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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感伤和忧叹草贼此番的征南功成,直接夺取和割裂了朝廷在南疆的大义名分;进而攫取其富产之利以赈济民生,令岭外百姓愈加不思国朝制度了。
而一想到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将要亲自面对的虚某人所造成的结果,怎么能不令他满心愤慨与无奈;却又不得不为恩主提出的朝廷大局着想,而须得继续与之虚以逶迤的周旋下去呢。
“李先生,春明楼已经到了”
在前方引路的巡禁队头目谦声道。
。。。。。。
而在城中的另一些地方,比如留守司的府衙后方,也有一些小心谨慎的身影分奔而出,进而在穿街过巷变装之后,又迅速消失在某一处的外郭城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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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第251章 发端
作为广府外郭东城十八景致之一,号称“荷波月盈”的春明楼上,已经被清场一空;而只剩下一个侃侃而谈的声音荡漾在顶层露台的空气中。
朝廷密使李翰屏乃是个生的俊朗清逸,而让人颇有好感和信赖的中年文士;只见他言谈举止之间便似春风拂面,引人亲近却又自有一种让人自惭形秽的天然气质。而他抑扬顿挫的一口洛音之中,更有一种让人信服味道和感染力。
“我家郑相公虽出自五姓七望之家,却是最爱提携天下才俊之士。。”
“虚头领如此峥嵘大才,区区一介清远军使又怎生匹配的上。。”
“只消能够及时归正朝廷,自然还有更多的荫赏和追赠、加封呢。。就算是恩泽父母三代以内亦无不可呢。。”
“若有郑相公为奥援和举主,就算是日后想要为朝廷屏藩一地,或如高令公一般开疆拓土威孚九边,也是未可知否的。。”
“无论是清贵美职,还是掌柄藩臣,都可归于头领一身呢。。以君之才略,说不定日后还有机会出将入朝,登阁宣麻(拜相)也未可而知。。”
“毕竟,郎君所行保境安民,击御外辱诸事,都是于国家与朝廷大有裨益的功绩啊。。”
“君不见,那位诸葛使君如今正坐享朝廷厚禄,持节夏绥银而检校尚书仆射事,是为天下世人所慕呢,”
“须知晓,当初郑相公和王堂老、崔使相都是力主招抚的。。若不是朝中有奸佞勾结宋威坏事,截杀了那王大头领(王仙芝)的请臣使者,”
“只怕义军之中多有与某同殿为臣,或是出外牧守一方了。。又何至于一再触犯天颜而走到黄梅败死这一步呢。。”
“自然了,如今正当是郑相公执领下众正盈朝的局面,断然再无此所虑呢。。”
“如今头领既而坐拥数州之地,又执掌权柄于广府,还遥领安南之土;怎么也该当得上一方观察、经略,就算是节镇一地,也未尝可期的啊。。”
“只是朝廷自有体制,哪怕非常之时亦是难以一跃而就。。不过郑相公素爱英杰,愿好合以五姓女,”
“若是头领愿意继续著书立学,朝廷亦可为之张目和传扬。。”
只见他大道理一套又一套的,与利害关系结合在一起一环接一环的听起来十分有道理,但在真正的关键、紧要之处却是滴水不漏的轻轻掩过,或是挪谕开来转而他顾而毫不给人破绽可捉。
几乎是把从功名利禄权势地位,到财帛子女的追求,再到身前身后的利益,这个时代的人所能理解和诉求的一切事物,都在周淮安面前给事无巨细的列举(试探)了一遍;
虽然他的表情和话语,看起来诚挚动人的很有些说服力,但是毫无波动的生命体征则表明他平津无波的内心,看起来果然人人都是戏精啊。
但至少从这些看似漫不经心而有夸大吹嘘之嫌的话语当中,依旧透露出了许多信息量甚大的东西;
比如那位号称执政当朝的郑畋郑相公,在公忠体国的义理大节之下,也难免在细处上出自荣阳郑氏为代表五姓七望之流士族门第的盘算和考量呢;居然不惜拿出联姻来作为诱饵和筹码的一部分。
“说起来我倒是对郑相公颇有些兴趣了,却不知可否为我解惑一二。。”
周淮安亦是不动声色的微微笑道。
“还有长安的一些见闻。。”
“首领若是有心,某当知无不言便是了。。”
李翰屏不由愣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要求有些意外,然后又变成从容得体的笑意了。
然而,一场还算是相谈甚欢的交涉结束,在回到临时栖身的客馆静室之后。
“李秘丞,你实在逾越过甚。。”
作为唯一跟班而见证了整个过程,而满脸卑微与唯唯诺诺的年轻亲随,却是忍不住叫出声来。
“你将相公的使命当作了什么,竟敢在全盘条款之外私相虚授名位于贼首么。。”
他的真实身份当然不是区区一名亲随,而是郑畋的外甥王嚣,与另一位身兼荆南节度使的宰相王铎也有那么点亲缘关系;目前尚无任何官身而只是一个选人而已。(唐代通过科举之后初步获得任官的资格为选人,还需再经过考揭试之后才能具体放官)
这一次自告奉勇随同李翰屏前来冒险潜入贼陷之地,一方面也是为了以协从者身份谋取一番资历资历,另一方面则是作为变相监督的眼线和间接的保障手段。
“若不是如此,又安敢取信于此子呼。。”
李翰屏亦是冷下脸来道。
“他可不是普通的草贼路数,区区些许名位利禄就能打动和笼络得了。。”
“君不见如此的见识和谈吐,就算说他是出自五姓之家,或是朝堂的冠缨之族,亦是不差多少的。。”
“更何况,他可是当面向我询问了许多的长安故事风物呢。。”
李翰屏变得脸色复杂的道。
“那又如何,不过是仰慕京城繁饶的。。”
王嚣亦是争辩道。
“譬如,大报恩寺里的白盏芍药可曾如昔。。”
李翰屏意味深长的道。
“你觉得会是怎样的人物才会关心此事呢。。”
王嚣的脸色不由微微一变,却是哑口无言起来。
作为长安诸多名胜之一的一部分,大报恩寺的芍药本身倒不是多么金贵的存在,但却具有相当程度的传说和象征意义;日常里除了许多士子回到这里来唱和、传名之外;也就是他们最喜欢遭遇贵家女眷而发生点什么的定情之所,或又是遇到心仪之人的花前月下盟誓场所和象征之一。
是以虽然不怎么闻达于京外,但却在本地被称之为“折药传书”的一处世间风尚所在;然而,对方提及这其中的蕴意就是在有些令人玩味而捉摸不定了。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只能想办法把这些目前得知的一手消息给尽快的递送出去,或许就可以为朝堂上的政局较量,提供某种意义上的参考和助力。
而在另一个地方,目送着在街头远去的身影以及紧随其后消失在人流里的些许动静。
“相应的消息,我已当面放出去了。。”
周淮安对着左右微微嘘了一口气道
“接下来就是广撒网以待人入彀了。。”
“还请管头放心,只要他们敢往外头递送消息,我们就可以按图索骥、顺藤摸瓜了。。”
负责城中探报队的小七瓮声道。
“一切馆役车船脚店都有安插人手盯着呢。。”
“外郭三城但凡有过接触的地方和人物,孩儿们都已经跟上去了。。”
周淮安这才微微颔首以示肯定;当然之前询问的那些东西都只是烟雾弹而已,作为始作俑者的周淮安对着这个时代长安城的了解,大多数只是根据后世考古发现成果,和后世民俗风情的演变研究的结论,进行一番瞎蒙乱猜式的误导;
只是为了混淆视听乱人耳目的需要,好将对方的关注方向转移道错误的地方去,以拖延一些时间兼带制造一些机会,反正他们无论怎么玩猜谜解题游戏,都不会在其中找到任何的正确答案呢。
而这位朝廷的使者显然只是明面上的引子和由头,就算是拿下了对朝廷方面也是损伤有限;他其实更在意的是通过对这位私下活动的掌握,把这广府城中各种潜在与朝廷有所勾连、提供协力,或是心存他想的存在都给牵扯出来;
或者直白了说,就想办法是制造一个可以大规模采取清洗城中各方势力的理由,就完全要指望他们了。况且,就算是要对林言这般身份特殊的地方义军高层之一采取相应措施和手段,也需要足够详实的实证和凭据,至少要有让内部大多数人哑口无言或是无法生事的干货十足;
强行先上车后补票式的采取强制手段再寻找证据也不是不可以,但并不适合眼下三足鼎立的情况;不但相应的说服力会大打折扣而有刻意侵扎、构陷之嫌,也会损害自己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口碑和威信。甚至重新让义军内部陷入某种混乱和分裂当中去。
这无疑会白白便宜了其他人或是授人以柄,比如领军在外而至今态度不怎么明朗的正使孟楷;至少根据普查队的私下汇报,他留在城中的亲领都尉孟信也不是那么的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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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第252章 发端2
事实上在留守使的正衙之中,作为被周淮安所关注和念叨的对象,负责坐堂的左军使麾下亲营都尉孟信,却陷入某种犹豫不决的困境和矛盾当中了。
他个子不高甚至有些轻微佝偻,生得是一副横眉楞目粗手大脚的模样;而露在外的手足上也满是风吹日晒雨淋的跛裂和辛苦打磨出来的老茧子。因此就算是穿上上好桂管布的绵软衣袍,也依旧难掩过往吃苦受累的艰辛生涯,所留下的新旧伤创和其他深刻痕迹。
他是孟楷同乡兼族人,在山南东道一起投附义军的所谓“【创建和谐家园】朋众”的穷苦出身。
因为江淮一带,濒江傍山,川谷重深而颇多荒野匿处。沿岸居民自古以来生性悍豪爽,喜弄兵仗,穷急之时,甚至举村为盗;哪怕贞观、开元等盛世之期亦不得其免,而只能稍禁之。
著名诗人杜牧在《论【创建和谐家园】书》中提到:有江南土人相互表里校其多少十居其半,盖以倚淮介江兵戈之地。。。。村乡聚落皆有兵仗,公然作贼,十家九亲。
更兼大中以来天下纷乱,历代朝廷赋税徭役苛繁,在官府与豪吏的暴掠和高压下,治地百姓相率为盗贼,不少人就近加入【创建和谐家园】的行列,以逃避官府的追索和劳役当在所不免。
另外,朝廷推行榷盐税茶的专卖政策而严厉查禁走私,又加剧了这种趋势;正所谓是“巡捕之卒,遍于州县”“盐估益贵,商人乘时射利,远乡贫民困高价,至有淡食浮肿如象者。”;是以这些应运而生的茶盐私贩,乃与当地居民及【创建和谐家园】开始合流,而形成亦分亦合错综交织的关系。
孟氏族人就是其中一支常年讨生活于江面的游户/【创建和谐家园】;每年涨水时冒险放排贩木为业,枯水时就漂流江上而打劫行旅、官宦,也稍带私贩盐茶潜关越卡以图其利。在沿江草市、小市聚居的豪族大户当中,亦是声名赫赫的“排头孟”。
因此也在很早就与河南贩盐起家的黄氏乡党搭上关系。一亦黄氏当家黄巢在乡起兵南下之后,孟楷为首的水上游户和【创建和谐家园】朋众,就纷纷响应杀官破卡焚掠巡院与市所,而聚众前往投奔之,遂以敢战用命而成为黄王帐下极为看重的亲信和心腹大将。
但是眼下的情形,对于孟信本身而言就有些不妙了,因为在他手下突然发现了许多的错漏和亏空;有些是出自他的主张和授意,有些则是他部下私自鼓捣出来的。
原本以为只是一些征收过程当中难免的虚耗和小错失,只要待到下次征收和谷熟之期,就可以想办法填平和对付过去;但未想这些日子底下的人手更加胆肥心大,竟给他整成了一个无法收拾的老大窟窿了。
更兼还有个他看好的蠢笨小子不知道听了谁人的教唆,因为帐目抹不清又怕干系的缘故,竟然带人私下里把例行下来计核的人,给打了闷棍套袋帮了种荷花(沉江)了,还以为能够就此了事了。而且他事后发现在虚和尚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还不是第一遭做这种事情了。
那个虚和尚可是眼中不揉沙子的人物,留守司下各色财计往来的规矩和章程更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要想凭军中这些蠢笨苦手的小把戏和伎俩能够瞒混过他,还不如指望把鱼儿淹毙在水里呢。
要知道自从留守司设立以来,因为这个缘故而一时行事不甚,触犯军法而栽在他手上的头目和士卒,也有数十之数了;一旦让他把住大道理发狠起来,就算是他本家孟将头亦要退让三分的。
现在就算是当场宰了这些肆无忌惮的狗才,也没有多少用处了。这些事情牵连他手下过多人,一旦被揭举出来,自己亦是难逃一个监领无能、损公肥私的连带干系;就算是事后有孟军使能念旧替他求情开脱,那自己也没有办法再留在这繁华奢富的广府城中了。
这时候,却有人上门来给他提供了一个建议,可以给他提供一个事关那个虚和尚的把柄;只要他对眼下城中的某些人和事情,且作不闻不问的壁上观就行了;
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再没有比在对于孟大兄的职责和操守,于自身难以割舍的切身利害之间取舍,更加令人为难的事情了。
“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机会而已。。”
在思前想后的徘徊和犹豫了再三之后,最终他只能这样的勉力安慰和说服自己了,然后就听到外间有部下禀告道。
“秉都尉,例行送往军前的书信已经收全了。。”
“先不急送出去,拿来给我过眼一遍吧。。”
孟信不由心中一动的吩咐道。
。。。。。。
而在广州的小北门外,曾光市里的怒风老营旧址;刚刚对那些新卒完成每天例行的刀盾弓枪操练,而跳入凉爽小河中洗的浑身湿淋淋的都尉程大咬,也遇到了一位前来拜访的旧识。
只是于自己素有交情和渊源而在最艰难的时期曾经分吃过一块糠饼的对方,却是打扮成包头布衫的普通士卒模样,而冒充一名信兵来到他面前的情形,这让他不由觉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咬子啊,有人托我来问上你一句。。”
屏退了左右多余的护兵之后,来人揭开包袱垫坐在河岸上开门见山的道。
“若有人想要将大伙给卖了,用义军事业和现今局面来换取自身的前程。。”
“你打算站在那一头呢,还是各自两不相帮呢。。”
“这不可能,我自当会是拼力阻止此事的。。”
成大咬闻言不顾浑身赤膊的猛然站起来。
“哪怕搭上我的性命和其他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