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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有德斥道:“这小子,说的什么话?要当官便的凭自己本事,买.官算什么?也不能靠着人提携啊。这样的官当着有什么用?你这小小年纪也不知那里冒出这么多不好的想法。爹可告诉你,做人要老老实实的本分,不要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爹爹虽然资质愚钝,但爹爹这一辈子可清清白白。”
林虎嘀咕道:“能当官便得了呗,偏是要想这么多。”
林有德指着林虎对林觉笑道:“公子替我多管教他,这小子说的什么话?”
林觉笑道:“小孩子嘛,有德堂兄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林有德正色道:“那可不成,我林有德的儿子,必要堂堂正正的,不能被人说闲话。我并非没有考上科举的机会,锦绣九年,我差点便过了秋闱大考,但是我最终放弃了机会。”
林觉笑道:“哦?那是为何?”
林有德道:“那一年,有人送了银子贿赂主考官。其中有一位跟我关系很好,他偷偷的告诉我,要我在答卷章。我只需在考卷中写上约定的记号,评卷的主考官见到这样的记号便以为是送了银子的,便会面,给予录取的照顾。我最终没这么做。这件事至今都无人知晓。”
林觉笑道:“还有这样的事?”
林有德道:“当然,这里头猫腻多得很呢。所以后来锦绣十三年才加了誊写之制,便是为了防止有人窜通主考官的。”
林觉微微点头,这些事他也是有所耳闻的。哪个年代都有【创建和谐家园】的事情,手段层出不穷花样翻新,其实不足为奇。
“有德堂兄为何要拒绝这样的机会呢?既然有人作弊,这场考试便是不公平的,既然不公平,你又何必要坚守底线?”林觉笑问道。
林有德正色道:“举头三尺有神明,这等事怎能心安理得?再说了,我读书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读了几百几千篇,难道还不知道做人的道理么?我考不上科举便罢了,却也不用靠着这些手段。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此生不能在品行上有污点,这是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读书科举的事更是神圣庄严之事,容不得半点亵渎。”
林觉看着林有德,心中感慨良多。或许在旁人看来,林有德这是愚蠢固执的可笑的行为,但林觉却感受到了林有德内心之中的坚守。或许这种坚守有些可笑,但这却是他内心能够支撑自己的信念和骄傲。这其实是非常宝贵的一种品质,抛却对错和是否合时宜不论,这其实是一种让人钦佩的品格。
第三四五章 卸任
林觉忽然对一件事有些难以启齿了。本来他今日前来是要告诉林有德一个好消息,便是关于自己将那个通过秋闱大考的名额让给他的消息。本来以为这个消息告诉林有德后,他必是高兴的不得了的,但现在看来,这件事似乎反而会打击了林有德内心的坚守,或许会让林有德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
林觉犹豫了片刻,决定不将这件事告诉林有德。这个名额是要给到林有德头上的,但这件事却不必让他知晓。施与恩惠,却也要照顾到他人的心情。既然林有德有这样的坚守,那么这件事便将他蒙在鼓里,让他以为是凭着自己的力量通过了秋闱大考的便罢。实际上,林觉看过林有德写的一些章诗词和策论,说实话,林觉对林有德科举的前途是不抱希望的。正因如此,林觉才会坚持将这个名额给林有德。一个在科举之路上经受多年打击和坎坷的人,有必要给他一点安慰,哪怕是春闱大考他一样的难以高中,但秋闱的通过也算是给了他一些自信,将来重新融入生活,从事其他的生计,也会多一丝信心。
林觉和林有德谈了小半个时辰,始终没有提及这件事,相反,林觉和林有德讨论了不少关于此次秋闱大考的预测。完全以平等的态度谈论此次大考的事情,并且向林有德分享了一些松山书院中的关于此次大考的出题倾向。林有德感激不已,这些讯息他自然是不会排斥的,林觉这种平等讨论的态度也让他心里很是受用。
林虎的母亲要留林觉和绿舞吃午饭,林觉也没推辞。林觉知道,自己给了林有德全家恩惠,他们一定心存感激,想找机会回报自己。但他们又没有回报自己的地方,所以心中会一直很是愧疚。留下来吃一顿饭,即便是简单的酒菜,随随便便的吃一顿饭,也会让他们心里觉得是给了些回报,这是一种极为重要的体验。
林觉意识到自己不必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人前,也不想伤害别人的情感和自尊。每个人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自己应该学会感受和尊重。这是林觉今日来林虎家中的最大的收获。
时光飞快,忽忽便已进入九月。深秋时节,天远地阔,北雁南飞,秋意已然萧索深邃。天气变冷,白天和黑夜的温差已经变的极大,清晨的地面和屋瓦上也有了一层层薄薄的清霜。年过中秋月过半,民谚所言不差,时间正飞逝的进入寒冷的冬季,迈向庆丰四年的年末。这个九月也应该是一年中最后还有些生气和温暖的日子了。
近一段时间来,林觉的日子过的少有的宁静。在那次去了林虎家中之后回来,林觉便再也没有出过门。每日在自己的小院中诵读诗书,伏案写字,偶尔在林宅之中缓步走过,旁若无人。林家上下也都知道林觉是在温书备考,除了生意上的一些必须要林觉决定的大事之外,也很少有人来打搅他。
这当中林觉唯一一次出门是在九月初八上午,从京城乘船而来的林家二房长子林昌抵达杭州,林觉亲自去码头迎接林昌的到来。林家上下因为此事有些人心惶惶,他们担心林昌的到来会打破林家目前的平静安稳的格局,会引发一场混乱来。
他们的担心并非是没有道理的。林昌明显是家主从京城派来接管林家内外的事务的,家主易人之后,林伯年回到京城去,家中事务一直由林觉主持。但现在林昌的到来,恐怕会打破这一切。三房的林觉公子已经证明了他不是个省油的灯,如果他不愿交出权力,那恐怕将又是一场乱局和变故。
然而,他们所担心的情形并没有发生。林昌抵达之后,林觉陪着他去湖西别苑见了林伯庸。下午,林觉和林昌又在林觉的小院闭门谈了两个多时辰的话。当天晚上,林觉便宣布辞去大管事之职,并且将家中的事务交于林昌管辖,彻彻底底的将一些卸去。这多少让人觉得很是吃惊。
里里外外的人其实有些为林觉抱打不平。他们认为,在林家乱成一团的时候,三房公子林觉出来稳定住了局面,让一切重回正轨。现在,家主派了他的儿子来杭州,直接便将林觉手中的权力接管,这似乎有些过河拆桥的不地道。况且,林家内外事务在林觉的主持下做出了诸多重大的变革,这些变革得到了众人的好评,产生了良好的效果。所有人都已经开始适应林觉的各项新规定,而这个时候换了另外一个人,不知道以前林觉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况且这位二房长公子林昌的名声可不太好,据说他科举不中,一事无成。家主废了大气力让他进了三衙的侍卫步军司当值,实指望他能够走军职这条路混个出身,结果林昌只当了三个月便被勒令离军,原因是他实在吃不了苦,懒惰无比。这样的人,跑来代替家主管理林家事务,怕是林家要糟糕。
不过,这种人心惶惶的状况很快就不复存在,林昌接受内外事务后宣布的第一件事便是:一切照旧!之前定下的所有规矩和制度一概照旧执行,他不会做出任何的改变。这一宣布顿时让所有的猜忌烟消云散。林昌宣布的第二件事是,自己虽然接任林家大管事并且替家主管理家中事务,但他绝不会胡乱决定。因为家主吩咐,所有的家中大事都需要家主的许可。自己不会轻易的做主。林昌直言,自己只是个传声筒,代替家主坐镇杭州而已。
至于林觉的卸任的原因,林觉也主动出来对众人做了说明。林觉告诉众人,这是自己主动做出的决定,因为自己实在无意商贾之事。另外之前接任时也说清楚了,只暂代一月,后来实在是没办法才兼任至今。这当中家主曾写了多封信来劝自己留任大管事,但自己志不在此,故而坚决请辞。家主这才派了二房长公子林昌来接任。
这样一来,人们释然了。原本对林昌的突然到来接受一切还有些小小的排斥,对林觉的处境还有些愤愤不平,但现在却发现原来一切都是林觉自愿的。二老爷和林昌公子并不是恶人,他们其实并没有逼迫夺权的行为。人们不但释然,甚至还有些感叹。林家果真是变了风气了,居然在如此重大的事务上平稳谦让,互相的体谅,这在以前是根本难以想象的。林家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为了一些家族的权力互不相让撕破脸皮闹得人人不得安宁,林家似乎有了一种脱胎换骨焕发新生之态了。
所有人都不会想到的是,他们的想法是多么的一厢情愿。一切之所以如此安稳的过度,可不是什么双方都淡泊名利互相谦让的结果,恰恰相反,这是一场博弈达成的平衡。
早在林昌来到杭州之前,林觉跟林伯年之间便通了七八封信。若是有人能看到那些信件,必会大跌眼镜。那是林觉和林伯年之间【创建和谐家园】裸的讨价还价,甚至有很多相互讥讽和辱骂之词。那些信件完整的记录了林觉要求林伯年遵守自己的一些条件,自己才会辞去大管事之职,并且协助林昌在杭州站稳脚跟,为未来的家主积聚人气。这其中便包括了不得改变之前的所有决定,不得擅自做出重大决定,关系到家中要务的事情要经过大房和三房的一致同意等等。林觉这么做是不想让林家走上家主威权的老路,他不能让林伯年走上独裁林家一切的路,否则之前的那一场夺权的行为便失去了意义。这也为自己挣得了实际上的话语权,甚至连林伯庸也依旧有话语权。
林伯年不得不答应林觉的要求,虽然他非常的不开心,非常的愤怒。然而,他也明白,二房必须借助林觉在林家的声望站稳脚跟。如果林觉从中作梗,林昌在杭州是待不住的。况且,他也不能跟林觉翻脸,无论是之前的林柯之死以及夺取家主的事情,还是林觉拥有的梁王府和严正肃的两个外部的靠山,都是自己不能和林觉翻脸的理由。前者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后者更是自己希望能借助的力量。
在林觉小院中的那个下午,林昌便是代表了林伯年和林觉最后达成了君子协定,所以整件事之所以如此平静渡过,绝非是理所当然。林觉知道自己这么做会在林伯年的心中埋下不满的种子,但林觉并不担心这些,林觉早已想的清清楚楚,林家的事自己必须要参与,决不能如上一世一般的袖手旁观。不能将自己和林家内外数百人的命运交在他们手里,那是一件极不靠谱的事情。
第三四六章 秋闱在即
九月十五之后,杭州城中的街道上忽然多了许多衣冠楚楚的身影。大周朝三年一度的科举大事,每年九月下旬的秋闱大考即将拉开序幕。两浙路的诸多考生也开始纷纷向杭州城聚集而来。这些衣冠楚楚的身影正是从两浙路所属各州县赶来杭州城参加这场改变人生命运的考试的学子们。
这些学子们满怀希望踌躇满志而来,在数日之内便充斥了大街小巷,忽然间便成了杭州街头的一道风景。杭州府衙也早已发布告示,从九月初十日开始,全城实行特别规定,上下人等都要为这些从各地赶来参加秋闱大考的学子们给予方便,提供便利。科举考试不仅是大周朝廷的大事,更是每一个参加科举的考生家中的大事,于公于私,这秋闱大考期间这些参加考试的学子都必须要得到最好的照顾。
城中的客栈在几天时间内便接近爆满,两浙路这次科举的考生数量超过了以往历届。两浙路本就所属甚大,全路所属包括杭州苏州常州湖州在内的十四座大城池,其中苏州常州湖州的人口更是超过了五十万之巨,更别说杭州城这样所辖人口达百万的大城了。十四座州城辖下四十余县,人口超过了八百万之巨。加之两浙路江南之地原本就是风鼎盛之处,读书人的数量更是多如牛毛。据杭州府衙发布的告示,今年参加秋闱大考的学子数量达到了创纪录的三万八千余人。
虽然以人口比例看起来,这个数量似乎并不多。但可别忘了,读书可是最耗金钱财力,最耗费时间的一件事。很多人家根本就供不起一个读书人,唯有江南富庶之地的两浙路,才有余银去供养一个读书人。
另外一点,这年头的读书成材率太低。朝廷每科取士只有三百余人,全大周十几万举子,最终能够鲤鱼跳龙门的,每三年也就那么三百余人,淘汰率足以让很多人家望而却步。千人之中才有数名幸运儿,这是何等残酷的一条路。而很多人最终一事无成,落得个不成武不就穷困潦倒,这些可都是血淋淋的教训。也就是在两浙路江南之地,人们才有如此高的热情。
秋闱大考其实是本朝两级大考之中最难的一关。以两浙路为例,今年三万八千余名考生参加秋闱大考,但过关贡生的名额却只有四百三十二名。可以说这当中近九成考生将铩羽而归,由此可见科举之路之残酷。
但无论如何,在大考之前,谁也不知道这三万八千余人之中谁是未来的幸运儿,这当中藏龙卧虎,没准便有出将入相之人。有句话叫做莫欺少年穷,在这种时候,给予考生尊重和方便是明智之举。不仅官府如此,百姓们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三万八千余考生,加上书童小厮跟班以及随同前来的家人,人数更是要翻个两三倍。所以杭州城中的大小客栈简直是人满为患。大街小巷,河道码头上,随处可见身着长衫头扎方巾摇着折扇迈着方步的考生。以及他们身后挑着书箱背着竹篓的书童和随从。
这些学子们的到来成了杭州城中最为热议的话题,受益的不仅仅是客栈饭馆这些地方,杭州大小青楼的客流量也多了一倍。学子们本就潇洒风流,脑子里也大多有着一些常人所没有的骚气。而青楼女子们也宁愿在此时赌一把运气,希望能搭上一个才学之士,将来他若高中,或许自己能够脱离红尘,谋得一个好的未来。因此,有些女子甚至愿意不收嫖资以身相侍,甚至还有的女子拿出自己的体己银子来赌上一赌,为看上眼的学子们花销。
与此同时,有些脑子活泛的人也趁着这大好的时机开始敛财。街面上不久后便流传着数套版本不同的考题。每一个鬼鬼祟祟的兜售者都自称自己手中的考题是从某某确定的渠道得来,确定是今年的考题。这种情形下,考生们自然是宁可信其有,走过路过不能错过,于是高价购买这些不知真假的题目。有的人一天甚至能花掉百余两银子的巨款,买到七八套不同的题目统统提前钻研一番。虽然心里知道这事儿不太靠谱,但不买又觉得心里不踏实。人人都有一种侥幸心理,万一呢?万一某一套题目是真的呢?那些不法之徒便是利用了这万一二字的心理,赚的盆满钵满。
官府自然是对这种行为严厉打击,所以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大街上官差呼喝着追赶这些卖题目的不法分子的身影,也成了这段时间街面上的一景。
总之,这种时候,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想到的你想不到的都有可能是真的。
今年如此大规模的秋闱大考,也让杭州府衙上下忙的焦头烂额。城里的治安维护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考生数量太多,导致了贡院号舍的数量成了大问题。秋闱大考是一场同时进行的长达三天时间的大规模的考试,朝廷固定的时间是九月二十二到二十四这三天时间进行。由于考题是固定的同一套题目,所以只能同时进行,否则会有泄露考题的危险。
位于杭州城北的两浙路贡院规模原本不小,有号舍一万三千余间,号称江南第一大贡院,正是为了应付两浙路历届科举的庞大的考生数量。但今年的人数达到如此之多,已经远远超过了号舍数量两倍有余。按照一人一间号舍的原则,所差甚远。以往也发生过号舍不够用的事情,但因为超出的考生数目不多,可以临时的在贡院内场搭建一些号舍,也算是能应付过来。但今年这么做便绝对不成了。便是将占地方圆数里的整个贡院全部都搭满号舍,也是无济于事的。
在这种情形下,严正肃早在一个月前便下达了命令,整条贡院街都被官府征用,在进入九月之后,贡院街所有的商铺民居统统被官府征用清空,同时开始用简易的材料进行隔断搭建成号舍,以满足今年的科举之需。也就是说,今年,长达五里的贡院街都将成为一个巨大的考场。整条街道都将被严密的封锁,成为禁区。
莫看只是搭建简易的号舍,每间号舍也就像个但这工程量也是惊人的。号舍要满足几项功能,第一是私密性,不能和左右考生有联系作弊的可能,第二是要能住人,因为考生这三天时间吃喝拉撒睡都在里边,不能弄得太简易。除此之外,还要防风防雨防火防寒,且便于监考巡视等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绝非用草席随便搭一搭那么简单。
可以说,进入了秋闱大考的时间段后,全城上下,官府百姓,都全部围绕着这件事而忙碌着。为了确保这干系到大周朝选拔人才,延续国祚的重要的大事顺利进行,上上下下可谓是忙的脚不沾地。
九月二十日开始,杭州府衙开始统一发放浮票,所谓浮票其实便类似于地球上的准考证一般,用来证明考生的身份,并且简单的注明考生的身体特征相貌特征以证明是考生本人。浮票上会写一些诸如面白无须,或者是黑瘦有痣,大眼阔口,马脸黄牙之类的描述性的词语来帮助监考官辨别考生的真身,其实也是防止作弊【创建和谐家园】的一种。
浮票发放的场面当真壮观的很,整个府衙广场上人山人海,全部都是参考的考生。这些人有的高谈阔论睥睨一切,有的愁眉苦脸心有忧虑。有的呼朋唤友,称兄道弟,有的沉默寡言双目呆滞。总之,这时候众生相可谓是千奇百怪甚为有趣。人间百态,尽在其中。
林觉一大早也来到府衙广场上排队领取浮票,因为是杭州城的考生,排号靠前。饶是如此,也一直排到午后。为此绿舞煮了鱼汤和热糖饼送来给林觉和小虎吃,见到林觉身边有这么个漂亮的小丫鬟伺候,惹得周围一帮学子们大翻白眼。见林觉生的又俊美,衣服又华贵的很,不免心中忿忿不平。
“家境这么好,身边有这么美的小丫鬟伺候,却还来跟自己这些人争夺解试的名额,当真是没天理了。老天保佑这个家伙名落孙山,总不能好事都落到他一人头上。”很多学子心中恶毒的想着。
午后未时,浮票才拿到手里。林觉拿着这薄薄一张纸片仔细的看,只见上方写着一排字:丁字第一百三十八号。林觉知道这是号舍的号码,这丁字第一百三十八号的号舍,便是自己即将要考试的号舍。反过来一看,林觉不禁笑出了声,惹得绿舞和林虎忙问究竟。
“面白无须,浓眉薄唇,眼大口方,耳侧有黑痣一枚。”林觉笑着读道。“这便是他们描述的我的相貌,我便生的是这副模样么?”
林虎翻着白眼道:“叔可比这上面写的美多了,怎也要加个潇洒倜傥气质拔群之类的话啊,这帮人也不知是什么眼光。”
林觉哈哈笑道:“就是,这些家伙一定是嫉妒我的帅气,所以才故意丑化我。”
绿舞捂着嘴在旁咯咯的笑。主仆三人从府衙广场出来,沿着熙攘的街道慢慢而行。一边走一边说笑闲聊,倒也惬意。走过两条街口,忽然间林觉愣愣的站在了一家商铺门前,眼睛看向了街道对面。
林虎和绿舞诧异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街道对面站着一名头戴斗笠衣衫褴褛的汉子。斗笠压的低低的,看不清他的脸。那人侧着脸,似乎也正用眼角的余光看向这边。
第三四七章 出生入死
二合一
“那是谁?”林虎惊讶问道。
林觉皱眉自语道:“难道是我眼花了?怎么看着像是我的一个熟人?”
绿舞道:“那是谁?我认识么?”
林觉摇摇头,盯着街对面那斗笠汉子不眨眼,忽然间,那戴着斗笠的汉子取下了斗笠,朝着林觉这边转过脸来。绿舞吓得叫了一声,原来那人的面孔极为可怕,皮肉翻卷,似乎有好几道巨大的伤疤。
那斗笠汉子快速的戴上斗笠,大步流星朝着前方走去。林觉想了想,转身吩咐林虎和绿舞道:“你们且回家去,我有些事要办。”
绿舞忙道:“什么事啊,咱们一起去办便是。不是说好了要去西湖散散心的么?”
林觉道:“明日再去,你们回家,莫要跟来。”
绿舞和林虎还待再说话,却见林觉已经迈步穿过街道,追着那斗笠汉子而去。
绿舞急的跺脚,对林虎道:“你跟着去瞧瞧,刚才那人相貌可怕的很,也许是坏人。公子也不认识是谁,怎地便追去了,真是教人担心。”
林虎摇头道:“定是叔的熟人,否则叔怎么会去追?咱们还是回家吧,叔肯定是不想我们知道,跟去了怕是要挨骂。再说了,光天化日的,城里现在戒备森严,又怎会有危险。绿舞姐姐不用担心。”
绿舞皱眉想了想,叹了口气道:“罢了,你说的也有道理。却不知是谁?这都快考试了,可莫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绿舞和林虎慢慢回家之时,林觉正紧紧跟在那斗笠汉子身后。那汉子脚程甚快,大步流星直奔城南而去,林觉在后面挽了长袍下摆快步跟随。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七八条街口,抵达南城凤凰山山坡下的一片街区之中。这里其实是杭州的贫民窟之一,靠着凤凰山北坡的洼地,这里聚集着很多杭州城中的赤贫百姓。近些年这种贫民窟在杭州城东南两处已经有了数处,住在这里的都是些城中苦力和没有营生的赤贫百姓。
那斗笠汉子进了一处狭窄破败的矮墙小巷之中忽然消失不见。林觉在巷口略一犹豫,还是一头扎了进来。
巷子里破败不堪,极为安静。两侧破败的土胚房遮挡了日光,穿过小巷的秋风带来潮湿阴冷的气息,让人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地面上全是破败的草木,还有些狗屎猫溺之物,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林觉皱着眉头朝前走,不知那斗笠汉子去向了何处。忽然间前方侧首一件破败的屋子里人影一闪,林觉忙快步奔去,抬脚便进了院子。那院子也是破败不堪,围墙都倒了半截。低矮的茅草正房的墙体都已经开裂,似乎随时会倒下来的样子。两扇黑乎乎歪斜着的们虚掩着,里边黑洞洞的看不清是否有人。
林觉举步走近,伸手一推,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被推开半扇。屋子里一股霉臭之味冲了出来,林觉皱了皱眉头走了进去。破屋里光线暗淡,屋顶上的茅草破了个数个大洞,几缕阳光斜斜的照下来,照在一角的墙壁上斑斑驳驳。光线之中,乱尘飞舞。借助这几束阳光的亮度,林觉勉强看清楚了屋子里的情形。
墙角摊着几捆乱草,草被压成一个凹槽的人形,还有一张皮褥子乱糟糟的丢在一旁,看起来似乎是有人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居住。林觉皱眉转头四下打量,想找到自己跟着来的那斗笠汉子,忽然间,他的耳旁传来了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
“莫要动,否则我手上的兵刃可不长眼。”
声音冰冷,脖子后面也冰冷,那是兵刃架触碰到后颈的肌肤上的感觉。
“梁七兄弟,是你么?我是林觉啊。”林觉僵着脖子没动,轻声叫道。
“我知道是你,我怎会不认识你?但我不是你的梁七兄弟。”冰冷的声音缓缓道。
林觉道:“梁七兄弟,当然是你。在街上我便认出了你,你骗不了我。”
“哼,我可范不着骗你,我没说我不是梁七,我只是说我不是你的梁七兄弟。因为你不配叫我兄弟。你害的我龟山岛众兄弟和父老乡亲还不够惨么?居然敢厚着脸皮跟我称兄道弟。”
那人正是龟山岛山寨的梁七,曾经跟着林觉在桃花岛上出生入死,干了惊天大事的梁七。
林觉闻言沉吟半晌,轻声叹道:“梁七兄弟,我知道你恨我,龟山岛山寨发生的事情我也确实有责任。你若是不能原谅此事,便一刀砍了我便是,我也绝无怨言。毕竟,此事我责无旁贷。”
梁七冷声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我杀了你也是为我死去的龟山岛众兄弟和父老乡亲们报仇。”
林觉叹道:“你杀便是,我死在你手里并不冤枉。那件事我责无旁贷。但我要告诉你的是,那件事我也不知道会是那种结果,我也非常的愤怒,更何况是你们。”
梁七沉默着,片刻后,林觉觉得脖子后的冰凉的刀刃消失了。梁七的声音缓缓传来:“罢了,若依着我的脾气,必是要杀了你。可是我知道大寨主不想你死,你是大寨主的丈夫,我不能这么杀了你。大寨主会怪我的。”
林觉缓缓转过头来,他看到的是梁七那张刀痕遍布的脸。林觉轻声道:“梁兄弟,你放心,这件事我会给你们个公道的,是有人从中作梗,害了龟山岛众人,这些事我都跟你家大寨主说清楚了,她难道没跟你说么?”
梁七冷哼一声,缓步走到乱草旁坐下,沉声道:“当然说了,大寨主若没说,你以为你还有脑袋站在这里说话么?几个月前我便要了你的性命了。”
林觉叹了口气,缓步走到梁七面前蹲下身子,问道:“梁七兄弟,你怎么会人在杭州?不是说你和你家大寨主去了伏牛山安顿么?还有,你的脸怎么了?刚才在大街上,你一路跟着我引起我的警觉,我想了半天才终于想起你的身形步伐来,才认定是你。你是不是故意引起我的注意。对了,你是不是特意来找我的?是慕青派你来的么?慕青她没事吧,她现在怎样了?”
林觉一连串的问了一堆问题,盯着梁七等待着他的回答。
梁七静静的看着林觉片刻,吁了口气道:“你还牵挂大寨主的死活么?我以为你早忘了大寨主了。你可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你可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么?”
散发着霉味和干草气味的破屋之中极为安静,秋阳从屋顶的破洞照射下来,在屋子中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圈。无数的灰尘草屑和不知名的尘埃在光线中乱舞,在阳光之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屋外,秋风吹过枝头,树枝摇曳的声音清晰可闻,几片落叶很巧的从屋顶的破洞中落下,打着旋儿在光柱中落下,静静的落在黑乎乎的地面上。
林觉和梁七对坐在乱草上,梁七平静了下来,开始回答林觉的问题。
“林公子,你可知道,这数月以来,大寨主和我们龟山岛的兄弟们经历了什么吗?你问我为何脸上变成了这副模样。我告诉你,我这脸上中了三次刀伤一次火烧之伤。眉骨和颊骨都断了,脸上缝了三十多针。谁的脸经受了这么多的伤还能入目?但这没什么,伤疤是男人的骄傲,我梁七根本不在这些,我在乎的只是龟山岛山寨能不能存下来,大伙儿能不能活下来。”
梁七的嗓音黯哑,声音低沉。脸上的伤痕翻卷可怖,但整个人的气质却给人一种锋利和彪悍,无所畏惧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