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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刚才不是说了么?装备三年一换,秋季更换年前送到进城交给兵器司入库。”沈昙道。
林觉道:“那这一批八百件旧装备为何要暂存王府呢?”
沈昙道:“本来是要运走的,这不是数量不多么?又要派人护送又要动用运输的船只大车什么的,兵器司觉得为了这八百套旧装备折腾下来,花一大笔银子实在不划算,所以便让我们暂时存在这里。要知道,虽然只是八百件旧装备,还是一样的要雇两艘大船的,一艘装货一艘护卫。这个季节到了楚州以北河道有可能不通,还要雇佣车辆。算下来起码好几千两银子的费用。总共八百套,也不过一万多两银子,运费便要几千两,实在是不合算。兵器司精打细算的,可能是不想出这么一笔银子吧。”
林觉沉吟道:“这么说来,运费是兵器司出钱,所以他们不愿花这笔冤枉钱。”
“正是,这都是朝廷的费用。梁王府卫士也是朝廷之兵,这笔银子难道要王爷出么?”
林觉点点头道:“如果兵器司可以不出这笔银子呢?他们会同意你们主动将这批装备送往京城么?”
沈昙愕然道:“林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林觉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可不可以主动将这批物资送往京城。比如说顺风船什么的,不用兵器司花银子,他们会愿意么?”
沈昙道:“那他们当然愿意,他们求之不得呢。不用他们花银子,这笔费用剩下来,几个主事的可要大捞一笔呢。他们巴不得我们这么做呢。要知道,这些银子花在路上,他们是一两也得不到。与其如此,还不如省了这笔银子,起码落个为衙门节省银两的好名声。但若是有机会将这笔银子捞在手里,他们当然是一百个愿意了。”
林觉点头道:“好,那便遂了他们的意。沈统领,可否寻个理由,请求将这批装备送去京城。”
沈昙怔怔道:“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林觉低声道:“附耳过来。”
沈昙忙伸着脖子凑近林觉,林觉低低的在沈昙耳边耳语了几句,沈昙神色大变,惊愕道:“这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林觉微笑道:“惟其如此,才能各方都不担干系。大伙儿都落得干净。”
沈昙皱眉想了想道:“但若是这么干的话,事后恐还是要扯皮啊,毕竟东西没了啊,这该是兵器司的责任还是王府的责任。总是要扯的沸沸扬扬的。”
林觉笑道:“很简单,咱们承认损失便是,照价赔偿。银子嘛,我来出,有多少算多少,一两银子不少他们的,这种情形下兵器司还会大张旗鼓的闹么?他们一定不会闹的。损失弥补了,事儿必定会压下去,毕竟东西没了,闹起来他们也要担干系受罚的。”
第三七四章 主考官的烦恼
“对啊,他们闹起来也没什么好处,咱们只需赔偿损失,这事儿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沈昙拍着大腿道。
林觉微笑不语,沈昙又皱眉道:“不过林公子,这可是不小的一笔银子呢。当真照价赔偿,起码得三万两银子。”
林觉笑道:“对我来说,这其实也不过是花银子买装备而已,这本就是我的初衷。三万两银子我还是能拿得出来的。我只要这件事安安稳稳的办成,不会遗留下任何的隐患。而且,这么做还可以让这批装备名正言顺的运出去,倘若不这么做,就算我们在杭州弄到手这批东西,如何运出城也还是个大难题。”
沈昙高挑大指由衷的赞道:“林公子就是林公子,果然智谋无双,这办法目前看来是最好的办法了。”
林觉道:“沈统领觉得能成就好,不过有几点我要提醒你。第一,提出将这批旧装备运往京城的人不能是你,必须是小王爷或者是王爷跟兵器司提出来,这样,事情出来了之后,你便脱了干系。所以,这个运走装备的理由很重要。其二,运送的人员必须是你最信任的人。事情不必跟他们说,只要做到事后即便他们有所怀疑,也不至于乱说话。这就要看沈统领的本事了。其三,运送的路线必须是从陆路行走,不能走水路。否则事情办不成。这三点必须要做到,每一个细节都干系成败,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沈昙咽着吐沫点头道:“还是公子想的周到,第二点第三点都不成问题,我亲自押运,便于控制。我沈昙自认为做人还不差,倒也有一批对我死心塌地的兄弟。就算他们事后怀疑,也不至于说些什么。倒是这第一条不太容易。如何让王爷和小王爷主动要求将这批物资运走呢?这些小事平日王爷和小王爷可是一点都不关心的。还有,事后他们知道了这件事,还是不好解释?”
林觉道:“解释是不用解释的,两头瞒住便是。那边得了赔偿银子,自然是不啃声的。王爷这里你们瞒住便是,他们以为东西平安到达,也不会特意过问此事。倘若真的泄露了,你也大可用担心受罚来搪塞,你只说是担心责罚,所以自己借银子补了窟窿便是。以你在王府的地位和身份,王爷和小王爷不会对你如何。倒是你说的要王爷或者小王爷主动觉得要将这批盔甲物资必须送往京城的理由不太好办。我这里有个办法,却也不知道成不成。。”
“林公子请讲。”沈昙忙问道。
林觉道:“你告诉小王爷或者王爷,就说那你听说严正肃正在严查海东青在海岛上囤积的军事物资的来处。就说,有传言说,部分装备是从王府流出的,严正肃正在暗查此事。我想,这个消息王爷和小王爷听到后必是极为重视。他们必定要问你平日库房盔甲的管理之事。你便告诉他们,平日库房的管理虽严,但并不能组织有人为利所诱偷卖旧装备。因为兵器司造册查数并不严厉,有时候短少了数量也觉得是正常的。你再将尚有八百旧装备在库房存留的事情告诉他们,他们便一定会要将这八百余套旧装备物资送走。”
沈昙愕然道:“这便成了?”
林觉微笑道:“【创建和谐家园】不离十,我想他们应该会立刻跟兵器司联系,要求运走这批盔甲物资。”
沈昙咂嘴道:“我却是不明白了。”
林觉笑道:“很简单,按照规矩,这八百余套旧装备是该运往兵器司的不是么?留在王府仓库本就是不合规矩的事情。当王爷和小王爷得知严正肃在暗查此事,且有传言说那些海匪的装备有可能是王府流出的消息,王爷和小王爷必是要整顿装备的存储,并且会要求你严厉的管控军事物资的出入的。为何?因为他们不想被严正肃纠缠上。严知府可是个不讲情面的,若是被他得知王府之中的军事装备物资的管理不合朝廷规矩,那可不是件好事。王爷和小王爷绝对不愿此事发生,必是要提前解决,不留把柄的。”
沈昙张大嘴巴,愕然无语。林公子这脑子里想的东西,自己简直从来都没想到过。细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王爷和小王爷可绝不想在这件事上惹上麻烦。
“这是要我欺骗王爷和小王爷啊,我这么多年来,还没这么干过。从头到尾都要欺骗和隐瞒他们啊。”沈昙咂嘴叹道。
林觉微笑道:“实在是没法子,只能委屈沈统领了。当然了,还是那句话,我不想勉强沈统领这么做。我只是想这件事能顺利解决。当然了,沈统领要是愿意放一把火烧了王府的库房,让这些东西没地方放置,倒也可以有个比较不错的理由送走这批装备。不过王府的房子那么多,地方那么大,我怕要烧了好大一片房舍才成。”
沈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这是什么馊主意,居然要自己放火烧了王府的库房,这是疯了么?
“玩笑,玩笑罢了。气氛太紧张,缓解一下,哈哈哈。”林觉哈哈而笑,沈昙大翻白眼。
杭州北城贡院东侧的一座大宅院内一片忙碌。负责秋闱大考的几名主副考官端坐长案之旁,桌案上是一叠叠小山般的考卷。十几名书杂役在旁忙碌来去,将一叠叠考卷搬来搬走,忙的不亦乐乎。
自从锁院之后,已经将近二十天的时间了。所有主考和阅卷的官员书杂役们都已经被困在这个院子里二十多天了。这二十多天的时间里,他们不能出门,不能和外人联系,不能有任何和外界侧接触,说白了,跟坐牢也差不了多少。负责这次主考的官员是朝廷礼部派来的一名侍郎,四名副主考则是来自于两浙路的几名学正官。其余人等都是专门为此次秋闱大考配备的书杂役,皆为各地学正衙门的官员和员。
由于此次秋闱大考参考的人数太多,原本二十多天时间已经是可以定夺录取人员名单,准备放榜的时候了。但今年此时,在几位考官的长案上还堆积着近两千张的考卷。这还是已经经过五名考官不分昼夜层层筛选数轮之后的结果。
到这个时候,任何一份考卷的取舍都将决定一名考生的命运,而进度又催着他们不得不加快速度,三天之内便要放榜公布,所以接下来这次筛选必须要去除起码一大半人选,这是一个极为慎重的过程。故而,今日这场筛选将是非常残酷的。
礼部侍郎胡永培四十许人,面目清瘦。作为被派往两浙路这样的重要的地方主持秋闱大考的官员,他知道自己的责任是巨大的。两浙路历来是朝廷取士人选最多的一处,考生人数之多,质量之高是其他地方无可比拟的。所以,被派往此处主持大考,足见胡永培在礼部的地位也是举足轻重的。
但胡永培这几天却很烦恼,原因是,来杭州之前,有人跟他打了个招呼,告诉他,杭州一名叫林觉的考生这一次必须要取中,要他想办法操作一番。打招呼的人是政事堂吏房主事吴春来,胡永培明白,吴春来的话是不可违背的,虽然说从官职级别上而言,自己并不在吴春来之下。然而吴春来是什么人?他可是吕宰相身边的红人。吕宰相对他器重有加,刻意栽培,吴春来很有希望在不久之后提为参知政事之一,这个人可不是自己能比的。胡永培很想成为礼部之首,也曾走了吴春来的门路。那么现在吴春来既提了这个要求,自己可不能不办。
然而,科举作弊在本朝可是最大的忌讳。身在礼部的胡永培自然是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搞不好要掉脑袋抄家的。礼部在科举之事上派出宣诫团赴各地宣讲科举作弊的案子的书便是胡永浩主持编撰的,他自然知道,在大周朝因为科举舞弊之事,有多少人掉了脑袋,有多少人抄了家倒了霉。所以,胡永培心中是担心的。
正因如此,在秋闱大考期间,他并没敢轻举妄动。确实,他曾查了查那个叫林觉的考生的号舍号码,也曾去丁字第一百三十八号号舍前特意去看了看那名叫林觉的少年的样貌。本来,要想顺利的将林觉录取,他必须要找机会暗示林觉在考卷上作章,作为自己评卷时可以辨识的记号,然后加以录取。但在考试的过程中,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去跟那个叫林觉的人去通气。
在秋闱大考的这三天的夜里,他曾经以巡查的身份去往林觉的号舍,打算乘着夜深之时,跟那林觉悄悄做个交代。但让他气恼的是,那个林觉晚上居然倒头便睡,凑近一听总是鼾声如雷睡的正香。别的考生都是夜半秉烛苦思答题,这个人倒好,天一黑就睡觉,让自己毫无机会。
第三七五章 枉费心机
在第二天夜里的时候,胡永培大着胆子打开了林觉号舍门上的方孔,想将林觉喊醒。但是差点被路过的其他巡查副考官发觉,幸亏有急智才搪塞了过去。自己虽然是主考官,但一旦自己舞弊被发觉,副考官也是要连带同罪的,故而主考副考官之间其实是一种相互监督防范的关系。一旦被他们怀疑,他们是绝不会不管的。经受这个惊吓之后,胡永培决定不能冒这个险了。但事儿不能不办,于是他便在最后一天的夜里,偷偷丢了一个纸团到了那间鼾声如雷的号舍里。那纸团上写了三个字丕休哉。这丕休哉语出尚书,是一句骂人的话,胡永培希望这个叫林觉的考生能领悟自己的苦心深意。如果他看到了这个字条,并且领会自己的意思,在考卷上能写出丕休哉这三个字,那么自己在阅卷的时候便知道这是林觉的答卷了,便可以力排众议的将林觉录取通过。作为主考官,他有最后的定夺权利,就看自己愿不愿意那么做。
然而,让胡永培气的吐血的是,当秋闱大考散场之后,他第一时间来到了丁字一百三十八号号舍之中,在角落里找到了自己丢的那个纸团。那个纸团甚至没有被打开过,位置也在自己丢进去的那个方位。他敢肯定,这个叫林觉的考生是没有看到这个字条的。不仅是纸团没被打开,位置也没动。更让他肯定的是,如果这林觉看到这个字条并且领会了其中之意的话,他必定会将纸条销毁,不可能任由纸团留在号舍内。因为,在考试之后,考官是要对号舍进行清理检查的。若发现有异常,会立刻判定考生作弊的。
胡永培也是担心这一点,所以在第一时间便赶来这座号舍检查,便是担心会出现这样的额情形。现在字条是被自己收回了,可事儿恐怕是没办成了。考卷是糊名的,还要经过誊录这一关,到自己手里评判的最终考卷将是一水的馆阁体抄录好的试卷,自己是无从分辨考生的身份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种情形之下,如何能完成吴春来的嘱咐,将这个林觉录取进来呢?
这二十多天时间里,胡永培是最忙碌的那一位,他亲自过目的答卷便有上万张,远远超过了其余副考官所过目的数量。众副考官都对他肃然起敬。主考大人亲力亲为一丝不苟,给众人做了表率。不愧是礼部要员,果然办事的效率和态度高人一筹。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胡永培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变态。三万多张答卷他几乎全部过了目。在其他人睡觉休息的时候,他依旧独自掌灯阅卷,孜孜不倦。但他这么做可不是什么敬业和负责,他只是在尽最后的努力,抱着一线希望。希望那位叫林觉的考生看到了那张纸条;希望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希望在答卷上看到丕休哉这三个字。他不肯放过任何一张答卷,就是生恐错过写了这三个字的答卷。
然而,最终他还是失望了,没有一张答卷上有那三个字的暗号,这说明,那林觉确实没看那张字条,也根本没领会自己的一番苦心。
事到如今,胡永培也没了办法。心里虽然对此事惴惴不安,不知道事后如何向吴春来解释。但眼前的事情还是要老老实实的完成的,没完成吴春来的托付不会掉脑袋,但没完成自己的主考官之责,朝廷可是要要自己的命的。于是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带着几位副考官做最后的筛选。
长案之上,一份份的答卷轮流在几名主副考官手中传递着。最后一轮筛选很是艰难,这剩下的两千份考卷已经是三万多考生之中的佼佼者,水平较高也很接近,筛选出四百三十人,意味着便要将再剔除一千六百人,这是一件艰难的工作。五名主副考官不得不采用投票的办法,一份考卷得五人之中三人同意便可进入下一轮,不超过三人则一律淘汰。
从早到晚,从白天到黑夜,几名主考累得头昏眼花,口干舌燥。因为虽然是投票,但面对同一份考卷,不免意见相左,产生争论。这个人认为他的诗词章不行,但在另一个人眼里却是字字珠玑,故而要据理力争,所以,筛选的过程同样的艰难。
三天时间就在这种争论和枯燥的筛选之中过去。两千人变成一千人,一千人变成五百人,五百人最终在一番激烈的争吵之后又淘汰了几十名。终于第三天的二更时分,剩下的四百三十名幸运儿的答卷终于分为三叠摆放在五位眼带血丝面容憔悴的主考官面前。
胡永培摊在椅子上,瘦削的脸上满是疲惫。他可是几位考官之中最辛苦的。这三万多份考卷他哪一份没有阅览过,身体的劳累和心中的劳累几乎要将他击垮了。
“几位大人,今年两浙路的解试总算要结束了,本官从未经历过如此辛苦的一次秋闱大考,当真是劳心劳力精疲力竭。不过,为了朝廷和圣上取士,为了我大周国祚的绵延,为了给朝廷选拔更多的栋梁之才,咱们再辛苦也是值得的。”胡永培哑着嗓子道。
“是啊是啊,终于要结束了。胡大人辛苦,各位大人也都辛苦了。希望咱们选出的这四百多名两浙路的贡生,明年能在春闱大考中有所斩获,能为朝廷贡献栋梁之才。也不枉我们这些老骨头在这里每日每夜的一个月的煎熬。”
“哈哈哈,正是。若是明年春闱能多出几个一甲二甲的进士,咱们也算是没白辛苦一场。脸上也有光了。”
几名副考官均抚须点头道。
胡永培点头道:“行百里路半九十,明日便要张贴红榜了,今晚咱们还得再辛苦些,商量出前十名贡生,并点出两浙路本科解首。明日便可张榜公告。”
“理当如此,这是最后一步了,咱们还得加把劲。”众副考连连点头道。
胡永培微笑道:“各位应该明白,这前十名的点选绝对不可忽视,因为这干系到两浙路的脸面和你我几位主考的眼光和水准。这红榜前十代表了两浙路本科三万余考生的顶尖水准,明年春闱大考是一定要过关的。要是这前十名当中明年有人名落孙山的话,世人岂非要讥笑两浙路考生的水准和你我几位主考的学识和眼光?所以这是一定要慎重以待的。特别是解首之人,更是要慎之又慎。否则明年春闱大考,若我们点选的解首却没能考中,岂非让天下人笑掉大牙么?”
四名副主考连连点头,深以为然。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件事既干系到面子也干系到里子。三万考生之中的前十乃至解首若是明年春闱不能过关,那可真是贻笑大方了。被人讥笑两浙路考生水准差劲或者是主考官员没有才学倒还是次要的,若是因此被怀疑有科场舞弊的行为,引来朝廷调查,那可真是个【创建和谐家园】烦了。虽众人自问都没舞弊之举,但朝廷只要一查,即便是查不出什么,几人的名声也都毁了。
“话不多说,重要性你们都清楚,咱们现在便开始吧。咱们五个人,每一位挑出自己认为可列前十之中的三名,这样便是十五人。然后大伙儿集中讨论剔除五名,得前十。再从其中挑选出一名最佳者点为解首。几位大人觉得如何?”胡永培道。
“可以可以,这办法很是公允。”几名副考异口同声道。
下一刻,五人开始找到自己在阅卷过程中觉得非常优异的答卷,每人三张,十五张答卷很快便聚集到了一起。并不出人意外,这些答卷皆出自于桌案上三摞答卷中的第三摞。那是三十多张在之前的投票中被全票通过的答卷,是考生之中的佼佼者。经过一个时辰的讨论,前十的答卷正式确定。
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解首的点选,这十人之中的第一名便是解首,这也是本次两浙路秋闱大考的魁首,故而几位考官更加的慎重。将十张答卷重新的审阅一遍后,最后,所有人的意见集中在其中两份考卷上。
第三七六章 天意
“我认为,此人可当解首。你看,不仅帖经墨义无一错谬,诗词赋论也均精彩绝伦。这首蝶恋花写的甚为恳切真挚。你们听:笑艳秋莲生绿浦。红脸青腰,旧识凌波女。照影弄妆娇欲语。西风岂是繁花主。可恨良辰天不与。才过斜阳,又是黄昏雨。朝落暮开空自许。竟无人解知心苦。是不是一首绝妙好词?”杭州学正欧阳普拿着其中一份答卷摆在众人面前,这是他最为赏识的一份答卷。
“恩,确实不错。可恨良辰天不与。似乎这一位是心中有些苦闷啊。似有怀才不遇之感。这一次咱们若将他点为解首,当可让他感觉到他的才识还是有人赏识的。咱们这些人不就是为了选拔这些怀才不遇之人么?”苏州学正秦长松看着答卷捻须点头道。
“更重要的是,这后面的一首赋也是写的气势磅礴。最后一篇策论更是颇有深度。切题三分,颇有见地。依我之见,此人可谓解首。”欧阳普建议道。
“欧阳大人,这名考生的诗词赋论写的都不错,这一点我承认。但论解首,怎能抵得过这一篇。那首蝶恋花也断然比不过这一首卜算子吧。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这首词和那一首一比较,高下立判啊。”湖州学正江荣祖出言反驳道。
立刻有人附和道:“就是,这两首词高下立判,不知道欧阳大人和秦大人是怎样的阳光。那首蝶恋花确实写的不错,但却少了些风骨。”
“风骨?我倒是没看出什么风骨。也没看出那首卜算子比这一首好了多少。”欧阳普辩驳道。
“欧阳大人,你看不出,我便替你分析分析?你瞧那一首中的什么可恨良辰天不与还有那句竟无人解知心苦很明显带着一分怨愤抱怨之感,且词意表达太过直白。须知太直白便失了趣味,太哀怨便失了风骨。这一首卜算子虽然同样是表达心境之苦,然而格局意境大为不同。你是可恨良辰天不与,人家是拣尽寒枝不肯栖。一个是求人赏识抱怨处境,一个是虽立足寂寞沙洲之上,亦不肯栖于寒枝。两者格局风骨判若云泥。论学素养上,后一首用词更为洗练含蓄,比之直白之言也不知好了多少。欧阳大人这几年倚红偎翠日子过得舒坦了,于学之事上也退步了许多了,这些都是最为浅显的道理,还需要本官费口舌解释这么老大一通。”江荣祖夹枪带棒一番解释一番奚落。
“还有,你读一读这篇秋兰赋。采何其惊艳?岂是那一位所能比的?秋林空兮百草逝,若有香兮林中至。既萧曼以袭裾,复氤氲而绕鼻。虽脉脉兮遥闻,觉熏熏然独异。予心讶焉,是乃芳兰,开非其时,宁不知寒析佩表洁,浴汤孤处。倚空谷以流思,静风琴而不语。歌曰:秋雁回空,秋江停波。兰独不然,芬芳弥多。秋兮秋兮,将如兰何!写的多好,实在是太好了。我是写不出的。”江荣祖摇头晃脑诵读品咂,直至忘我。
欧阳普眉头紧皱,很不开心。忍不住反驳道:“就算你说的对,这首卜算子写的还可以,这篇秋兰赋也是佳作。但你难道没有读他后面的那篇策论么?策论之题目是法古无过,循礼无邪,是耶非耶?,是要问考生关于变革的对错。无论对错,答题者均要加以佐证。说白了,这是个二选一的论题。但此人写的是什么?他的策论写的是无所谓对错,既对也不对,既错也未错。这是什么论调?这已经严重的偏离了题目。离题千里之远,就凭这篇策论,便知是个无知之人。之前我投了他一票是因为他的词赋写的还是不错的。但莫忘了,策论才是重点。咱们是要取能当官治事的人才,而不仅仅是诗词写得好的人。”
“哈哈哈,欧阳大人,我该说你什么好呢?这一篇那里跑题了?人家是全面论述了在两种情形之下的对错之论,乃是一篇更为全面的策论,反倒被你读成是模棱两可的意思的。大多数考生都会选择一方作为论点,或对或错,非黑即白,加以佐证详论。可是有谁会从两方面都来想一想呢?这恰恰是大多数答题者思想僵化的举动。这一篇写的很清楚了,何种情形下法古循礼为是,何种情形下不必法古循礼,其主旨是要根据当世当时之情形,判断是与非之分,而非不分青红皂白便认定对错,这恰恰是最为合理的判断不是么?哎,这叫我怎么跟你说下去,欧阳大人,你完全没看明白这篇策论啊,这么好的一篇珠玑之,被你说的一无是处。还好在座这些人不是都想你这般糊涂。”
江荣祖一向都是以耿直著称,他说话也从不留情面。一番奚落把个欧阳普嘲笑的面无人色。
“那是你的看法,我并不这样认为。江荣祖,你以为你才高八斗高人一筹,你的看法却也未必便是对的。你也不能将你的想法强加于人。于我而言,这篇策论是跑了题的,我也不跟你争论,这个人我是绝对不能同意列为解首的。”欧阳普下不来台了,索性强行争论道。
“我提议举手表决。谁得票最多,谁为解首。”秦长松心里也有些不高兴,刚才他是附和了欧阳普的,江荣祖这一番奚落,却也映射了自己。他岂肯受这个气。
举手表决,两票对两票,四名副主考恰恰意见相左,一半一半。球踢到了胡永培脚下,胡永培苦笑道:“看来我这一票最为重要啊,罢了,我其实也很犹豫。论词赋采,自然是后一篇为好。但论策论,我却还是同意欧阳大人的见地的。不过,江大人说的也有道理,这一篇似乎更为全面些。才高下嘛,都引经据典,倒也不分伯仲。鉴于难以抉择,我决定”
众人都看着胡永培,等他下。
“抓个阄。这二人到底谁为解首,交给上天做决定。”
胡永培话音未落,四名副考官同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白眼珠子乱滚之际,四人心中同时闪过两个字:混账!
胡永培可不管,这两个都有解首的资格,他也不想得罪四名副手中的任何两个,所以抓阄最公平。两个纸阄写好团成一团丢在桌上,胡永培伸手抓了一个打开,解首就在这轻松一抓之中诞生了。
至此,所有的阅卷录取工作全部结束,接下里还有最后一点事情,那也是几位考官都很感兴趣的事情,便是所有被录取的考生的真实身份即将揭晓。
五名考官召集了誊写糊名等各道手续的负责之人前来一起相互监督揭晓名单。四百三十个名字被一一的对应到原始的答卷之上,随着一张张糊名的封纸被撕去,一个个幸运儿的名字被登记在红榜之上。
最后一个要揭晓的是被点为解首的那名考生的名字。当杂役将那张原始答卷摊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满怀期待的等待着这个名字的出现。杂役缓缓揭开了糊名的封条,一个名字赫然在目。
“林觉?”
“原来是他?”
众人一片轰然。那一首水调歌头之后,本来已经小有名气的林觉之名更是播于江南各地,几位副考官也早有耳闻。但即便如此,见到林觉之名,还是让众人惊讶不已。
这当中最为惊讶的还是胡永培,他惊喜的都合不拢嘴了。
“天意啊,天意啊。”胡永培喃喃道。
“胡大人,什么天意啊?”有人问到。
“哦,我是说意外,当真是意外。。”胡永培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本来还担心没办法将这个林觉录取通过,正不知回去如何跟吴春来交代。没想到这个解元竟然就是林觉。这真是天意啊。这家伙这么有本事,还要自己帮什么忙?害的自己郁闷了二十多天,天天想着回去如何向吴春来交差,这下好了,老天帮忙, 事情竟然就此迎刃而解了。
胡永培一边笑心里一边想:回去后可不能实话实说,就说是自己费尽周折才有了这样的结果,这个邀功的机会可不能放过呢。
第三七七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十月二十二日清晨,初冬的杭州城在清冷之中醒来。城中河道上,冬阳照耀之下,水汽蒸腾,宛如喷着白雾的长龙一般。各处码头上的苦力们在这样寒冷的清晨依旧光着膀子满身大汗的搬运物资,他们的头上身上也往外喷薄着白汽,宛如一个个浑身冒热气的怪物。街市上河道上很快便热闹了起来,身着棉袄的百姓们搓着手缩着脖子开始为一天的生计而奔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