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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第48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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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际乌云翻涌,从大明宫的方向压过来,很快覆盖到曲江亭子上,周围一片昏暗,筵席里的侍从和乐师正手脚忙乱,添置临时照明的灯台和蜡烛。

      高岳抬起眼来。

      眼中,到处是走动的人影,远处则是被风掀动的树木、帷幕。

      而韦皋和杜佑,不知何时起也坐在席位上,定定地看着自己。

      三人眼神交错。

      三人也是忙乱的人群里,唯一【创建和谐家园】不动的。

      高岳不说话,似乎在思索什么,但也好像在发呆。

      其实韦皋和杜佑也十分紧张,捏住案角的手心,也都渗出汗来。

      不久,筵席上的蜡烛依次被点亮,光明重回,冬风也慢慢平息下来。

      就在众人准备前去问个究竟,或再次开筵时,高岳将拿着食箸的手,重新举高,用肘撑住食案,清清楚楚问了句:“方才神威子弟在曲江彼侧,呼喊的新皇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上空毫无预兆,猛地响起阵清脆的冬雷,好像铜鼓、铜钲齐齐地敲打起来似的,吓得其他人无不缩颈匍伏。

      可韦皋和杜佑却岿然不动,他们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高岳的一举一动上,纯乎到了无它的境界。

      “要是军卒胡乱叫喊新皇,那可就是杀头族诛的大罪。”杜佑开口。

      韦皋赶紧把四位随身的牙将唤来,接着解下佩戴的朱笴剑,交到他们手中,“你等前去打探究竟,要是军卒呼乱的话,将带头的斩杀掉,而后点集随行兵马,随本令和高宫师、杜宫保一并杀入宫去。”

      听到“杀入宫去”,高岳的眉毛轻微跳动下,旁人几乎无法察觉。

      当四位牙将唱诺离去后,整个筵席又归于死寂平静。

      不一会儿后,牙将匆匆赶回,神色全都是惊愕的,说了句:“陛下刚刚出内禅诏书,将皇位让于太子殿下!”

      “什么?”还没等高岳有所动作,韦皋和杜佑当先站起来,惊呼不已。

      “有诏书后,今日清晨禁内神威军有人心不稳,太子便径出少阳院,脚穿白麻鞋,喊我已得陛下内禅,然后便出南库内藏的百万贯钱帛分赐,神威子弟每人二十贯,巡城监金吾子弟每人十贯,于是众人乃安,高呼新皇千秋万代,以至传遍夹城,直到曲江来。”

      韦皋此刻接回朱笴剑,忽然又悠悠问了句:“既然是内禅太子,为何陛下事前不与我等及宰执商议?”

      这话甫出,席内又是哑然。

      杜佑的眼神则直接对上住了高岳,充满迫切,但又有点心虚。

      高岳缓缓将食箸放下,回答说:

      “陛下应该是内禅之心笃定,但又害怕和宰执、方岳商议时,人心不一,招致麻烦,故而先出诏书,意思也是希望我等继续辅弼新皇,推行新政到底。”

      这话不动声色,但却让韦皋和杜佑的心中,长长地松了口气。

      韦皋微微将剑柄收回一寸合鞘,然后叹息到:“逸崧所言极是,然而陛下为太上皇,储皇新登大统,如我等大臣不预不觉,终究有些”

      “城武,只要立的,还是他李家的一块肉,我等都得尽忠臣本分。”高岳很轻松地说到。

      在心底高岳忽然,很少见地心痛起皇帝,不,现在是太上皇李适来。

      微操者,恒为人所微操,这大概就是命运。

      更何况,微操自己的,是亲儿子。

      刚才要是自己反应过激,韦皋和杜佑便会立即趁机领兵,找个借口突入宫中,那样之下,别说皇帝、太子,怕是连萱淑和小承岳,生命都得遭遇不测,长安城可就乱了,连带整个国家都得乱。

      “所以我等不用慌乱。”高岳最终总结说。

      “逸崧所言极是,我等都和你是相同想法。”杜佑拍案赞同说,“不过贞元新政让魏博田氏、淄青李氏惶惶不可终日,他们的使团已过了洛阳留后院,正日夜兼程向长安而来,要是在此节骨眼上,禁内有禅内之事,那么我恐朝廷还没准备好时,此两大镇会先作乱起来。”

      高岳闭上双眼,做出思考的样子,然后睁开,从容回答说:

      “确实,若群臣见不到太上皇和新皇,未免人心浮动,也会给地方上作乱的借口。我想了想,最好的办法,便是择选魏博、淄青使团来大明宫客省时,宰执、方岳、常参官、外国使节和他们一道,至宣政殿正衙,一起参觐二位人君,这样天下就可镇定下来。”

      “好,好!”韦皋和杜佑对此完全赞同。

      “李逢龙啊李逢龙,这怕是你这辈子最大的坎,千万希望,千万希望你在正衙中,别给我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你得苟,苟活下来,懂吗!”高岳而今唯一的担忧便在于此。

      14.无忝祖宗命

      在不动声色的筵席里,高岳、韦皋和杜佑间,很快达成默契。

      这次宫廷之变,就到“内禅”为止。

      随即三人退入私密的帷幕内,韦皋便要求说,现在宫闱有小小的变化,可我们外朝不能变,因为内禅毕竟是我唐正常的传位体制,从高祖就开始了,不必庸人自扰,乱了天下形势。

      我们仨稳了,这天下就稳了。

      韦皋接下来不好意思说内心真实想法,为的是避嫌,避免让外界猜测到自己和贞元内禅相关,其实他的想法,就是剑南再合并掉兴元府和夔巴两地,一跃成为西南的巨无霸。

      而杜佑当然也有心思,他一统岭南五管后,便渴求入朝为中书侍郎,也就是在宰堂当首相,更何况皇太子先前就不断让刘禹锡给自己写信,希望让他来执政中枢,将杜佑视为最有力的支持者,而今的杜黄裳则可以去地方行省回翔下,至于高岳呢?

      “逸崧的淮海行中书省,马上可能会有战事发生。剑南、岭南乃至整个江淮、江汉诸行省都得全力以财赋支持,逸崧淮海平章事的职权,看来不变才是最为稳便的。另外,淮海行中书省如分出光、蔡等州设为新的淮西省的话,逸崧所管的州县,支撑武毅军恐有不足之虞,故而未来淄青十二州,是否应该将最富庶的几个州,拨让给淮海省呢?”杜佑话中有话。

      “此言差矣,淄青方镇十二州,只有沂、海等尚算和我淮海的楚州接壤,其余全在武宁军张建封,宣武军董晋境外。”高岳这话实则表示,沂、海、密这个地区太穷,我不稀罕。

      杜佑急忙便说,换地换地。

      平了淄青,就让张建封和武宁军去坐镇巨野泽的那几座州郡,而徐泗的紧要地,则让给逸崧你,“城武有何见解?”

      韦皋表示毫无问题,全力支持。

      “尊王攘夷!”三位即刻互相起誓,要扶持彼此,且匡扶皇唐江山。

      而高岳可能要继续在淮海行省的任上,再延续下去,因为对淄青战事的都统职权,毫无疑问是他的。

      次日大明宫中,皇帝的内禅诏书出来,公布于众。

      皇帝此后为太上皇,但依旧自称为“朕”,居于两仪殿内,每旬日前往金銮殿受宰相们拜谒,朝官一品二品及大刑狱除授和处断权力还在太上皇手里(其实已没啥用),其处分事文状叫“诰”和“令”,对外曰诰,对内曰令。

      而太子李诵,则被认可为新的皇帝。

      太上皇的第一个诰令,就是希望以中书侍郎平章事杜黄裳,及太子少师高岳,至少阳院送册,迎接太子至旧宫城的太极殿登基成礼。

      册礼文章,太上皇已无翰林学士可用,于是由宰相们出面,先是说想让礼部头司员外郎柳宗元主笔,可又认为柳资历太浅,且会招惹嫌疑,便将最终撰册人选移到中书舍人权德舆那边去。

      少阳院内,见太上皇的册文到来,李诵急忙和整院的家眷、中官、府臣们前来相迎。

      在望见高岳时,李诵情绪立刻比较激动,他知道这代表内禅的事高岳已点头认可,便赶紧趋前致礼,却被王叔文和王伾拦住,说殿下随即便要登临大宝,再向卫国公行礼,绝不合乎礼仪。

      而高岳也立即屈降身形在皇太子下,连说臣岳受太上皇诰,而后便在太极殿内将国玺奉于储皇手中。

      “只是臣岳入禁内来,希望去两仪殿谒见太上皇,然而中官敕使却对臣说多有不便,故而臣岳冒死进言殿下,登基大典在即,届时内外群臣于京师内,都想看到太上皇、新皇两宫并肩安泰,否则人心必乱,这点还请殿下......”

      “宫师金玉良言,岂敢不从?”李诵当即就回答说。

      这也等于给高岳个保证:太上皇及其他宗族的周全,我是碰都不会碰的,不过也希望你能和其他忠臣认可我,卫护我的皇座,到时必有酬谢。

      队伍里,广陵郡王李纯看到父亲这副模样,不由得将拳头关节握得咯吱咯吱响,但还是全力忍住,没有发作,倒是吓得后面跪着的吐突承璀几无人色。

      杜黄裳便展开《传位皇太子暨改元大赦诰》诵读,里面称赞李诵“睿哲温恭,宽仁慈惠。文武之道,秉自生知;孝友之诚,发于天性。”

      听得李诵耳轮发红,面颊流汗。

      而东宫的臣僚们也都各个如临大敌,眼鼻观地,羞惭到不敢抬头。

      随后册文里又以皇帝口吻说,朕自封禅华岳以来,忽然领悟,变得清净无欲,满脑子都是修身养性、道法自然的念头,自觉政务对朕来说,已变成“壅塞重负”,故而想让太子能“承诰继统,俾绍前烈,宜陟元后,永绥兆人”,并相信太子即位后,必然能“奉若天道,以康四海,懋建皇极,以熙庶功,无忝我高祖太宗之休命!”如此朕就可以闲旷恬淡,追求道家的长生不老了。

      李诵立即拜授册礼,并向杜黄裳和高岳说,有太上皇在,孤不敢称朕,此后便自称为“予”,于延英殿视事,居浴室殿、金銮殿中,处分事为“敕”、“制”,另外封禅华岳时太上皇刚刚宣布改元“贞元”,予不敢改元,请继续以贞元为年号。

      而后皇太子李诵行车驾出大明宫,至旧宫城的太极殿内,行登基大礼,临轩接受臣子们的庆贺,并从高岳手中接过国玺。随后李诵又在侧殿接见诸位皇亲,并册封灵虚公主为“宁国大长公主”,义阳公主为“穆国公主”,德阳公主为“韩国公主”,云安公主为“泰国公主”,其他诸位嗣王不变,诸位公主皆可自由出入宫禁。

      众臣开始向新皇帝进献表章,希望对其上尊号。

      可新皇全都拒绝,称只要太上皇在时,予便不上尊号,不册立皇后,不改元,不称朕,以示恭敬。

      几乎同时,魏博和淄青的使臣刚刚抵达长安城,在得知皇帝内禅的确切消息后,无不吃惊,便递送文状给中书门下质询,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中书门下诸位宰相则连署答复:

      再过四日,太上皇、新皇二宫同至御殿,接受中外使臣谒见。

      15.噬脐之悔恨

      规定的日子来到了,在神威子弟严密把守的两仪殿内,太上皇李适在新任宣徽南北使薛盈宝、刘彩玉搀扶下,穿过幽长而曲折的房间,新任文思使王忠言手持玉如意在前面殷勤引道,最终太上皇有些虚弱的脚步,踏在轩廊处,冬日阳光冲着他面射来,让太上皇有阵眩晕,几乎站不稳。

      “太上皇陛下!”这数位中官赶紧上前,扶稳李适。

      “无妨无妨。”太上皇很温和地举起手来,用虚弱无害的语调对他们说道,请他们放心。

      台阶下面,摆放着辆辂车。

      这时太上皇用他还不算老花的眼睛,趁人不注意,迅捷地扫视了下全场,看到原本自己所亲用的中官,如孟光诚、第五守义等,都已不见。

      其后太上皇才打听到,这些原本在自己治下炙手可热的高品内侍宦官,在内禅之后全被排斥掉了:孟光诚当了山园使,要替还在世的自己营修山陵;而第五守义则为武德使,去管理五作坊,职责便是替还在世的自己制造葬仪所需的各种明器......

      内廷北司各关键位置,迅速地被太子换作了自己人。

      “是,要去宣政正衙吗?”此刻,太上皇的声音更加虚弱苍老,鬓角的衰毛颇长。

      文思使王忠言急忙答复说,群臣和使者希望同时见到两宫在正衙朝会,以安定人心。

      说完,周围人不管是中官还是军卒,都用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太上皇。

      太上皇立即笑起来,说对对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宗庙和天下朕已完完全全禅让给新皇了。

      这下王忠言等才开心起来,将太上皇毕恭毕敬地扶上辂车。

      寒风中,两仪殿屋脊上的衰草在不断呼啸颤抖。

      两仪殿,实则在旧宫城(唐朝最初是皇城和宫城一体布局,但后来内廷和外朝机构逐步迁徙到了东侧新建的大明宫)之中,在太极大殿的北侧。

      故而当李诵于太极殿临轩登基,接受万众欢呼时,太上皇其实在两仪殿角中,是可以听到那声音的。

      辂车晃晃悠悠,来到宫城的东门处,太上皇蓦然看到,遥遥百步开外,一处树丛下,一名身着锦衣的宫人望着自己,泪眼婆娑,而后对着自己车驾烟尘处,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不再起身,直到惊愕并感动的太上皇不见了对方为止。

      这宫人正是上清。

      新皇登基后,继续推行“贞元新政”,首要之举就是将许多宫人发放出去,自由婚配,以调理失序的阴阳,而上清虽有很高品级,但也赫然在列,她被嫁给少府监里的名精通玉器造作的技术官,新罗人金忠义。

      临行前,上清特意在朝会的必经之途,对太上皇恩情表示最后的感激......

      “内禅时,太子掌握的神威禁军,不过是区区两营兵而已,但其后却能将朕南库里百万贯钱帛取出,分赐于神威军和巡城金吾军,安抚了所有人,很显然朕原本让管财政的南库使(大盈琼林被废后,改为南库使)霍忠唐,也背离了朕,把内库钥匙、簿册交到了太子一方的手里。”到这里,太上皇才想起了——李泌在临死前给自己的谏言。

      李泌苦口婆心,对他说过:

      高岳和韦皋之类,可百般赐予爵禄和恩宠,甚至封建他们都可以,但不能让他们参与到中枢来;

      高岳和陆贽有时候意见相同,但有时候意见相左,陛下只可听陆贽的;

      陛下不可醉心在女官、中官、侍从这些人的包围阿谀当中,免得困溺其中,不可自拔,以致祸及自身。

      “错错错!误误误!”皇帝默默如此呼喊着,是痛心疾首,悔恨莫及。

      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把李泌的规劝违反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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