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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勒胡马-第199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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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猫儿却摇头,说:“我不喜其容貌。”

      谢风是南人,身材不高,但是挺宽,肩厚腹大,满脸虬须,几乎就是小一号的甄随。猫儿心说这家伙长得就跟我老家那些纹身大汉差不太多,我若以其为夫,跟还呆在荆南老家有啥区别了?

      荀灌娘闻言,不禁微微皱眉,随即便问居第二位者又如何?就这样一个一个探问下去,猫儿却似乎全都不满意,直到末座之人——

      猫儿说了:“诸将皆粗豪,不似中国人,唯此人略有中国相貌。”

      荀灌娘心说你对“中国人”是不是有啥误解?不要以为中国人就都是我爹或者我老公那样的,裴、荀名门那般风仪、气度,当世能有几家子弟可比啊?抬头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末座之人究竟何名何姓,以及长啥样了。

      倒是裴该还记得,便在旁边提醒说:“此乃部副杨清是也。”

      杨清本年二十有四,原本小胳膊小腿的,自入裴军,营养跟上之后,二十出头又蹿了一蹿,达到七尺有余,而且四肢匀称。其面相也还算端正,须不甚浓,也就唇上及颔下一缕而已,不跟其余诸将似的,多数都是满把的络腮胡子。

      荀灌娘通过杨清之名,大致回想起了那人的相貌,不禁心说:原来猫儿还是喜欢看似文质彬彬一些的……随即蹙眉道:“只是一部副,未免太小了!”

      裴该解释说:“甄随方为其请功,倘若兵部核准,一二月间,即能晋为部督。”

      荀灌娘这才点头道:“若为部督,倒也不屈了猫儿……”其实是因为营一级可供选择的只有一个谢风,而既然猫儿瞧不上谢风,那没办法,就只能去部一级挑选啦。

      为了慎重起见,裴该先后召见了杨清的两任上司——周晋和甄随——向他们打听杨清的为人。固然裴该常下基层,最近又去了几回军校授课,自然识得杨清,但所搭过的话也不过三两句而已,难免蜻蜓点水,还是那两位老长官所言,更要来得靠谱些吧。

      周晋乃极言杨清忠勇——凡是跟着他从夏阳城逃出来,共过患难的,他嘴里从来都只有好话;甄随则说:“此人甚为伶俐。”杨清可是惯会拍马屁的,回长安这一路上,把甄将军拍得无比舒坦,仅次于睡服老婆,自然也不会口出恶言。

      裴该又再次调阅了杨清的卷宗,回来向荀灌娘和猫儿备悉讲述。荀灌娘问道:“似未曾立甚大功,如何晋升得如此之快啊?”裴该笑着回答道:“其原本不过一名队副,追随周晋自夏阳城中杀出,艰苦辗转,始至频阳,长官于途多死,乃递补其缺,得以晋升。”

      荀灌娘点头道:“如此说来,此人运数甚强啊。”转过头去对猫儿说:“人各有天命在身,运蹇者即便一时猖獗,也终横死,运强者即自万军中杀出,亦能全身,并得荣显。卿以为如何哪?”

      猫儿满面羞红,乃低垂着头说:“全凭夫人作主。”

      这就表示基本乐意了,于是裴该又去试探杨清的想法,杨清自然是意外之喜——虽是蛮女,却要以荀氏之名出嫁,那我不就跟大都督是连襟了么,这好事儿哪儿找去啊?至于其女相貌是妍是媸,性情是娴是妒,那又有啥要紧了。

      当即一口应承下来。然而想不到的是,裴该并未就此为二人订婚,反倒找个机会,让猫儿和杨清当面交谈。杨清打点起十二分精神,连哄带骗,猫儿终究是十几岁小姑娘,懂得什么,竟被他的花言巧语系住了芳心……

      裴该这才为二人定亲,商定明岁择吉日举办婚事。照荀灌娘的想法,既已定亲,便可速婚,裴该却觉得猫儿才刚十五——还是虚岁——实在太小了,还是多等一年为好啊。但他给荀灌娘的解释却是:“当先通报丈人,最好能由丈人为二人操持,亲送猫儿出阁,才见尊贵。”荀灌娘深觉此言有理,也便依从了。

      ——————————

      麦收之前,胡汉宗室、后妃、姻戚、重臣等数百人被押至洛阳,前后分六批,花了整整六天时间,才于集市上尽数斩首,其中刘渊及刘聪诸子侄,凡僭封王号的,全都车裂其尸,并取首级,悬之篙杆。只有三名重臣本出晋人世家,且为恶不甚,六名孺子,尚未成年,司马邺特示宽仁,准将彼等绞死。

      这只是第一批而已,其后又陆续自平阳押来胡臣数百,廷尉审讯过后,斩杀其半,余皆处以流放之刑。

      虢洛之间,一时人皆欢腾踊跃。朝廷乃下诏,因此大胜,社稷复兴,天下将定,海晏可期,乃自明岁正旦起,改元“晏平”。

      消息报到长安,裴该不禁目瞪口呆——唉,这“晏平”不是李雄的第二个年号吗?原本“建兴”年号就跟李雄撞衫,谁想一回还不满足,又要撞第二回……年号本当由朝中宿儒拟定,上报天子核许,究竟是哪个昏蛋耍的这一手啊?

      也不知道是当李雄为叛逆僭主,可以视同无物,根本不怕跟对方撞衫呢,还是压根儿就没不知道李雄也有过“晏平”年号呢?那晋家下一个年号是不是该为“玉衡”(李雄新年号)了?

      乃与裴嶷、裴粹等人言讲,众亦当是笑话。

      随即便是麦收之期。秋后中原或将有大战,这是各方势力全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因而各自积草屯粮,整训士卒,预作准备。但是谁都料想不到,最早掀起大战的,反倒是西南方面。

      成主李雄前以平寇将军李凤担任梁州刺史,李凤令简政宽,深得人望,却不想因此而遭到李雄之侄李稚(李荡次子、李班之兄)等人的嫉恨。此前巴东大战,继而周访攻克汉中,李班、李寿退入梓潼,旋被召还成都,李雄乃命李稚镇守汉寿,李凤驻军阆中,以保障成都的北面。

      秋收之期,李雄深恐周访有了裴该的资助,今冬、明春,将会南犯,便召李凤还朝,与议军事。然而李凤行至绵竹附近,却突然遭到山贼的劫杀,苦战得脱,旋即有部下指认,说这票山贼恐怕是假冒的,其中似有李稚的家奴在……

      李凤闻言大惊,乃不敢继向成都,而拨转马头,急还阆中,随即上奏向李雄告状。李雄责问李稚,李稚矢口否认,反倒说李凤素来骄横,如今不归成都,恐怕是起了二心啦!

      终究李凤并无实证,而且他虽然也姓李,同为巴氐,却跟李特一族并没有血缘关系,李稚却是李雄的亲侄子;因而李雄最终下诏,一方面为李稚开脱,一方面好言抚慰李凤,同时要求他——我会派兵去扫清道路,迎迓于你,你还是赶紧到成都来吧,咱有正事儿要谈。

      李凤得诏,不禁勃然大怒,干脆就在阆中掀起了反旗。

      李雄得报大惊,急忙亲自离开成都,进入涪县,并命太傅李骧总督六军,讨伐李凤。李凤虽然是梁州刺史,能够实际控制的却也只有巴西郡而已,汉中已为晋人收复暂且不论,梓潼、广汉、巴东、巴郡等地,各有成将镇守,他起事仓促,是不可能一呼百应的。由此众寡不敌,一战而北……

      在原本历史上,李凤就此为李骧阵前所斩,不过历史已然改变了,如今的他并非无路可逃,只需北上三百里,就是李雄管不到、李骧也不敢追的汉中郡。于是李凤抛弃家小,只带亲信部曲十数人杀透重围,投奔汉中周访去了。

      李骧率军进入阆中,尽俘李凤家人,随即瞧着那叛贼的闺女正当妙龄,容姿秀丽,不禁心喜,直接装上马车,就送去给儿子李寿当妾了——李寿娶妻阎氏,多年无子。在原本的历史上,期年之后,李凤之女便为李寿生下长子李势,李势乃是成汉的最后一任僭主……

      再说李凤逃到汉中,欲投周访,周士达却并不想接纳。他对左右说:“彼本无附晋之意,否则若先致书于我,使我发兵配合,如何能败啊?或许时至今日,巴西已然复归晋有了!今穷蹙无路来投,不过逃死而已,纳之无益——不如斩杀之!”

      周抚急忙劝告道:“大人所言差矣,巴氐,国贼也,则其党羽弃戈来投,怎能说无益呢?我固知大人气恨李凤既反氐,却不从晋,乃使大人丧失了收复巴西的大好机会。但前事已矣,李凤为李雄麾下重将,必熟虏情,若能接纳之,于大人进取成都,必有助益啊。”

      陶瞻等人也陆续规劝,周访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卿等所言是也,斯为正理,我岂能不知啊?唯因恚怒李凤,几乎行错——难道我天寿将尽,是以智昏了么?”

      于是亲自到南郑城外去迎接李凤,携手同归,署之为参军,旋即向其探问蜀中内情。李凤就说了:“李慕(李特之父,李雄之祖)子孙繁盛,于巴蜀各拥强兵,镇守要津,兼之李雄性情宽厚,简刑约法,颇得人望,实不易图。倘若裴大司马肯将关中军来助明公,乃可如昔日邓艾取蜀之计,偷过阴平,直下江油,威胁成都,明公则自大道应和,破贼必矣。

      “而若关中军不能来合,则以汉中一郡之兵,恐怕难过剑阁。”

      于是向周访详细介绍了剑阁附近地形是如何险要,末了说:“明公还当先定三巴,以弱贼势,然后或有机会。”

      周访转过头去就问高乐:“大司马肯发兵自阴平而南否?”

      高乐摇摇头,回答道:“武都方初定,遑论阴平?即大司马愿为明公发兵策应,也恐鞭长难及。况且国家之大敌,乃是羯虏,大司马须北御石虎,且发兵以应和祖公,则今岁实难图谋巴蜀啊。”

      周访笑一笑:“我固知祖公将与羯贼战,且自身方定汉中,不过数月,岂敢奢望复得巴蜀啊?则期以明岁、后岁,大司马肯相助否?”

      高乐说:“凡国家之敌,即大司马之敌,岂有不愿相助周公之意啊?唯因情势而定,末将不敢妄言。”

      周访说好,便又转回去头,向李凤详细探询三巴的地理平险、驻军强弱……

      第二十章、运筹帷幄

      成主李雄得知李凤逃往汉中,颇感气恼,又略略有些懊悔。他问群臣道:“本欲自保疆土,以候中原平靖,孰料又出此事……李凤至汉中,必为周访谋我,而周士达有裴文约在后,缓急可应,我又不敢进讨汉中,奈何?”他敢来打我,我却不敢去打他,这滋味可不好受啊!

      “如今石勒僭号襄国,与晋人必有大战,倘若羯势稍炽,裴文约必将发兵以救祖士稚,则周士达无后援矣。我若趁机全力以向汉中,卿等以为可乎?”

      李班、李寿等人都说倘有良机出现,那是一定要去复夺汉中的。任回却连连摆手,说:“臣以为不可!”

      随即解释道:“即便石勒于东方摧破晋师,裴文约发军往救,悬隔千里,消息难通,若我兵向汉中,而晋之关中军或已得胜,或不及救,返归长安,又如何处啊?倘若石勒果能侵削晋势,使小大反转,到那时,我再北出以谋汉中不迟也。

      “如今与其向北,不若向南。曩昔诸葛亮五月渡泸,平定南中,始能足食,北出祁山;且南中多夷,颇善战,若能定宁州而料夷为兵,则我军必强,收复汉中,也更有成算了……”

      李雄沉吟道:“自王邵伯(王逊)至宁州,诛豪右、伐诸夷,又因应地势,分牂柯为平夷,分朱提为南广,分建宁为夜郎,分永昌为梁水,十郡各命将镇守……兼之地远道狭,实不易定也。”

      任回说再不易定也得去定啊——“则取宁州与向汉中,孰难?且朱提、牂柯,本为益州属郡,则陛下若连一州尚不能底定,何得称为天子?”氐人本无礼数,李雄又向来宽厚,所以任回说话也就没啥忌讳。

      李雄点点头,说:“任卿所言是也,朕当再有劳太傅,率军南取宁州。”李骧赶紧拱手:“敢不从命?”随即李雄又问任回:“在卿看来,石勒果能摇动晋基否?”

      任回摇头道:“相隔千里,消息难通,臣实在难以揣测。晋梁本朽,因此先帝才能于巴蜀建基,匈奴复能蹂躏两京;然而的:“我家之敌有六:一为辽,二为代,三为关中,四为河南,五为青徐,六为厌次。

      “刘越石远遁,暂可不论,则东北唯段氏而已,才经丧败,不足为患——厌次亦然,邵续虽善战,终究势小力弱。而关中裴文约实为大敌,拓跋鲜卑也不可不虑,两者包夹太原,则并州唯能采守势,恃地利之便,坚壁以御晋狄。青徐之兵,可使曹嶷牵绊之,我军正面所当者,唯洛阳祖逖耳……”

      石勒甫僭位,便即颁下诏书,招安北方各家势力,以及厌次的邵续和广固的曹嶷——不包括刘琨,因为明知道刘越石必不肯降,再者说了,其在晋朝已位至司空,则石赵还能拿出什么官职来引诱他哪?

      诏下段氏鲜卑,以及平州刺史崔毖,尽皆不答。其实无论段匹磾还是崔毖,其心在晋,根本就没有依附石勒之意,只是念及羯势甚强,恐怕对方把主攻目标指向北方,所以含糊其辞,不敢彻底撕破脸皮罢了。

      石勒也知道自己跟段氏虽然重申了和睦协议,其实仇深难解,故而用张敬之计,打算招揽宇文、慕容二家,以牵制甚至于联兵攻打段氏。正好此前宇文莫圭接受段末柸的邀请,发兵南下救援,慕容廆趁机进取宇文部,连战连胜,导致莫圭于败逃时负伤堕马,竟然伤重不治……

      但旋即段末柸兵败,逃归宇文部,协助宇文莫圭的继承人逊昵延,生生阻住了慕容兵的前进之势。石勒趁机遣使北上,为两家解斗,并封宇文逊昵延为西单于、北平郡公,封慕容廆为东单于、昌黎郡公。

      逊昵延大喜受命,而慕容廆在和谋士鲁昌、阳耽等人商议后,也答应就此退兵。其实慕容廆更担心的不是石赵,因为还有段氏可以帮忙牵制幽州兵力,害怕的乃是宇文部向拓跋郁律求援——二部时有通婚,向来关系不错啊。但对于石赵的册封,慕容廆却坚决推拒了,表态说:“我受晋封,岂敢背之?”

      ——慕容廆本职鲜卑都督(对内则自称鲜卑大单于),建兴初年,王浚承旨任其为散骑常侍、冠军将军、前锋大都督、大单于,他却拒不受命。不久后,司马邺加其镇军将军,并拜辽东、昌黎二郡公——公而能领两郡的,他这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慕容廆乃欣然接受。

      既然段氏、慕容皆不受命,石勒乃又于宇文部内拜段末柸为护鲜卑校尉、辽西都督,封辽西公。

      其诏下厌次,邵嗣祖二话不说,直接毁书斩使;诏下广固,曹嶷这个老对手却赶紧低下头来。

      曹嶷本是晋人,虽怀割据之志,却无僭越之意,原本晋、汉对峙,他可能还更倾向胡汉一些,如今晋、赵对峙,他怎么可能瞧得起一个僭号的羯奴呢?然而形势所迫,他倒是想向晋称臣的,偏偏恶贯满盈,晋势又在复振之时,乃不肯轻纳——除非你亲自到洛阳来请罪。曹嶷困守广固,只怕出城一步就可能被人给宰了,哪敢前往洛阳去啊?则与晋为敌,势不可免了。

      所以石勒一伸出橄榄枝,拜其为征东大将军、青州牧,封乐安郡公,曹嶷当场伏地,面朝西北方向而拜……

      张宾故此才说,北方各势力暂不为大患,西面裴该和拓跋鲜卑若南北对攻,则并州只可固守,暂不能主动出击——“则太尉(石虎)本善攻而不善守,闻其在晋阳,安定百姓、招抚氐、羌亦不甚得力,则置之并州,非所宜也。”

      至于石赵的南方,邵续力量小弱,还可以暂时让曹嶷牵制青州苏峻、郗鉴和徐州卞壸,当面大敌,唯有洛阳祖逖,必须先发制人,渡河往攻,这条战线上不可能再采取守势了,由此——“太尉勇略无双,自当命为先锋,往破晋师。”

      所以还是召石虎还朝才好。

      石勒对此表示赞同,但问:“若召还石虎,当以何人守备并州啊?”

      程遐忙不迭站起来说:“河间王(石生)亦陛下之侄,勇冠三军,足堪守护并州。且续孝宗(续咸)上党人也,可使为辅,必能凭险却敌,以待东方之变。”

      石勒问张宾:“太傅以为如何?”

      张孟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也可——然而,须更使一员大将镇守上党。”——上党守将原为蘷安,已被召回担任尚书左仆射之职。

      石勒顾左右而指一人:“卿可能为朕护守上党否?”

      所指之人,正乃护军将军支屈六,当即起身拱手:“臣愿为陛下镇守上党,必不使晋人匹马逾越太行!”

      在决定了并州方面采取守势之后,石勒就问,既然咱们把主攻方向定为南方,那么应该先打邵续好,还是先攻兖、豫或者司州好啊?

      张宾道:“邵续虽不为大患,终究横于河上,如骨在喉,不可不除。大军可陈于河岸,伪作渡河以袭兖州状,而实以精骑疾驱,以向厌次。先破邵续,复渡河与曹嶷合兵,压制青州,东方乃可无忧,可专事于司、兖矣。”

      程遐不说话,却注目张敬。程子远于战略谋划之道,虽然比过去略有些进步,终究不能如张孟孙般指点江山、运筹帷幄,但却又雅不愿使石勒独听张宾之计,所以——张敬你有啥可以反驳的话么?赶紧说啊。

      张敬会意,便即捧笏起身,对石勒说:“臣以为太傅之谋,未为良也。邵续固然如鲠在喉,但彼无远出之力,不必遽往征伐,而当以迅雷之势,直下兖州,捣晋寇之腹心。臣意大军伪向厌次,且有欲渡河与曹嶷相合之状,则苏峻等必向洛阳求救。待晋军东向,我乃可使河内诸将并出,威胁洛阳,则晋师必还,千里奔竞,疲于应命,大军趁时而渡,可保必胜。”

      张宾摇头道:“卿言未妥。苏峻乃裴该旧将,未必肯向洛阳求援,即求援,洛阳未必肯应。且我军不破邵续,终不便于乐陵渡河,曹嶷困守之势,也无以威胁苏峻,何必请援啊?即便如卿所料,晋师东来,则我大军陈于河北,晋师岂敢遽归以救洛阳?且河内诸将,与李矩为对峙之势,不破李矩,终不能威胁洛阳,晋师又何必归?”

      几句话说得张敬哑口无言。

      第二十一章、英雄所见

      朝堂群议,没能得出结果来,因而石勒在退朝之后,便独召张宾入宫问对。

      张孟孙首先说了:“军争策略,不可谋之于众,且唯恐晋人有间者在朝野之间,预先窥知消息,使我进军不利啊。”

      石勒点点头,说你所言有理——“是故朕命群僚商议,却不定计,要独与太傅密商。太傅仍意伪攻兖州,而实取厌次么?”

      张宾微微一笑,说:“非也,臣请陛下采张令(张敬为中书令)之策,伪向厌次,而实谋兖州。”

      石勒笑道:“我固知太傅会如此说。”但随即就一皱眉头,问你在朝堂上驳斥张敬的那些话,我听着也很有道理啊,该当如何解决才好?

      张宾请石勒展开地图,置于案上,然后先说:“两国相争,动辄发兵数万,拥塞于道路,布阵于平野,围绕于城邑,对峙于山川,军强者胜,军弱者败,而若两相拮抗,则以能因应时机,率先制人者胜。是故形势瞬息万变,案上谈兵,难免疏漏,即便陈、张之智,孙、吴之谋,倘要指其错处,有何难哉?是故臣才能只言片语,即使张令缄口。

      “且张令几视晋寇为草芥,以为必可调而动之,世事岂能尽如其意?陛下前与祖士稚战于河内,于其人之能,有所查知,试问祖某可是容易受制于我的么?

      “军争当依山川之理,料强弱之势,谋其大略,然后可以随机应变,制人而不为人所制。今我与晋人隔河相峙,当先谋渡河,既深入贼境,则敌不敢不应,粮秣物资,亦可稍稍因之于敌,主动在我。若先欲使敌疲,然后再寻机渡河,则若晋人佯退,趁我半渡而击,恐怕难有胜算了。”

      随即手指地图,详细对石勒解说道:“今河南之势,如臣所言,苏峻为裴文约旧将,青、徐之间,其实为裴某所有,闻其将徐徐归之晋廷,好在尚未实行,乃使我有可趁之机。

      “苏峻倨傲、骄横,闻其与郗鉴不睦,且兖东诸守,与之亦不相得。则若兖州有事,苏峻因曹嶷横在其间,必不敢,也不愿往救;青州若被兵,兖东诸守必报洛阳,以待祖士稚之决,往来之间,动必迂缓……”

      他并指入刀,作势在青、兖之间一划,说:“既如此,则其间正乃我可渡河攻敌之处也!陛下请看,去岁苏峻攻曹嶷,败之于营陵、平寿之间,旋即进迫广固,不能下而退。两相约和,以潍水为界。

      “虽然,北海、剧县,其实两属,曹嶷之军不敢过巨洋水,唯齐国、济南尚在其掌控之中。则我不必于乐陵南渡,而当取道平原。

      “先使一军,伪攻厌次,以觇苏峻动向。若苏峻往监曹嶷,而不救邵续,乃可趁机攻取之;然曹嶷已如惊弓之鸟,恐不敢出广固半步,苏峻亦甚轻之,多半是会北救邵续的。候其动,我即使一部自高唐渡河,直取历城!”

      历城县也就是后世的济南市,在青州西部,属于济南郡,目前在曹嶷手中,则曹嶷既已归赵,要他献出历城来,应该不难。

      “历城在河东南,我军既入历城,则东可相助曹嶷,西可直取济北,乃将青、兖两分。其地北依济水,南倚泰山,东西狭长,军斗唯勇者胜。洛阳方面,或尚不克来救,则济上诸郡——济北、东平、任城、泰山——必合兵御我,然彼等勇怯不齐,临时会聚,若使太尉将兵,破之易也。

      “倘若祖士稚急来救,我可于历城、巫山之间,深沟高垒,与之久峙。自襄国而至历城,虽有大河中隔,河北俱平原,交通便利,不过六七百里而已;而自历城向洛阳,首尾多山陵,军行不便,且距离倍之,则久峙于我有利。倘若晋人自河上运粮,则我可陈兵北岸,不时骚扰、抢掠之。

      “其后觇时窥势,乃可徐徐增兵河内,谋破李矩。李矩若破,河内尽得,则洛阳于我不过一水之隔罢了。晋师若退,我乃可趁机收取济上诸郡;晋师若不退,则可谋攻洛阳……”

      石勒捻着虬须,沉吟道:“洛阳恐不易取,裴文约必将发关中之军来助守啊……”

      张宾笑道:“此乃自然之理,非止裴文约,其四方兵马,亦将纷纷退保洛阳——晋人前失洛阳,社稷几覆,岂敢再失啊?然如此一来,各方守备必薄,我军便大有回旋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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