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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第48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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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把李泌的规劝违反得一干二净!

      先是让高岳入中枢为宰相,使得他和陆贽同气连枝,陆贽完全被高岳影响了;

      随即便是朕偏听偏信近臣裴延龄、李齐运,驱逐陆贽,激怒高岳,闹到自己极度被动,最后不但近臣集团覆灭,皇权也遭侵夺;

      而韦皋等在索取封建时,朕不应该反应激烈,而应先虚以逶迤,待到其志骄意满露出破绽时,祭出皇权的法理,团结忠于朝廷的力量,将其压制消灭;

      最终,太子之所以能内禅成功,正是撬动朕身边最亲近的人,禁军、内侍等,对朕倒戈......

      李泌所言,真的无一不中。

      朕辜负了先生,真的是,真的是死有余辜啊!

      可笑的是,朕这些日子还在想,到底有谁参赞了太子夺权,其实说来说去,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朕咎由自取!

      太上皇想到这里,突然瘫倒辂车里,嘴角不知不觉有涎水流出。

      这时车驾队伍已入大明宫,刚过麟德殿,王忠言看到太上皇这副模样,惊吓莫名,便跟在车轮的旁侧不断呼唤着,而太上皇就像是昏死过去似的,斜着眼睛,无法动弹。

      其他两位薛盈宝、刘彩玉,更是吓得两股战战,“太上皇似乎风痹了!”接着就忙问怎么办。

      王忠言咬咬牙,一跺脚,“百官和使节都在含元大殿前候着呢,等着入正衙朝拜两宫,今日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得把两宫都齐聚在御殿上。”

      于是辂车继续赶着,到光顺门北时,阁门使和群从属上前,王忠言大呼说,有力气的,把太上皇的辂车给抬起来,抬到正衙,记住离文武百官和内外使节远些,让他们看到个大概就行!

      大伙儿便一哄而上,去除辂车的轮子,使其变为了肩舆步辇,而后将帷幕给拉起,把太上皇的容貌和身躯尽量遮掩,随着一鼓作气,将辂车给抬着,一步步踏着台阶,往宣政殿而去。

      太上皇僵直在车内,他的胳膊和脖子已全不听使唤,王忠言一边说速速传唤御医,一边不断用袖子,擦拭着太上皇嘴角流出的涎水。

      这时王忠言看到,太上皇虽身体动弹不得,可眼珠还能转,还能盯住自己,不由得毛骨悚然。

      因为风痹下(为防止同学有疑问,在此说明下,古代风痹也可指中风而身躯麻痹),太上皇的身体虽然无法动,可最痛苦的是头脑还清醒,所以眼珠还能动。

      “无妨......”最终,太上皇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来。

      但在他的心中,却回响着高岳说过的话来:

      “陛下,这天下岂有不掘之坟墓?”

      16.独目落眼泪

      龙首坡上,大明宫含元、宣政和紫宸三殿依次隆起,气象庄严,群臣、使节们纷纷从含元殿东西两侧的通道,按照班列次序,聚集到宣政殿上。

      新的皇帝李诵,着衮服冠冕,步伐有点迟缓地坐到了御座上,接着御扇分开,香案边的宰相们立即带领众人山呼万岁拜舞。

      接着又向御座更后方所设置的绳床上,坐着的太上皇拜舞。

      这时李诵有点紧张地扭过头来。

      刚刚被针灸急救的太上皇,微微颔首。

      魏博的使节侯臧,淄青的使节令狐造,及其他方镇及外番的使节,这下同时看到两宫皆在,暂时也无话可说。

      这时高岳抬起头来,也许整个大殿上只有他,细细地看着远方坐着的太上皇。

      熏烟缭绕,又有铜鹤遮挡,以至于太上皇的面目有些模糊不清。

      太上皇的手足已不听使唤,方才在宣政侧殿中,一群御医给他进行救治,按照御医的说法,太上皇遭遇外风,内又有痰火上涌,以至血脉壅蔽,不过所幸的是病症还不算深,身体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还能慢慢恢复回来。

      “那就好那就好。”然后王忠言就带人迫不及待地将太上皇扶上绳床,甚至在其后还安排两个小儿,将太上皇的身躯给撑住,不让他在堂堂宣政殿倒下,闹出乱子来。

      当高岳看到太上皇时,太上皇的眼珠也遥遥地盯住了他。

      恍惚间,高岳好像看到太上皇对自己,使尽力气点了点头。

      这位没有吵闹,没有忽然发难,没有反复,这大概是他这辈子中最平静最老实的时刻,只是用尽了力气,对自己点了点头。

      高岳站的位置,是在香案左侧的第二位,只有首相杜黄裳立在他的更左侧,其他的宰执大臣都立在他的右侧。

      一个微不足道的奇迹出现,转瞬即逝:

      高岳好好笔直地手持笏板站在原地,右眼角非常平静,可左眼角却缓缓流下一滴眼泪。

      这滴泪,不知道太上皇有无看到,可首相杜黄裳却看到了,也是殿内唯一看到的人。

      杜黄裳有些理解高岳的痛苦,此时他自己的心也遭受不小的煎熬。

      离京前,李诵来到延英殿,和高岳、韦皋、杜佑等即将离去归镇的方岳问对。

      新皇刚刚颁布册封诏书,韦皋为犍为郡王、以太子太傅守中书令;高岳则继续为卫国公不变(因高岳为进士及第文臣出身),可职事官则为太子太师;杜佑也从少保升为正二品特进;浑瑊则是咸宁郡王,从正三品侍中升为从二品辅国大将军。

      此外,征原本巴夔观察使刘长卿归京为京兆尹,而巴夔则归剑南节制。

      其实韦皋还想要兴元,被李诵暂时搪塞过去,只说兴元府乃太上皇播迁时新建的府,意义重大,且兴元凤翔太原等府,级别和剑南等相当,如贸然并入剑南,于理不合,还请从长计议。

      得到巴夔的韦皋,也晓得剑南镇若膨胀过于迅速,也会引起天下不满指责,也就见好就收。

      延英殿中,高岳闭口不谈国家政事,只是请求李诵:“惊闻太上皇刚刚风痹,须得细心调理。”

      李诵也面露忧色,回答说:“予已让中官、御医至两仪殿,善养太上皇玉体,一日间须得六次回报于予,太师费心。”

      “陛下,两仪殿乃旧宫,多有颓圮破毁处,且地势卑下,冬季寒冷,夏季非涝即暑,且内里阴毒极多,并不利于养病。依臣的看法,不如待到太上皇玉体稍微缓和后,将其移至兴庆宫中为好。”

      李诵闭口不答。

      韦皋和杜佑互相使了下眼色,知道高岳这是顾及私情,但决意不附和高岳,由他去和皇帝争去。

      这时倒是浑瑊慨然发言:“陛下,内禅刚成,全天下莫不瞩目两宫间的仁孝礼仪,如将太上皇安置在两仪殿旧宫中,必会给陛下招致不孝的非议,如将太上皇安置于大明宫中,又会和陛下过分狎近,使得宫廷礼仪混乱,所以移到兴庆宫,未必不是件好选择。”然后浑瑊又说:“陛下南库如今空乏,所以请从国库左藏支出,及各行省中赞助钱财来,把兴庆宫修葺一新,能让太上皇在此安娱晚年,也能成全陛下仁孝的美名。”

      “陛下,臣愿送三万贯,资助兴庆宫的修葺。”高岳也顺势而进。

      这下韦皋和杜佑也不好意思装聋作哑,只能也说,臣等也愿资助。

      李诵点点头,也只好顺应,便说:“如无众卿提醒,朕几不悟也。”

      接下来,浑瑊又请求让各位元老,去两仪殿拜谒下太上皇。

      可这次李诵坚决推阻,说太上皇刚刚风痹,不欲见人。

      于是浑瑊只能叹息不语。

      同时,大明宫的政事堂,官僚文吏们正忙乎捆扎各色案牍,因按照新政的规划,“宰堂”此后要迁回到皇城南衙中,旧的政事堂地址中,而大明宫政事堂则每日留一名“载笔宰相”当直,负责和皇帝对接事务。

      庭院中,首相杜黄裳就对其他次相们说:“高太师昨日送信于我,称很担心太上皇在两仪殿内的玉体,希望国库能适当拨出钱来,修缮兴庆宫,供太上皇居住调养,你们觉得如何?”

      “去兴庆宫,那岂不循玄宗皇帝和肃宗皇帝的故事了?天下人难道没有非议。”韩洄担心此举,会让百姓重拾我唐“父慈子孝”的观感来。

      杜黄裳就说:“多花点钱,把兴庆宫修得堂皇清雅些,多送些器物,多安排些舞乐文娱去,谁会说新皇的不是?”

      对此,其他宰相也都点头,表示赞同。

      内禅内禅,只要太上皇和新皇间没纰漏,我们这些大臣毕竟是外人,还能置喙什么?

      只有陆贽心事重重的样子。

      随后杜黄裳开始另外个主要议题,“对宣武军的动作,我也和韦令、高宫师他们取得一致,马上便可授意董晋动手。”

      “如何迷惑宣武军,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成果?”郑絪发问。

      杜黄裳笑起来,对郑絪说,那就是文明当初出使南诏时雷厉风行的手段了,所以这个方案,就交给文明你来拟定,你拟定好,便和高太师细商。

      17.范希朝入京

      五日之后,高岳身为太子太师,亲自步行来到皇城的宰堂门前,自郑絪手中接过处分堂牒,并表示全力遵行。

      一时间朝野震动,高岳此举,分明是在尊崇中枢宰堂的权力。

      几乎同时,留在大明宫内的载笔宰相韩洄,则在前两日晚赴金銮殿,和新皇密议到达旦时分,随即韩洄出,授意中书舍人权德舆出制,对朝堂宣称:于皇城西北内几乎废弃的左武卫府和左骁卫府地址上,收集材木,由国库左藏支给钱财,营修房间七十,用于“枢机院”的建造,同时授服阙的前尚书仆射贾耽特进二品,使职为枢机使、平章事,而兵部头司郎中袁滋为枢机副使,前巡城监兵马使郭锻被重新启用,为院下皇城司兵马使,掌巡城军马如故;

      此外,大明宫内原本位于麟德殿的国库左右藏,被重新迁回到皇城东的旧地,其中左藏储备铜钱、布帛还有各方贡物,而右藏则专门贮藏金银宝玉,尤其是来自西域丝路贸易的金银币,如萨珊帝国、贵霜帝国的钱币,还有安西各小国进贡来的金银块,和朝廷自己在秦州掘出的矿产,莫不汇集于此,作为辅助的信用货币储备。

      而麟德殿的库藏,则全部并入皇帝的内库即“南库”,除去每年国库固定拨给百万贯的“御供钱”外,皇帝宫苑、织染和各地庄宅的收入,也是南库最主要的来源,继续以霍忠唐为南库使。

      从此,宰相的国库和天子的内库正式再度分割,泾渭分明。

      当然最重要的革新举措是这样的:

      冬至时分,原本驻屯地在邠宁一带的保大军节度使范希朝,领八千健儿起营,从长武城出发,浩浩荡荡进入到皇都开远门处,随即范希朝毕恭毕敬地单骑来到大明宫前,在延英殿接受新皇召见,在殿内范表态,保大军的前身“邠宁节度使”始终是国家屏障,现在贞元新政也应为天下先,所以范希朝第一个版籍奉还,称将邠、宁、泾、原等州完全交还给朝廷,废除幕府辟署制,由朝廷择选文官前去理民治政。

      新皇大喜(当然范希朝早已和李诵一党达成协议,见前文),封范希朝为左英武大将军、天水郡公,兼枢机院副使,并下达敕令,宣布在保大军镇守的数州上,建起“陇东行中书省”,以平凉为会府,原保大军幕府各位僚佐优先留用,入行省衙署,至于陇东行省的参知政事(此行省为三级当中的最后一级,因地理位置重要,为京西门户,皇帝和宰相都不愿将陇东行省地位拔得太高,以便于驾驭),新皇也启动了先前险遭黜落的谏议大夫阳城,以阳城为检校吏部侍郎兼任“陇东行省参知政事”,赴任平凉。

      至于范希朝带来的八千保大军将兵健儿,自然也有重要用途——他们成为朝廷枢机院第一支直接掌握的武装,兵符调动权宜在贾耽及宰堂的手中,由宰堂出牒,再由贾耽盖印确认。

      而其余一万名保大军,则留在陇东,为行省镇戍司所辖,成为地方队伍,归行省参知政事阳城所管。

      范希朝这个举动,彻底震慑了京师。

      但事态远未结束。

      八千保大军子弟,皆骑怒马,挟利刃锐铳,自范希朝带领下,居然径入到大明宫北苑处,惊得神威殿后左右军大部分都缩在营地里,惊恐不知所为。

      要知道保大军,那可是当初和高岳、韦皋一道,和党羌、西蕃还有淮西蔡寇完完整整厮杀下来,是打遍全场久经锤炼的边地劲旅,论战斗力神威军和对方可是足足差了一个量级!

      很快,神威大将军令狐建、刘昌、张万福等被新皇召见,新皇表示:“神威军久在京师,疏于管理操练,外界风传说上都宫苑内的天子六军,只知恩赐,颇不堪战,予深为忧虑。”

      这几位大将军当即就明白,皇帝这是要借机改组禁军,而神威军的问题症结,恰好在于太上皇时期的中尉护军制。

      也就是说,新皇要在宰相集团的支持下,彻底废除中官典掌禁军的制度了!

      武人执掌禁军不好,可宦官执掌禁军也不好。

      太上皇刚即位时,李晟他们管神策军,那是神策军最有战斗力的时候。

      而历史位面中,神策中尉制成形后,虽也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了皇帝(最起码废立皇帝在大明宫内就能举行),可宦官这种集团,大体上还是没有道德水准的,他们听皇帝的不假,然则也正因如此,这些家奴心中其实是没有什么国家概念的,遇到正常的皇帝还好,遇到不正常的皇帝,宦官就是最得力的帮凶,甚至会成为颠覆国家的力量。可能有的地摊神论受害者喜气洋洋,认为某朝(我才不会说是哪朝呢)皇帝只要用阉人,把文官【创建和谐家园】了,就能内平贼寇,外除狄夷,那我建议不妨参照下晚唐,因为晚唐是这群人神论最完美的模板:真实的唐朝中后期,连河朔的叛镇都明白,“(宪宗)皇帝之所以能平定西川、浙西的叛乱,全是宰相的谋划(杜黄裳、李吉甫、裴度等)”,一旦宪宗让宦官吐突承璀掌军,大伙儿都明白不过是武装【创建和谐家园】,来彰显皇威来着,所以叛镇们互相约定——不要真打吐突承璀,因为一打痛了,皇帝生气,真的重用宰相来平定我们就糟了。

      哪怕宪宗后,只要皇帝信用宰相来管理国库和三司,国家还总有力量能苟下去,可正是因宦官和神策军结合太紧密,使得宦官掌握的北司、内库借助神策军的武装力量,肆意侵夺国库财源和国家衙署机构权力,当三司都从宰相到了宦官的手中后,这个国家赖以生存的财政基础完全崩溃覆灭,唐朝的棺材板也就彻底盖上了。

      “范希朝为神威拣退使,刘昌为神威采造使,令狐建为武庙营造使。”早有准备的新皇李诵,一气发布了改组方案。

      18.三川望已失

      所谓拣退使,便是要求范希朝带来的八千保大军,进入神威军的编制内,以武力为后盾,然后从旧的军伍内拣选出不合格的,还有虚占冒籍的,统统清退,精干禁军。

      而采造使则是在某种程度上保障神威军的权益,省得他们对拣退有过大的抵触情绪,新皇李诵对刘昌嘱咐说,凤翔、陇东和陇右的几个伐木场、矿冶场、采石场就归你管理,以后内里所出的木材、矿石,供你们神威军所有,用于营修京师的皇宫、寺观、衙署,也就是说这批工程承包给神威军,既减轻百姓负担,也使得神威军有分润可拿,皆大欢喜。

      而武庙营造使的职责,则是要尊崇武成王姜子牙的庙宇,将其修得更加威武堂皇,以彰显唐朝文武并重的国策,李诵对令狐建说:“当今兵革未偃,宜崇武教以尊古”,所以武成王庙以齐太公姜子牙为武圣,以留侯张良为亚圣,再以武庙十哲和七十二子弟配享,此后出师凯旋都要祭祀。至于予,也会在每年春秋仲月的上戊日前往昭告。

      新皇用了“昭告”这个词汇,而不是稍次的“致祭”,这说明武成王庙地位很快就会和文宣王庙等同,表达了新皇对重振大唐武威的决心。

      至于张万福,新皇很温和地说,老将军功高当世,自会别有重用。

      于是乎接下来,范希朝毫无阻拦地来到神威殿后左右军的营署,敲响鼓角,点集兵马校阅,一天时间就拣退出超过一千的残疾、智障、矮小不堪从军者,随后神威军中尉王希迁的印章被收回,本人则被削夺护军中尉的职权,前往客省待罪。

      神威军的簿册全归范希朝所有,于是穷究虚占、挂籍问题,最后居然发觉三万神威军的兵额,足足有一万二千都是空饷,挂名的全是长安内的商贾或市井子弟,以此来逃避税收!

      消息传来,新皇震怒,随后通过通事舍人知会南衙宰执处置,最终宰相们和文思使王忠言圆议,将王希迁杖责五十,长流崖州,终身不得量移。而保大军八千子弟迅速编入神威左右军,又让范希朝自京畿各地,精选一两千有报国志向、身体强硕、通晓武艺的兵员,再加补充。

      同样,郭锻也坐在大明宫仗院中,拉着各位下属的手,痛哭流涕,说新政局势如此,我来拣退也是迫不得已,大家好聚好散,若是有任何纰漏,王法不饶我,也饶不得你们,可假如拣退顺利,以后我郭锻在枢机院内有口饭吃,就绝亏欠不了你们一勺羹汤。

      所以皇城司金吾兵马里,拣退工作进行得异常迅速通畅,很快郭锻就上报说,新皇的拣退政策简直就是久旱甘霖,现在皇城司里气象一新,各个兵员都是精神抖擞,无不愿为京师的长治久安出份力、加把劲。皇帝和南衙都很高兴,特意慰劳了郭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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