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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觉叹了口气道:“严大人,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便不必再提了。反正事已至此,死的人也不能复生,也只能如此了。”
严正肃看着林觉道:“本官只是担心又让你树了个敌人了。龟山岛那帮人恨本官和王爷,恨朝廷倒也罢了。这件事恐怕也要牵连到你。龟山岛上的人逃走了数百,我担心他们对你不利。你要多加小心。”
林觉冷笑道:“我如何多加小心?他们便是要来取我性命,也是天经地义的。高大寨主和龟山岛的兄弟为了助我们剿海匪可是提了脑袋帮我们的,高大寨主出了多大的力?数十名好手死在岛上,他们为了什么?不过是希望能得到朝廷的和解,能够安生的过日子。我拍了胸脯以性命担保他们能做到,然而他们得到的是什么?慢说他们来杀我,就是不来杀我,我都想送上门去让他们杀。这样才能消除我对他们的愧疚之意。”
严正肃叹道:“你的心情本官了解,但毕竟毕竟他们是匪。圣上之所以被他人说服,那也是有些道理的。此事现在弄得不可收拾,我听说那高慕青带着几百人往北去了,京畿路传来消息,说是在伏牛山一带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他们刚一露面便袭击了山南县城,烧了县衙杀了十几名官员。伏牛山离京城汴梁可不远,他们莫不是打算在那里立足了。这可不好。这么下去,必是大患啊。朝廷不会罢休的。”
林觉皱眉冷笑道:“大人跟我说这些作甚?朝廷求仁得仁,这不正是朝廷闹腾出来的结果么?”
严正肃皱眉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无论如何,再次落草为寇,跟朝廷作对,杀朝廷官员,搅乱一方治安是为国法所不容的。虽然事情是我们先不对,但一码归一码,不能因此便再走上老路。”
林觉冷笑不语。
严正肃道:“你跟那高大寨主交情不浅,她们去河南伏牛山的消息,你事前知道么?”
林觉呵呵笑道:“怎么?原来今日严知府是来问罪的,知道又如何?严大人要治我个通匪之罪么?拿了我去拷问便是,看看我林觉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屈服于大人的严刑之下。”
严正肃皱眉道:“这是什么话?我何曾说你通匪了?我只是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你和高大寨主有交情,是否可以劝一劝她,不要重新落草为寇,跟朝廷作对。这样下去,岂是出路?”
林觉呵呵笑道:“严大人,在下是真的佩服你,这时候你居然还能提出这样的要求来。严大人是要我再次劝降高慕青他们是么?你以为我还会愿意么?你以为高慕青他们还会相信我么?莫不是把所有人当傻子不成?高慕青他们重新为匪那是谁之过?严知府,这等话再也休提,林觉可不愿再当一次言而无信之人。也不愿再将那帮人送到砧板上任人宰割。”
严正肃皱眉正色道:“林觉,可不要被个人情绪左右,他们为匪,跟朝廷作对,终究是自寻死路。他们这么一闹腾,朝廷岂会饶了他们。若能摒弃前嫌,或可是一条出路。你莫忘了你的身份,你可不是土匪,你是大周的臣民,岂能站在土匪的立场说话?”
林觉冷笑道:“我是站在良心上说话,我是大周百姓自然是不错的,但我也是个人。整件事因何而起,谁背信弃义在先?我对朝廷可没什么想法,但你我的一厢情愿最终却会断送他们的性命。你的良心不会痛么?”
严正肃怔怔的看着林觉半晌,叹息道:“作为个人我自然是理解你的话,但身为朝廷官员,我只能说,他们唯一的活路便是归降,而非因为那件事而报复。事已至此,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有时候个人的情感决不能凌驾大局之上,个人的决定也决不能违背朝廷的利益。身为大周臣民,忠于朝廷是最基本的准则。”
林觉道:“我是义士,只重义,不重忠。我也只是一介草民,等我入了仕当了官,大人在跟我说这些话。大人说的什么大局为重,那是朝廷的大局,跟我何干?有因必有果,高慕青那群人的命运该由他们自己决定,他们选择继续为匪对抗朝廷,他们也知道那样的后果。之前是【创建和谐家园】涉了他们的选择,但结果却是他们惨遭屠戮。现在我是绝对不会再说一个字了,因为每个人的命运都是应该自己选择,结果自然也是自己承受。严大人,我尊敬您,您为官清正,是个好官。但我希望严大人不要让我对您的尊敬消失殆尽,今后严大人再跟我提这件事,那便不要怪林觉无礼了。”
严正肃静默片刻,长叹一声道:“罢了,本官不提了便是。这本来也就是本官个人的意思,本官其实只是不想他们被朝廷围剿至死罢了。你说的也有道理,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的选择,每个人也要为他的选择负责。”
林觉拱手道:“多谢严大人体谅。”
严正肃道:“你家里出了这等大事,必定会乱一阵子。但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懈怠。秋闱将至,你要入仕,可不能荒废了学业。敦孺兄希望你能高中,你不要让他失望。”
林觉道:“在下省得。”
严正肃点点头道:“那么,本官告辞了。且好自为之吧。”
三日停灵之后,林柯隆重下葬。上午时分,林伯庸撑着病体起来,在众人的搀扶之下扶着灵柩痛哭一场,锣鼓唢呐声起,道士和尚手中的法器杂乱而鸣,一片震天的哭声之中,灵柩出门,出城安葬。
街道上满是百姓围观这场葬礼,看着长长的送葬的队伍均咂舌不已。且不说那金丝楠木的八人抬着的大棺材,队伍前后一对对的丧幡纸马金童玉女,用芦苇彩纸扎出的高楼大厦亭台楼阁,上百名道士和尚组成的排场,数十人的扶灵的队伍,以及其后数百人的送葬人群,这都是他们所见到的最为排场的场面。
有心人替林家算了一笔账,光是这排场花销便在纹银三千两以上,这还不算那副名贵的金丝楠木的棺材。停灵三日在家中的排场花销流水宴席,全部加起来更是一个令人咂舌的数字。林家大公子的一场葬礼,足够数百家普通百姓富足的过一年的了。
然而,再多的银子却也换不回林家大公子的命。看着被人搀扶走在灵柩之后,老泪纵横形容枯槁的林家家主林伯庸的样子,百姓们即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心有戚戚,但同时也莫名的有些快意。富贵之家锦衣玉食过着奢华享受的生活,若再如江南大剧院演的那窦娥冤中所说的享富贵又寿延,那可当真是没天理了。自家虽穷,但落得个身子康健,那也是一种安慰和平衡。
午后时分,林柯的灵柩下葬于杭州城南万松岭西坡的林家祖坟之中。回城之后,几乎所有的人虽依旧面露悲伤之色,但心里却都松了口气。这几日府中上下人等可谓是忙的昏天黑地。忙些倒也罢了,偏偏府中气氛压抑,公子们之间还闹腾不休。加之家主又病倒,家中一片愁云惨淡之象,仿佛林家就要分崩离析了一般。现在林柯的葬礼结束,这一切终于要过去了吧。
傍晚时分,参与葬礼的客人离去之后,林家终于安静了下来。府门前白色的灯笼照着黑色的布纱在暮色中飘扬,凌乱的纸钱和白幡横七竖八满地都是。虽然空气安静了下来,但似乎满脑子还回荡着这数日以来弥漫在林家前庭之中的诵经布道之声。给人一种凄凉萧索却又诡异的感觉。
第二八零章 用意何在
林家后宅之中,光线暗淡的林伯庸的卧房里,林伯年正坐在床头的一张椅子上看着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流泪的林伯庸。
“大哥!节哀啊,你的身子要紧啊,你可不能倒下,你若倒下,林家便全完了。一定要将养好身子啊。”林伯年轻声道。
“我活着有什么用?老大老大去了,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可知我心中之痛?我恨不得以身相代啊。从小看着他一点点的长大,直到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又能独当一面为林家撑住门面的时候,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哎,我林家这是造了什么孽,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或者是林伯庸伤了天理,报应在子孙身上么?”林伯庸锤着床沿痛苦的道。
林伯年微微皱了眉头,沉声道:“大哥,不要如此折磨自己,这并非你的过错。老大他是一时糊涂,但他也算是我林家的好儿男,临了他没丧失我林家儿男的气节。老大死得其所,他是为保全我林家上下而死。大哥你万万不要愧疚不要自责,你多年的教诲没有白费。恨只恨那些海匪猖狂,老大运气差了些,否则哪里有这样的事?”
林伯庸擦了一把眼泪,哑声道:“伯年,你这话叫我心中稍慰。柯儿最后的时候没给林家丢脸,总是弥补了他的过错。这么多年来,他为了林家也做了不少的事情,我给他一个厚葬不为过吧?”
“不为过,一点都不为过。大哥对他也算是尽心了。说实话,我对大哥的钦佩无以言表,这几日我都在想,若我碰到这样的事情我能否如大哥一般将林家摆在前面?我想我定会极为犹豫的。大哥是我林家的一座山,有大哥您在,我林家便一定会有辉煌之日。所以请大哥无论如何要节哀顺变,我林家该有此劫,这是劫数啊。”林伯年轻声道。
林伯庸摆手道:“此事也不用提了,你提了,我心中反而更加的羞愧。若非是为了家族,若非是重任在身,谁又能下的了如此狠心?其实说句真心话,我是绝没想到柯儿如此果决的,居然就服毒了。柯儿这一死,林家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却毫无章程了。”
林伯年道:“大哥是何意?”
林伯庸道:“家中生意一直是柯儿顶着,这几年其实我已经不太过问了,只是大事上在旁协助。现在柯儿去了,谁能担此重任?我这身子怕是要将养多日才成,但生意上的事情却是无法等待的。商场如战场,我林家好容易有了今日的气象,决不能被人趁着此时钻了空子。这也是柯儿的心血,是柯儿用命换来的,若是败了,也对不住柯儿啊。”
林伯年皱眉思索道:“大哥说的倒是极是。大哥现在的身子确实不适合伤神劳心。郎中说了,需得静养安歇。老二和老三不是一直都在船行做事么?他们成不成?”
林伯庸摇头道:“他们是不成的,老二和老三抵不上柯儿之万一,这两个不成器的,就知道吃喝玩乐。我对他们已经足够纵容了,否则按照家法,他们也不知吃多少罚。他们总归是我的儿子啊,我偏心些你也能理解。我也不怕族人说我纵容自己的儿子。但家族的大事,那是决不能让他们接手的,他们手里怕是会坏了事。”
林伯年沉吟不语,片刻后开口道:“大哥,有件事我需得跟大哥说一说。老大去世这几日,家里发生了些事情。现在老大入土为安了,这事儿我得向大哥禀报。”
林伯庸摆手道:“不用说了,定是林颂林润那天闹事的事情吧。听说林润被林觉着人绑了关在柴房半日,是么?”
林伯年惊讶道:“大哥都知道了?”
林伯庸叹道:“我是病了,又不是死了。他两个昨日便来告状了,却被我好一顿大骂。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两个还敢闹。伯年,你们做的很对。若不及时处置,两个混账当真去禀报官府,那事情便麻烦了。我已经严厉的警告了他们,若再在老大的死因上纠缠,我将给予严惩。”
林伯年搓着手道:“是啊,当时我也是担心会坏事,所以才默许林觉的所为。但毕竟林觉如此作为是坏了家中规矩的,两位侄儿是长房公子,又是他兄长,此举自然是不妥的。故而,这件事我得向大哥禀明,如有不当,那是我之过。”
林伯庸摆手道:“伯年,我并无责怪你的意思,你我兄弟之间亲密无间,不分彼此。林家的事你便是做主了,那也是应该的。这两个混账确实说了些混话,说什么趁着我病了,柯儿去世了,有人要翻天什么的。但我岂会听他们的混话。你做的很对。”
林伯年忙道:“大哥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林伯庸叹了口气缓缓道:“伯年,你是怕我对林觉不满,故而为他揽下责任是么?”
林伯年沉吟片刻,轻声道:“大哥,我说句真心话吧。此次老大的死让我很是震惊。我并无埋怨大哥之意,但林家出了这样的事情,大哥责无旁贷啊。大哥虽兢兢业业为林家殚精竭虑,但似乎一切都在和大哥所愿背道而驰啊。我在想,是不是在策略上出了问题,也许也许我们该好好的想一想了。这么下去,林家怎么办?出路在何方?当真是让人迷惘啊。”
林伯庸皱着眉头沉默半晌,哑声道:“伯年,大哥无能啊。所以我这家主之位才想要传给你。”
林伯年忙道:“大哥,伯年不是那个意思。再说了大哥便是将家主之位传给我又能如何?我在京中为官,并不能管理家事,难道要我两头跑?再说,我的本事难道还大过大哥不成?”
林伯庸叹看着林伯年道:“家主倒也不必非要在家中坐镇,其实你当家主也是成的。不过你在京城光是应付官场便已经很吃力了,再将重担压在你肩上,我于心不忍。”
林伯年眼中闪过一丝微微的失望。说来说去,林伯庸是绝对不肯让出这个家主为位子的。那可是他们大房的特权,数代家主都是长房长子担任,却从来没有让出来这一说。
不过林伯年很快便恢复了常态,轻声道:“多谢大哥照顾,我确实力不从心。当初我们便说好了,我在朝廷负责结交官场上的关系,大哥在家中理家中之事,以后也当继续如此。”
林伯庸叹道:“可是现在你做的很好,而我却没能治理好家事。大哥惭愧之极。”
林伯年道:“大哥,你也尽力了,本来不该如此的,所以我才在想,是不是我们的策略出了问题。”
林伯庸道:“你指什么?”
林伯年道:“大哥,我们一直都在说,林家要回归朝堂光耀门楣,靠的是上下一心,林家子弟全部出力。然而,这么多年,我们可曾给过旁系子弟机会?我们是不是太看重嫡系几房的利益了,和林家旁系支族已经脱离太多。我们不能看重他们,他们又怎会和我们一条心?而我嫡系几房子弟就那么几人,又能出什么人才?其他人有本事却无机会,这不是个恶性循环么?我们是不是该放开眼界,不拘一格才成。毕竟无论是主家还是外房,嫡系还是旁系,都是我林家人,都是一脉相传下来的。或许该给他们些机会了。”
林伯庸沉吟不语,皱眉默默看着别处。
林伯年道:“大哥,我的意思是”
林伯庸摆手道:“我懂。我嫡系三房中出不了能人,这么下去确实前景堪忧。譬如现在,我竟不能放心找到个接手管理生意的人,这着实是件悲哀之事。但是伯年啊,我嫡系一脉执掌林家,这是天经地义之事。难道要我们放弃主家之权不成?”
林伯年道:“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多少给他们机会,给他们些希望。起码要让他们明白,旁系也有机会参与家族经营。既不浪费我林家有才能的子弟,又能慢慢的聚拢人心。就拿现在的情形来说,目前大管事之职无人可用,大可将考虑范围放大些,看看是否有人堪用。若有可用之人,可不拘而用,这将是大大提振人心之事。”
林伯庸皱眉道:“谁可堪用?我没看到谁能担此重任。”
林伯年道:“大哥,眼下一个现成的合适人选,你怎么视而不见?”
“你说的是谁?”林伯庸诧异道。
“林觉啊,可以让他暂代大管事之职啊。他虽非旁系子弟,但是三房庶出之子,若受重用,同样可起到提振人心的效果。而且,林觉的能力当足以胜任。”林伯年沉声道。
林伯庸抬眼看着林伯年,半晌后皱眉道:“绕了半天,你却是为了推荐林觉。看来你对林觉很是器重啊。”
林伯年忙道:“大哥莫要误会,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小一辈之中,外房子弟中或有才能出众之人,但一时间不知底细。但林觉的能力,我们却是有目共睹的。切不可因为他庶子的身份便另眼相看,他也是三弟的骨血啊。”
林伯庸沉声道:“这是你的看法,我却不以为然。林觉确有些本事,但他却让我很不放心。你难道没觉得林觉身上有一种让人看不清的迷雾么?我活了六十多岁,还是第一次摸不透一个人。我不知他心中所想,又怎敢重用他?”
第二八一章 说服
谢:漂流一鱼、三颗黄牙两位兄弟的慷慨,谢:moshaocong、神奇的金甲虫两位兄弟的票。林伯年点头道:“大哥此言我也有同感,林觉的所作所为确实不像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大哥,我不妨跟你明言,我认为林觉心机艰深,让人深感迷惑。其他的事情不说,就拿这一次林柯的事情来说吧,这两日我仔细想了经过,他是设了个巧妙的局,让林柯和你我二人踩了进去。可以说,老大的死或许是他早就想好了的结果。”
林伯庸一愣,轻声道:“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这两日我也想了许多,得出的结论和你一样。他早知柯儿通匪之事,却一直没有半点透露。从他剿匪归来至今已近月余,他只字未提此事。那天他邀约你去别苑,其实便是知道柯儿会跟他摊牌,他正是要假借柯儿之口说出他通匪之实。他是故意设局让你我知道这一切,让柯儿无从抵赖,从而别无退路。”
林伯年微微点头道:“正是如此,我细思之下,也是这个结论。”
林伯庸低声道:“那日我们在廊下听他们说话的时候,林觉跟柯儿说,解决这件事的办法只有一个,便是让柯儿去死。事后想来,他似乎是在隐晦的暗示我们,只有柯儿死了,此事才能了结。然而柯儿服毒之后,他却又说另有他法。若他当真是故意为之,那便是要置柯儿于死地。细思之下,令人恐惧啊。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林伯年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沉吟半晌摇头道:“大哥,不可以如此恶意揣度啊,否则你怕是会心生恨意了。说到底,此事此事是老大的错。况老大起杀念在先,这这哎,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了。人已故去,我再说这些,对林柯在天之灵也是不敬。我想说的是,林觉虽心机艰深,但未必如大哥所猜测的那般要故意置老大于死地。林觉之前所为,多为林家安危所计,无论是龟山岛还是剿海匪的事情,他都可以说是豁出性命去冒险。可见他对林家还是竭力维护的。”
林伯庸哑声道:“我也不想这么揣度他,但总是心里不由自主的往那方面去想。柯儿的死确实是他咎由自取,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可是,若叫我还能以平常心面对林觉,我却心中颇有芥蒂。你又说要让他来当大管事,我更是有些有些心中不平。”
林伯年点头道:“大哥的心情我理解,但是大哥要为林家大局着想啊。有句话我一直想跟大哥说,那日暖风楼上,我观梁王爷和严知府对林觉的态度以及我林家众人对林觉的态度,心中颇有感慨。大哥难道看不出来么?梁王和严知府对林觉极为维护,反而我林家人对林觉极为苛刻,这便是症结所在啊。在外人看来,我林家出了个林觉是有头有脸的事情,而我们自家人却不以为然,这不是很奇怪么?若我林家上下缺少包容之心,依旧以老眼光看待林觉,只把他当做林家庶子看待,岂非可笑?我林家缺的是什么,缺的是靠山啊。而林觉能得他们看重,这或许便是林家和梁王严正肃他们搭上干系的纽带。这一点的重要性大哥不会不明白吧。”
林伯庸垂头沉思半晌,皱眉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但让他当大管事接手生意,我却是不愿的。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林伯年想了想道:“大哥,你可莫忘了一件事。”
林伯庸皱眉道:“怎么?”
林伯年低声道:“林觉可是知道林柯通匪的秘密的。咱们现在对他可不能来硬的,就算是大哥对他心怀芥蒂,怕是也要用怀柔之策。”
林伯庸冷声道:“什么?你的意思是,他倒要拿这件事威胁我们不成?”
林伯年皱眉沉吟道:“大哥,说句实在话,我也看不透林觉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我总有一种感觉,林觉小小年纪心机如此艰深,却又如此有谋略,将来绝非等闲之辈。他的想法你我也都捉摸不透。林柯这件事虽然不能怪罪到他身上,但从他的行事上便足可看出他的内心其实是非常狠辣无情的。这样的人,将来非大奸大恶之徒,便是大智大勇之才。对我林家而言,这样的人若能用的好,或许是林家之福,用的不好便是林家之祸了。”
林伯庸吸了口冷气,哑声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林伯年道:“大哥,我在官场历练这么多年,虽没什么本事,但却也阅人无数。多少还是能看出些端倪的。林觉这样的人吃软不吃硬,可用怀柔之策收服,却不可强力逼迫制服。对他若是漠然无视,且不给他尊重的话,保不住他便会铤而走险。我说让他接管大管事,去接林柯留下的空子,其实便是一个怀柔之策。您想,大哥若是肯这么做,林觉必是会觉得自己受到家里的重视,从而感恩戴德。这可以牢牢的稳住他的心,不至于让他走极端。大哥其实也不必担心林觉占据那大管事之位不去,林觉志在入仕,并不在商贾之事。让他去当大管事,他或许会图个新鲜或是人前的面子答应了下来。然而他并无做生意的经验,再加上生意山琐事甚多,他定是应付不来的。如此一来,他也会明白自己不是那块料,加之他并不志于商贾之事,所以过一段时间他一定会主动请辞。到那时大咱们岂不是既不得罪他,又让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更是杜绝他染指家中生意的想法,此可谓一石三鸟之举啊。”
“伯年,妙啊。还是你考虑周全,这些年银子没白花啊。你在京城果然是学了些东西的。恩,一石三鸟,若非我亲耳听到,我都不敢相信这是你的主意。”林伯庸拍着大腿叹道。
林伯年脸色微变,林伯庸的话里透着些蔑视的意味,这是从小到大林伯庸惯用的口气。大哥从小到大都是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就算自己已经是三司副使了,在他眼里还是个能随便奚落的二弟而已。再加上这么多年用的银子都是大哥提供的,这种口气的话林伯年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但不知为何,今日听起来极为刺耳。
林伯庸恍然不觉,自顾道:“你这番话说服了我,那么这件事便定下来,稍后召集众人宣布此事。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叫老二老三他们来说清楚,不然他们听到这个消息,怕是要气炸了肺,定是要闹事的。”
林伯年摆手道:“大哥,依我之见,不必跟老二老三他们打招呼。一来老二老三说漏了嘴反而不好。二来,老二老三闹腾一下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
“哦?此话又怎讲?”林伯庸诧异道。
林伯年道:“大哥,我觉得林觉是不怕老二老三闹事的,他若连应付这件事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会做了那么多的大事。所以老二老三去闹,其实是自己找不自在。但老二老三去闹,我们正好可以从林觉如何对付老二老三的手段看出他心里对我们的态度来。若是他以柔和手段的话,便说明他心中是有林家的。若是他再一次坏了规矩,甚至是犯上对林颂林润不敬,则说明此子大恶,将来必是要骑在我们头上的。若如此,你我便要想办法及早处置了,免得将来留下个祸患。”
林伯庸已经完全被二弟的智慧所折服,这一辈子从没有今天对二弟如此佩服。二弟说的这些话,句句入心,在情在理,他没有理由不听从。
“伯年,你简直是诸葛在世啊,没想到你心思这般缜密。我都不明白了,在京城这么多年,为何你便没能再进一步。这不应该啊。”
林伯年面色微红道:“伯年无能,让大哥失望了。心思再缜密,若没有靠山提携,那也是枉然啊。”
林伯庸恍然叹道:“说的是,正是我林家没有靠山的缘故。此事以后再说,伯年,即刻替我去让长青他们召集船行码头店铺的掌柜管事们来家里,我要宣布林觉接任大管事的消息。”
第二八二章 赶鸭子上架
二合一明亮的烛火在前厅之中闪耀着,林柯下葬之后灵堂早已拆除,大厅中也恢复了原样。但在洒扫清理之后,厅中的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味。那是灵前烧香和纸钱烟灰混杂的气息,其中更夹杂着一股弥留不散的尸体【创建和谐家园】的怪异味道。停灵三日,虽有冰块镇着尸首,但其实到了出殡之日,林柯的尸身已经有一股味道了。人人都闻得出来,只是没人敢说出来罢了。
厅中静悄悄的毫无声音,好像根本没人在这里。然而事实上大厅之中却坐满了人,黑压压的几十号人或坐或站,个个神情肃穆。桌案旁的几张椅子上,林颂林润大刺刺的坐着,他们的旁边坐着是从绍兴赶回奔丧的三房长公子林全。这次林柯去世,他才被允许回来奔丧。下首两侧,除了林家宅子里的几名管事之外,其余人高矮胖瘦老壮俊丑,竟然全是陌生的面孔。这些人都是林家生意上的主要人物,各家铺子里的掌柜以及船行码头中的大小管事们。
林觉静静的坐在角落里,神情若有所思。
不久之前,家主命人召集众人聚集于此,说是有要事要宣布。不仅通知了宅中众人,还命人将掌柜管事们一起请来。有心人自然便猜出了今晚要议论的事情是什么。大公子去世了,林家生意上的大管事死了,谁来继任此职,谁来掌管生意,这自然是要商议的。
很多人猜测必是长房两位公子之中的一位上位,但也有人觉得是家主重新出山。毕竟长房三位公子中除了大公子之外的两位可都没什么本事,他们难任此职。但又听说家主病倒了,此刻出来操劳恐也难为,所以众人虽然静静而坐,心中却充满了迷茫和不确定。
厅后脚步声响,灯笼的光亮透过竹帘照进来,晃了几人的眼。但厅中所有人都知道,必是家主到了。果然,竹帘掀开,林家管家黄长青和赵连城一左一右搀扶着家主林伯庸出现在后门口。在他们身后是林家二老爷林伯年。
众人纷纷起身,躬身向林伯庸和林伯年行礼。几名老掌柜关切问道:“家主身子如何?可要保重身子节哀顺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