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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也笑起来,好像和朋友谈心似的,索性将马鞭握着,坐了下来,也算是难得的休息,对那年已花甲的圬者说:“王老丈,你之前说,你是京兆人,对不对?”
圬者点点头,然后继续背过身去,和其他同伴刷墙不止。
“俗话说,宁为长安草,胜作边地花,这么多年你为何一直呆在扬州?”
“那还是天宝年,燕贼作乱,俺们被点集入伍,和叛贼打了好几场,一不注意十三年过去,俺还得了个三品勋阶,不过哪里有用呢?后来索性离开军伍,用手里的这个馒子求食,倒也无牵挂,一算已三十多年下来啦。”
韩愈便忍不住,问这位叫王承福的圬者,“这么多年,你都不曾想过回乡?”
19.圬者王承福
王承福很平淡地回答,还回桑梓地作甚,亲人和妻儿全在战争里没了,有的死,有的不知所踪,在扬州圬墙也挺好的,只要有个馒子,一个人吃穿不愁。
“不积蓄吗?”韩愈又问。
“不积蓄,钱赚得多的话,就散给街边的残疾或饥民。”
韩愈点点头,“如此说来,你做的是义举。”
“明府您说笑呢,我可没这个心思。这天下啊,粟米是种庄稼结出来的,布帛是养蚕或植棉花织造出来的,我想吃粟米,我想穿衣衫,那我就得出力圬墙,作为交换,这就是‘各致其能以相生也’的道理所在。我看明府你们做官也是一样,官有九品,权有大小,就好像是不等的器皿,你器皿多大,就能任多大的官,如器皿不足,还要强任其责,便是违背了造化天理,就得倒霉啊!您瞧啊,我在淮扬,为达官贵人们圬了多少面墙啊,但也见到多少人家,保不住荣华富贵,一年前我来做工时,他还住亭台楼阁呢,一年后再路过,宅第已化为废墟。为什么呢?他的器皿,盛不下他所享用的富贵,心智不足,才不配位啊!”说着,王承福已将半面墙粉刷好,然后下了梯架,回头笑眯眯对望着韩愈。
韩愈深有触动,然后便又说:“所以老丈你散财,也是”
“是也,我用馒子苦钱,做的是劳力的活计,取得相应的报酬那是问心无愧,但有了余钱后,便想到我这‘老朽土盆’哪里能配得上这些?经营这些钱那就得和你们一样劳心了,故而干脆散尽,并没那么崇高的想法。”
“那你这些年,未曾再婚娶?”
“婚娶了,就得养妻子养孩子,就得谋家业,劳力劳心,那是你们为官者所想的,我的器皿就这么小,贡献也就这么小,所以哪日孤身死掉,也是无牵无挂,要婚娶作甚!”王承福把馒子扔到水盆中,然后做出个“小小”的比划手势。
四周的圬墙、模泥、烧砖的工匠们听到这些,也都哈哈笑起来,似乎都认同王承福的见解。
“你的话,可谓是独善其身,你为自己打算得太多,为他人打算得太少。表面上你是不愿意连累他人,可实际上你是不愿意耗费心智去养人去救人。杨朱说过,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取一毫而损天下亦不为也,然而天下并不会因此泰平老丈你比那些只知索取而不晓得付出的人强太多,但是你又比那些至品至情、以天下为己任的圣贤要差得远告辞。”韩愈忽然起身,表情严肃,神神叨叨地说了这些,好像只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不闻不问,牵着马便往军府方向,头也不回地走了。
工匠们靠在墙边,看着韩愈的背影,无不笑得更大声了,但是这也是善意的嘲笑。
这位韩明府,确实是个好人:他不但养活自己一大家子,扶持侄儿侄女,赡养寡嫂,还周济朋友,帮助后进,多余的俸钱和禄米他也不用来享受,而是捐赠给学宫,或者维修圣贤的庙祠。
唯一的缺点,就是好著述,为此经常观察市井百态,有点魔怔的样子。
到了军府后,韩愈便入内,向坐衙的卫国公高岳告礼。
这时高岳庄重地对韩愈说:“中书门下,对李锜的处断已下来了。”
“如何?”
“是郑文明定的公论,因李锜是淮安王李神通的后裔,岂能株连太广,故而只戮李锜一房为止。”
韩愈叹气,他不由得想起了圬者王承福的话语来,便转述给高岳听。
还未说完,就有军吏来报,监察御史柳宗元在门外求见。
“子厚?”
只见柳宗元外面是官服,内里却是缟素,见到高岳,便作揖哀声说,慈父见背,宗元请辞去官职,前往鄂岳服丧,而后扶柩将父亲归葬故里。
原来,柳宗元的父亲,任职鄂岳方镇的柳镇去世了。
而原本准备来楚州为刺史的白季庚,在行到襄阳城时,因淮南态势不稳也停下来,结果染病也去世了,白居易在兴元得到噩耗,便急忙告假奔丧。
高岳便急忙叫军吏,取银钱五十两,彩缯五十段,赠送给柳宗元丧事所需。
而韩愈也很关切,询问有没有自己能帮上忙的。
可柳宗元却望着高岳,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又无法倾吐。
高岳心中似乎明白,他就很温和地对柳说,“子厚,本道马上准你的辞呈,且让人安排舟车,将来你服阙,起复的事就交给本道。这样,本道送你至临江宫,再乘船归去。”
“何敢”
“子厚无需如此,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方能重聚,本道也有话想对你谈。”
然后高岳对韩愈说,县廨和军府的事你也暂且放放,和我一起送送子厚。
扬州和润州京口间的大江,叫做“京江”,在唐之前阔达四十多里,所以魏文帝曹丕在广陵准备征讨孙吴时,见长江波涛汹涌的样子,便慨叹说“吾武骑万队,何所用之?”不过而今,因泥沙淤积,京江只剩十八里宽,但高岳、柳宗元和韩愈三人,在初春时登上广陵大阜,下观浩荡的江水,依然雄浑,高岳不由得用鲍照的文字慨叹说,“拖以漕渠,轴以昆仑。”
山阜下,便是隋炀帝所筑的临江宫,又有浮屠塔旁立。
高岳送别吴彩鸾,便也在彼处。
“退之,你说你在市井上所见到的王承福那个圬者,他看到这大江的感受,和你我相同否?”
韩愈断然说,不可能相同,“在王承福的眼中,大江和家门前浑浊的小溪是毫无区别的,他看到江水,可能唯有的想法是如何乘船,去对面的京口做工谋食的事。”
“那前镇海军节度使李锜呢?”
韩愈想了想,就说李锜见到大江,可能想到的只是依仗天堑为险固,随后对内恣意刻剥,“依愚见,王承福地位所低贱,可却是个中品人;李锜地位虽高,可却是个下品的恶人。”
这时候,高岳和柳宗元隐隐觉得,韩愈似乎在这段时间里,思想开始飞跃成熟起来。
“退之,你所说的品,到底是什么?”
“品,乃是性品,也是情品,各为上中下三品。性,乃是与生俱来。情,乃是接物而生。情不自情,因性而情;性不自性,由情而明。”
“嗯,你的意思是,人的性品是自出生就注定的,而人的感情则是接触事物而产生的。人情是依附于人性,但人情同样可以体现人性。故而王承福、李锜见到同样的大江,产生的情是不同的,是由他俩的品性决定的。”
韩愈颔首,表示卫公你所言极是。
于是高岳半开玩笑半严肃地询问韩愈,“那么退之眼中,本道又可居于何品?试为我一一道来。”
20.性情三品论
韩愈没想到高岳来了个直球,让自己谈对他的看法。
不过韩愈从来不是个隐瞒自己想法的人,为了回答高岳的疑问,他就先把自己的“性三品”和“情三品”做了个阐述:
“性,与生俱来,有仁义礼智信五者为端。上品者自出生,便是五端具备,生涯里只要专力于一端,其他四端自然随之具备;中品者,五端不可缺其一,缺一的话,其他四端就会混杂不纯;下品者,没有五端,非但如此,只要违背了其中一端,其他四端也都会尽丧。aplt春秋繁露apgt里说过,圣人之性,不可以名性(意思是圣人的性是天然的);而斗屑(下品恶人,类似人间之屑),也不可以名性(意思是对他们谈心性也没用);只有中人之性,如蚕如卵,蚕须得缫而灌汤后才能成丝,卵也孵化二十日后才能为雏,而性必须得到教训后才能为善,绝非质朴所能至。圬者王承福,为中品者,他质朴自然,且有自知之明,但也只是质朴而已,他知爱己不害人,却不能损己以爱人,所以缺乏教训,不能达到上品境界;前润帅李锜,为下品者,他无恻隐心,无羞恶心,无辞让心,无是非心,只知害人肥己,五端全丧,故而最后自取倾覆之祸,是罪有应得。”
高岳听了,轻微点点头,然后就反问韩愈:“李锜管下,有茶枭和盐寇,此又是何品?”
韩愈显然是有准备的,他朗声说:“中品的人需要上品圣贤的教训,所以汤武的时代,人众自然向善,而幽厉的时代,人众自然为恶。茶枭和盐寇,本来也是官府的赤子,他们铤而走险,这难道是百姓的责任吗?非也,乃是李锜这个下品恶人居位,自然引出了茶枭和盐寇,而卫公镇静江东后,百姓安居乐业,连凤凰都重新飞回来栖息,这便是上品教训中品向善的绝佳例子。”
高岳不由得哈哈笑起来,指着韩愈,又指着自己,“看来退之是将我目为上品了,那不知道退之认为,我在五端里专的又是哪一端呢?”
“卫国公专的是智。”韩愈清晰地加以判断,然则他的口风随即一转,“卫公在性品方面虽居上品,然则在情品上却只能算是中品。”
“哦请退之再为我言之。”
“情分上中下三品,首先得说不论何种品级,人的情都有七种,喜、怒、哀、惧、爱、恶、欲。上品七情,动静处中,恰到好处,完全符合德性,绝不逾矩;而中品之情,发动时却不是太过,就是不及;至于像李锜那般的下品,完全任情而为,不顾品性,自取灭亡。”
高岳若有所思,就问韩愈说,我的情,哪些太过,哪些又不及?
“喜太过,怒太过,爱太过,欲太过。而哀不及,惧不及,恶不及。”
说到这里,三人站在广陵高岗上,都沉默了。
只有远处传来雷鸣般的长江入海的澎湃声。
韩愈的评价,是高岳喜怒太过,有时会滥杀(或滥情);而爱欲也是太过,当然高岳心中的这感情,是对爱人和子女而言的,但在韩愈的眼中,却另有所指,他认为高岳对百姓缺少德性教训,缺少秩序约束,而过分热衷让百姓增殖财富,这和儒家教义是有抵触的,比如高岳最近从兴元府羌户那里引入新式的织棉机,效率提升十倍,便开始在淮扬推广棉田,还赏赐数位羌女五百贯,说是什么“专利”,以后历年再给,这种机巧让韩愈有些害怕,他害怕人最终会沦为物的仆役。
而哀、惧、恶三不及,则是韩愈眼里,高岳有时候对道统秩序缺乏敬畏,有时也缺少嫉恶如仇的原则性,他和李锜的矛盾,不像黑、白那般的分明,而更类似灰、白的区别。
一会儿后,柳宗元打破了沉默。
韩愈和柳宗元属于那种性格、学识都十分合拍,互相欣赏,可却无法志同道合的朋友。
两人的信仰和见解分歧太大。
柳宗元诘问韩愈:“退之既然说仁义礼智信这五端是与生而生的,那么下品愚人也应该有,然则为什么又说下品愚人无法教训引导呢?”
韩愈回答说:“下品愚人确有五端,但他们空是有,但却无法持,所以我之前说,他们只要违背其中的一端,其他四端就会全丧,且下品愚人违背德性是必然的,是注定的,故而即便生来有五端,但却不用教训引导了。”
柳宗元觉得韩愈说的也确实有道理,最起码自圆其说,完美地给性善论和性恶论的矛盾打了个补丁,然后他又问韩愈:“退之又说,三品人都有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然则这七情六欲,都可能败坏德性,与其扬汤止沸,何不釜底抽薪,彻底摒弃掉这七情,以求修成德性呢?”
韩愈针锋相对:“情,本身就是性所自然生化出来的,所谓‘情不自情,因性而情’是也,既然如此,有性则必有情,性如器皿,而情如酒水,皿无酒则无实,酒无皿则无名,全看是否相符,岂能生割开来?子厚所言,全是桑门释教邪说,说什么佛性和人情二元而分,要修佛性而弃绝人情,认为佛就是净,而人情就是染,净克染后,即能成佛。所以佛教和尚既不讲仁义礼智信,也不说喜怒哀惧恶爱欲,自动堕入性和情的下品当中,全是斗屑恶徒!连圬者王承福都知道,种粟米、植桑麻、织衣衫和他这样的圬墙壁的,都是互相生养的关系,人生在世,要么出力,要么出心,才是大爱。可斗屑和尚们,只是修佛,不事任何生产,接受官府布施、人民供养,所谓禁相生养、灭绝人性,他们死后,阎君若有神灵,自当第一个入他们于拔舌地狱!”
这韩愈不愧是从兴元再到长安再到淮扬,一路和佛道血腥厮杀冲出来的,论对骂辩难还没虚过哪位,所谓的三品连击,打得柳宗元是瞠目结舌。
柳宗元家门向来信佛,尤其对净土宗和禅宗更是入迷,他小时候和父母在鄂岳时,便接触过当时非常兴盛的“洪州禅”祖师马祖道一,当时鄂岳团练观察使李兼信,他父亲柳镇和岳父杨凭(杨凭还是洪州禅如海禅师的俗家【创建和谐家园】)也信,连高岳的亲信权德舆也信,是马祖道一的俗家【创建和谐家园】,现在帮高岳在鸡鸣岗修造漕渠的天柱山禅僧晵然,也是洪州禅的一分子。而刘禹锡,自不必说。
由是柳宗元便想反驳。
可韩愈直接对他要害一击:“既然子厚目情为染,那么又为何要去鄂州奔丧,这父子之情,又是什么佛性?”
柳宗元彻底不语。
1.大小循环论
北登渤澥岛,回首秦东门。
谁尸造物功,凿此天池源。
澒洞吞百谷,周流无四垠。
廓然混茫际,望见天地根。
白日自中吐,扶桑如可扪。
超遥蓬莱峰,想像金台存。
秦帝昔经此,登临冀飞翻。
扬旌百神会,望日群山奔。
徐福竟何成,羡门徒空言。
唯见石桥足,千年潮水痕。
——————————唐独孤及《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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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高岳害怕他俩会反目成仇,便连说性和情的话题争论,便到此为罢。
这韩愈还是厉害,其实后世的僧人,并不怕宋朝那些理论水平深厚的儒士,因为他们虽然也排佛,但总是纠结在儒学和佛学道义的辩论上,说白了就是两种不同思想间的费尔泼赖,谁还怕文人骂来着?可僧人都怕韩愈,哪怕韩愈早死了他们也怕:只有韩愈真正抓住了佛教的痛脚,那便是“禁相生养”,说穿了就是佛教避世,不但对社会不做贡献,还依靠信徒供养,占有财富和人丁,是国家经济的巨大负担,一旦统治者祭出韩愈的理论,那就是要对佛教磨刀霍霍的节奏。
高岳打圆场说,将来佛寺也要纳税,僧人也要靠自己养活自己,南方禅宗开辟山林荒地,不也就是为此目的嘛。
由是气氛才缓和下来,三人走得累,便坐在山岗的一座亭子内,随行的仆人为他们煎茶解渴。
高岳饮了两口茶汤,便悠悠地对韩、柳说:“其实退之对性和情的见解是独到的,哪个人没有情呢?”接着他说了句让两人震骇的话,“现在若天子派遣敕使来,召本道丢弃淮南,去朝廷入觐,本道是绝不会去的——因为本道多少得罪了天子,本道惧死,也爱家人,既然这个情割舍不下,本道便无法坦然就着德性行事。”
韩愈默然,他没料到高岳利用自己的“性情论”,公开说这话。
可接下来高岳更是开诚布公:“采石军王栖矅,丹阳军柏良器,还有义胜军李尚容,他们也是出于个情,才愿意引我武毅军渡江擒拿李锜的。”
“莫不是出于爱护百姓的情?”韩愈抢先回答说。
“非也,和本道相同,他们在京中也有耳目,晓得圣主欲借李锜手,削夺他们三位的兵权,将他们调去长安,为无实权的宿卫军将,为了长据江东,才公然投向本道的。”
听了这话,轮到韩愈哑口无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