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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春来抚须微笑,看着惊喜满脸的林觉道:“那是自然,吕相若肯保你,你便是犯下十恶不赦之罪,也能化险为夷。不过,事情可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吕相虽然会给我些薄面,我却也不能什么人都引荐上去。”
林觉愕然道:“大人不打算替我引荐?那还说什么?吕相可不认识我林觉是老几。不过我也不怪大人,大人确实没必要为了我费心,毕竟我和大人也没什么交情。相反,我适才还言语不逊得罪了大人。”
吴春来呵呵而笑道:“小师弟,你未免将我看的太小气了,我岂会为了你的几句话便记恨在心。再说了,我可是一直将你看着小师弟的,就算你因为先生之故对我无礼,我却也没打算怪你。我的意思是,吕相手下,绝无无用之人,庸碌之辈便是圣上亲自引荐,以吕相的脾气也是绝对不用的。所以我若引荐你给吕相,需得有个引荐的理由。不能说你是我的小师弟,我便徇私引荐,这也会让吕相对我有看法。”
林觉皱释然道:“原来如此,我倒是错怪大人了。然则此事还是办不成啊,想我林觉这一介草民,又能有什么本事。有什么能让吕相看重之处?百无一用啊。”
吴春来呵呵笑道:“你自己倒是瞧不起自己了,哪有如此妄自菲薄的?小师弟,你当然并非一无是处,你的才学和能力还是有的,我也亲眼得见。你为梁王府做的这些事情,夺寿礼献计剿匪甚至是不久前的花魁大赛的事情,这岂是泛泛之辈能够做出来的?这些事已经足以证明你的本事。但这些还不够,毕竟你之前做的那些事也非为吕相所用。若想吕相器重你,你需得有回报吕相之处。这才是重点。”
林觉摊手苦笑道:“我现在这身份,能回报吕相什么?我可是一无所有,吕相要银子么?我倒是可以送些银子礼物什么的。”
吴春来哑然失笑,斥道:“幼稚,你以为吕相会对钱财感兴趣?有多少人排着队的送金银,吕相都根本不给他们送钱的机会。你们这些商贾,总以为钱是万能的。钱确实是好东西,但到了某种程度,钱便是最无用的东西了。吕相若是一点头,家里顷刻间便是金山银山。钱财在吕相看来不啻粪土!”
林觉挠头道:“那我可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可以回报了。”
吴春来静静道:“你当然有,你可以回报给吕相以忠心。”
林觉失笑道:“吕相肯提携,我自然是对吕相忠心的,这还用问么?”
吴春来呵呵笑道:“嘴上说可不成,吕相这个人看的是人的实际行动,而非言语上的承诺,那些都是靠不住的。”
林觉咂嘴道:“我现在还什么都不是,只是草民一个,能用什么行动证明自己?除非将来我中了科举,自然可以用实际行动表明我的忠心。”
吴春来微笑道:“将来的事谁能知道?况且你现在便可表达你的忠心,为何要等到将来?你若真想让我替你引荐吕相,让吕相提携你的话,你现在便要展现你的价值才是。”
林觉紧皱眉头,看着吴春来精光闪闪的眼睛,沉声道:“吴大人请明示便是,我实不知有何处可以为吕相效劳的。”
吴春来笑道:“好吧,我便明说了。你现在的身份很特殊,你既是梁王府的座上宾,又是严正肃器重之人。你应该听到了消息,严正肃将调任京城入政事堂拜为副相,这个人和吕相有些不合拍,他调入政事堂之后,或许会做出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来。如果你能提前探知严正肃的一些想法或者是一些举措,并且能及时告诉吕相的话,或许这能让吕相有些心理准备,避免将来产生什么不必要的冲突。这对于朝政安定以及吕相和严正肃而言都是好事。”
林觉脸上平静,心中却难以平息。猜测是一回事,当猜测成为现实又是另外一回事。果不其然,饶了半天圈子,终于水落石出,得知了吴春来的真实意图。
“唔还有就是,梁王和吕相之间的关系一向不睦,你若是能利用出入梁王身边的便利,探知一些梁王的事情禀报吕相的话,或可避免吕相和梁王之间的嫌隙引发冲突,也是一件大好事。总之他们有什么行为和举措,你要探听出来提前禀报,让吕相提前应对,减少和严正肃梁王等人之间的一些误会,避免冲突。这应该是让吕相很高兴的事情,吕相也一定会对你高看一眼。”
吴春来说完静静的注视着林觉的反应。这几日他一直在考虑这件事,他很想在严正肃和梁王府之中安插一个钉子,因为严正肃即将调往京城为副相,这对吕中天而言是个令人焦虑的消息。更让人不适的是,这是圣上亲自的任命,足见严正肃此次任命是绝对有些内涵的。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一山难容二虎,政事堂里怎么能有两个要做主的人,所以,若是能在严正肃身边安插一个耳目,那将是一件极有价值的事情。
严正肃用人很是谨慎,身边的人也不易策反。这个人选必须是既能探知内幕消息,又不易被人察觉。思来想去,吴春来认为林觉是最佳的人选。不仅仅因为林觉得严正肃器重,更因为林觉是方敦孺的【创建和谐家园】的身份。方敦孺也将同样调任京城任职,很显然将会是严正肃的死党,通过方敦孺可以获取严正肃的秘密,而林觉正是可以从方敦孺口中获知秘密的唯一的最佳人选。这便附和了既远又近,且不易被人察觉,而消息却又能探知的特点。可以说林觉的身份正是为这个人选量身定做的。
更有价值的是,林觉居然还是梁王的座上宾。能获悉梁王府的内幕消息,显然也是吕中天最想做的事情。若是能获取梁王更多的把柄,吕中天便有了更多的机会将这个和自己敌视了几十年的政敌彻底清除。所以,林觉在吴春来的眼中几乎就是一个活宝贝了。所以他才一直呆在杭州不愿离去,便是要查清楚一些事情,借以找到能劝服或者是胁迫林觉就范的事情。他也确实有了很多的收获,关于林觉在杭州的所为,和梁王府严正肃等人交往的细节他都了解了不少,其中杭州通判张逸出力最多。
林觉沉默着,事情已经摆在了面前。尽管事前有所察觉,但这短短的时间还不够林觉做出应对。他需要仔细的去想一想应对之策。
见林觉沉默不语,吴春来进一步苦口婆心的劝导道:“小师弟,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啊,我敢担保,你若能替吕相做这些事情,吕相必对你大加提携。这样,你明里有严正肃梁王爷的提拔,暗地里有吕相的襄助,飞黄腾达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还没有一个人可以左右逢源,得到这么多权势熏天之人的相助。想一想连我都嫉妒的很。你可莫要错过这个机会啊。有件事我可以给你交个底,你知道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皇子是谁么?是二皇子淮王郭旭呢。郭旭是梅妃所生,梅妃是吕相的女儿,这层关系你可明白了?圣上最喜欢淮王,淮王将来是要继承皇位的。所以,这个道理你明白不明白?当今朝廷中,唯有吕相才会屹立不倒,无论是谁,别看他一时得势。将来总是要倒台的。这当中的道理其实也不用我多说了吧。你如此年轻,若能出大力立奇功,将来拜相掌权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你觉得我说的对么?”
吴春来双目炯炯的看着林觉,目光如刀剑一般的刺人,让林觉感到一种巨大的压迫和不适感。他在等待着林觉的回答。事情到了这一步,吴春来是不容林觉拒绝的,因为自己告诉了林觉不少秘密,而这完全是为了说服林觉。这些秘密是不能泄露的,否则会留下把柄反噬己身。
林觉脑子里很清醒,事情的重点关窍他已经理的清清楚楚。他几乎可以立刻获悉这所有一切的根本出发点和基本脉络来。为何吴春来要策反自己为他们通风报信,自然是为了政治.斗争的需要。严正肃即将入京,梁王府一直是吕中天的政敌,枢密使杨俊也不是他吕中天能左右的,所以其实在不久之后,大周朝廷之中的势力会变得极为混乱。而这种混乱会在立太子的大事上产生不可预测的结果。为了最终的太子的争夺,吕中天必须逐一摸清每一方的底细,对于自己的敌人,必须要进行严厉的肃清或者抓住把柄胁迫,这么一来在对方身边安插重要的眼线便是一项最为重要且必要的事情。
很不幸,自己被他们瞄上了,吴春来把自己找来,便是要自己充当这个角色。
林觉知道,目前的情形其实很棘手。今日吴春来既然以这种方式把自己半强迫的带到这里见面,说明他其实已经做好准备。明显自己是梁王和严正肃的人,但吴春来今日其实透露了许多不该告诉自己的事情,这些秘密似乎根本不应该告诉自己,可见吴春来策反自己的决心。
但是,越是这样,便越一位着自己不能轻易的拒绝。试想,既然告诉了自己这么多的秘密,吴春来又怎容自己轻松拒绝他的提议。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今日的局面其实是很凶险的。林觉可以想象,一旦自己拒绝了吴春来的提议,选择不合作的态度,那么极有可能今日要丧命于此。吴春来是不可能容自己将今日之事向严正肃或梁王府禀报的。
然而,要自己跟答应吴春来的要求,成为吕中天和吴春来放在梁王和严正肃身边的眼线,为他们通风报信刺探秘密,林觉也是绝不会接受的。吴春来当年自己便做了令人不齿之行,现在居然要逼迫自己走他当年的路,做出和他一样背叛的行为,他却是打错了算盘。
正因如此,此时此刻事情其实陷入了难以解决的尴尬境地。吴春来在等待着自己回答,自己一旦拒绝,下一刻吴春来便会召人进来灭了自己的口。自己虽然不怕死,但做了那么多提着脑袋的事情都没死,却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这岂非太过冤枉。而且自己也并不想死,这一世虽然依旧坎坷,但自己活得正滋润,怎也不肯舍弃大好生命,放弃自己的人生。
“小师弟,你在犹豫什么?此事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甚至可以说是你人生的一次绝佳的机会。道理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还在犹豫什么?”吴春来声音中带着丝丝的冰冷。
林觉轻吁一口气开口道:“大人,我恐怕不能答应大人了。”
“什么?”吴春来难掩眼中的失望之色,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有些狰狞。“我这说了半天,跟你分析了半天情形,你居然还是没明白自己的处境?你不想飞黄腾达么?你宁愿将来秋后算账时,给梁王当陪葬么?你太让我失望了。”
林觉拱手道:“吴大人,我不是不识抬举,你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但我不能贸然答应你。我这么做其实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吴大人您着想。”
“什么?为了我着想?”吴春来指着自己鼻子,差点笑出声来。
“是啊,我确实是为了吴大人着想。大人对我如此厚爱,林觉感激不尽。大人为我指点了一条明路,既可有光明的前程,又能规避将来的风险,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可越是如此,我越是不能坑了大人您啊。”林觉说的情真意切。
“你什么意思啊?我怎么被你越说越糊涂了。你若是感念我对你的厚爱,便该答应下来才是,怎地说什么坑了我。”吴春来皱眉问道。
“吴大人,您愿意向吕相引荐在下,在下岂能不感激涕零?在下也愿意为吕相办事,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可是问题是我没法完成大人所托啊。大人说的那些要求我目前根本做不到啊。您想啊,严知府马上就要去京城,先生也要去京城为官。而我也没办法跟着去啊。我现在只是个平民百姓,虽说有志科举,但能否中举恐怕只有天晓得了。若我名落孙山,只能在杭州做生意,不可能去京城在严知府和先生身边,又怎么能完成吴大人所托?这不是让吴大人在吕相面前食言么?岂非教吕相对吴大人不满?这不是坑了吴大人是什么?”林觉说的振振有词。
“这个”吴春来一时语塞,倒也无言以对。
“所以,这件事我可不能光顾着自己高兴便答应下来,若我根本就无法完成大人所托,岂非是坑人么?所以在下想,莫如等科举过后,看我到底能不能有这个命考中科举,届时再来决定。毕竟我若只是个在杭州经商的商贾的命,那也不能让吴大人去引荐我这个没一点点用处的商贾不是么?如果我林家祖坟上冒烟让我中了科举,到时候不用您说,我自己便会去求着大人替我引荐。届时大人请吕相替我活动活动,留我在京城为官,那样才能为吕相和大人效力。您说我这考虑的对不对?大人也不至于受吕相的责骂是不是?”
吴春来呆呆的【创建和谐家园】,他倒是没被林觉所说的什么为自己着想的话说感动。因为那根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吕相也根本不会责怪自己什么的,那不过是自己的一套对林觉的说辞罢了。
但林觉所说的情形,倒是他没考虑到的。是啊,若林觉根本就考不上科举,又怎能成为严正肃他们身边的棋子?唯有林觉中举入仕,此事才有可能。除非林觉以【创建和谐家园】之名侍奉在方敦孺身边,但自己做了了解,林觉拜方敦孺为师至今,根本就没有侍奉在方家。这么做稍显刻意,反而有可能引人怀疑。如此看来,似乎自己太着急了些,应该斟酌一番才向林觉挑明此事的。
但现在的情况是,自己已经摊了牌,难道说半途而废?林觉出去乱说怎么办?而且林觉真的是个最佳的人选,若他当真考不上科举,这辈子只是个商贾的命,那又怎么办?
“大人,莫如这样,在下回去努力温书备考,争取能金榜题名,届时大人替我引荐吕相,我便有了资历和身份。事情便可以照着您刚才所说的办。这样也不会让大人在吕相面前遭受责骂。您看如何?”林觉轻声道。
第三四四章 拖延之计
吴春来沉吟着,一时难以决断。林觉说的在理,但自己怎能保证林觉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怎知这小子不是在耍花样?可林觉当真要是连科举都考不中,那也确实是白费了一番口舌。
“吴大人,您放一百二十个心,今天的事我知道利害干系,绝不会多半句嘴的。林觉虽不才,但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我还是心里有数的。况且你都说的那么直白了,我跟着梁王爷和严正肃他们其实也没什么好处,又怎会去多嘴说些什么。吴大人若不信我,我可对天发誓写下保证书留存,以表明我的态度。”林觉主动的点出了吴春来心中所担心之事,态度诚恳之极。
吴春来眼珠子转了转,摆手呵呵笑道:“小师弟,你想到那里去了?我可不是担心什么。今日之事我说的都是实情,也没什么不可对人明言的,即便你去向相关之人通风报信,我也是不怕的。再说了,你说了又能怎样?我只需否认此事便可,你又没有人作证,能奈我何?反而我可以治你个污蔑之罪,吃亏的反而是你。其实本官认为以你之才,中科举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其实根本无需担心。但你既态度坚决,不肯做没把握的承诺,这种态度我是极为嘉许的。这个保证书什么的也不必写了,那些东西其实也并不能起什么作用,就像屋门上锁,只防君子却不能防小人。咱们便做个约定,待你科举高中,我便引荐你给吕相,届时必教你飞黄腾达。”
林觉喜道:“多谢大人信任,林觉感激不尽。”
吴春来抚须点头道:“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的,等着你的好消息。”
林觉躬身拱手道:“多谢大人吉言,林觉必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期望。那么,林觉就此告辞了。”
吴春来点点头道:“你去吧,我会派人再找你的,希望你不要拒之门外。”
“岂敢,岂敢,告辞,告辞。”林觉连连拱手,转身快步离开。
吴春来站在门口,看着林觉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捻须静静沉思着。他多少能感觉到林觉的态度有些拖延的意味,但他认为林这种表现应该是出于惊慌和恐惧的本能。林觉应该是怕了,这一点他很理解。就像当年吕相找到自己的时候,要自己收集先生私底下的诗词文章的时候,自己其实也吓得屁滚尿流的。他完全能体会到林觉之前的心情,他没像自己一样屁滚尿流,已经说明他其实心理素质很好了。
当年的自己也是经过了思想斗争和数日的挣扎的,吕中天也并没有用言语威胁自己必须答应。但其实自己也明白,吕中天根本不用说狠话,要自己写什么保证书之类的,事情明摆着,不答应便是死路一条,其实没有另外的选择。今日自己对待林觉,自然也要学吕中天当日的做派,林觉是聪明人,他会明白这些的。
所以,即便知道林觉说的那些理由不成立,自己还是要装作被林觉说服的样子,放他离开这里,给他时间去消化。吴春来相信,林觉回去好好的想一想清楚,便会明白这件事他没有任何的选择余地。
不过,林觉说的事情倒是提醒了吴春来,要想林觉发挥眼线的作用,则必须要让他考中科举,否则还真是有些白费气力。或许自己要助他一臂之力,以免出了什么差错。
“小子,算你走运了,就算你不想,恐怕也不得不中个进士了。”吴春来微笑转身,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椅子上。
林觉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座院子。来到大街上时,夕阳照耀,大街上车水马龙一片繁忙,河道上金光潋滟,夕阳下的深秋之景美不胜收。
林觉拉着马儿站在大街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恍然有隔世之感。
刚才虽然自始至终吴春来都是微笑着的,一口一个小师弟叫的亲热的很。那院子里的景物也甚美,气氛似乎也很融洽。但林觉到现在背后还凉飕飕的发冷,一层细密的汗珠湿透了内衣。
林觉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被吴春来给盯上了,这是之前根本没有心理准备的。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林觉从中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事情绝非是表面上的这么简单。
吴春来选择策反自己,看似是不明智的举动。他既知道自己和梁王和严正肃等人关系密切,便应该知道自己是不会轻易就范的。策反自己所带来的风险是巨大的,因为自己极有可能会将此事泄密,从而让梁王府和严正肃等人对其生出警觉之心。但吴春来冒着风险这么干,极有可能是因为情势逼着他这么做。
如果是今日之前,林觉遭遇到刚才的事情或许还没什么头绪,搞不清状况。但巧的是,就在不久之前,自己刚刚才从严正肃口中得到了他调任京城被圣上委以重任的事实。而且严正肃这一次连方敦孺也说服了复出为官。在不久前的那次谈话中,严正肃言语晦涩的说了一些事情,本就引起了林觉的疑惑。看起来严正肃此次调任京城绝非普通的升迁那么简单,很可能是带着某种使命和目的性的行为。
这些事情作为平民百姓固然是不知内情,但吕中天和吴春来必然是知道一些内情的,这或许正是吴春来急于冒风险策反自己的根本原因。严正肃调任京城为官本已经打破了某种平衡,严正肃进政事堂为副相,政事堂便有了两个山头,这恐怕是吕中天等人不能容忍的。再加上严正肃所肩负的神秘的使命,极有可能会触及吕中天的地位和利益。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吴春来急于在严正肃和方敦孺身边安插策反眼线的行为则恰恰是符合逻辑的,那是未雨绸缪之举,是为了政.治斗争的需要而提前做出的安排。
至于为什么是自己,那正是因为自己的特殊身份。吴春来当年便是利用是方敦孺的【创建和谐家园】这个极为便利的条件成功的让方敦孺陷入了被动,他想再来一次,利用自己和方敦孺的亲密关系,让自己的这个眼线能得到更多有价值的情报。同时自己还能为他打探吕中天一直以来的死对头梁王的情报,可谓是最佳的人选。所以自己被他盯上也不足为奇了。
林觉认为自己分析推断的过程应该是没有偏差的,正是因为即将变化的这种种因素,反而让自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成为了吴春来策反的目标。
林觉很想骂娘,自己怎么就不能过上安生的日子,这才安稳了几天,又一件棘手的事情便落在了自己的头上,这件事可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
对林觉而言,成为吴春来和吕中天的棋子那是绝无可能的,自己可不会去做背叛师门的事情。虽然对梁王府和严正肃谈不上什么背叛,自己也本就没打算依附于他们,但那也违背了基本的做人准则。更重要的时,这件事会让自己彻底的卷入不知明的政.治倾轧之中,自己非但可能什么好处都捞不到,甚至会成为牺牲品。这种事是绝对不能答应的。
林觉不想激怒吴春来,毕竟吴春来既然决定冒这个风险,也必然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若出现不利的情形,他当不会有丝毫的手软,自己很可能会被他灭口。所以,林觉刚才才找了个牵强的理由去推诿。拖字诀虽然奏效,但这并没有解决根本的问题。
林觉尽量从各种可能的解决办法去思考此事的解决办法。林觉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或许应该立刻去将此事禀报严正肃和梁王父子,和他们商议对策。但林觉也几乎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么做的后果是可怕的,一则告密会引来吴春来的报复,林觉绝不想让自己陷入那种处境之中。二则即便告知了严正肃和梁王爷,其实也无济于事。这毕竟是一场私下里的谈话,根本没可能对此作出什么指控和反击,最多只是提醒严正肃和梁王爷加强防范罢了。最怕的便是以梁王郭冰的脾性,他或许会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来,譬如要求自己假意答应,做个双面间谍什么的,那自己可就彻底的陷入泥潭之中无法脱身了。
这个想法被摒弃之后,又有另外一个荒唐的想法冒了出来。林觉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做出什么不轨的举动来让方敦孺将自己逐出师门,那样的话自己便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但这个想法太过荒唐,也很快被林觉否决。这么做首先是动机太明显,吴春来会立刻明白自己的意图。另外林觉也绝不想做出什么对不起方敦孺的事情。在林觉心中,方敦孺夫妇的地位高如父母一般,自己怎能做出让方敦孺和师母伤心的事情来。方敦孺已经遭受了一次背叛,对他的整个人生都有了巨大的影响,自己也不忍这么做,无论出于何种理由,自己都不能这么干。
又或者自己也许应该放弃科举入仕的念头,这也许也是一个让自己失去利用价值的手段。但这个想法也很快被林觉所否决。林觉之所以决定这一世必须科举入仕,绝非是为了个人的什么报负和志向,而是为了挽回林家被灭门的命运。只有自己能左右林家的方向,才能扭转上一世林家主事者做出的错误决定,从而扭转命运。而入仕是快速取得林家话事权的唯一途径。
别看目前自己在林家的地位稍有好转,但林觉心里明白,自己想左右目前的家主林伯年在大事上的决策还是绝无可能的。林伯年之所以会跟自己合作,绝非是自己在他心目中有多么重要的地位,而是他对家主之位本就有觊觎之心。自己和他在利益上取得了一致,才会有林家的巨变。若自己不能更进一步,那么自己在林伯年的眼中便不过只是个能替他办事的三房庶子,在重大事务上还是没有发言权的。就算是现在这个大管事的位置,自己其实也并不能坐的太久。数日前林伯年的信件已经抵达,来林家主事的林伯年长子林昌即将抵达杭州,那是林伯年派来代行家主事务的代表。林伯年要培养他的接班人,林昌到来之日,自己这个大管事怕便要靠边站了。这都是很现实的问题。
所以,为了这件事自毁前程,放弃科举入仕,这代价太大了。这回让林觉无法参与未来家族的决策,也无法扭转林家灭门的命运,这是绝对不成的。
林觉牵着马在大街上站立许久,反反复复的思考着可行的应对之策,但他终究没能得到一个妥善两全的解决办法。这让林觉很是有些焦躁。
直到太阳落了山,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街上的人都已经变得稀少了起来,林觉才终于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毕竟自己拖字诀还是起了作用的,起码在自己考中进士之前的这几个月,自己无需做出决定来。吴春来也不会来滋扰自己。目前自己还是按照自己的计划去做,无论如何,温书备考才是第一要务。
次日上午,林觉带着林虎绿舞去了一趟涌金门内的桑树巷,林虎的家就在那里。去年林觉曾经来过一次,目睹了林有德夫妇生活贫困的情形,林觉才决定收留林虎去自己院子里当小跟班,从而减轻林有德的负担,让他能安心读书,同时也变相的通过林虎的工钱给予救济。
上一次前来距今日已经有一年多,林有德家中的情形已经改观了许多。林虎每月三两银子的工钱补贴家用,加上林有德房里的三两月例银子和林有德妻子替人缝补浆洗的收入,每个月已经有七八两银子的收入,生活上已经不再有什么问题。
平日里绿舞也给了不少补贴之物,每次林虎回家探望父母,绿舞都大包小包的给他带上不少东西回家。逢年节之时,更是额外的照顾,所以,和一年前相比,林有德夫妇的生活早已大变模样。林有德也曾多次去林觉的院子里拜谢林觉,感谢林觉的提携之恩。他却并不知道,其实他最该感谢的不是后来的这些恩惠,而是那日庭训之日林觉得那次挺身而出,否则他一家四口现在都已经家破人亡了。
进了林有德家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小院子,林虎的小妹妹张着手笑嘻嘻的冲了过来。林虎顾不得放下背篓,冲上前去一把抱起妹妹,顺手往她嘴巴里塞了一颗糖果。兄妹二人对视嬉笑,温馨无比。
林有德的妻子张氏正在屋子里打扫,听到声音出了门,一眼看到林觉和绿舞等人,顿时喜的上前行礼。三房林公子是家里的大恩人,张氏见了岂能不欢喜?
“夫君,夫君,林觉公子和绿舞姑娘来了,还不来迎人么。虎儿,你怎地这么不懂事?还不放下妹妹,去端凳子沏茶招待人么?怎地到了家里反倒不伶俐了。林觉兄弟绿舞姑娘,快请屋里坐。你们怎地来之前也不只会一声,瞧屋子里乱的,这可失礼的很。”林妻张氏语无伦次的说着话,手忙脚乱的将廊下一些挡着路的木马椅子往两边收拾,给林觉腾出一条进屋的路来。
林虎也忙放下妹妹,往她手里塞了几块面糖,放下竹篓帮着他娘收拾桌椅,又去灶下拿了杯子仔细的清洗,为林觉和绿舞沏茶。
林觉摆手笑道:“不用忙活,我们站站便走,堂嫂不用忙活了。有德堂兄这是还在用功读书么?”
张氏红着脸道:“可不是么?大考要到了,这段时间他是没日没夜的读书,慌张的很。哎,也不知他慌张些什么?都考了这么多年了,都是老油子了,偏偏每到此时却还是慌的了不得,这几日我连说话都不敢高声,说是打搅了他读书。哎,林觉兄弟来的正好,你替我跟他说说,这一回要是秋闱中不了,可要老老实实去船行做事了。再别做那春秋大梦了。”
林觉尚未答话,林有德的声音从后屋传来:“这妇人,又在说什么怪话。”
说话间林有德满面春风的从后屋冲出来,和以前相比,林有德一身蓝秋袍子,脸上也有了光泽,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和之前那种唯唯诺诺满身破烂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林觉公子,有德有失远迎,告罪告罪。”林有德快步上前来作揖到地深深的行礼。
林觉笑着还礼道:“有德堂兄看来气色不错啊,有礼有礼。”
林有德一边笑一边忙着给绿舞行礼,绿舞敛裾还礼谢过。
张氏在旁埋怨道:“还不请林觉公子和绿舞姑娘进屋坐?你这人,一点不知礼数。”
“是是是,快请,快请。”林有德忙憨憨的笑着伸手相请。
众人在屋内坐定,小虎也拿了茶碗沏上茶水来。客套几句后张氏去后园摘菜,绿舞也跟着去帮忙,只留下林有德陪着林觉叙话。
林觉喝了口茶水,看着林有德笑道:“听说有德堂兄最近废寝忘食,为了备好秋闱大考是么?”
林有德憨厚的笑道:“是啊,我不能不如此啊。考了十几年都名落孙山,上一次家族会议上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三十五岁以上的今年再考不上,族中便不再给予优惠了,那样一来,我便不能再继续考下去了,家里也办法让我继续读书应考了。再说了,这么多年下来,一家老小因为我读书应考不能出去赚银子也过得清贫,再继续下去我也于心不忍。若非公子你帮衬,让虎儿跟着你做事补贴了不少银子给我们,我这一年都不知道怎么撑下去。所以今年是我最后一年参加大考,成功与否便只有这一次了,故而我要加倍的努力,就算是今年再次名落孙山,也算是尽力了。”
林觉点头道:“原来如此,有德堂兄是卯足了劲了。但不知今年有几分把握?”
林有德苦笑道:“能有什么把握?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人也读的衰了,年纪大了,读书也没什么进益。但求无愧于心吧。实在不成便去船行做事,当个管账的师爷或许还能胜任吧,就是有些心中不甘。”
林觉笑道:“那倒也是,毕竟读了这么多年书,有些壮志未酬的感觉。”
林有德笑道:“也没什么壮志,只不过读书中举,光宗耀祖,是每个人心中的梦想。其实想想,也就那么回事。”
林虎在旁道:“爹考不上也不打紧,爹想当官的话,将来叔考上了当了大官,让叔替爹想想法子。要不然,我攒银子替爹捐个官,总之圆了爹爹的这个梦便是。”
林有德斥道:“这小子,说的什么话?要当官便的凭自己本事,买.官算什么?也不能靠着人提携啊。这样的官当着有什么用?你这小小年纪也不知那里冒出这么多不好的想法。爹可告诉你,做人要老老实实的本分,不要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爹爹虽然资质愚钝,但爹爹这一辈子可清清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