声节了。”随即沉吟少顷,对诸将说:“以此想来,石虎实无胜我之策,也唯战、守、走三道而已。彼出战,则如郭将军所言,三日内必为我所破;彼守垒,亦不可能持久;而彼若走……”
甄随插嘴道:“他若想逃,我便追击,争取砍下那小子脑袋来!”
裴该摇摇头,说:“不可,我军兵寡,尚有平阳坚城在侧,岂可绕过平阳,猛追羯军啊?则彼若退,我便返身攻打平阳。既然胡军士气已沮,乃可以粮谷召聚四方苦点儿累点儿,但既然一宵不睡,明天攻城时候必给补觉啊,我所领这半部肯定不必要去生撼坚城了。谁想才到半夜,他正在打哈欠,忽听营外有异响,乃命士卒严加戒备,竟然发现胡军大举来袭。
裴该出帐喝问的时候,杨清就已经打退过一次胡军的进迫了,同时其它晋军也陆续来援,他的心踏实了些,便即退后略做歇息。正好听到裴该询问,急忙回禀:“是末将杨清。”随即疾奔而至裴该面前,单膝跪地,陈述道:“胡军甚众,然而其气却怯,末将使人放一轮箭,彼便退去了。虽仍逡巡数十丈外不走,郭将军已至垒前指挥,大都督可以无忧。”
裴该侧耳倾听远处的喊叫、厮杀之声,以及箭矢破空之声,不禁疑惑道:“夜袭我营,自当使能将劲卒前来,岂有大部疲兵齐至之理啊?莫非别有诡计不成么?”
然而营外漆黑一片,此际实在难以探查敌军动向,裴该也只好于营前静待郭默等将的消息了。
约摸一刻多钟的功夫,刘光突然大步而来,远远地便朝裴该一拱手,说:“城北探马来报,城门急开,有大股胡军,并加车乘,举火把急往西北方向去了!”
晋军数量有限,平阳城面积又广,故而不可能彻底封堵各门,只能布垒城南,而使游骑逡巡于北、西两个方向——东面是汾水,裴该没带舟船,无可远哨——随时探查城上的动静。于是正当胡军正面袭营的时候,突然间北门大开,有兵马乃至车乘逸出,晋骑匆匆归来向上官刘光禀报,刘光乃急来大帐前寻找裴该。
裴该闻言,恍然大悟,于是狠狠地一捏拳头:“刘曜遁去了!”
很明显正面袭营乃是虚兵,刘曜趁机弃城而走。要知道平阳城里还有小皇帝刘恒,还有刘曜的家眷哪,他是不可能轻易抛下的,因此队列之中,才会夹杂着有车乘……
乃命刘光:“卿可急召骑兵,不拘多少,先追上去再说。”又使传令兵将此事通报郭默,要他整军出垒,直迫平阳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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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曜早有弃城别走之意,但为了隐秘其事,只跟丞相刘景商议过,并且即时定计。
倘若当日晋、羯两军于城下大战,最终两败俱伤,各自退去,则刘曜或会将此事再谋之于众,即便有人表示反对——那是一定的——他也能有足够的时间,徐徐说服之,或者压制之,再将整个胡汉朝廷,和四五万兵马及其眷属,全都带出城去。
因为晋、羯两军既然退去,估摸着秋收前是不会再来的,他起码有两个月的时间详细筹划。
但既然晋胜而羯退,而且眼见得晋军伐木造梯,计划攻城,刘曜就不可能稍作拖延了。于是他只把消息透露给了自家亲信知道,即命刘景、刘岳、台产、羊彝等人暗中准备。
晋军大概什么时候会将器械、物资准备妥当,正式对平阳城发起攻击,刘曜也是胡汉宿将,自然不难通过各种蛛丝马迹得出预判。于是就在攻城的前一晚,他聚集众将,假称要夜袭晋营,做殊死一搏,乃命王腾、呼延实二将率两万多兵,潜出城去,直取敌垒,并且约定自将余部,也将随后杀出……
其实刘曜压根儿就没打算出南门去跟王腾他们会合。这边前军才发不久,士卒来报,说南面传来喊杀之声,应该是跟晋人交上锋啦,于是刘曜便急奉刘恒及刘粲梓宫,率亲信将吏、部曲万众,打开北门,急匆匆地就往西北方向遁逃。
刘光召集动作较快的骑兵约四百余,急出晋垒,往追刘曜。前行二十里地,堪堪追上,却见胡军络绎进入了西平城内——就差一步,未能企及。
西平乃是拱护平阳的一座小军镇,常年屯扎三百胡兵。刘光乃至西平壁下,高声叫骂,忽见壁上有人探出头来问道:“听君之声,得非昔日大司马(刘丹)麾下骁将刘光么?”
刘光闻言,不禁微微一愣,便问:“城上何人?”
天色尚黑,影影绰绰的根本瞧不见人脸,虽然对方听声辨人,认出了刘光,刘光对于对方的声音却貌似没啥印象。
就听那人道:“不想刘将军今亦降晋矣……此亦当日皇太弟不德,更加皇太子逼迫之故,大司马若见此,宁不愧杀!”
刘光听着,满心疑惑,心说你究竟是哪拨儿的?既云刘乂不德,复言刘粲逼迫,分明对二人所为,全不满意;外加还说刘丹“若见此宁不愧杀”,这是责怪当日刘丹献上了“清君侧”之计啊。
不禁提高声音喝问道:“汝究竟是何人?大……刘丹见在何处?”
对方这才报上姓名:“我陈元达也。”然后又说:“大司马已故去多日矣。”
想当年刘丹怂恿刘乂联合刘曜去“清君侧”,结果刘粲急归,刘曜见不能成事,实际上等于是出卖了刘乂。虽说其后刘曜以刘丹老臣、陈元达贤德之故,特意将二人留在自军中,没让他们跟范隆、王延等人一样,变成刘粲的阶下囚,但陈元达对此始终报有心结。他也曾一度为刘曜去游说虚除权渠发兵相助,但等刘曜进入平阳之后,却不肯从命官复原职,仍然在其幕府中吃着闲饭。
此后二刘相争,陈元达也曾开言劝谏过刘曜,但刘曜方宠台产乃至羊彝,把他的话彻底当成耳旁风……
第六十一章、定胡
陈元达虽然不再受刘曜信重,但作为幕府属吏,也得以跟随北遁,遂在西平城上听得刘光的声音,便即探出头来搭话……
当下对刘光解释,刘丹是在去年秋季病逝的,就埋在了高奴。随即劝说道:“刘将军与某相同,咸出匈奴左部,又曾与大司马约同父子,虽因国事衰败,不得已而降晋,难道便不念丝毫故人情分么?我等即将远飏,为刘氏与匈奴保留一脉,又何必紧迫不舍呢?”
刘光闻言,心中也不禁泛起了一丝悲怆之意……但他绝不能表露出来,终究身后那些骑兵,绝大多数都是晋人,并没有几个当日跟随自己一起投降的胡卒啊。于是怒斥道:“我乃中国人也,岂甘再居胡虏?刘氏不灭,中国终不得安,我奉大都督将令,必要将汝等一并扫除,以静秽氛!”
陈元达道:“今天下能胁逼晋国者,唯有河北石赵,刘氏何足为论?汝家裴文约此来,专为谋夺平阳,而非诸刘首级。今我等既去,平阳有若裸身,汝等可予取予求,汝欲建功,何以不向平阳,反来逐我啊?
“规劝将军,我等只是在西平城内暂歇,待天明后将更远飏,不再为汝晋之患。将军若紧逼,城中尚有万数汉军,倘若拼死杀出,试问将军可有胜算否?即便刘氏殄灭,将军既埋骨疆场,与汝又有何益啊?不如暂退,归告裴文约,且取平阳,并警惕石赵。一旦石赵殄灭,中原底定,即二三狱卒可缚诸刘,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刘光听了,不禁犹豫,于是转过身去,询问部下道:“汝等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喀喇”一声,随即马蹄声响起。
刘光心道不好,急忙转身挥刀。
他方才与陈元达对话,这西平城虽然很小,与普通村镇、坞堡差相仿佛,城墙也低矮,终究一个在城上,一个在城下,城内还挤进了那么多人去,难免声音嘈杂,刘光为了听清话语,不自觉地便越走越近。当然啦,他也始终提防着城上胡兵射箭,不过黑夜之中,估计没啥准头……
谁想到就趁着他似为陈元达说服,才一回头的机会,城门猛然间扯开一线,随即一骑疾突而出。刘光本能地横刀格挡,对方瞬间已至面前,一矛刺来,力气大得惊人,刘光竟然格架不住,矛尖正中其胸,不禁大叫一声,撞下马来。
临被创之前,借着黯淡月光,隐约识得——【创建和谐家园】这不是平先么?!
平先本欲率军出城,去驱散晋骑,却因陈元达先登了城,与对方搭话,乃不便擅行。但他命人借着人语掩盖声息,悄悄地将城门拉开一道缝隙,定睛观察晋骑的动向。眼见刘光似无防备,竟然还敢转头,当下再也按捺不住了,便即驰突而出,一矛建功。
晋骑见状,急忙冲上来遮护。平先本欲复一矛,取了刘光的性命,但这一矛还没来得及扎下去,便被迫抽回,格挡来招。三名晋骑来得最快,人皆长矛,围战平先,却被平先将这条夺自甄随的铁矛挥舞起来,眨眼之间,一矛一个,将三骑尽皆捅翻。
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其余晋骑已将刘光抢走,随即发一声喊,掉头便跑——主将生死不知,哪儿还敢继续跟城下停留啊。黑夜之中,平先却也不敢追击,于是冷笑一声,拨马而回。
陈元达见状,即下城去禀报刘曜,并且建议说:“刘光虽退,晋人仍将追来,明公当奉天子急行,倘若迟缓,必为晋人所俘!”
刘曜深以为然,于是不待天明,便又保着刘恒等人离开西平,匆匆急走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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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下救醒刘光——还好未死——刘光遣人急报裴该。信使至时,裴该已然攻入了平阳城,正在进行激烈的街巷战。
且说王腾、呼延实二将率军往袭胡营,但因为所部并非精锐,良莠不齐,导致尚未近垒,即被晋兵发现,随即一派箭雨激射出来,当场甩下十数具尸体,便即狼狈后退。二将勒束部众,尚且逡巡不去——他们还盼着刘曜领兵来接应哪。
刘曜当时说得好好的,如今生死一线,唯有发动夜袭,重挫晋寇,才能避免他们明日汹涌而来攻城。可是兵卒士气靡沮,实在挑不出多少能够执行夜袭任务的人来啊。为今之计,二卿且为我先率大部去攻晋垒,以吸引晋人,而我将率余部从旁门潜出,趁着晋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你们身上的机会,尝试侧翼突击……
结果左等不见刘曜出城,右等不见刘曜侧击,当面的晋人反倒开始编组兵马,似有开壁杀出的迹象了。二将正在惶急,忽听对面晋人齐声大叫道:“刘曜已自北门出,开城而远遁矣!汝等皆为所弃,尚欲为刘氏殉死不成么?!”
随即一声鼓响,营门打开,无数晋兵列队而出。胡军既知为刘曜所弃,稍一接触,便即彻底崩溃,黑夜中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多数都跪地请降,做了俘虏。呼延实当即为部下扯下马来,绑缚着以迎晋军;王腾见势不妙,仓惶而走,仅仅数日,便被晋骑追及,围于山上,于是他怒骂刘曜后自刭而死。
晋军趁机披着夜色来攻平阳。城内兵马几乎半数跟随二将出阵,三成跟着刘曜北走,剩下那些,胆气既丧,又无统属,其中的晋人便临阵倒戈,打开了城门——晋军乃一涌而入。
随即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因为晋胡之间,仇深似海,则胡人多数都担心晋兵入城之后,将会不分良莠,展开残酷的大屠杀——因为他们当初在洛阳、长安就是那么干的,难免以小人之心,妄度君子之腹。
别部晋军也就罢了,裴军中军律森严,向来严禁屠城。甄随等将也曾经表示过异议,说:“大都督仁爱,宽以待晋人,也就罢了,如何连逆胡都杀不得啊?且攻城之时,折损必重,兵将各怀忿意,若不使彼等屠城发泄,以盛血气之勇,恐怕不能久驭啊。”
裴该对此的解释是:
“战阵之上,袍泽殒难,兵将自生忿意,但可将忿意发泄于敌军头上,如何使其屠戮城内士人、不定有机会突出城去,逃得生路……
裴该进城之后,郭默前来禀报此事,裴该便道:“凡刘渊、刘聪诸子,及彼等近支,一概不必留,取首级来归献天子即可。”
郭默得命,喜孜孜地拱手而去。
于是加强了对诸王的攻杀,最终没有一个人能够逃出平阳城,斩获彼等及党羽首级六百余颗,捡选出诸王、侯,以及王子、侯子等首共九十九级,腌渍了盛入木匣,以待奏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