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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第428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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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番话,和这个笑容,不由得让高岳冷汗浸出。

      倒不是说自己这个中书侍郎树大招风,是他慨叹,江淮东南地界果然还和昔日的兴元不同,虽然富庶,可积弊也太深了。

      这时候高岳转向许子余和孟仲阳,“这寿州也是如此吗?”

      许子余终于敢说话:“我寿州也有营田李希烈反乱时,寿州、庐州、泗州一度在淮南镇里析出,建寿庐泗观察使,以张建封任之。张建封当时就让麾下军将尹卻营田,本意是防备淮西侵扰,后来观察使撤除,张建封移镇徐州,但尹卻却留下,依旧占着营田不放,如今我寿州驻防有团结兵近万,马匹数百,几近三分一都是尹卻的‘田士’,他们先是找些贫瘠偏远的地方,以州支给的酱菜钱雇人敷衍耕作下,然后便用这些田地强迫芍陂百姓用自己良田交换,几年下来,百姓流离失所、怨气冲天,州的财计更是被虚耗一空。这便是我寿州考课年年殿后的缘由。”

      “至于盐政、纳钱”那孟仲阳还待补充其余二害,却被高岳阻止。

      高岳冷冷地对他说:“依本道的看法,淮南还有第四害。”

      孟仲阳满脸疑惑。

      高岳便说:“第四害便是榷茶!”

      这话惊得孟仲阳脚步又倒退回去。

      毕竟寿庐巡院的主要职责,就是在数州范围内为盐铁司榷茶。

      高岳这话就是针对他的。

      “原本淮南、宣润一带,是税茶。官府在茶山出入要道设场,给运出的茶叶估价,然后抽取十分一的税钱而已。韩晋公为宣润节度使时,始改税茶为榷茶,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善政,可你盐铁司掌握江淮茶利以来,反倒变本加厉,是不是以官场的名义霸占茶山茶园?是不是以强迫茶户移栽茶树于官场里,是不是强压给茶户的榷价,然后又高抬给茶商的卖价?盐铁司每年光在淮南就得茶利近二十万贯,好大的利市。”

      “主主要,是要进奉给朝廷、圣主,以赡国计军用”孟仲阳面如土色,牙齿打着架。

      “好一个以赡国计军用,只顾官产官销,把茶户逼成山棚,把茶商逼成茶枭,每年吴少诚来寿州庐州边界掠夺茶园,杀害百姓,侵犯州县,靠得不就是这帮被你们逼出来的‘盗匪’引路的吗?”高岳怒不可遏。

      “万死,万死。”孟仲阳只剩下乞饶了。

      19.淮水失滔滔

      数日后,整个寿春城都轰动了,说高堂老关于茶利出了木札,悬了牓子,于是大大小小的茶商、茶户都袖手,立在相国城的棘门前,高岳登上谯楼,朗声对所有人说:

      “今日起,罢盐铁转运司的榷茶利权,罢官场茶园,罢榷场官。寿、庐、舒、和等州郡各处茶山,茶户可自己划定界限栽种茶树,所得茶叶纳十分之一,取代租税纳于官府,其余十分之九由官府茶场统收,再以榷价卖于茶商,节级加价,行销四方,由是可钱出万国,利归使司,也无害茶商,无扰茶户。”

      旁边的孟仲阳,也只能唯唯诺诺而已。

      听到这个,棘门下的茶商和茶户都十分激动,要知道寿庐一带,从事茶树为业的民户占了十分之二三,不少人原本在榷茶法逼迫下走投无路,便发誓“不能杀朝廷榷茶官,便入山结棚造反!”

      可现在高岳废除了榷茶法,人心顿时就安宁下来。

      后来不过一个月内,寿州地界就有三四千山棚下了山,重新变为正当种茶的百姓,治安风貌也大为改善。

      待到皇帝下诏认可后,淮南以西数州山棚,顿时烟消云散。

      而在长江对岸,同样盛行茶业的宣歙,韩洄听闻朝廷诏令后,也只好跟在其后撤销了榷茶法,复归税茶法。那宣州的大茶商王子弗兴奋莫名,定要来寿州向高岳谢恩,便乘船出发了。

      几乎同时,高岳喝令定武军的大将蔡逢元、周子平、米原,领三百铁骑奔驰到安丰县,把危害地方的营田镇将尹卻,直接从营地里绑出,押送到相国城来。

      尹卻还大呼冤枉。

      高岳便将百姓苦主的诉状统统陈列出来,随后便说尹卻的罪行倒不至于杀头,改为杖刑便好了。

      “痛决三十杖!”高岳坐案,当即判决。

      一听到“痛决”这字眼,大伙儿便会意,结果来了四个身高力壮的撞命郎,将尹卻按倒,下到第十七杖时,这尹卻便两眼翻白,背脊尽碎,一命呜呼了。

      而后高岳下令废寿州各地营田,将团结兵所占取的田地,统统退还给百姓。

      榷茶法被废除,茶商、茶户立即安居乐业;而寿州安丰、霍邱等县的营田彻底被罢废退田,百姓无不拍手称快,都夸赞高岳不愧是堂堂宰相,做事颇有雷厉风行的气势。

      然则这还不算完,原本却尹卻征募来“营田”的两千五百多田士,大多是所谓的团结兵、权益兵,他们和正规的官健不同,镇、州的官健“皆有常数,其招募给家粮、春冬衣”,即是有定额,有衣赐,朝廷还要管他们家人的吃食,此外节度使要给他们赏设钱;而团结兵即“土团”,只在本州内招募,春夏归农,秋冬追集,只给其本人“衣粮酱菜”的费用。

      但衣粮酱菜也要钱啊,也是财政负担啊!

      于是乎在寿春相国城的幕府衙厅,高岳直接找来刺史许子余,告诉他尹卻那些营田的兵,统统大刀阔斧,遣散归农。

      寿州的兵一下子便削减了四分之一,但高岳却依旧不满意,他对许子余说:“我淮南镇,西蔽申光蔡,以寿春为壁垒;北蔽淄青,以山阳(楚州)为壁垒。而节度使镇扬州,居中统制二处,地方一千里,三十八城,共管兵三万五千,其中一万五千镇守扬州,其余二万驻兵,以寿州、楚州为防御重点,寿州有兵近万,楚州亦有兵五千,而滁、和、庐、舒这四州,大抵驻兵在五百到千人间。不过依本道看,征伐淮西主要依靠的还是本道的八将牙军(定武、义宁、保大、奉义各二将),寿州本地要那么多土团作甚?寿州一万兵,自即日起只保留三千官健,战马五百,其他所有土团,悉数遣散归农。”

      许子余有些懵圈,但不得不照办。

      接下来,高岳又传令,把寿州还没裁减的三千官健,按照兴元军制,分割为步卒五个营,骑兵一个营,撤换原本的镇将,以自己三衙的亲信李宪、周子平为寿州门枪兵马使,各领一半,分别进屯霍丘、驺虞(今六安),保护百姓的茶园、田舍不被淮西侵掠,并严令二将对这批部队加以操练,所有标准也按照兴元的规矩来。

      与此同时,高岳又传送文牒给和州(今安徽含山、和县),让刺史亲自督办,于长江边的历阳大造船只以备征用。

      没过多久,俞大娘和扬州方面的船队,将器械物资全都送到寿春处,高岳便摩拳擦掌,准备派遣八将牙军入颖水,往南顿方向进发,伺机在侧翼攻击蔡州的门户郾城。

      正在这时候,淮水上下忽降大雪,原本白涛起伏的河面,顿时夹杂许多冰雪,低沉不前。

      高岳披着灰色大裘,登石桥门看去,无论是东台湖还是船官湖,全部冰封一片,大小船只皆被冻结在内里,动弹不得,船工、军卒都上岸,聚拢在湖边营舍内烤火取暖。

      “这老天,是要来阻拦我的步伐吗?”高岳无奈下,也只能暂且按兵不动。

      但那边淮西吴少诚却动了。

      十一月十四日,淮西大将余伯良领三千士卒,出蔡州,拉拢两千多淮水颖水的劫【创建和谐家园】,冒雪攻击颍州地界,颍州刺史临阵而逃,淮西军迅速攻陷沈丘、南顿一线,遮断了寿春到郾城间的水运线路。

      三日后,吴少诚忽然领一万多生力军,亲自出阵,也是冒着风雪赶赴到郾城前线,接着会同吴少阳、董重质部,【创建和谐家园】近三万兵马。随后吴少诚简择出五千精锐,由董重质统带,人人骑乘大骡,骡衣上绘着雷公图案,趁夜奔袭官军营砦。

      刘昌、张万福、曲环、燕子楚等营被淮西骡军夜斫,于混乱里折损不少,好在刘昌预先在营地后别设一道壁垒,收容了败兵,接着发起反攻。

      这时吴少诚、吴少阳领淮西后继人马又来猛攻。

      官军也拼死抵御,夜晚中营砦到处起火,血战纷乱。

      关键时,侧翼宣武军刘逸淮难得地领军出战,淮西军看见宣武的军旗,才陆续退出战斗。

      是役,官军战死者三千,淮西军也阵亡两千,凌云栅北面原野全被鲜血浸染。

      20.杜黄裳出镇

      北线官军蒙受重大损失,南线也祸不单行。

      原本武昌军已集结于应城,准备进攻淮西劫【创建和谐家园】盘踞的安陆,可临阵前节度使李兼忽然卒中暴薨,六千武昌军将士顿时群龙无首,在行军司马杨凭和判官柳镇的护持下,虽然没有闹出什么乱子,可进攻的步伐却由此搁置下来。

      见李兼死,鄂岳沔旌节归属尘埃未定,原本准备增援的荆南节度使樊泽,和湖南观察使李巽都只能按兵不动。

      凌云栅军营里,白色的帐篷,白色的雪,黑色的土,还有赤红色的血迹:淮西军的骡子列成长队,其上驮载着一具具尸体,正在往郾城的方向行去。

      尸体全是淮西方士卒的,这时吴少诚胡须上落满了冰雪渣子,脸色铁青地望着这一幕。

      其他淮西的大将,都立在他的身后。

      其实先前的恶战,虽然官军损失较大,且营寨被焚毁,往后退了十多里,吴少诚在明面上的战绩比较好看,可己方也实打实战死两千人。

      官军的背后,是整个朝廷在提供支持,回血速度很快。

      而申光蔡,死了两千精锐,这流出去的血短时间内是很难复原的。

      听说,看魏博的田绪不敢有所举动,朝廷还准备把河阳军和义成军给调往淮西战场。

      这种力量不对称的压迫,还是让吴少诚非常难受。

      但随后帐幕里,李元平却极力建言:“节下,兵道就是虚虚实实,欺瞒奸诈,官军战死的数目,我们便鼓吹为一万,己方阵殁的我们便缩小为五百。”

      “然后呢?今日胜,死两千;明日胜,再死两千。然后淮南、鄂岳、河阳等军再围攻而来,我蔡州就再也不会有搏战之兵了。”吴少诚大为不满。

      李元平便献策:“只要将这些数目给宣扬出去,说凌云栅之战,我淮宁军大捷。到时候自然会有人,会替我们发话的,且看朝廷态度。”

      听到这话,吴少诚皱着眉头思索会儿,便点点了头。

      此刻,帐幕外一处鹿角后,吴少阳立在隐蔽处,他对面正是吴少诚的家奴鲜于熊儿。

      “依你看,这仗有无胜算?”熊儿询问吴少阳说。

      吴少阳默然不言。

      虽然他在之前还属于主战派,可谁料到战局越来越扩大,朝廷的态度也愈发强硬。

      原本吴少阳想得是,对朝廷官军取得一场局部性的胜利,便逼迫其和谈,让渡给淮西更大的权益。

      以前各方镇如此对朝廷,很少有失算的时候,可谓进可攻退可守。

      可此时不同往日,朝廷拥有强大的机动预备军力,源源不断地来到淮西周边,而主持军政的宰相手腕也非常强力:打总体战,淮西其实根本不可能善终。

      最后,吴少阳摇摇头,低声对鲜于熊儿说了些什么

      大明宫金銮殿,四周林苑满是银色霜雪,皇帝坐在有些阴冷的东堂中,靴子里的脚趾因为冷不断蜷缩着,口中哈着白色的雾气,面前堆满了奏疏。

      陆贽和杜黄裳便坐在对面,侧边则是翰林学士韦执谊、李吉甫、卫次公。

      淮西方放出消息来:

      吴少诚大犒军士,宣布于凌云栅阵斩官军逾万,官军败退数十里,缴获辎重甲仗不计其数,己方仅伤亡五百。

      面对此消息,皇帝先有点慌神,为什么损失会如此惨重?

      于时魏博的田绪忽然让人入京奏事,要为中介,调停朝廷和淮西的战火,而淄青的李师古,甚至成德王武俊也都应声附和,请皇帝以天下苍生为念,只要吴少诚肯上表请罪,便宽宥淮西。

      而宣武李万荣也不甘寂寞,又对监军使俱文珍表态,说神威、神策等京军不堪战,杜亚的东都防御兵又是羸弱之众,岂识兵革?不妨整个北线战事,让我来都统好了——高堂老便在寿春节制各方。

      御史台的侍御史穆赞为首,也向大明宫呈递奏疏,言自从淮西战事以来,已近一年,每月消耗钱帛六七十万贯,不妨停战,给百姓以休养生息。

      对此皇帝也有些六神无主。

      “朕欲任命陆长源为汝州刺史,自州境征集一万丁口,随时补充前线神威、神策军的损失,何如?”焦急下,皇帝又有点想直接干涉指挥了。

      陆贽便说:“汝州本就处在前线,当地百姓负担军营转输已是非常困苦,户口不过数万,却要征集丁口一万,岂能忍受?再者,这些丁口本是农人,素来不习阵法战斗,猝然补入行伍,即使不临阵逃亡,也要被蔡寇杀伤,贻害士气。”

      被陆贽否决后,皇帝有点不悦,便问那官军损失这么大,怎么办?

      “所谓损失一万,不过是蔡寇说辞。各军节度使和监军使确切的造册还未呈交上来,陛下不用自乱阵脚。”陆贽倒是很镇静,“前线战机瞬息万变,陛下居于紫宸当中,万众仰望,应更加持重才是。”

      这时一向足智多谋的李吉甫,说:“不如授权东都留守杜亚,征募陕虢都畿的山棚,先得三千权益兵,整补各营损失。”

      皇帝对此表示赞同。

      杜黄裳说:“高中郎居东都,官军便节节胜利;高中郎离东都,前往淮南,官军便运转不利。”

      一听这话,包括皇帝在内,所有人都摇头不言。

      接着杜黄裳便说:“臣黄裳观淮西战阵,除陈许忠武军曲环外,其他多是客军,各自不过三五千人,独战绝非吴少诚敌手,可联合起来又无权威坐镇,协同不力,故而屡屡为蔡寇所乘。”

      “那须得一大臣宿老前往。”皇帝回答说。

      想来想去,也只有杜黄裳符合这个条件。

      于是皇帝答应即刻出制文,让杜黄裳以门下侍郎平章事的身份,担当东都、陈许、陕虢、河阳、郑滑等道的统制,前往监察军阵,不过皇帝又害怕高岳不满,便又委托韦执谊额外写份制文,向高岳解释此事。

      这时杜黄裳、陆贽、李吉甫等,都是坚决的削藩派,便齐齐请求皇帝,坚决不能和淮西和议停战,应当下定决心,彻底征剿蔡寇,重振朝廷纲纪,让其他方镇自此识得王法到底为何物。

      “朕用高岳、陆九、杜黄裳,何忧蔡寇不平?猜度最多不过半载,蔡州吴少诚必定授首伏法!”此刻皇帝的胆子又壮起来,正襟危坐,如此保证说。

      1.芝蕙迢迢来

      何处画功业,何处题诗篇。

      麒麟高阁上,女几小山前。

      尔后多少时,四朝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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