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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二日清晨,初冬的杭州城在清冷之中醒来。城中河道上,冬阳照耀之下,水汽蒸腾,宛如喷着白雾的长龙一般。各处码头上的苦力们在这样寒冷的清晨依旧光着膀子满身大汗的搬运物资,他们的头上身上也往外喷薄着白汽,宛如一个个浑身冒热气的怪物。街市上河道上很快便热闹了起来,身着棉袄的百姓们搓着手缩着脖子开始为一天的生计而奔忙。
这本是一个普通的杭州城的冬日的清晨,但却因为一件事而变得不普通。全城上下,无论是忙碌的百姓还是闲适的富户,他们早起之后的对话大多如下。
“今儿是二十二了吧。”
“是呢。今儿好像是秋闱放榜的日子了。”
“是啊,也不知今年有哪些学子能走好运,不知道今年咱们两浙路的解元公是谁?”
无论有钱没钱,穷人还是富人,对于秋闱大考放榜的消息都不能忽视。这不仅仅是一个谈资,这也可能是关乎自己的一个重大转折。即便家中无人读书应考,但亲戚朋友家里若是有参考的学子,便由不得你不关心。若是和自己有些瓜葛的学子能过了秋闱大考,那便意味着通向仕途为官的路近了一步。将来,一人入仕,周围的亲戚朋友跟着沾光的可能性便进一步的增加了。没有人会忽视这从朝廷到个人都极为重视的大事。
辰时开始,府衙广场上便已经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几处张贴告示的布告栏前已经水泄不通。在漫长的近一个月的等待之后,所有参家秋闱大考的学子们终于迎来了关系到他们命运的审判。虽然这一次大考未必便能决定他们全部的人生,但对绝大部分学子而言,这一次大考是他们唯一的一次机会。无论是家境还是心境,年纪以及心气,都不允许他们再有下一次机会了。可以说,这是他们人生中唯一的一次重大的转折。此次不能得中,之后的人生便可以预见的黯淡艰难了。
林觉带着绿舞也在辰时过半时来到了这里,小虎被林觉打发了回家去,陪着他爹爹林有德来看榜。虽然林觉知道林有德是必然榜上有名的,因为那个名额已经注定他会过了这一关。但林觉并不想说出此事,他让小虎回家,让他们一家人见证这激动人心的时刻。那对林有德一家的意义非同小可。
主仆二人找了个角落人少的地方静静的站着,眼前熙攘的人群喧闹不休。面前的这些学子们或喜笑颜开满不在乎,或高谈阔论信心满满,或目光呆滞忧形于色。总之,在这种时刻,最能瞥见人生百态,最能洞察世间万象。
绿舞明显有些紧张,踮着脚尖一直朝衙门口看。时而转头看看林觉,发现林觉正垂头沉思的样子,不免也有些担心。
“公子是担心这次考不中么?公子莫要忧心,考不中便考不中,难道还不过日子了不成?总之公子千万莫要担忧。”
林觉其实根本没在想发榜的事情,他刚才是在思索另一件事情,那便是十几天前跟沈昙秘密商议的那件大事。沈昙昨日传来消息说,小王爷已经要求兵器司将那批旧装备运走,并承诺承担运费。兵器司的回也到了,这几日便将启辰赴运。林觉在考虑的是之后的计划。这个计划要考虑周祥,避免发生纰漏。
“绿舞对我这么没信心么?你家公子难道不能跟这些人相比?”林觉笑道。
“不是啊,我是说,这么多人争夺那几百个名额,这事儿多么难啊。公子自然是天下一等一的人,公子都考不上的科举,那还说什么?只能说他们瞎了眼。我的意思是,公子一定能考上,但是考不上也不打紧,咱们现在过得挺好的,当官也未必过得比现在开心,不是么?”
林觉笑道:“这话对。有句话叫做胜固欣然败亦喜,无论成败,都不能沮丧。考上了或许能当官入仕,那自然是光宗耀祖的好事。考不上也没什么,正如绿舞所言,我有我的小绿舞作伴,日子过得赛神仙,倒也逍遥自在。”
绿舞脸一红,低声道:“可不仅是我,还有其他人呢,愿意陪着公子的人多着呢。”
林觉听在耳中,装作没听见。前几天林觉告诉了绿舞自己和谢莺莺的事情,这小丫头似乎有些吃醋,这几天总是有意无意的说些斗气的话,林觉也没办法,只得由着她耍点小脾气,只加意的对她好些,希望绿舞能平复下来。他知道,绿舞是不会真生气的,或许小丫头是对自己一直不正式的给她名分有些恼火罢了。林觉其实想让绿舞再长大一岁,毕竟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小萝莉而已,身量其实还未长成,发育也还只在进行之中。无论是心理角度还是从对绿舞的身子健康负责的角度,林觉都下不了手。虽然某些夜晚耳鬓厮磨之际确实很想要了这可爱的小姑娘,但终究还是没有动手。
太阳渐渐升高,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终于,辰时三刻,广场上的人群骚动了起来。
“来了,来了。”身边有人叫喊道。紧接着大群的人流蜂拥朝着衙门口方向涌去。
绿舞拉着林觉便要往人群里挤,却被林觉一把拉了回来。
“张榜了啊,公子不去瞧么?”绿舞叫道。
林觉笑道:“等下再去便是,何必跟这些人挤在一起。现在结果已定,先去难道便占便宜些么?中的已经中了,没中的还不是没中?”
绿舞看了一眼疯狂拥挤而去的人群,吐了吐舌头道:“倒也是,范不着去挤,岂非没了风度。咱们等人散了再去,先瞧瞧热闹。”
人群疯狂的朝着衙门口涌去,衙门口前本就拥挤,此刻更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人群的目光看向衙门前的台阶上,那里数十名厢兵簇拥着几名主考官已经走下了衙门台阶。因为人群拥堵之故,这群人竟然没有去路。
“让开让开,让主考大人将红榜张贴在告示牌上,诸位可慢慢细看。”一名身着盔甲的厢兵头目大声喝道。
前面的人想让道,但后面的人往前挤,反而更加的混乱。
“他娘的,还想不想看红榜了?都给我闪开。”厢兵头目怒了。瞪着眼从腰间抽出了鞭子。
“给我打,打开一条路。”头目喝道。
数十名士兵纷纷擎出皮鞭,横眉瞪眼的过来,鞭子啪啪作响,作势要打。此招果然奏效,人群纷纷躲避不及。虽然都是读书之人,也算是有别于寻常百姓,但遇到这帮丘八,却也无理可说。再者,这么堵着路也不是个事儿,总归要让出道的。
几位主考官并没有何止士兵们的野蛮,倒是大摇大摆的在士兵们开辟的道路上前行。不久后来到第一处告示牌处。一名主考官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大红告示,一名随从用毛刷从浆糊捅中蘸了浆糊,刷刷几下涂上浆糊,红榜被牢牢的贴在了告示牌上。上面红底黑字密密麻麻都是人名。另一张红榜也被贴在旁边,那上面的字便大的多了,只有寥寥十个名字。
“纪凉兄,你中了呢。第六呢。”人群中有人高声叫道,眼尖的已经在主考官转身之际便已经找到了自己熟识的人的名字。
那位叫纪凉的考生大喜过望,顶着被挤得蓬松的像鸡窝一般的发髻瞪着眼盯着红榜瞧。果然在第二张红榜第六的位置找到了自己字迹硕大的名字。一时间惊喜大叫,竟然大声痛哭起来。
“中了,我中了,终于,九年了,我终于呜呜呜。”
旁边有人不耐烦的叫道:“中了还不让个位置?我们还没着落呢。走开走开。”
三处告示牌都贴上了红榜,每个告示牌前留了十名士兵守着,防止有人搞破坏撕了榜单,也防止有人挤倒了告示牌。
黑压压的人群拥堵在三处红榜之前,无数双眼睛,无数个伸着脖子的人都急切的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找寻着自己或者是自己想要找到的那个名字。人群中不时传来欢呼之声,那是榜上有名者的胜利的欢呼。而绝大多数人眼睛都瞪得发酸,也没在那四百多个人名之中找到自己的名字。他们不甘心,于是挤到另外几处红榜张贴之处重新寻找,抱着自己名字被写漏了的侥幸。然而,最终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并不在幸运儿之列。
幸运儿兴高采烈呼朋唤友的散播着好消息,但他们毕竟是少数。不久之后,绝大多数人都成了行尸走肉,他们面色煞白,垂头丧气,瞪着眼却看不见东西,就像将死之人一般。还有人当场放声大哭,如丧考妣一般。
有人大吼着冲向告示牌,口中叫道:“搞错了,定是搞错了。你们定是漏写了我的名字,我料定自己必中的,怎么会这样?”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守卫告示牌士兵的皮鞭,【创建和谐家园】辣的皮鞭让他们清醒过来,明白了自己是真的失败了。
整个广场之上,悲欢喜乐,哀伤痛苦,人生百态,尽在其中。有人得到了人生中最大的希望,有的人却遭受了致命的打击。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尽在红榜公示后。
第三七八章 解元公
林觉和绿舞依旧站在广场南角的角落处,主仆二人目睹着眼前走过的这些人。或意气风发,或垂头丧气,或踌躇满志,或泪流满面蹒跚踉跄。
绿舞忍不住问道:“公子,他们为什么这般伤心?不就是没中么?天又不会塌下来。该过得日子还是继续过。我真是没想明白。”
林觉叹道:“日子自然是照样过,但一样是过日子,要看过什么样的日子。粗茶淡饭自然可以活,锦衣玉食也是可以活的。当苦力挑夫可以活,当人上人也可以活。要是给你选,你选什么?”
绿舞想了想道:“我只要跟公子在一起,什么都成。”
林觉苦笑道:“你这样的还真是说不明白。这么说吧,一个人的人生没了希望,自然会伤心欲绝的。秋闱不中,便是希望的破灭。一个人若是幻灭了希望,那是最大的打击。举个例子吧,绿舞你最想要什么?”
绿舞轻声道:“最想的还是能永远跟公子在一起。”
林觉捏捏她的小手,报以感激的一笑,轻声道:“倘若你永远不能跟我在一起呢?”
绿舞愣了愣,轻声道:“我懂了,他们此刻的心情就像是我不能跟公子永远在一起一样。生无可恋,生不如死。”
林觉微笑道:“对,就是生无可恋。不过你放心,公子一辈子都会跟你在一起的,你想不愿意都不成。”
绿舞嫣然一笑,娇羞无限。
广场上的嘈杂和喧闹还在继续,但一个人的名字却已经在人群之中快速的流传。所有挤到红榜前的人,无一例外的都要去瞥一眼那张单独张贴的秋闱大考前十的红榜,当然,他们也无一例外的关注那位位列第一的解元的名字。那个单独列出来的,名字的字体比别人大一号,几乎占据了红榜上半边位置的名字是没有人不认识的。
“解元果然是林觉,哎,我早想到便是他。除了他又能有谁呢?”
“是啊,林觉中解元也算是实至名归全无争议吧。他的诗可是无人能及的。这个解元我是服气的。”
“正是正是。不过我听说前一段时间这个人为了银子干了不少出格的事情,才气我是服的,德行嘛,我却不以为然。所谓君子固穷,岂能因为敛财而做出那些事情来?”
“得了得了,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了。我看你是没本事赚钱,你倒是卖个签名试试看,你倒是明码标价有偿受邀啊。怕是你的名字一不值,徒然惹人笑话。人家的签名话本可是一书难求呢,请他的人排着队呢。我现在都后悔了,早知道去买一本他的签名话本,人家现在是解元公了,那签名话本更加的珍贵了。失策之极。”
“是啊,当初去买一本就好了。我后来倒是想花银子跟他一聚,可惜他突然宣布不再受邀,再多的银子也不要了。定是被刚才这些喷子喷的吃不消了,索性便不再跟任何人交往了。喷子害人呐。”
人群中关于林觉的议论大抵如此。人们看到这个名字,不免便想到了不久前这个林觉卖签名和有偿陪同的事情来。不过那件事只持续了两天,听说引起城中舆论哗然,那林觉被迫放弃了那些作为。当时有不少人幸灾乐祸觉得解气,现在却又颇为遗憾。人家是解元了,若是当时得到解元亲笔签名的话本一本,或者是能花点银子和解元公宴饮聚会吟诗作画,那将是自己人生中一笔值得夸耀的资本,自己的脸上也有光。可惜,现在已经晚了。
当然,也有一些书呆子和小地方来的人不知道林觉是谁,不免问一句这个林觉是哪一位?。这样的问话自然招致一堆鄙夷的白眼和嘲笑。身在两浙路却不知林觉是何许人也,甚至不知林觉写的水调歌头定风波以及林觉为江南大剧院写的那些精彩的剧目,那还能算是两浙路的人么?问林觉是何许人也?怎么不去问当今皇上是谁?当然,这种话也自在肚子里说说,那是绝对不敢说出口的,唯有用鄙夷和白眼嘲笑这些人的孤陋寡闻。
林觉和绿舞虽然站在广场的角落里,但在不久后便感受到了这种气氛。其实早在二人来到广场上之后,便不断的有人认出林觉来,只是林觉的冷漠打消了这些心高气傲的学子们上前攀识的念头。但此时此刻,却已经截然不同了。
林觉觉察到有些异样,周围一些人交头接耳对自己和绿舞指指点点的,眼神闪闪烁烁鬼鬼祟祟的样子让人不安。绿舞本来依偎在林觉身边站着,此时也不敢和林觉的身子接触了,只得离开林觉数尺分开站着,但同样躲避不了这些人探究好奇的目光。
“绿舞,我们去瞧瞧红榜吧,不管中还是没中,咱们看了回家。这些人有些奇怪,我觉得有些不自在。”林觉低声道。
绿舞点头同意,主仆二人起身往衙门口附近的告示牌处走去,然而不久后,身后几十名学子居然亦步亦趋的跟着来了。林觉紧皱眉头,心中有些嘀咕。不过林觉倒也并不太担心,这里是府衙广场,广场上还有那么多维持治安的士兵,并不怕会发生什么事情。只是被这些人像看猴子一般的围观跟随,心里着实有些不快。
“叔,叔。”西首的人群中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林觉和绿舞转头看去,只见小虎正大声叫喊着挥着手,拖着一名中年男子朝这边快步而来。
“小虎!”绿舞踮起脚尖笑着挥手。
林虎飞快的来到近前,后面是气喘吁吁不断埋怨的林有德:“走慢些,不要这么快,爹跟不上。走路要有走路的样子,哎,这孩子。”
小虎那里管他父亲的啰嗦,来到林觉和绿舞面前大笑道:“可找到公子和绿舞姐姐了,我和爹爹找了一大圈了。你们去了何处?”
林觉拍了拍他的肩膀,却首先向林有德拱手行礼:“有德堂兄,你也来啦。榜单看了么?瞧你这红光满面的样子,怕是榜上有名吧。”
林有德今天穿了一套崭新的蓝色棉袍,发髻也梳理的整整齐齐,胡子也梳理的整整齐齐。每年发榜之日,对他而言都是个神圣的日子。平日哪怕再邋遢,今日也要恭恭敬敬的沐浴梳头整理仪容,穿上自己唯一的一套新袍子前来观榜。此刻的林有德虽然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但他的眼神和嘴角却掩盖不住心中的狂喜。
“哎,惭愧啊惭愧,忝列四百三十一名,最末一个名次。但总算是苍天有眼,过了这秋闱大考了。”林有德拱手还礼道。
林觉哈哈大笑,拱手道:“恭喜恭喜。有德堂兄终于美梦成真了。这下好了,有了春闱的资格,明年春闱再金榜题名,我林家门楣便多添了一抹光彩了。可喜可贺,等下回宅宣布消息,定要大肆庆贺一番。”
林觉心里明白的很,今年的名额只有四百三十名,哪里有四百三是以名?多出来的这一个,便是那个朝廷额外赐予的名额了。也就是说,若不是这个额外的名额,今年林有德一样会名落孙山。只是这件事自己并不打算告知林有德,那会严重挫伤这个颇有自尊和坚守的心。
林有德叹道:“说来惭愧,考完之后,我便觉得无望了,这段时间我甚是忧虑,借酒浇愁,还跟虎儿他娘吵了几架。我本打算让虎儿给你带个话,准备去船行找个事情做,再不做这读书入仕的梦了。可是老天爷居然开眼了,居然过了这秋闱大考,实在是让我措手不及,又极为惊喜。想来,还是要多谢林觉公子,若非公子多方帮衬,若非考前给的那么多章让我研读,我才能在策论章中有些见地,否则怕又是一场失望。”
林有德说的是考前林觉推荐林有德看的那些章,那也是方敦孺考前给林觉划了些重点的章。林觉毫无保留的推荐给了林有德。虽然知道林有德必中,但也想让林有德能真正凭借自己的本事跻身名单之列,同时也是对名额之事的一种掩饰。
“叔,可不是要大肆庆祝一下么?咱们林家一下子中了两个,其中一个还是解元公,这一下,怕是全城都要羡慕我们林家了。”林虎在旁兴奋的插嘴道。
绿舞皱眉道:“什么中了两个?谁是解元公?”
林虎惊讶道:“绿舞姐,你该不是还不知道吧。公子中了第一名解元啊,我帮爹爹找名字的时候,挤进去一眼就看见公子的名字排在第一的位置了。刚才找不见你们,还以为你们已经知道了消息早早回家了呢。所有人都在谈论公子得解元的事情,你们难道还不知道?”
绿舞惊讶道:“是真的么?我们还没看榜呢。”
林虎跺脚道:“哎呀,你们可真沉得住气,居然到现在都没去看榜。中了,公子中了,第一名解元呢。”
第三七九章 命运
林觉也甚是惊讶,他对自己是绝对有信心的,否则也不敢让出那额外的名额。但要说拿第一,那是林觉想也没想的。毕竟策论答题是没法搬运的,那是要自己拿出观点,并加以佐证的。林觉认为自己的策论观点可能有悖主流,或许不会被考官所喜。但林觉知道,仅凭前面的那首卜算子.缺月挂疏桐那首词,以及自己搬运的秋兰赋这两个名篇,便足以保证自己通过。但拿第一,显然是自己写的策论文章也得到了考官们的认可了。第一名解元,这简直是意外之喜。这下倒是明白了为何身后跟着一群.交头接耳围观的人,定是他们认出了自己,也知道了自己中了解元。
“林觉公子,当真是第一名解元呢,我听小虎说了,还有些不太相信他的话。所以我也跑去瞧了,确然如此。恭喜公子,贺喜公子,我林家出了林觉公子,才是真正的门楣有光呢。”
林有德的话坐实了林虎的话语,绿舞惊喜不已,早已按捺不住,拉着林虎便冲向告示牌处,那里人群已经稀疏了不少,凭借小虎的力道,挤出一条通道进到里边,绿舞一眼便看到了公子斗大的名字占据了半个红榜的位置,顿时惊喜跳跃,开心的大叫了起来。
林觉随后也和林有德赶到,围在告示牌前的众人认出了林觉,纷纷主动闪开了一条道路。林觉走进去确认了此事是真,心中当真百感交集。林觉以为自己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红榜上的时候不会激动,但真正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红榜上赫然在目的时候,林觉还是难以抑制自己的心潮。上一世自己可是十多年也没能有这一刻,而这一世居然如此轻松的便过了这一关,简直有天壤之别。想一想,上一世还真是窝囊和愚蠢,不但毫无建树,而且连剽窃抄袭的胆量都没有,总以为会被人揭发,会处境悲惨。现在想想,真是懦弱愚蠢,可笑之极。身为穿越之人,不懂善用自己的经历,反而胆小如鼠,被古代社会的规矩和古人所欺压限制,真是太可笑了。
眼见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林觉忙带着众人离开。虽中了解元,林觉却并不想表现的欣喜若狂。况且这解元也不是官,只代表此次秋闱大考的顺利罢了。说白了,自己现在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或者说是有些名气的读书人,倒也并不值得得意忘形。
当下小虎驾车,载了众人赶回林宅。刚刚回到小院不久,和林有德对坐廊下一杯热茶还没喝完,但听的外边鞭炮炸裂,人声喧嚷。林虎和绿舞忙开门去瞧,只见院子外边以林昌林全林润林颂为首,男女老少一大群已经聚拢在门前。旁边的空地上鞭炮炸的烟雾升腾,震耳欲聋。
原来林家众人已经得了消息,几名公子得知林觉中了解元,先是惊愕,继而便大为唏嘘,同时意识到这是林家的一件大事。于是几人不约而同的回宅前来道贺。
林昌现在是大管事,但他可能得了林伯年的授意,这段时间和长房三房几位公子的关系处的很好,家里这段时间也很平静,所以林昌倒也顺利的得到了众人的认可。这种情形下,林觉建立的林家内外的秩序也得以延续,家中众人之间的矛盾也趋于缓解。此时林家再有了这么大的喜事,自然是全部都要来道贺的。无论如何,这是林家人过了秋闱大考,而且是中了个解元,简直是门第生辉之事。
这一番热闹当真非同小可,林家上下张灯结彩准备宴席庆贺,甚至连避居西苑的林伯庸得到了消息也破天荒回到了林宅之中道贺。和林觉见了面后,林伯庸真是老泪纵横,欣喜无限。林觉也很感动,虽然林伯庸有过错,但他终究是内心为了林家着想。自己设计了他,夺了他的家主之位,甚至是在长子林柯被忍痛割舍的时候,按理说林伯庸当对自己恨之入骨才是。然而林伯庸的泪水证明了他其实对林家的每一个进步都是极为在意和自豪的。这正是林伯庸身上最为根本的东西。其实也是每一个林家人内心深处的一种血脉的羁绊和坚守。甚至连死去的林柯也没有例外,说到底,林柯是被逼无路可走,才走上了那条自毁之路。
午前时分,府衙学正欧阳普亲自来访,也带来了知府严正肃的道贺。欧阳普只字没提录取时自己对林觉策论文章的批评,话里话外暗示了正是自己力排众议点了林觉的答卷为第一,颇有些邀功的味道。林觉不知内情,自然也是表达了感谢。
欧阳普告诉林觉,严知府得知林觉中了第一名解元很是高兴,特意嘱咐自己带来道贺,并勉励林觉继续努力,来年春闱再创佳绩云云。盘恒良久,欧阳普才离去。
除了杭州衙门,梁王府也派人前来道贺,宁海军衙门也派人来道贺,杭州通判张逸也派了那位曾经光了【创建和谐家园】被拖到大街上的张衙内来道贺,大小衙门也纷纷跟风前来,那些平日素无瓜葛的大小官员也都跑来道贺一番。这等排面风光,堪比中了春闱进士一般。
不过也不难理解,中了第一名解元,基本上便代表了两浙路学子最高的水准。以两浙路的学子水平,在全大周也是名列前茅的。解元春闱及第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况且有杭州府衙和梁王府都来道贺,众人又怎会不来?这林觉的关系小可,来道贺未必能拉上关系得到好处,但不来道贺岂非是得罪了他。这就叫做礼多人不怪,不求交朋友,但求不树敌。
这一番热闹一直从上午持续道晚上,林宅也连开午宴和晚宴,族中各房齐聚欢庆,热热闹闹,当真堪比节庆一般。
次日上午,林觉在院子里喝早茶的时候,早起出门买菜的绿舞带回了街面上的一些骇人听闻的八卦消息。
“石栏桥下的河湾里,发现了好几具死尸,吓死我了。我打哪儿路过的时候,衙门厢兵都封锁了码头,很多人在那里看。尸体打捞上来就摆在码头上,有人来认尸,说是参加这次大考的落榜学子。还有人说,施腰河的河湾里,还有南门侯潮门水闸那里也发现了十几具尸体,都是投河自尽的学子。想必是昨天夜里投河自尽,顺水流飘到下边去的。太可怜了,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绿舞脸色发白心有余悸的向林觉叙述着早晨她在路上看到的情形。
林觉惊愕无语,怔怔嗔目。落榜学子【创建和谐家园】其实不是什么新鲜事,上一世自己便亲眼看到这些情形。但那时自己是落榜的一员,心情和此刻大为不同。此刻自己是那幸运儿中的一个,倒像是这些人的死跟自己有关一般,名额就那么多,众人争夺,你得了,他便得不到,所以,从这个方面来想,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林觉当然也明白,这跟自己其实并无关系,这是制度和阶级等级造成的根本性的原因,每一个想通过科举来改变人生的人无非是想突破阶级固化,让自己成为人上人。科举看似公平,其实这不过是一种表象,貌似给了个公平竞争的向上的渠道,但其实决定性的资源却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为了争夺这可怜的资源,这些人不得不互相争抢,拼命的努力。但绝大多数人注定是没有机会的。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本办法自然是破除阶级层级制度,建立一种公平平等的制度,但这在封建王朝的社会里简直就是妄想。而这些人的死,其实是很没有价值的,死的糊里糊涂。
林觉甚至想,他们当真觉得绝望,还不如去落草为匪。对生命如此不尊重的话,为何不敢啸聚造反,拿命去搏一搏呢?偏偏用了最懦弱的方式去自尽,实在是可悲可怜可叹。
不过,绿舞带来的这个消息让林觉想起了之前自己的一个想法。林觉早就想这么做了,现在应该是最佳的时候。
晌午时分,林觉来到望月楼江南大剧院门前。大剧院的门前散落着不少爆竹纸屑,似乎这里昨天也放了鞭炮。林觉纳闷,难道大剧院里有什么喜事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