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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你希望呈现的就是这种效果?看起来犹如死水一般的效果?”托尼开口说道,终于明白了蓝礼的意思。
“准确来说,我希望呈现的是一种平静。不是死水的那种阴暗和绝望,仅仅只是拒绝敞开心扉的漠然。外表看起来无比正常,但内心已经一片死寂。”蓝礼认真想了想,纠正了托尼的说法,然后进一步解释到。
“亨利就是整部电影的核心。在我看来,他的情感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不断波动的曲线。他以为自己是直线,但遇到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他身上的破绽就越来越多,一点一点地暴露出来。最后【创建和谐家园】地呈现在观众面前,一步一步地走向电影的结局。这是一个过程。”
上一世,阿德里安布洛迪出演的“超脱”,整个情感的发展就是一条直线,他的爆发和起伏都没有一个准确的方向,只是根植于内心的绝望和悲伤,更加鲜明地展现出来,仅此而已。但摆脱了那些爆发之后,他的哀伤依旧满溢出来,成为一种日常,这使得整部电影里亨利的形象都始终停留在悲伤和阴郁的阶段。
这可以说是他的形象桎梏,外表的忧郁和单薄总是挥之不去;也可以说是他的表演套路,从“钢琴家”到“超脱”,演员的气质始终贯彻其中,这也束缚了他的表演领域。就连在“穿越大吉岭”这样的喜剧电影里,表演套路也没有能够被打破。
当然,这是有好处的。阿德里安赋予了电影一种相对稳定的状态:绝望而忧郁的状态。这种情绪无边无尽,充分地让观众感受到了创作者的意图,让那些感同身受的观众深以为然。
但蓝礼却不希望如此。他希望能够通过自己对角色的理解,在表演的推进过程中,呈现出角色的不同深度、厚度和广度,不仅仅是让亨利变得饱满起来,也不仅仅是让结局的推动变得顺畅起来,还是让整部电影的情绪变得丰富起来、整部电影的核心变得深刻起来。
因为蓝礼知道,托尼拍摄这部电影的初衷,远远不仅仅只是讲述亨利一个角色而已,他的目标是教育,是社会,是整个蓝图。对于这份野心,蓝礼表示赞同,他希望成为其中的一份子,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自己的表演还能够取得更进一步的突破。
这一次表现派演技的毕业考试,蓝礼希望能够放手一搏。
托尼的情绪渐渐亢奋起来,他可以听懂蓝礼的意思,这让他不由细细地咀嚼起来;但这一切都太过抽象了,语言无法清晰直白地诠释解说。他终究不是演员,没有表演才能,对于演技的细节和表演的气场都只有一个模糊的认知,脑海里无法勾勒出相对应的具体形象来,更加无法窥见整个表演的脉络和终点。
这种感觉有些像数学题。眼前的数字和字都无比清晰而准确,他知道有一个公式可以把所有数字串联起来,他也知道有一个定律可以指向正确答案,问题就在于,他不知道公式和定律,于是那些数字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一堆乱码。
真是糟糕透了!托尼恶狠狠地揉了揉头发,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现在更是一团糟,但大脑还是一团水草般,无法理清一个清晰的思路。
突然,托尼就猛地拉扯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那过激的动作将打结的头发狠狠地往外一扯,让人清晰地感受到头皮承受的苦痛,就连蓝礼站在旁边看着都不由觉得疼,托尼自己更是龇牙咧嘴,但他却全然不在意,一脸急切地说道,“回放,我们去看回放!”
他居然把这个最重要的事情忘记了,他是导演,自然不能以演员的位置和蓝礼进行交流,他需要站在导演的位置上重新审视刚才那场戏,再对蓝礼的思想进行消化。这才是正确的方法。“先看一边回放,然后再说。”说完,托尼也不等蓝礼,一路小跑着冲向了监视器的所在位置。
蓝礼和托尼站在学校的操场上,前后左右都没有人,最近的工作人员也间隔了约莫十五米以上,根本听不清楚两个人的对话,只能从表情上进行判断,试图揣测。结果托尼毫无预警地跑了回来,原本站在原地观望的剧组成员们,顿时炸锅了。
呼啦啦,剧组的工作人员都不明所以,慌张地闪躲开来,片场顿时一阵兵荒马乱,让旁观者全部都是满头问号,不明所以。刚才托尼和蓝礼还剑拔弩张、僵持不下,转眼之间托尼就一路落荒而逃了?这是怎么回事?
托尼还不知道众人的腹诽,当然,即使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的,一路跑到了监视器前,咬着嘴唇上的死皮,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急切地说道,“回放,回放。”他的要求没有第一时间得到回应,显然旁边的大家都是一头雾水,托尼却没有解释的空隙,再次扬声说道,“回放!”
这一次,托尼的要求总算是得到了执行,回放开始了。
托尼在观看回放的时候,罗伊快步迎了上前,压低声音询问到,“没事吧?”
蓝礼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剧本呢?”
罗伊愣了愣,没有反应过来;随后而至的内森却是第一时间把剧本递了上去。然后罗伊就看到蓝礼站在原地,直接开始翻阅剧本起来,这让罗伊一头都是问号:还看剧本?这本剧本已经被蓝礼翻烂了
字面意义上的,真正地烂了,封面和封底是内森重新换过的,但里面的页面翻起了毛边,还有些地方撕破了,空白的地方随手留下了不少笔记。罗伊以为,蓝礼已经把整个剧本翻来覆去地背熟了,而且第一场戏、第二场戏都一句台词没有,为什么还要继续看剧本?
蓝礼对于今天拍摄的戏份了如指掌,包括所有的情节走向和台词铺垫,都是如此。不是所有剧本都值得这样反复翻阅的,比如说“速度与【创建和谐家园】5”的剧本,比起剧本来说,和武术指导、特技指导的交流才是更重要的,但“超脱”这样的剧本,每一句台词、每一幕戏份都具有舞台剧式的意象,却是绝对值得细细研究的。
不过,蓝礼现在只是习惯性的动作。在剧组的时候,阅读剧本其实就是一种思考,不是真正地在背诵台词。刚才托尼的意见,蓝礼也在反复斟酌。
无论是上一世的“超脱”成品,还是刚才的简单交流,都可以看得出来,托尼是一个对镜头无比依赖的导演,但这种镜头却不是保罗托马斯安德森或者达伦阿罗诺夫斯基那种,通过光影的变化和角度的设置来捕捉表演的细节,托尼的镜头有一种原始的粗粝感,大开大合,接近于纪录片,也可以说接近于舞台剧的观众视角,将表演的原生态记录下来,而后将情绪【创建和谐家园】裸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这也意味着,和托尼的合作过程中,表演需要再外放一些。这种外放不是指情绪的爆发,而是情绪的停顿,在每一个表演的节点,他需要留下一毫秒或者两毫秒的瞬间停顿。
这样的停顿放在整个时间线上,其实是体现不出来的,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眨眼就已经消失。但在表演过程中,视线的指向、眼神的停顿、表情的微调,却将这一毫秒的时间放大,给予情绪更多的填充空间,让表演变得饱满起来。
直观来说,梅丽尔斯特里普在“廊桥遗梦”里的演出就是如此。这是一部润物细无声的电影,温和的情感犹如无声闷雷一般,在心灵深处回响。
梅丽尔奉献了看似平凡无奇却活灵活现的演出,她的小表情演技无疑是一大亮点,一个眼神的停留,出神到失焦的瞬间;一个眼神的转移,慌张到惆怅的时刻,这样生活化却戏剧化的表演细节,成就了一个独特的荧幕形象。
不过,梅丽尔是方法派演技的代表人物,她的表演充满了灵性和随意,将自己的表演天赋发挥得淋漓尽致。
对于学院的表现派演技而言,这就是情绪深浅的钻研和控制。蓝礼需要观看一下回放,对托尼的镜头有进一步了解,才能推演出自己的表演尺度。然后,蓝礼就大步大步地迈开脚步,朝着监视器也走了过去。
罗伊就这样愣愣地看着蓝礼,感觉自己的思绪节奏有些跟不上。先是托尼,而后是蓝礼,这两个人的行事风格完全摸不着头脑,让人瞠目结舌。上一秒,两个人还面红耳赤地争执着,下一秒,两个人就并肩而立地观看回放,时不时还低声交流一下意见。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疯子,另一个疯子,所以,这是两个疯子相遇的故事?
551 打磨合作
萨米-盖尔的眼神充满了困惑,对于她来说,她还读不懂蓝礼表演里的细节和意义,更加读不懂托尼的解读和视角;但同时又充满了亢奋,如此近距离的观看蓝礼的演出,即使刚才是一次“ng”,但血液还是快速流窜起来,浑身都在颤栗着。
转过头,萨米看向了身边的贝蒂-凯耶,压低声音询问到,“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贝蒂的视线落在父亲身上,但这是她第一次进入片场,也是第一次进入剧组,她对于眼前发生的所有情况,一无所知。老实说,她对表演一点兴趣都没有,这次也只是过来帮父亲的忙而已。但刚才发生在眼前的一切,却让她产生了些许好奇。
听到萨米的话语,贝蒂露出了无辜的表情,抿了抿嘴,虽然没有说话,但态度却再明显不过了。这让萨米呵呵地笑了起来,眉毛和嘴角齐齐上扬,“这真的很有趣!你说,接下来的拍摄会如何进行?”想象一下自己即将和蓝礼对戏,萨米就激动地直跳脚。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知道蓝礼和托尼正在针对表演进行商讨,那种艺术创作的过程就在眼前上演着。这是电视剧片场所不曾看到过的。所以,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吗?
萨米在期待着,贝蒂却在担忧着,她的视线重新落在了蓝礼身上,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好,也不确定自己是否会成为累赘,如果她成为了一场灾难,那该怎么办?但即使如此,贝蒂也不得不承认,亲眼目睹两个人探讨着艺术,这没有想象中那么枯燥。
周围探究的视线,对托尼和蓝礼没有带来丝毫的影响,两个人正在观看着回放,第二十九遍。托尼不厌其烦地,一遍,再一遍,反反复复观看着蓝礼的表演,从不同的视角、不同的层次进行审视。
精彩,无与伦比地精彩。渐渐地,托尼品味出了蓝礼表演里的深意,眉宇、眼神、嘴角、肩膀,乃至于站立的姿势和背包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可以细细地感受到不同。那种表面正常无比,内心却已经死寂一片的强烈反差,那种表面平淡无奇,实际却心如死灰的激烈矛盾,举重若轻、风过无痕地呈现出来,没有任何的雕琢痕迹,却已经道尽了沧桑。
短短五秒钟的表演,蓝礼赋予了亨利这个角色更多的可能。如果说,现在就让人领略到亨利的魅力,又或者是感受到亨利的情绪,那就言过其实了,时间太过短暂,发挥空间也太过有限;但仅仅只是一个初登场,那种错杂而深邃的内敛气质,却留下了无数可能性,同时也留下了无数问号。
尽管,这不是托尼对亨利的预想,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蓝礼的扎实基本功和深厚演绎能力,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可惜的是,两个人在创作的思路上处于不同的轨道,以至于摄像机镜头没有能够捕捉到足够的信息。就好像在一段舞蹈之中,两个人区分开来看,精彩绝伦,但两个人的节拍却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导致整体表演成为了一场灾难,个人的精彩诠释也都被毁于一旦。这是典型的整体逊色于个体的案例。
合作,需要的是双方互相打磨、互相契合,只有这样,才能称之为一个团队。否则,即使是天赋再出众的艺术家,团队合作出来的作品也只是一场灾难。今天是“超脱”开机的第一天,戏份相对简单,但同时也是两个人奠定合作基础的缓冲阶段。
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导演在开机的前几天,选择相对简单戏份的重要原因之一。
反复地播放,托尼的脑海里却在重新构思亨利这个角色,“你为什么选择了卷烟,却没有点燃香烟呢?这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托尼好奇地询问到。
“如果我说,仅仅只是因为我不抽烟,这个理由你相信吗?”蓝礼的回答出乎了托尼的意料,让他不由愣了愣,满眼写满了不相信,认真地看了看蓝礼那一脸认真的神色,然后嘿嘿地笑着摆了摆手,还以为蓝礼是在开玩笑。
但随即蓝礼的话语就让托尼的表情僵硬住了,“我是认真的。”看着托尼那瞬间石化的愕然,蓝礼不由就呵呵地笑了起来,“走下公车之后,亨利没有立刻进入学校,而是留在了站台,一方面,他是在等待所有学生都进入教学楼;另一方面,他也需要一点时间沉淀调整。又是全新的学生,又是全新的开始。在剧本里,卡尔的描述是:亨利站在公车站台旁,抽完了整支香烟,然后掐灭了烟头,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即使没有剧本,蓝礼也可以清晰地复述卡尔笔下的每一个条目,所有一切都已经铭记在心。
“那么,为什么呢?”蓝礼的反问让托尼有些着急,急切地就想要插话:这哪里有为什么?学校里禁止抽烟,而且亨利需要一点缓冲,所以他就在公车站抽了一支烟,仅此而已,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这不是纯粹找茬嘛?
但蓝礼没有给托尼开口的空间,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亨利选择抽烟的原因是什么?逃避?麻痹?还是习惯?除了抽烟之外,他还会喝酒吗?那毒/品呢?”蓝礼的一连串追问,让托尼冷静了下来,陷入沉思。
而此时,站在身后不远处的萨米和贝蒂,还有其他演员、工作人员们,全部都是一脸懵逼,就好像在看两个脑筋不正常的疯子一样:这样的谈话,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亨利处于一个绝望的状态,他需要的不是逃避和麻木,而是放任自己感受着那种痛苦,这可以让他保持清醒。同时,这也将成为他不断坚持下去的动力,你知道,他依旧在更换着学校,依旧在试图给更多学生带来希望,依旧在教育的道路上坚持着。”
蓝礼解释完毕之后,然后以一句玩笑话作为收尾,“当然,思考的初衷的确是我不抽烟。严格来说,我可以抽烟,但我尽量在避免。”
托尼没有笑,而是细细地思索起来,“你的意思是,亨利不抽烟,也不喝酒?”这不是托尼所擅长的,但蓝礼的说辞成功地说服了他,角色的演绎与电影的风格,这本来就是相辅相成的两个部分,“那么你为什么选择了卷烟?”
“还是说,你希望我站在原地发呆一会?”蓝礼的反问让托尼眨了眨眼睛,还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随即就看到蓝礼微笑地说道,“这仅仅只是我个人的理解。他不抽烟,却依旧会习惯性的卷烟,也许这是他以前留下的习惯。什么时候戒烟了?为什么戒烟了?这属于电影剧本之外的故事,却是角色的重要补充。”
托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仔细地斟酌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放任着沉默蔓延了片刻,然后托尼就点点头,没有过多的评论,但这一举动却给予了足够的认同,“这场戏,我们再重新拍摄一遍。这一次……”离开了演员的领域,托尼重新进入了导演模式,“你可以稍稍把表演的细节再突出一些吗?不对,我的意思是,你按照自己的节奏表演,但稍稍再外放一些,我用中景和近景来记录整个状态,看看效果如何。”
刚才第一次的拍摄,托尼全部使用中景拍摄,而且角度有问题,使用了三十度斜角拍摄,身高的位置也有些偏差,略显太高了,所以镜头里丢失了蓝礼的大部分表演,那些眼神、那些肢体、那些变化,完完全全都漏光了。
这也是托尼如此生气的原因,他在监视器上没有看到足够的讯息,仅仅只看到了一个摆酷耍帅的身影,这对于电影的整体风格来说是一种致命的破坏,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艺术剧情电影,更像是“暮光之城”那样的青春偶像电影,仿佛他应该使用逆光、柔光,无限突出男主角的帅气。
但经过交流之后,托尼意识到,其实还是沟通问题。镜头的偏差,导致了捕捉信息产生了巨大的误差。
像蓝礼这样,静下心来,放慢节奏,仔仔细细地打磨角色,从台词到习惯,从表情到性格,方方面面都认真准备的演员,着实太难能可贵了。尤其是考虑到最近暑期档的强大声势,托尼十分清楚地知道,蓝礼整天都繁忙于宣传工作之中,但蓝礼不仅没有冲昏头脑,也没有掉以轻心,这对于年轻演员来说,是无法衡量的宝贵品质。
现在,托尼确定,他需要调整拍摄方式,蓝礼也需要调整表演节奏,他们需要一定的磨合时间。这样也好,今天的拍摄本来就相对简单,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打磨。
“镜头是运动的,还是静止的?中景变近景?还是近景变中景?”这场戏的时间着实太短了,五秒到十秒左右,这也使得蓝礼的表演节奏必须拿捏得当,就好像“活埋”开场的那场戏一样,仅仅依靠着呼吸的节奏变化来酝酿情绪。只是,“超脱”的要求更多,因为表演的元素也更多。
“我不知道。”托尼给出了十分符合“托尼风格”的答案,“我们试试看吧。我给你三十秒的时间,你自由发挥,然后我捕捉一下镜头,然后再寻找出合适的片段。”托尼随意地说道,然后就挥了挥手,这就算是拍板了。
自由模式?
552 自由模式
萨米不由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远处的蓝礼。
他就那样简简单单地站在原地,后背依靠住公车站牌的铁杆,低头卷着香烟,没有任何特别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这样专注地手中的“事务”。纽约清晨那稀薄的阳光清冷而凛冽地落在肩膀之上,勾勒出那一抹疏离和漠然,所有的勃勃生机都在往内收、往下沉,波澜不惊,却又暗潮汹涌。
那双眸子低垂了下去,隐藏在睫毛的帘布背后,让人无法捕捉到眼底的真实情绪。萨米的视线忍不住跟随着他的眼睛看向了手中的卷烟。骨节分明、苍劲有力,那修长的指尖撵着细细的烟草,仿佛正在制作着世界上最精致的工艺品,每一个动作都是艺术。
隔壁那条道路还是十字路口处,传来了“突突突”的引擎声响,然后他就抬起了眼眸,平静,那是一双无比平静的眸子,甚至于太过平静,以至于那淡淡的涟漪都几乎察觉不到。他顺着声音看了过去,视线微微停顿了片刻,仅仅只是刹那,似乎就有些出神,就连手上的动作都不由停了下来。但,转瞬即逝,随即,眼睑就再次垂了下去。
一切重新恢复波澜不惊的平静。
萨米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她不知道这场戏的意义是什么,也不知道蓝礼的表演应该如何形容,更不知道这一遍的拍摄和此前一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但那种强大的表演气场,却牢牢地抓住眼球。这一份能力,就足以让萨米屏息凝视了。
表演本来就是一种看得见却摸不着、感受得到却无法表述的艺术形式,有一种演员,仅仅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那简简单单的动作却让人挪不开视线,就连指尖和眉尾都是戏。这种强大的气场赋予了整个表演与众不同的魅力。
眼前的蓝礼,就让萨米感受到了这种震撼。她竭尽全力瞪圆了眼睛,唯恐自己错过每一个细节。然后萨米就看到一个身影从眼前经过,她不由皱起了眉头,懊恼地瞪了过去,随即才发现,那个人居然是托尼,萨米差一点就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站在旁边的贝蒂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视线里就可以看到托尼横穿过了片场,走到了摄影师的身边,然后直接从三脚架上把摄影机拿了下来,亲自扛到了肩膀上,一步一步地靠近正在表演之中的蓝礼。
这,这不太合适吧?
这场戏不是才五秒钟而已吗?这场戏不是开机的第一场戏吗?这场戏不是一个过渡作用的场景切换吗?这场戏不是一扫而过的简短镜头吗?为什么事情突然就变了模样?
现在已经过去了约莫半分钟,但拍摄还没有结束?而且托尼还不满足,亲自扛着摄像机上前捕捉近景?不,已经不是近景了,眼看着托尼就已经贴了上去,近景变成了特写,而且还是三百六十度特写,这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拍摄一场转场的戏份,倒像是拍摄男主角首次隆重登场的戏份,又或者是情感大爆发的戏份,现场的情况着实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现在,拍摄的固有节奏完全被打破,蓝礼也好,托尼也罢,两个人都摆脱了剧本的束缚,也摆脱了预定的轨道,仅仅只是根据着自己的直觉走,指引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贝蒂的视线落在了不为所动的蓝礼身上,看着他卷好香烟,看着他叼起了烟嘴,看着他转身走向了教学楼,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她的脑海里没有剧本、表演以及镜头的框架束缚,仅仅只是单纯地无法移开视线,在那个身影上,时光似乎停下了脚步,看似与世界融为一体,实际上却是格格不入,仿佛看到了自己。
贝蒂不由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双眼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了悲伤,莫名地,眼眶就红了起来。这让她有些狼狈,慌张地低下头,然后用双手捂住了脸颊。可是溺水的窒息感却始终挥之不去,她放下了双手,再次抬起头来,看向了蓝礼,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好像……就好像在那个男人身上,她可以寻觅到一丝安全感。
所以,这就是托尼坚持由贝蒂饰演梅瑞狄斯的原因吗?
她不是一名演员,只是一个真实地鲜活地挣扎在痛苦边缘的女孩,如同梅瑞狄斯一样。现在,贝蒂就感受到了梅瑞狄斯的状态,心绪无法控制地就被那个男人吸引,不是荷尔蒙的化学反应,而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同身受。在他的身上,她嗅到了港湾的温暖和祥和。就好像……他能够理解她的痛苦一般。
“卡!”托尼的声音远远地响了起来,但事实上,他已经追随着蓝礼进入了教学楼,脚步最后在那晃晃悠悠的大门门前停了下来。现在已经打破了原有的所有计划,剧组的工作人员全部面面相觑,不知道现在拍摄进展到了什么阶段,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第几场戏,更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托尼却没有理会剧组的一片茫然,甚至没有回到监视器旁边的打算,直接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坐了下来,打开摄像机,然后开始回放。
整个剧组就这样被晾在了一边,没有下一步的指示,也没有进一步的口令,所有人都纷纷朝着剧务投去了征询的视线导演擅离职守的情况下,拍摄的任务又副导演负责,但剧组的运转则由剧务负责。
杰瑞米-马克斯(jeremy-marks)顿时就感受到了压力山大、不知所措,因为他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拍着拍着,整个剧组的工作就变得荒腔走板起来,他也不知道现在托尼和蓝礼到底进行到了哪里。最为直接的办法就是,走过去询问托尼,但问题就在于,现在似乎不是最好的时机
只见,蓝礼也再次走了出来,然后在托尼的身边坐了下来,凑了过去观看回放。两个人就像是高中生一般,凑在一起观看少儿不宜的录像带,然后息息索索地交谈起来,那专注而投入的神情,显然不允许其他人的打扰。
于是,杰瑞米也是一脸懵逼。
杰瑞米迟疑了片刻,和其他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面面相觑,而后看向了副导演小组,犹豫地询问到,“要不,我过去……问问看?”这句话说的一点信心都没有,与其说是做出决定,不如说是硬着头皮,死马当活马医。但问题就在于,没有人能够回应他的请求,就连副导演们都是一脸的踌躇。
杰瑞米握了握拳头,回想刚才第一遍拍摄的情况,只能硬着头皮、鼓起勇气,朝着教学楼走了过去。在众人好奇、惊讶、揣测的视线之中,杰瑞米就好像走向断头台一般,视死如归地迈开脚步,一段不到三十米距离的走道,即使脚步再慢,终究也有抵达的时候,然后杰瑞米就听到了激烈的争执声
“不,不,绝对不行!”这是蓝礼斩钉截铁的声音。
“为什么不行?我需要捕捉到眼神里那种细腻的情感变换,如果仅仅只是采用中景和近景,你的表演几乎全部都流失掉了!”
“累赘!你知道吗?这太累赘了!这场戏仅仅只是一个登场、一个过渡、一个转场,观众不需要那些累赘拖沓的镜头,仅仅只是一个中景,将整体的肢体语言捕捉到,这就足够了!至于那些表演细节,当做一个整体来观看,不要……”
“怎么可以不要!你这人怎么可以这样,你是演员,我才是导演,你必须听我的!我觉得这段戏必须留下来,剪辑一个十五秒的镜头,这没有任何问题。”
“我告诉你,你会后悔的!如果剪辑镜头那么长的话,我的表演节奏就变得太慢了,你没有看到吗?刚才一些细节处理其实是有些过火的,我需要再收一收,如果你拉长时间距离的话,这会破坏整部电影的表演节奏。你不是王/家/卫,就不要使用这种情绪化的长镜头。”
“谁说的!你的意思是,我不如王/家/卫吗?”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