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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勒胡马-第200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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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宾笑道:“此乃自然之理,非止裴文约,其四方兵马,亦将纷纷退保洛阳——晋人前失洛阳,社稷几覆,岂敢再失啊?然如此一来,各方守备必薄,我军便大有回旋余地了。”

      石勒点点头:“太傅所言,深得我心。但要如何击破济上晋兵,及如何增兵河内,图谋摧破李矩呢?且恐祖士稚先发,渡河向我啊。尚须仔细筹谋……”

      两个人一直商谈到很晚,程遐等候在宫外,急得来回转磨。他此来本是有密策要献与石勒的,希望凭此可以再压张宾一头,然而听闻张太傅已然先期受召入宫了,而且跟石皇帝两人谈个没完没了……宦者几次进去打探,都回禀说,程公您请再等等吧……

      好不容易,才见一名宦者打着灯,引导张宾出来。程遐不欲与张宾相见,于是将身一侧,隐藏在暗影之中。张宾眼神略略一瞥,便即高声对那宦者说:“常侍将灯于我,我自出宫可也——但有光明烛照,魑魅魍魉,即便隐身黑暗处,也必无可遁形啦。”

      程子远硬憋着就是不动,一直等到张宾走远,他才再请宦者通报,入宫谒见石勒。石勒问他此来何意啊?程遐拱手道:“为今日朝上军谋,臣亦赞同张令之策,当伪攻厌次,而实向兖北。”

      随即解释说:“为兖北有泰山横亘,有济、汶、泗诸水注流,巨野大泽在其西南,地形复杂多变,我若使精锐涉渡而攻,颇有胜算。其济上诸郡,东平徐龛素与刺史蔡豹不睦;济北桓宣,书生耳;泰山羊鉴,几无统驭之能……

      “尤其任城相周默,本乃沛国豪强,祖逖入豫州后率先往投,遂得重任。然其同族有名周坚者,昔在乡中,其势不下周默,唯投之迟,反为周默属吏,每常不平。臣此前已密遣人诱引周坚,许其大郡太守,彼云若我军南渡入兖,便杀周默相应……”

      ——————————

      襄国君臣商议南犯之时,洛阳骠骑大将军府中,同样诸将云集,筹谋北进之策。

      包括祖约、祖涣、祖济、祖智、祖衍、许柳、魏该、张平、樊雅、冯龙、卫策、韩潜、冯铁等等,五品以上将吏,数十人汇聚一堂。

      众人入堂之时,祖逖尚未露面,就见正堂之上,用好几张广榻拼成了丈八见方,其上堆土成山,髹漆为河,竟然造成了一具前所未见的巨大的沙盘!

      ——“沙盘”二字,还是大司马裴该“发明”的,众皆不解其意:明明用的是土,为何要以沙为名了?有人揣测道,想是大司马前在徐方之时,濒临大海,搓沙成形,乃有此想,所以后来就干脆这么起名字了。

      其实沙盘本身不能算是裴该发明的,只能算他“改良”的,军中本有此物,只是多数都是临时制成,而且相当粗劣罢了。自从裴该专募匠人,制造相对精良的沙盘后,祖军中便也逐渐流行开来,只是从前谁都没下大工本,制造过这么大的一具。

      祖约等当即凑近前去,仔细打量。其从侄祖智指着几乎横亘整张沙盘的一道绿漆,问道:“这应该是大河吧?”祖约笑言:“这是自然。”随即伸手沿着绿漆,虚虚抚过,然后指着漆旁一方白色木块,说:“此乃洛阳。”

      沙盘上这种小木块还很多,多数漆成白色,也有漆成或黑或青等其它颜色的,木块尺寸不一,而唯以这方最大。

      祖涣是预先见过这个沙盘的,于是揣着手笑道:“其上本有字,叔父又何必猜想。”

      祖约细细一瞧,果见白色木块上用黑笔写了两个小字——“洛阳”,不禁笑着摇头:“太过简陋,何不插之以旗,则更能明示啊?”

      忽听屏风后痰咳一声,众将赶紧敛声肃立。随即见祖逖峨冠博带,负手而出,先朝祖约微一颔首:“士少所言是,我这便命人做旗。”然后环视众将,说:“此乃我向大司马借来巧匠,花费半岁时光,方始制成。卿等可能看出,是哪一片地域啊?”

      其妻弟许柳拱手道:“洛阳在西,而广固在东,北至博陵,南到谯县,此兖、豫、冀及司东之地也。”

      祖逖点点头,即将双手从背后收至身前,右手执一铁如意,在沙盘上方虚划一圈,说:“我与羯奴争胜,即在此间!”

      魏晋时期的士人,往往习惯手里拿点儿什么东西,指点比划,以辅助言辞,加重语气——好比说王衍就喜欢整天端着一支玉柄麈尾,信口雌黄,还据说其手与玉柄几乎同色……

      祖士稚原本没这习惯,后来见裴该总执三尺竹仗,指指点点,貌似很倜傥风流的样子,这才加以仿效。不过他没端玉如意,或者玉麈尾,总觉得那玩意儿太过脆弱,非军中所宜用,而裴该的竹杖,又嫌寒酸了点儿……最终用铁铸一成如意,长两尺有余,不但可以点划,缓急时还能用来【创建和谐家园】,觉得这才陪衬自家的身份嘛。

      裴该前不久来到洛阳,与祖逖商谈今后的军事部署,得见此物,亦得见祖士稚挥舞铁如意之状,不禁脊背隐隐有些发凉……他心说,老兄【创建和谐家园】脆制一柄铁锏送你,上打昏君,下打谗臣,打遍三十六家反王、七十二路烟尘,如何啊?

      你还别说,祖逖本身人量并不高挑,相貌也不出众,裴该初见之时,就觉得此公徒享万世之名,长得却好象一个老农……但当祖士稚挥舞起铁如意来的时候,却似乎风采陡增,竟隐有气吞海内之相了。

      当下祖逖挥舞铁如意,说这具沙盘所展示的地域,就是我跟石勒决胜的场所,随即冷笑一声,道:“前日与太尉、司徒,以及荀令等商议,彼等竟云司、兖之间,当恃大河而取守势,徐徐积聚,以待大司马先定并州,再分道破羯——何等的怯懦啊!”

      祖约插嘴道:“恐怕不是怯懦,而是不信我等,而欲大司马再立新功。却不想大司马已位极人臣,河桥之战,朝廷几无可赏,则若再立功……”

      祖逖抬起铁如意来,一指祖约,那意思:“你先闭嘴!”随即撇嘴道:“大司马于河桥以寡击众,破刘粲二十万军;而我前取河内,其兵未必少于羯贼,却不得不与石勒划界两分而治。则于彼等不识兵者看来,我自然不如大司马,中军亦不如关中之兵……”

      说到这里,双眉猛然一挑,厉声道:“我故必出而与羯奴战,灭此朝食,以使社稷得全!”

      众将全都躬身拱手,高声道:“愿为大将军效死!”

      祖逖停顿了一下,这才缓缓放松面部肌肉,微露笑容,问众人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则以卿等看来,羯奴又会如何做啊?是先发攻我,还是采守势。若彼来攻,会取何道?”

      于是众将指点沙盘,纷纷发表意见,大多数人都认为石勒三面皆敌,只有东方是大海,所以肯定是会采取攻势的——起码也要以攻代守。没人看好并州方面,认为有关中兵和拓跋鲜卑的夹击,太原、上党,多半只能固守待援;但有人认为石勒将会北进,攻伐段部和刘琨、崔毖,先解除后顾之忧;也有人认为石勒将会先攻厌次,击破邵续……

      祖约摇头道:“我以为,羯奴必攻司、兖。段匹磾、邵嗣祖等,于羯奴都不过癣疥之祸,命一上将率部压逼之,寻机攻取可也,而欲破当下之局,羯奴必直向我。

      “我若是羯奴,必将大军来侵我腹心之地——洛阳!”说着话,伸手在最大的那个白方块上虚虚一点,“则彼或增兵河内,以破李世回,或自汲郡涉渡,而谋取荥阳。”

      祖逖点点头:“士少所言,不为无理,然而……”铁如意在沙盘一侧凭空划过,“我以为,羯奴或先将一部于平原、安德间涉渡,直取历城!”

      第二十二章、管窥

      祖逖认为石勒第一步将会渡河去占据历城。

      随即他以铁如意指点沙盘,对诸将解释说:

      “我与羯贼,隔河相望,攻者必渡河,而渡河实非易事。则羯奴必不敢于乐陵涉渡,为有邵嗣祖固守厌次;恐亦不敢于汲郡、魏郡间渡,直下我兖州。

      “倘若我军孱弱,羯贼必取近道,或河南或河北,大举而向洛阳。然我此前与羯奴悍战于河内,则王师强弱,羯奴自知,料彼不敢如此轻我——如若不然,是自取死路也!同理,我亦不便仓促于荥阳涉渡,取道汲、魏而直取襄国……

      “唯此历城,乃曹嶷所有——苏子高去岁才败曹嶷,逼阵广固,惜乎未能一举殄灭之——今闻曹嶷已降于赵,则羯贼由此渡河,即能于河南站稳脚步。

      “卿等来看,历城南有泰山,北有济水,东西狭长,一如甬道。据此则西可应援曹嶷,制约苏子高,东可谋我兖东诸郡。倘若为羯贼突破而西,凭济水、大泽而阻洛阳之援,则兖东四郡,旦夕可下。彼既入兖,复自高平南向,可以威胁豫州……”

      从沙盘上指点地势地貌,非常直观,于是诸将俱都注目于历城方向——那个小木块是漆成了红色的——默然沉吟。隔了一小会儿,魏该开口道:“大将军此言,如开我等眼前之翳。倘若任由羯贼突破,循济水而西,兖东四郡丢失事小,我乃须与贼对战于兖西、司东。彼处一望平原,道路辐辏,势难遏堵,倘若贼军一部迫近洛阳,天子、公卿必惧,则我军恐怕只有退而护守了……”

      祖逖点点头:“我此前修缮洛阳,城高堞密,但留五千军守,岂容易破?即有万一,可请天子移驾金墉,即十万众来,少说可拒之两月——最多一月有余,大司马必自关中来救,又有何碍?倘若我军趁机断绝袭洛贼军后路,必可歼其一部,于羯奴以重创!”

      但是说到这里,却又不禁轻轻叹息一声:“唯恐天子尚在青春,未熟军旅之事,而朝中大老闻警而惧,强要我等班师归洛。我军一退,羯贼正可趁势长驱直入,非但兖州将尽落贼手,即便豫州也难保全。且兖州既失,青、徐又岂能独存啊?

      “是故我乃云贼必先取历城,然后西向,攻我之不得不救也。”

      祖涣伸手一指历城的西南方向:“如此说来,我当以重兵堵塞平阴?”

      平阴城属于济北国的卢县,夹在泰山和巫山之间,地理位置相对重要,但那终究不是一座县城,而只是古老的集镇罢了——原本历史上,要到隋代,才析出卢县,别置平阴县——可驻兵马数量有限啊,跟历城不可同日而语。

      因此众将大多反对祖涣的临时起意,认为战线应该略略拉后,部分人认为当驻兵于济北国治卢子,部分认为还是以卢子西南方的谷城更便于防御。

      祖逖摇头道:“彼处狭长,大军难布,料贼必先以精锐向我。则我若纯采守势,彼大军乃可西援曹嶷,甚至南下徐方。且……”挥铁如意一指河内:“倘若贼于河内增兵,李世回不能敌,请援于朝廷,恐怕朝廷亦将命我退守了。”

      大将卫策道:“且我军亦不便于济北国内,与贼久峙。”说着话比划给大家伙儿看——“自襄国而向历城,与洛阳而向谷城,孰近啊?久峙于我不利。”

      祖约建议:“可从河上运粮……”话才出口,自己也知道不大稳妥,于是改口道:“或自荥阳,经汴、济转运。”

      卫策摇头说:“其道亦长,不过稍稍可减些损耗罢了。”

      祖约猛然间一拍大腿,说:“大将军之意,我知之矣!”随即注目祖逖:“我当先发制敌,方可免为羯贼所制!”

      祖逖不禁笑道:“士少大有长进啊……”

      祖约心说那是当然的,哥你不要太过小瞧于我啊!随即便建议说:“不如我军先出,取下历城,再与苏峻东西夹击,破灭曹嶷?”

      祖逖铁如意一指:“先下历城,自然稳妥,可断羯奴南渡之念。然曹嶷正不必遽破,斯有彼在,羯奴反不便将兵力用之于青、徐——青州距我远而距贼近,止邵嗣祖与苏子高,未必能够凭河遏阻之。然若贼不能在历城以北涉渡,则其动向,反不易预料了……”

      说到这里,略略犹豫一下,便又继续说道:“或可先命济上诸郡,合兵于济东御贼,我再发一部前往应援,与之久峙。同时全力谋自铜关北渡,进取汲郡,以断河内诸羯的退路。若能与李世回相呼应,尽取河内,则此后的战事,将限定于大河以北,而不至于蹂躏我晋疆土。”

      “复仇军”将冯龙拱手道:“贼来攻我,我乃反格,狭道恃勇,胜负难料,正不若如大将军所言,直出河北,反攻贼之必救!末将以为,当守济北而攻汲郡!”诸将亦纷纷附和——终究谁都不愿意在自家领土上打仗啊,祖军的军纪虽然不如裴军,可若是趁机劫掠晋地,必然会遭到朝中群臣弹劾,除非杀入敌境,才不会那么束手缚脚了。

      卫策沉吟道:“此计虽好,然有两难。一是羯贼必于河上设防,我军北渡不易;二是济上诸郡,其兵果能战否?且当遣何将前往应援才是啊?”

      祖约扳着手指逐一点名:“东平徐龛是宿将,可以无忧;任城周默亦尚可;至于桓子室(桓宣)、羊景期(羊鉴),皆书生也,恐怕不能将兵。”

      祖逖道:“桓子室简刑罚,略威仪,既有理民之干,又能笼络军士,非如士少所言,不通军事之人也。至于羊景期……”

      羊鉴字景期,乃是泰山羊氏的嫡派子孙。去岁泰山郡多处乱起,祖逖遣徐龛、桓宣会兵讨平,随即朝议当以郡内冠族出镇,以定人心,就起用了羊鉴。本来任官是有回避制度的,本县不守本县,本郡不守本郡(本州倒不在乎),只是离乱既久,很多定规都早就已经被打破了,因应形势,多数只能从权。

      祖逖当时就说了,泰山郡濒临青州西部,是有可能遭到敌人攻击的,而羊鉴从来都没有领兵作战的经验,任其为守,怕是不妥。但荀组等人却认为,曹嶷守户之犬,又才被苏峻击败,他怎么敢去侵扰泰山呢?而即便遇警,旁边儿东平、济北两郡国也可以出兵协助嘛——就此婉拒了祖逖的建议。

      因此今天祖约就说了,羊鉴根本不懂军事啊,且——“彼实门高,倘若诸郡会兵,而被迫以其为首,则事必败!”

      泰山羊氏始自汉末“悬鱼太守”羊续,至晋初而有名将羊祜,且羊祜之甥为齐王司马攸,从甥是王衍王夷甫……晋惠帝第二任皇后,即从泰山羊氏迎来,就是被刘曜掳走的那个羊献容。

      故此羊氏尊贵,若非羊献容被迫从贼,就大有机会跻身进一流世家的行列。而徐龛、周默只是地方土豪,谯国桓氏不过三流家族,则在四人皆为郡国守相,名位相若的前提下,按照当时的规矩,必以家世高者为尊。倘若因此而羊鉴当了联军统帅,那祖逖真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祖逖乃道:“我亦虑此,故欲遣军为援,且……可加一人将军号,以重于羊景期。只是……”瞥一眼祖约:“士少言徐龛、周默可用,私以为不然。徐龛本为流……草莽气息不除,倨傲跋扈;周默为坞……唯谦谨而已,并无勇略,恐怕皆不可任。”

      他本来想说徐龛是流民帅,而周默是地方土豪、坞堡主,但猛然间想起来,与会的冯龙本就是流民帅啊,还是从最有名的流民集团“乞活”投过来的将领,而张平、樊雅,都是坞堡主出身……只好把那几个词儿都给咽了,以免【创建和谐家园】到这三将的痛处——

      “不如加号桓子室。”

      祖约表示反对,说:“桓子室终究是书生,即昔日从于大将军麾下,不过参谋军议,何曾亲自上过阵啊?若命其为主,诸守必不服也。而周默之能,不如徐龛,弟以为当任徐龛。”随即笑道:“也不过数日而已,且待大将军遣将往援,自当以朝中军将,统驭四郡国之兵。未知大将军属意何人哪?”

      祖逖笑问:“难道士少有自荐之意?”

      祖约摇摇头:“我愿渡河而向羯土,不愿于狭道与贼长期对峙。”

      祖逖乃环视众将,最终卫策犹豫了一会儿,躬身道:“末将愿往。”

      卫策出于陈留卫而非河东卫,家门不高,祖逖入豫后来投,性格持重,善能将兵,深受祖逖的器重。于是祖士稚点点头:“非卿不可。”

      就此再说北渡之事——“我意搜集船只,大军会于孟津,伪作北上增援李世回,攻取河内西部之状,而待军渡得半,即分一部,顺水而下,直取铜关,如此或可出贼之不意。若得铜关,诸军便可皆渡而北——不知谁敢为此啊?”

      这回魏该、冯龙等将,莫不迈前一步,请令愿往。祖约却不动——他确实希望能够跟着三哥,跑到河北去大杀羯军,大展拳脚,以立功勋,但……以我的身份,做先锋不大合适吧?这活儿还是交给那些惯于冲锋陷阵的莽夫为好。

      最终祖逖点名魏该,随即就战役的细节,与诸将进行了更为深入的商讨……

      ——————————

      襄国方面,石勒最终定计,伪攻厌次,而实取历城,但为了避免被晋人的奸细探查到本军动向,并未将此方略公之于众,只知会了几名重臣而已——程遐自在其内。

      程子远一方面加紧催促贡赋,一方面调派物资,做好打大仗的准备。同时他也密书一封,派人传告给正在下密的王贡。

      不过他在信中说,石勒用了张宾之计,伪向兖州,其实意在先攻邵续,好拔掉厌次这根卡在嗓子眼儿里的骨头……

      ——他这是打算一步步地跟裴该、王贡做切割,将来可以用传递假情报以惑敌为名,把自己从前的劣迹全都给洗白喽。

      王贡原本在东方,居无定所,但等到裴该于关中改制,任其为从事中郎,则是从幕府私职,而转任行台公职了,再那么神龙见首不见尾,恐怕遭受物议。再者说了,裴该既然打算把青、徐之政逐步交还给朝廷,他王子赐作为行台之官,也不方便再跟东方呆着。

      于是裴该请使王贡兼任北海太守,王子赐考虑到北海郡治平寿太过靠南,对于他打探河北情况不利,而且平寿在潍水之西,怕会破坏了苏峻的曹嶷的和议,便上奏移镇下密——在平寿东北方向,潍水东岸。

      且说王贡接到程遐的密书,连读了三遍,紧锁双眉,似难定论,于是便将书信揣入怀中,跑去拜会老朋友虞喜虞仲宁。

      虞喜逃出老家会稽余姚,跑王贡这儿来吃闲饭,时间已经不短了。他曾多次辞归,王贡却都不许;王贡打算推荐虞喜到长安去任职,虞仲宁也不乐意。为示自己并无出仕意愿,虞喜婉拒了王贡给他在下密城中安排的好房子,别居城郊,盖了三间茅舍栖身。

      王贡抵达虞喜家中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他熟门熟路的,也不等通传,便即叩柴扉而入院中。只见虞仲宁正双手端着根一尺多长的竹筒,凑在右眼上,朝着星空眺望。

      这般情况,王贡也是见惯了的,便即凑近去,问他:“卿又在观星么?”随即笑道:“古人云:‘用管窥天,用锥指地。’又云:‘以管窥天,以蠡测海。’岂非仲宁之谓乎?”

      虞喜也不转身行礼,自顾自继续“以管窥天”,只是口头答复王贡:“怪哉,这管窥所见虽狭,却似乎稍稍可以及远,方便观星。”

      王贡道:“以管附耳,其声可拢,以管承言,其言可远。或许是这竹管可以收聚声音之故吧,也或许还能收聚星辰之光,由此才能稍稍及远。”

      虞喜仍然不回头,只说:“子赐所言有理。那边案上还有一支竹管,可取来与我一起观望星辰。”

      王贡摆手说这就免了吧,我对这事儿没啥兴趣。随即正色道:“正有一事不决,特来请教仲宁。”

      第二十三章、模棱两可的情报

      二人进入草庐,对面而坐,燃起灯来,王贡便从怀内抽出程遐的密信,递给虞喜,口中问道:“卿且看来,此言真伪如何啊?”

      虞仲宁匆匆看过,不禁蹙眉,就问王贡:“襄国前致书来,子赐皆未狐疑,何以今日偏生踯躅哪?”

      王贡揣着双手,解释道:“今时非同曩昔。过往石勒不过僭胡治下一流贼也,程遐虽号长史、司马,不过石勒的私人,其身份与我亦差相仿佛”说到这里,嘴角略略上撇,笑将起来“是故彼与张宾明争暗斗,在我看来,鸦雀竞啄腐食而已,何其的可笑啊!

      “而今石勒已然僭号,竟命程遐为尚书仆射,彼乃不能不起妄心,将思善辅石勒而逐鹿中原,甚至并吞天下。是故前此与我书,其言未必便假,今日与我书,其言未必是真哪。”

      虞喜想了一想,就问:“如此军国重事,可是子赐请程遐按时书信相传的么?”

      不等王贡点头还是摇头,他就继续说道:“倘若是讨要得来,或许为真;倘若是彼主动遣人送来,则多半是假。”

      王贡道:“我也是这般思忖的,却又不敢遽下决断,是以来问仲宁。”

      虞喜笑着把刚才观星的竹筒从案上拿起来,朝着王贡一亮:“子赐此言,正如我方才所为,是以管窥天也管窥或可及远,却终不能得高天之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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