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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这笔钱能拿出来,你管是如何拿出来的呢?
陆贽显然是有所准备,他前又奏:裴延龄之前为陛下营造神龙寺时,曾在巡视太府寺国库时,强行取出银十万两,布帛数万匹,太府寺不允,裴居然说这些财货全是账簿脱遗下来的,等同于弃物,弃物是‘羡余’,所以得移入到所谓的“剩库”里,由陛下随意下敕支用。之前高卫公征淮西前,曾和陛下约定,国库、内库泾渭分明,不得互相干扰混淆,现裴延龄务行谄邪,诬欺公私,请以书省、门下省、御史台为三司,详细审覆此事,清楚后再以国库和籴供军。
好哇,陆九,朕先前那么信任你......你这是和高三一道来......方才说什么要解决此事,不过是个陷阱......
“国库内库的事,朕不与你说,马再开延英问对解决!”皇帝怒喊起来,将手一摆。
“陛下不可,太府寺下,已有抗表陈。而政事堂也已下令,让书门下及宪台详覆,此事绝不可拖延。”陆贽意思是,这件事进展到现在,绝不是皇帝你说了算。
“朕要讨论的是,淮南和宣润的公案,是先西蕃还是先洞蛮的国策,而不是斤斤计较太府和度支间的笔墨账簿官司!”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恨不得将绳床的扶把给戳碎掉,表示现在的讨论完全偏题。
可陆贽简直恐怖,“太府和度支乃是国家最紧要的衙署,两司既然已互相论执,便应推鞠是非,若太府寺真的账簿脱漏,该以隐匿错谬抵刑;若度支司真的奸欺虚报,该以诬枉罔定罪。可现在陛下既不许书门下按问,又不令检奏辩明,以至枉直两存,法度废弛,在这天下人面前,朝堂连太府和度支都处断不好,谈何处断淮南和宣润两大雄镇间的【创建和谐家园】?”
“陆九,你!”皇帝怒发指。
言犹未毕,裴延龄忽然扑身,在一阵闪电,撞在了柱子,然后额头鲜血直流,昏死过去。
延英殿顿时混乱。
皇帝眼睁睁看着被救转回来的裴延龄,头发散乱,一言不发地躺在肩舆,被抬了出去。
这位此刻倒是硬气,宁愿头破颈折,也不肯和陆贽对质,为皇帝争取时间。
“要是小裴学士完了,朕会不会也......”想到此,皇帝颓然坐在床几。
延英门处,雨后云收,裴延龄忽然从肩舆滚下,对着杜黄裳、陆贽叩首不已。
“小裴学士,此皆是国家公事,如此何为?”杜和陆,包括韩洄都争着将其扶起。
“当初我家裴操应选太子校书落第,我恨你陆九,是的我恨你.......”接着裴延龄坐起来,指着自己的心窝,对陆贽说,“我为什么恨你?因你是正人君子,是进士出身,是翰苑大手笔,然后出院拜相,清素雅贵,天下所望。我,裴延龄,则是个奸佞小人,小人嫉恨君子,太正常不过啦......”
对裴延龄的絮叨,陆贽沉默。
良久他对裴说:“当初不取裴操,确是翰林承旨韦执谊之意,我本人的想法,裴操是足可为太子校书的,这点绝无欺瞒。然则今日之事,和太子校书有何关涉?”
坐在地面水洼里的裴延龄,朝服全被污湿,回答陆贽说:“我是小人,小人最根本的,是分不清公私,所以由私及公,恨屋及乌,很怪吗?”
可随即,裴延龄的双眼忽然露出凶光,“不过,小人也有小人的凶顽愚憨,你和高岳逼迫我到了这个份,不再是对付我一个人了,我要反抗,我要撕咬,我也要用我的牙齿和爪子,让你们受伤流血,算死,算失败,我也绝不会束手待毙的!”</content>
2.小人与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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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延龄发出野兽般的低嗥,眼神冷冷地盯住陆贽,接着从水洼里爬起来,握紧拳头,一步步从延英门处离去。
此刻杜黄裳忧心忡忡地看着这位的背影,叹口气,对陆贽低声说:“敬舆,何至于此?裴延龄不过是个虚妄无能的小人,还是个狡诈的社鼠,用火烧燎的时候,他躲在神偶后,不但惩戒不得,往往还会误焚神偶,反过来殃及自身,莫要忘记高逸崧临别前所交待的话语啊!”
陆贽眉梢紧锁,很认真地回答说:“逸崧在淮南如此做了,代表他也忍不住推翻了自己昔日所言,既然逸崧冲在前面,我便不会落在其后。”
“敬舆!孟子说过,君子当避妄人。”
“当今世道,避无可避。我们若束手无为,裴延龄必将暗支持李锜,破坏逸崧征南计划,而趁机改为对西蕃,可这两年我是知道的,边军营田被他搞得不像个样子,若是冒然征讨西蕃,怕是会把高岳、韦皋前些年苦心造的局面给彻底败坏掉,兴便会毁于一旦。君子所为,岂是为了取悦人主尊?而是为了这个天下!只有打掉裴延龄这样的奸贼,由我来主持京西、河陇的营田水运才行。”
杜黄裳看着陆贽,只能点点头,表示愿意和他并肩进退。
当然,朝堂下,京师内外,关于陆贽和裴延龄,高岳和李锜的殊死争斗,大部分认为是道德之争,可也有相当部分更有识的知道:这实则是两种国家权力的博弈,也是国库和内库的财政之争。
次日,政事堂内,陆贽屏声敛息,正襟危坐,提起了笔,端坐在一隅,在长长的纸张,落笔不辍。
通常大臣给皇帝的章,叫做“状”。
而陆贽这表章,则叫做《论裴延龄奸蠹书》,更为郑重更为正式,是陆贽身为大臣,向皇帝所表达的誓死肺腑之言。
而同时,杜黄裳和韩洄则被皇帝宣召到延英殿。
皇帝直接问他俩:“裴延龄,不过一趋走小人耳,列位皆是国家大臣,当以雅量为先,为何不能容一小人?”
杜黄裳和韩洄不语。
皇帝便摊牌,说自己马让大盈使霍忠唐把内库里的钱财全都归还国库,保证足以和籴粮食、支给俸料。
但你们书门下保证,不要覆核什么国库,朕不追究太府寺,你们也不追究裴延龄,所有事到此为止。
韩洄不由得退后半步,而杜黄裳则直接说,这件事天下人已尽知,士庶都在引颈而望,臣无法不了了之。
“你们不是要夺朕的内库嘛!何必说的那么冠冕堂皇?”皇帝大怒,指着杜黄裳和韩洄,“高岳在外,早和你们串联好了,朕那么相信他,让他坐镇天下的枢纽淮南......”
“陛下,卫公在淮南,绝无可指摘处。”杜黄裳打断了皇帝。
皇帝气闷,确实,他也实在找不出高岳的不是,两税和旨支米对方都按时交,而督逋润州李锜也是他的分内事。
这时候皇帝已经没有再说下去的理由,他对二位宰臣狠狠地挥袖,示意他们可以离去......
日暮时分,陆贽的书状已经写好。
而舍人院内,知制诰权德舆找到了陆贽,他很担心,于是便劝陆贽说:“陆公,裴延龄奸佞事,仆也曾两次进谏圣主,然则圣主皆不作答,由此仆便清楚圣主的断意所在。礼记有云,臣子进谏三次,若君王继续执迷不悟,责不在臣,公又何需如此?”
“载之,若高卫公还在朝堂,裴延龄断不敢如此,是我无能,以致奸邪乱舞,所以不要说进谏三次,哪怕是进谏三十次,直到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生不逢时,也只怪我明珠暗投。昨日,裴延龄说自己是小人,其实我不同意,裴哪里谈得是小人,他不过是个妄人而已。”
“何解?”
“这朝堂的小人,便是卢杞,小人品行虽然恶劣,可往往多才,大奸似忠,大诈似信,所以人主往往会被这类小人所蒙蔽;可裴延龄不过是个妄人,他不学无术,遇事辄行,应口便发,口无遮拦,孟子评价这类妄人叫做‘横逆’,人主从来都不会被妄人所蒙蔽,假如妄人依旧横行,那便是人主有意放纵所致。”
“陆公既知如此,那君子宁愿受欺于小人,也不可徒手去搏横逆,否则岂不成孔子所说的暴虎冯河了吗?圣主之所以倚重裴延龄,不过是想他三个好处,一曰刻下附,二曰擅长诋毁,三曰可刺探外事,所以圣主蓄养裴如同鹰犬般,陆公制衡枢机,何必和狗彘不食之人见识?”
“之前我为翰林学士,便等于是天子私人,天子不问则不言;现在我是天下宰执,岂能不言,那样和土鸡瓦犬又有何异!”
当太阳从大明宫的空缓缓下沉时,浴室殿内,裴延龄头还包扎着,跪在皇帝面前,“陛下,臣死不足惜,不过今日他们能逼杀臣,明日便能裁限陛下内库。那户部司的苏弁,还有判盐铁张滂,见到书门下的堂牒,急忙便将账簿交到杜黄裳和陆贽手,这堂牒的效力诏令尤甚,而镇海军李锜何罪之有?不过喜欢给陛下进奉而已,和高岳、韦皋又有什么区别?可高岳稍不如意,又有政事堂见李锜任命不从己出,便发横要削夺镇海军的旌节......”
“你闭嘴。”此刻皇帝也心乱如麻,他不想再听裴延龄聒噪。
可裴延龄大哭起来,绝不住嘴,“现在陛下只需下一纸诏令,要求镇海军京口的财赋,统为制西蕃所需,便能发船,不去扬州,而是溯江而,至襄阳城,折换为轻货,从商洛道发至京师......可今日陛下若不决,臣归宅后即刻伏剑自戕,所谓主辱臣死,主辱臣死也!”
帷幕外,伴侍的宋若华、若昭和若宪三姊妹,从来都没听到过皇帝,对高岳和陆贽发如此大的火气,她们虽是女流,可也明白而今的斗争已是你死我活,牵扯到根本的路线问题,各个心惊胆战,尤其是最小的若宪,吓得眼泪都快流下来。
“替朕去东学士院,让李吉甫和卫次公来。”终于,皇帝如此说。</content>
3.人最惧类己
等到李吉甫和卫次公来到浴室殿后,皇帝便对他俩说:
李吉甫和卫次公不说话。
至于卫国公太子少师高岳,准备征他归朝,只留官衔俸禄,由韩洄替代他坐镇淮南。
说完后,整个场面异常安静。
皇帝便指着李吉甫说:“弘宪你来写制,翰林学士卫次公,即刻出院,为浙东括州司马。”
很快卫次公便乘夜在学士院里收拾好,还归还了皇帝赐予他的“长借马”,自己背着行李,带着把琴,步行到京师都亭驿,立即雇了匹驿马路,向贬谪地头也不回地离去。
李吉甫没有推阻,挥毫泼墨,提前写了制。
廊下的蜜烛前,李吉甫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全是副奉命而为的模样。
李吉甫心暗笑。
他父亲李栖筠也算是宰相,便看自己和下一代了。
如果皇帝出面,也无法保护住小裴学士你,那此后整个天下的政局,恐怕得为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怜啊,小裴学士......
留下裴延龄站在原地,他快意于皇帝今夜的态度,他认为自己应该,大约,理应,是稳了。
“高岳功高震主,已遭雄猜,陆贽则食古不化,怕是随即要因愚直而被祸。去润州京口告诉李锜,不要害怕,局势已被我们稳住了。”殿监李齐运的宅院,这位和嗣道王李实,还有许许多多吃到镇海军金帛贿赂的权贵,提前聚在一起,是弹冠相庆,并且交头接耳,准备到时乘胜而进,把对手打得一蹶不振。
朝堂的争斗已传入到他耳。
他到时该如何办......
这么多年,高岳明里暗里,始终站在他这边。
当王叔和王伾在少阳使王忠言的引导下,匆匆来到馆舍门前时,广陵郡王李纯身后跟着小黄门吐突承璀,恰好站在二王前。
王伾犹豫不言。
听到这话,李纯看着目光炯炯的王叔,最后说道,先生所言极是。
“孤晓得,不过王叔确实说得对做得对,他虽然只是个翰林待诏,杂流出身,但真的是有大臣的高风亮节的。”
“你认为,人最害怕什么?”此刻,李纯忽然反问到。
李纯笑起来,“人怎么会怕鬼魅呢,恰恰相反,强人最喜欢的是驱各色小鬼为己所用。这小裴学士不正是祖父的鬼魅,将来你也可以成为孤的小鬼啊!”
“人最害怕的,是特别像自己的,另外一个人......”
第二天晨,卫次公骑在匹劣马,背着素琴,越过了赤红色狭长的灞桥,他回头望去,整座长安城笼罩在片惨淡的秋阴当,模糊不清。
不一会,阁门大开,陆贽便与众人登入殿堂里,而后立在东侧。
皇帝脸色冷峻,坐在正央。
“小裴学士,对先前太府寺对你的抗表,你有何申辩的地方?”皇帝先如此发问。
不过他无所畏惧,因为他已彻底【创建和谐家园】。
“陛下,太府里的钱帛财物,不要说簿遗脱漏下的,算是每月记录在案的,难道它们的所有权,不是陛下您的吗?这个天下,这个天下所有的产出,不管是田里的,还是树的,不管是山泽里的,还是江海的,不管是织机的,还是斧斤的,不管是白昼的,还是黑夜的,莫不是属于陛下的!这度支左右藏、太府寺司农寺、大盈琼林里,一粒米,一缕线,一枚钱,也全是陛下的,臣不过是用了些手段,将其物归原主而已,臣不认为有任何错误!”
“我不管什么财用学不学的。”裴延龄忽然暴跳起来,然后声嘶力竭,嗓音回荡在屋脊瓦当,“我只管给陛下进奉钱财支用!”
4.一日罢三相
这句话当真是坦然无忌。
头仍包裹伤口的裴延龄,这神色完全是:这个国家不需要国库,也不需要任何国库系统,我判度支的职责不是管理赋税和支用,而是把国家的钱转给皇帝可以了。
你们不能反对我,更不能判我有罪,谁如此对我,谁是悖逆圣主!
这只硕鼠,当真躲在了神偶的背后,得意洋洋地向人猖狂挑衅。
殿堂,陆贽气得浑身发抖。
而皇帝则脸色阴沉,不作任何评述。
“裴延龄!财用之法,量人之力而授之田,量地之产而取以给公,量其入而出之以为用度之数。是三者常相须以济而不可失,失其一则不能守其二。诚然,这天下的财赋确实都是属于君的,可它们是从百姓的劳作里的来的,君和百姓间,在于舟水相济,岂能是如你所说的,毫无节制的盘剥之理?用百姓之力,不代表竭百姓之财,你这完全是偷换概念。只有暴君庸主,纵其佚欲,而苟且之吏从之,变制合时以取宠于其。故用于者无节,而取于下者无限,人竭其力而不能供,由是愈不足而下愈困——这里的苟且之吏、聚敛之臣说的是你,裴延龄!”陆贽当即怒发冲冠,恨不得将笏板砸出,把裴给砸死。
然而当皇帝听到“暴君庸主,纵其佚欲”的话,嘴角不断地在抖动着。
这时陆贽在皇帝前愤声疾呼,“臣在此有书,论奸蠹裴延龄大罪有七!”
接着陆贽在延英殿,把裴延龄的七条罪状一一数落出来。
一、裴延龄自任判度支以来,不断勾获欺隐国库钱财,挪移供给皇帝支用,从此是君有索臣有供,大肆搜刮,都城混乱,地方沸腾;
二、裴延龄擅自把太府寺的财货,视作账遗漏之物,转为羡余,目无法纪,使得国家无财供军,无钱支付俸料;
三、裴延龄在度支左藏立欠、负、耗、剩、季、月六库,大造虚假账目,互相腾挪,掩人耳目,敲剥取盈,巧取豪夺;
四、如今河陇之地,边军亟需用粮,除去营田自供外,还有一半需度支司转输供给,可裴延龄明明没有输送粮食,却谎称已送已馈,全属欺骗,此还蛊惑圣主,唆使出兵西蕃,以缺衣少粮的军队出战,必有倾覆之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