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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勒胡马-第20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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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等二少年辞去之后,王敦却急召亲信钱凤、沈充,以及其兄王含前来,将出王导的书信,商讨应对时局之策。

      钱凤拱手道:“恭喜明公,贺喜明公。”

      王敦蹙眉问道:“世仪贺我,所为何来啊?”

      钱凤解释说:“今大王疏远茂弘公,而专用刁、刘等谗臣,行苛薄细碎之政,伤南北世族之心,明公从前与我等言及此情,每多耿耿。只是明公身在武昌,却不能干建康之政,而茂弘公亦为庾元规所累,不能制约二獠。

      “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今闻刁玄亮欲尽收江南僮客,此举必然酿成大祸,一旦乱起,正是明公建功之良机。且若……”

      说到这里,瞥一眼沈充,问他:“倘若苛政下于吴兴,未知士居乡间,将有何异动啊?”

      沈充略略犹豫了一下,然后回复道:“吾必不敢悖逆明公,抗拒大王,然恐周氏不稳。前周札虽止周勰之叛,其实暗藏不满之心,只是深自压抑罢了。一旦诏下,释放僮客,周札必然抗命不遵,甚至很可能掀起反旗……”

      钱凤笑道:“所谓‘江东之豪,莫强周、沈’,则周札是否谋反,全在士居。”

      随即向王敦建议说:“可遣士居归乡,挑动周氏,若有士居伪诺相助,则周札必反。叛军北攻建康,建康守军,本不甚多,刁、刘又不过书生而已,不识御敌,由此而必召明公率军,溯江而上平叛。

      “明公亦恨刁、刘久矣,惜乎不敢骤然用兵,唯恐大王求救于朝廷,以妄动兵戈之罪,下诏讨伐。而今石勒僭号于襄国,晋、赵之间,秋后必有大战,裴、祖皆无暇南顾,周士达又入于汉中……

      “且若有大王手诏,则明公兵向建康,谁云不宜?一旦抵达建康,即可申刁、刘之罪,逼迫大王翦除其党。复罢苛政,使士居游说周札罢兵,周札必应。如此,则不损一兵一卒,可以建大功、除奸臣,名盖六州,声闻中原。事罢,明公或留建康辅政,或将政事付之茂弘公,而自归武昌,则江南六州,名归大王,实为贵家所有。

      “贵家诚能统合六州之力,即便朝廷灭羯,一统北土,亦只能羁縻之,就此带砺山河,永为南土之尊。此非贵家奉大王南徙之本意乎?是以臣才为明公贺也。”

      王敦闻言,不禁大喜:“世仪之谋,确实高明,实能化祸为福,因机成事——茂弘不能见此,反使孺子北上,去向他人求救,岂不可笑么?”

      ——————————

      不提王敦、钱凤等人密谋,单说王羲之和庾翼二人在武昌停留了三四日,便再登舟船,继续西上,于路游山玩水,倒也惬意。终究都是没怎么出过远门的小孩子,本就贪玩,再有家族重任担在肩上,二人却不但不深自砥砺,反而以之为苦,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多松快一天是一天呢。

      如抵达襄阳之时,庾翼就对王羲之说:“听闻城东南有鹿门山,中有鹿门寺,为彼处盛景,我等既然途经,不可错过啊。”

      王羲之闻言不禁蹙眉,问道:“既云寺,必是释教祠庙,又有什么可看哪?”

      庾翼笑道:“阿兄差矣,此寺非同别寺。据传后汉建武中,光武帝与侍中习文通游于黎丘,梦见二鹿来谒,自称苏岭山神,遂命习文通立祠于山,刻二石鹿夹祠道口——山乃改名为鹿门山……”

      王羲之不解地问道:“则既是山神之祠,为何又唤作寺呢?”

      “寺”字本指官舍,如鸿胪寺、大理寺之类。其后释教传入,自西域以白马驮经而来,初止鸿胪寺,故而中国历史上第一座佛教修行所在“白马寺”,就此以寺为名了,逐渐成为通例。

      庾翼摇头道:“何时改为佛寺,小弟却也不知了……”

      王氏一门,尤其王会、王正兄弟,是向来信奉道教的,所以才会悖逆时流,给子孙起双字名,而且第二个字都是“之”——如王舒有子晏之、允之,王廙有子胡之、耆之,王彬有子彭之、彪之等;再往后传,名叫王某之的还有一大群,比方说王羲之有子玄之、凝之、徽之、献之,王胡之有子茂之,王耆之有子随之……

      然而自从帛尸梨蜜多罗一度驻锡建康以来,却有不少世家子弟开始对佛教感起了兴趣,庾氏便是其中的重要代表。故此庾翼才会想去游览鹿门寺,王羲之对此则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但既然听庾翼说鹿门山、鹿门寺还有那么一段俗世典故,不纯是佛教寺院,又想要趁机拖延行程,不急往关中去,王羲之最终还是首肯了同伴的提议。谁想到两人却在游览鹿门寺的时候,不期然而遇见了襄阳郡守司马承。

      司马承字敬才,是司马懿六弟司马进之孙、谯刚王司马逊次子,初拜奉车都尉、奉朝请(晋于宗室往往加号某某都尉,并给奉朝请的散职),后因奉迎惠帝司马衷自长安归洛之功,进位游击将军。他在永嘉年间南逃,本欲依附征南将军山简,孰料未至而山简便即病逝,被迫继续东下,最终经武昌而抵建康,入了司马睿的幕府。

      在原本历史上,长安沦陷,愍帝司马邺被刘曜所俘后,司马睿便承制命司马承继嗣谯王——其侄、谯王司马邃早就在苦县宁平城被石勒给杀害了。但在这条时间线上,司马邺还好好地呆在洛阳,自然轮不到司马睿插手诸侯封事,而司马邺貌似也没想要复兴谯王家系,司马承便仍然只是闲散宗室而已。

      此前不久,司马睿拜司马承为襄阳郡守——这是刘隗出的主意,开始往王敦的地盘儿,尤其是武昌西方,安插丹阳王的亲信。所以王氏跟司马承并不怎么对付,王导也没书信要递送司马承,王羲之和庾翼虽然计划途经襄阳,也没特意命俩孩子去拜谒司马承。

      可是谁成想却在鹿门山道之上,不期而遇——司马承信佛,他是来进香的。二少年见郡守车驾到来,急忙拱手避于道旁,却被司马承瞧见了,遂问左右:“我见此二子,虽然年幼,却风仪不凡,举止有礼——襄阳郡内,尚有此等人物么?”

      他们是我治下之民不是?若是,而我身为郡守,竟然不知,可是太失职啦。你们赶紧给我叫过来问问,究竟是哪家的子弟啊?

      二人被召,只得上前见礼,通报姓名。司马承一听是王家、庾家的孩子,心中不喜,就问:“汝等虽冠,看似尚在冲龄,则不在建康城中依靠家中大人,何以远行,来我襄阳啊?”

      二子具道北【创建和谐家园】师之事。司马承听了,便命取纸笔,让俩孩子各书几行字来看。

      他原本态度颇为倨傲,也不下车,等到见了王羲之和庾翼的书法,却不禁瞠目结舌,赶紧手捧二纸,跳下车来,慨叹道:“何以豪右之族,多生此等佳卉!”随即勉励二子,说你们天赋甚高,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的才华,前途不可【创建和谐家园】啊!此去长安,千万好生向卫夫人求教,不可懈怠,以振兴书法之道。

      即与二少年同游鹿门寺,并携归襄阳,途中相谈书法、文章,司马承便更加喜爱二人了。相处三四日后,王、庾告辞,司马承对他们说:“卿等将来返归建康之日,我有一语,请转告家中叔伯、兄弟——但勤劳王事,家业自兴;合纵连横之道,起于周衰之时。”

      你们世家之间,互相拉关系,搞纵横,这并非忠君之意啊。

      王、庾二少年诺诺而退,即换车乘,北上洛阳。到了洛阳自然又是四方投书——要知道洛阳城内官僚,相当一部分昔年都曾逃依江左,跟王导、庾信是相熟的——各家闻其欲西访卫夫人,都和司马承一样,考较他们书法,二少年就此名动虢洛。

      甚至于最后他们竟然得到了太尉荀组的召见,荀泰章乃说,你们俩孩子千里而行,家中大人竟然放心,真正不可思议。就此建议,熊孝文正待前往关中,不如你们跟他一起走吧。

      熊远熊孝文前任彭城内史,在任颇有功绩。裴该归洛之时,曾经跟荀组等人做过交易,表示愿意先召还熊远,让河南党挑人去守牧彭城,接收铜铁矿藏,因而数月之后,朝廷便即下诏,转熊远入关任职。

      熊孝文自然要先到洛阳,拜谒天子,然后再启程前赴关中,于是在荀组的安排下,王、庾二少年便即加入了熊远的行列。

      然而行列中非止熊远一名官僚而已,尚有才刚被罢免侍御史之职的陈頵陈延思。

      陈頵是陈国人,老家就在苦县,跟熊远一样,出身不高——当然啦,他终究比奴仆起家的熊孝文要强点儿——从郡督邮起家,后举孝廉。中原乱起,陈頵避难江左,与熊远同仕于司马睿幕府,其后北归于洛,出任侍御史。

      熊、陈二人,气味相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全都是“大嘴巴喷子”,敢言他人之所不敢言。因而在担任了侍御史之后,陈延思屡屡上奏,于朝廷的施政发表意见,当道诸公,莫不厌恶其人——

      你若是高门出身,整天指东道西还则罢了,既然出身孤寒,为啥不肯闭紧嘴巴,老实干好本职工作呢?侍御史主纠察百官,朝廷施政,干卿底事啊?固然中级官员以上,人人都有对朝政发表意见的资格,但你瞧谁象你,几乎三天一小奏,五天一大奏,还总揪着一个话题,唠叨不休啊?烦人不烦人哪!

      因此便欲放之于外,眼不见心不烦。正巧熊远入洛谒见,就建议陈頵:“大司马素能听群议,择善而从,君何不从我前往长安谋职呢?”

      陈頵摇头道:“我曾恶大司马,彼岂肯用啊?”

      第二十六章、人一贵重,必致塞听

      陈頵说我曾经得罪过大司马,他又怎么肯用我呢?熊远不禁诧异地问道:“君在洛阳,未曾踏足关中,何得冲犯大司马啊?”

      陈頵答道:“数月之前,有奏请大司马归朝,或将河东、平阳二郡交还朝廷,尚书却不允。某以为此言至正,当付于公议,是乃上疏,复言其事,并弹劾荀令……”

      熊远闻言,不禁愕然。他愣了一会儿,才问陈頵:“延思,君果然以为,大司马应当还朝否?”

      陈頵说那是当然的——“大司马前留台关中,为镇定司马保,并防堵胡寇,今司马保已受缚,胡寇几近殄灭,国家大敌,在于河北,则自当还朝以拱卫天子,运筹国事。”

      他见熊远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大以为然,就笑笑说:“我固知大司马因何不肯还也。为其在关中更制,初见成效,尚不能行之于天下,是恐一旦归朝,为荀、祖等掣肘,不能尽展其意。然而,君在徐方,不见如今洛阳是何等局面啊!

      “骠骑大将军但统筹军事,而将政治一以付之台省,而诸尚书多承旨而已,不知进取。吾常上奏,云昔中州荒乱,贡举不试,今既稍稍平定,理应搜扬隐逸,试以经策,如大司马在关中行考试制度……”

      于是就将自己昔日上奏的内容,大致跟熊远叙述了一番,主要内容就是文武两道都应该不论出身,唯才是举——“马隆、孟观虽出贫贱,勋济甚大,以所不习,而统戎事,鲜能以济。宜开举武略任将率者,言问核试,尽其所能,然后随才授任。举十得一,犹胜不举,况或十得二三。日磾降虏,七世内侍;由余戎狄,入为秦相。岂藉华宗之族,见齿于奔竞之流乎!”

      他举了几个例子,首先是马隆、孟观,皆为晋初名将。马隆击斩秃发树机能,平定凉州,孟观则讨平齐万年之乱,威震西戎,但这两人出身都相对贫贱,倘若过于看重门第,则必然是出不了头的。再说汉代的金日磾,原本是匈奴休屠王太子,被霍去病俘虏后才降汉,而竟然其家七代都做汉帝侍臣;春秋时代的由余,是戎狄出身,而能为秦穆公重臣,使穆公称霸西戎……

      这四人没有一个是清华贵胄出身,却能为国栋梁,成就功业,则如今丧乱未息,正当用人之际,又岂能只重出身,而不看本身能力呢?各地中正也好,郡国守相也罢,其荐举之才,都得经过考核啊,怎能直接按照出身高低就授予官职呢?

      由此陈頵说了:“今朝堂群臣,多由旧任,或因门第而得官,旧任不甄别,荐举不考核,难免颟顸塞道,渐复孝惠皇帝时局面。而武事虽一以付之祖公,朝议却又复起七军之议……”

      晋朝的军事力量,笼统可分为中军、外军两大部分,中军就是朝廷可以直接掌控的宿卫军和机动兵力,外军指郡国兵,以及临时在重要节点和边区设置的驻屯军。

      中军主力,即是所谓的“七军五校”——前军、后军、左军、右军、左卫、右卫、骁骑七军,长骑、越骑、步兵、射声、长水五校——总兵力不下十万之众。

      外军初亦不少,但当灭吴之后,为了减少军费开支,晋武帝乃大裁郡兵,大郡常设武吏百人,小郡才不过五十人而已。与此同时,诸侯却坐拥强兵不减,大国设三军五千人,中国设两军三千人,小国设一军千五百人……

      由是诸侯造乱,可以直逼京师,而一旦内有应和者,十万中军(当然也不可能全都驻在洛阳)便形同虚设,终于导致天下大乱。丧乱之后,朝廷于洛阳重建,理论上应将祖逖所领转化为中军,然而可惜的是,祖士稚不肯交兵放权。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一手拉起来的队伍,岂肯轻易归还于朝廷啊?而且大敌当前,军令必须统一,而理论上骠骑大将军只是位尊而已,实际掌控中军的则是中军、领军、护军三将军,以及五校尉,倘若交了兵,他还能如臂使指地调动军队吗?

      于是祖逖只是奉献三千人给朝廷,重建五校而已。其麾下将领则加中军将军、领军将军等号,以混淆视听——惯例,中军出镇于外者,设护军将军统领之,所以这一名号给了陶侃。

      陈頵说如此一来,问题就出现了,首先朝廷任命旧官僚担任五校尉,往往都毫无军事才能,只是门第足够高而已;其次近日又不知道是谁的倡议,打算重建七军……你要么把祖家军改编为中军,要么军事方面的建设全都交给祖逖,以待天下底定,怎能自搞一套呢?而且即便自搞,你能找到合格的军事人才吗?

      有五校为前例,则七军重建,肯定也是那些不知兵的官僚窃据名爵啊,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打仗?

      说到这里,熊远不禁插嘴道:“我闻朝中,是裴、祖、荀三公用事,各有其党羽。则大司马在关中建三军,骠骑大将军自将中军,唯荀公手无寸兵,且其所附旧僚虽多,却泰半无可安置,或乃因此而起重建七军之议,未可知也。”

      陈頵抚掌道:“孝文一语中的!”你猜的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荀组想要扩充自家力量,就必须得多少掌握一支武装力量,由此才会倡议在祖军之外,别建中军。可是依附荀组那些人,都是中州高门、旧日显宦,其中有几个会打仗的?

      “故此吾乃奏请于武将之任,亦当先举后试,勿使无才者充位也。”

      但是他的奏章递上去,却压根儿没人理,话说多了,又被大老们厌烦,这才打算放之于外,去边远郡县任职……

      然后话又兜回来,陈頵压低声音对熊远说:“我知召还大司马,乃祖士言、士少之意,彼等实知大司马必不肯归,乃以此坑陷之也。然而荀公亦恐大司马归朝,中外军可相拮抗,唯无彼等展布之处,乃与梁公、荀令等私相授受,按章不允。”

      熊远点头道:“原来如此。”随即就问了,你既然明白这点,却又为何要上奏请求将此事付之公议,甚至于因而弹劾荀崧呢?你可不是会被人当枪使的性格啊。

      陈頵叹息道:“因吾望大司马之归也,则可制荀公等,使不能私相援引,党羽塞道……”裴该手下和祖逖手下,那都是真刀真枪跟胡、羯厮杀出来的,自有其能,唯独荀组那票党羽,多半是颟顸官僚,倘若不是洛阳、长安尽皆镇定,估计他们没一个敢从南边儿跑回来。但是如今这班人充斥朝野,把洛阳又搞得乌烟瘴气的,祖逖也拿他们没辙,祖纳似有同流合污之嫌,除非大司马回来,否则这局面真的扭转不过来啊!

      “昔大司马不奉天子长安,而归之洛阳,是自任其难;唯今不肯还朝,坐守关西,是避让其难,惜哉!”

      熊远摇摇头:“二事不可相提并论。昔日大司马所当之难,为胡寇也,今所避之难,是中朝也……”外敌之难易解,只要咬紧牙关,奋力杀去便可;这内敌之难,可就没那么容易解决啦——即便裴大司马,他暂时也没有重整朝纲的把握,所以在关西之政梳理清楚之前,是绝对不肯还朝的。

      陈頵双手一摊,说:“大司马不还朝,一为国家计,二为自身计,而我身为朝臣,唯可为国家计,不可为大司马计。”所以我才上了那道奏章啊。

      熊远想了一想,就说:“延思既然一心为国,不怕为当道所恶,又何必畏惧大司马,不肯从我西行啊?大司马素宽仁,即我初会,亦曾以言辞激之,其不恶我,反付以掘金、铸钱、造兵之重任。如今岂有因一弹章,而恶延思之理呢?”

      陈頵笑道:“此一时而彼一时。昔日大司马在徐方,位不过刺史,地不过数郡,今名重天下,朝廷宰臣,留台长安,貔貅十万,又岂能与昔日相同呢?人一贵重,必致塞听,犹能礼贤且不尤人者,几希!”

      熊远反复规劝,说我会帮忙你说好话的,即便大司马不重用你,也不至于会惩罚你,那你就跟我跑一趟长安,又有何虑哪?陈頵推却不过,这才只得勉强应允了。

      于是熊、陈二人便即束装就道,随即因应荀组之请,把王羲之和庾翼俩少年也给带上了。于途考较二少年的学识,尤其书法,熊远、陈頵都不禁啧啧叹奇。但是熊孝文特意告诫二少年,说经学和书法固然重要,谋事之才、治理之能,也必须上心,否则将来即便因为荐举得官,恐怕也难以称职啊。

      王、庾表面上诺诺受教,其实并不以为然。庾翼私底下就对王羲之说了:“彼不过奴仆后裔,出身孤寒,偶得时运,位至二千石,便不知天高地厚了,竟来教训我等,岂不可笑么?”王羲之摆手道:“志各不同,不听也就罢了,稚恭何必口出恶言。”

      一路无话,直抵长安,进城之时,突然有一骑高举旗帜,风驰电掣一般自行列旁奔过,差点儿就惊了驾车的马,还亏得熊远的驭手经验老道,才赶紧勒停车辆,免于倾覆。

      熊、陈二人原本于车中对坐交谈,见状急忙撩开帘栊,朝外望去。只见那骑士的身影渐行渐远,熊远便揣测道:“观其旗帜,为有紧急军情……难道说羯奴终于动兵了么?”

      陈頵颔首道:“羯奴若不动兵,便是困守之势,焉能长久啊?此必大发兵以侵王土——但不知是向河内,还是向兖州,或者去攻打厌次……”

      ——————————

      二人所料不差,这果然是洛阳送来的急报,通知裴该,东方大战将萌。

      石勒用张宾之计,欲伪攻厌次,实向历城,虽然大的战略方针已被祖逖一眼瞧破,但祖士稚却并不主张大军东出,先期占据历城。一则是考虑到,一旦封堵了赵军南下之道,则他们改变策略,再向何处用兵,那就不便预判了……

      但更重要的是,石勒为一国之主,他想打哪儿就能打哪儿,想怎么打就能怎么打,想啥时候动手,就能啥时候动手,祖逖则不同,在他脑袋上面,可还有个朝廷呢……固然他兵权在握,军中将吏黜陟由心,但对于大的方针——是攻是守——也并非一言可决的。

      有个“婆婆”在就是这么麻烦,其实裴该在关中也是如此,他自己设的军衔,想给谁就给谁,至于朝廷名爵,还得先上奏洛阳,等尚书省批复下来,才能算数。

      关键是梁芬、荀组,乃至荀崧,都主张在东线暂取守势,要等裴该先平定并州,再南北两道出击,可保全胜。这一是有倾向于裴该,好使其再立新功之意,二则纯属胆怯,生怕出击不利,王师丧败,会让敌人趁胜一直杀到洛阳来。不管怎么说,守总比攻要容易啊,那祖家军只要牢牢守住河南及其周边各处要隘不就行了吗?干嘛着急往外打呢?

      祖逖与他们反复商讨,深知最终肯定是自己赢——兵在我手里嘛——但同时,为了避免擅权之讥,文武之间尽量不起龃龉,还得下更大的功夫,做更多说服工作才成。尤其是一旦石赵先动兵,则自家就方便以救援为名,调动兵马了;但在石赵未动之前,纯属进攻性的军事行动——哪怕只是预布棋子——也必然会受到多方掣肘。

      所以他只是在自家权限范围内,先请求加东平相徐龛建武将军号,要他统筹济上四郡军事,随时准备向东方应援。然后再跑去继续游说梁芬、荀组等人……

      十月初,石勒果命大将呼延莫率中军七千,直指厌次。祖逖得报后,终于说服了朝中大老,一方面命苏峻北援厌次,一方面增兵济上,以防羯军彻底涉渡,同时搜集船只,做好增兵河内的准备——明面上,是说此乃“围魏救赵”之策,只有把赵军主力吸引在河北作战,才能够保障河南,且减轻河防的压力。

      第二十七章、三得三失

      熊远至大司马府拜谒裴该,裴该乃亲出中堂相迎。

      虽然占据了整个关西,动用了很多手段,裴该仍嫌麾下人才不足——这是因为雍、秦二州人口相对稀少,至于读书人那就更少了,虽然通过以《姓氏志》来哄抬关中豪门的身价,诱引彼等出仕,进而又让他们跟关东世家子弟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考试入选,真正能够入大司马法眼的,却也不多。故此除裴嶷外,裴氏各支子弟论能力都不过中平而已,裴该也不得不陆续委以重任——终究家底厚啊,基础打得要比别人牢靠些。

      故而他一方面把手伸向河东乃至河南甚至于江左等地,广揽俊逸,一方面想把徐方旧吏也陆陆续续调到关中来——好歹相从于微末,那会儿自己还有精力手把手地教他们做事,如今大多成长为可用之才了。

      因此虽然跟熊孝文相处时间不长,既为旧吏,裴该自然不能不屈节相迎,以笼络其心——调动熊远,也是他收拢徐方旧吏的第一步,打算除卞壸、郗鉴、苏峻、卫循外,全都给接过来。尤其熊远不是一般的喷子,也有理事之能,起码有学习和实践的动力,当初在彭城开矿、铸钱、制造兵器,对于北伐成功颇有助力。既如此,又岂可不善待之呢?

      遂将熊远接入正堂,对坐谈话,先问了问徐方之事,与朝廷所委新员交接的经过,继而又试探熊远——卿归长安,打算就任何职啊?

      其实对熊远的安排,裴该早有腹案,那就是工部。目前的工部掾徐渝是个纯粹的技术官僚,要他监督工匠们搞发明、造器械,乃至于开山、掘渠,他是一把好手,但对于整个部门的庶务管理,却搞得一塌糊涂。裴该打算让熊远当徐渝的副手,在工部搞行政工作,把大梁给挑起来。

      熊孝文对此欣然应命,随即琢磨着正经事儿都说得差不多了,他这才拱手对裴该道:“臣此来长安,陈延思亦同乘而行,愿举荐于明公幕下。”

      裴该闻言,不禁微微一笑:“陈頵?未知其有何能啊?”

      对于洛阳朝廷的动向,乃至于中级以上官吏的情况,裴该自然通过裴诜、荀崧等渠道,打探得清清楚楚,则陈頵曾一度上奏请他还朝,以及最终遭到各方大佬排挤等事,也多少是有所耳闻的。正如熊远所料,裴该并不怨恨陈頵,一则陈頵所言,未必无理,二则么——不过一个喷子而已,我多高身份,干嘛要跟一个喷子置气啊?

      熊远老老实实,将来前陈頵对自己所说的话——主要是解释为什么要上那么一道奏章——向裴该备悉陈述一番。裴该闻言,倒不禁欣悦起来,笑道:“如此说来,陈延思几为孝文之亚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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