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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佛家能与儒道两家并立于三教之列,静禅宗又能号称佛家祖庭,自然有其独到之处,若是有一位静禅宗高僧在此,想必可以妙语连珠,将三人辩得哑口无言,可惜此时就连小沙弥都没有一个,自然无人为静禅佛法开口。
说话间,三人脚下的通道开始变为倾斜向上,又向上走出数百丈之后,这条漫长无比的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离开通道,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洞穴,没有太多人工开凿的痕迹,到处都是崎岖乱石。在洞穴中走出一段之后,李玄都忽然停住了脚步,道:“有水声。”
苏云媗和颜飞卿对视一眼,都是松了一口气,既然是有水声,那多半便不会是在皂阁宗的山门内,也就是说,他们经历了如此多的艰险之后,终于是要脱离险境。
当初他们从白古镇出发的时候,恐怕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竟然险些被活埋在地下。
再往前行一段,果不其然,可以隐隐听到水流倾泻之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甚至在空气中都可以感受到温润潮湿的水气。
苏云媗望着洞穴尽头的那片隐隐光亮,隐约猜到应该便是出口,长长舒了一口气:“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出来了。”
李玄都亦是放下心来,感怀道:“藏老人这老鬼倒是精明,在符阵开启之前就用阴阳门离去,差点便让我们全部葬身于此。我若有朝一日晋升天人境,非要找这个老鬼问他一剑不可。”
颜飞卿笑道:“这句话就有点当年紫府剑仙的意思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海枯石烂
老人拄着竹杖站在山巅上,抬头仰望着头顶的天空。
原本聚集的黑云已经逐渐散去,可天色仍旧谈不上晴朗,阴沉未雨,略带几分凉意,好似是一位喜怒不定的大人物阴沉了脸色。
已经无意江湖的老人在崖畔盘膝坐下,仍是拄着手中的竹杖,手指轻轻摩挲着竹杖上的竹节。
在悬崖之外有一人与这位荣辱起伏的老人悬空对坐。
正是离开了长生宫却没有急于返回皂阁宗的藏老人,一身斩衰丧服,白发披肩,若非那半张露出森森白骨的面庞,倒也真是位修道有成的神仙人物。
藏老人望着手持竹杖的老人,缓缓道:“海枯石烂张海石,你来我这北邙山,意欲何为?”
“这话我可就有些听不懂了。”名为张海石的老人缓缓说道:“北邙山什么时候成了皂阁宗的私产了?世人都说东海清微宗,南海慈航宗,也未见清微宗将东海纳为己有,更未见慈航宗将南海视为禁脔。”
藏老人一字一句道:“老夫从未说过北邙山三十二峰是我皂阁宗的私产。”
张海石道:“既然没有说过,那这北邙山便不是皂阁宗的私产,如此说来,我来与不来,与阁下何干?阁下是否管得太宽了?”
藏老人望了张海石好一阵子,突然转了笑脸:“虽说北邙山不是我皂阁宗的私产,可我皂阁宗毕竟是在北邙山安家落户多年,如今在家门口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老夫出门看看,顺带问一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分吧?”
“当然不过分。”张海石淡然道:“可这里发生了什么,阁下应该最是心知肚明才是,又何必明知故问,故作糊涂。”
原本悬空盘坐于半空中的藏老人猛然起身,白发飞舞,将半张白骨脸庞完全露出。
坐在山巅的张海石猛然握紧了手中的竹杖,语气仍旧是古井无波:“你现在元气大伤,恐怕不是我的对手。”
藏老人的气势骤然一敛,笑道:“这是自然,老夫也不过是习性使然,并非真正动了杀心。”
张海石拄着手中的竹杖缓缓起身:“我今日前来,与皂阁宗无关,更与阁下无关,请阁下放心便是。”
藏老人呵了一声:“空口白牙,岂可为凭据?”
张海石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不与你计较这些。”
藏老人号称“老人”,在江湖上辈分极高,年岁之长也是数一数二的,见过多少风浪,既见过义薄云天的生死之交,也见过自相残杀的骨肉血亲,自然是不肯轻信这些口头上的话语,仍旧盯着他:“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皂阁宗是在老夫的肩上担着,若是此例一开,那皂阁宗日后恐永无宁日。”
张海石沉默不语。
他不是个多事之人,更不想在这个时候又是这个地方,再生事端。平日里,他一向以沉默寡言见长,今天已经是多说了很多话,这时便不再多言。
可藏老人却是不依不饶,一挥大袖,凭空生出一只巨大的黑色鬼手,并非是血肉之躯,而是纯粹以气机显化而来。
同样是“九阴鬼手”,在耿月的手中用出还是以手掌伤人,而在藏老人的手中,却是千变万化,信手拈来。如此手法,也可见藏老人已经处于天人无量境的最顶端,虽然尚未破境,但距离天人造化境只剩下一线之隔。
藏老人缓缓开口道:“抛开大剑仙李道虚不谈,当初司徒玄策还在世时,你是仅次于他的第二人。”
“现在司徒玄策死了,你便是李道虚之下的第一人。”
“听闻你这些年来醉生梦死,可剑道不但没有落下,反而是步步登高。”
“今日老夫便要领教一下,看看海枯石烂张海石的四海潮生剑到底是何等威势。”
说罢,黑色的鬼手便要落下。
张海石还是无动于衷。
不是他自负到不把太玄榜第四人放在眼中,而是他已经看破了藏老人的虚实。
如今的藏老人元气大伤,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山下寒潭之畔的中年汉子猛地抬头望去,虽然因为山高且有云雾遮挡的关系,并未看清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还是感知到了一道浩大气机,他不知出手之人为何而出手,不过已经隐约猜到出手之人的身份。
皂阁宗经营此地多年,通往长生宫的进出道路都是由他们一手修建,知道这处出口并不稀奇。按照道理来说,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之后,藏老人不可能无动于衷。可是正道一方也不会坐视不理,任由几个年轻后辈与藏老人这头老鬼斗法,人多势众从来都是正道中人的拿手好戏,他们又怎么会舍长取短?
不过汉子为了今日之事,已经谋划多时,更是不惜赔上一颗价值连城的凤凰胆,为的就是这一刻,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时候他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了。
不管是藏老人也好,还是其他什么人也罢,都不能让他退缩一分一毫。
他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瀑布,然后缓缓举起按住腰间的佩刀,拇指抵在刀锷上向上一推。
一瞬之间,一股犹若实质的刀气漫过了方圆十里的一草一木。
首当其冲的便是小潭。
说是小潭,只是浅了些,其实并不算小。
一片略显枯黄的树叶从枝头飘落,随着微风一路飘落至水面之上,就像一叶扁舟。
这一刻,对于这艘只有一指长短的“小舟”而言,水面上好像风雨大作,汹涌的波涛使得这片“小舟”剧烈地颠簸着,时而飞至浪尖,时而跌落低谷,又在忽然之间,狂风和暴雨掠过水面,席卷向黑沉沉的天际尽头,刚才还喧嚣不止的水面恢复了平静,“小舟”静静地随波逐流,船身轻轻摇晃着,荡漾出层层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地向外涌去,最终了无痕迹。
这是中年汉子推刀出鞘三寸时的气象。
刀和剑,相同又不同,最显著的不同之处在于,剑是直的,刀有弧度,剑更适合刺,而刀更适合劈砍。说得再深一些,剑有王者气象,是君子文人,而刀是霸者,是将军武夫。用刀来施展剑术,不是不行,只是谈不上完美契合,最适合刀的还是刀法。
在中年汉子的视线当中,瀑布后正有一道身影走来。
于是他伸手按住刀柄,开始缓缓拔刀,从三寸到一尺,然后长刀完全出鞘。
刀身雪亮,刀锋却是透出淡淡的冰蓝之色。
刀名“斩魄”,虽然不在刀剑评之列,但也不失为一把名刀,本是前朝一位刽子手的佩刀。
世人皆知刽子手是做什么的,是专门杀人的。
不过杀人和杀人大不相同,一刀毙命叫杀人,成百上千刀一刀一刀割掉受刑之人的皮肉直到最后一刀才毙命,这也叫杀人。要达到后者的水平那就不是一般的或曰简简单单的杀人了。所以不要小觑刽子手,严格地说,刽子手也是个技术活儿,有技术高下之别。干这一行不仅仅是需要胆肥无情冷血,还要具有相当的经验和技术,当个能从事高难度杀人的刽子手那也绝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
这位刽子手便是此道的佼佼者,供职于刑部,专事处刑各种身份不俗的犯人,有生来尊贵的皇室贵胄,也有位高权重的文臣武将,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大晋末年时的辽东总督,被判处三千五百四十三刀,经过“千刀万剐”后只剩下一副骨架却仍未气绝,最后才枭其首。
死在此刀之下的亡魂,都是大有来头之人,更不乏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大人物。
汉子伸出两指轻轻抹过刀锋,想着也许今天又要再多几位。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人公将军
李玄都三人来到洞口位置,这里被一道水帘给挡住了,这应该是一条水幕。
不过三人都没有急着穿过这道水幕,因为刚才的刀气同样惊动了他们,就算是江湖的雏儿,也知道不能贸然出去。
李玄都从腰间缓缓拔出“冷美人”,对另外两人说道:“我先出去,然后请两位为我掠阵。”
颜飞卿和苏云媗各自拔出自己的佩剑。
虽然他们此时只有全盛时的五六成修为,但是三人联手之下,也不容小觑。
李玄都脚下一顿,身形一掠而出,穿过这条白练似的瀑布。
在瀑布之外,是一汪平静的小潭,小潭的正中间位置飘着一片树叶,悠悠荡荡。
有人从对岸一跃而出,中途略微停顿,脚尖点在树叶上借力,在水面上荡漾起层层涟漪,然后一刀直逼李玄都。
“冷美人”与“斩魄”正面相撞,迸射开一团火花。
然后两人分别后退,各自在水面上点出一连串涟漪。
来人是一位不逊于耿月的武夫,甚至还要强出耿月许多。
若是李玄都此时正值巅峰,又在用出全力的前提下,接下这一刀不难,可现在的李玄都实在是没有这个底气。
虽然他看似轻描淡写地向后退去,但是握刀的右手却是在不住地颤抖着,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冷美人”。
来人站在水面上如履平地,微微一笑,再次出刀。
李玄都不敢丝毫托大,一身气机攀升至顶楼,勉强举起“冷美人”横在头顶,同时“青蛟”和“紫凰”两剑掠出,从左右两侧分别攻向来人,意图在于围魏救赵,只是不等两柄飞剑建功,汉子手中的“斩魄”就已经落在“冷美人”上面。
一瞬间,李玄都被压得气机摇晃,原本虚踩在水面上的双脚直接踏入水中,溅起无数水花。
在气机牵扯之下,两把飞剑顿时出现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凝滞,然后就被来人以左手直接打飞,刺入瀑布两旁的石壁之中。
不过是交手的第二招,李玄都便被逼到了绝境之中,虽说有他元气大伤的缘故,但也可见来人的实力之高。
好在此时的李玄都不是孤身一人,在他身后还有颜飞卿和苏云媗。
就在来人打算出第三刀的时候,一道青色剑气穿过瀑布,翻滚如春雷阵阵,瞬间而至。
颜飞卿不是武夫,他与真正高手对敌时,依仗的还是各种符箓和“九阳离火罩”,可他仍是背着一把“青云”,就是因为“青云”比起“妙法莲华”等剑,剑气最盛,当初李玄都在还未拿回“人间世”的时候就可以伤到藏老人,完全就是依靠了“青云”之利。
当然,与蕴含“逆天劫”剑气的“人间世”相比,“青云”可能要稍逊一筹,但是“青云”也无“逆天劫”那般伤人先伤己的弊端,更为中正平和。换而言之,“人间世”就如一匹烈马,虽然脚力出众,但是等闲之人根本不能驯服,反而还会被其所伤,可“青云”的脾性就较为温和,哪怕是身为方士的颜飞卿,也可以轻松驾驭。
面对这道曾经伤及藏老人炼尸分身的青云剑气,来人没有继续执着于李玄都,而是直接出刀将这道剑气劈碎。
没有任何犹豫,来人接着用出第四刀。
不过这一刀的对象则变成了紧随剑气而至的苏云媗。
苏云媗的剑道修为相当不俗,堪称是仅次于当年李玄都的第二人,已经将“慈航普度剑典”第四层臻至圆满,深得慈航宗的真传,只是面对这一刀,苏云媗毕竟是大战之后气力不足,剑势竟是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绽,紧接着这个破绽便被无限放大,最终变为溃败之势。
苏云媗不得不收剑后撤,与李玄都、颜飞卿结成一个三才阵势。
若是鼎盛期的三人,断不会如此狼狈,三人联手之下,就算是面对藏老人也有一战之力,可此时三人历经激战,已经元气大伤,而对手却是以逸待劳,在一进一出之间,变成现在这个局面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来人没有急着用出第五刀。
三个年轻人也没有抢先出手。
双方陷入到沉默之中,片刻后,李玄都缓缓开口道:“是青阳教的人。”
来人没有否认,平声静气道:“在下红阳唐汉。”
青阳教有三大总坛,天公将军掌青阳总坛,地公将军掌白阳总坛,人公将军掌红阳总坛,三位将军各自统率一路人马,并无高下之别,算是平起平坐。
其中人公将军便是唐汉,执掌红阳总坛。
秦汉不曾出现在太玄榜中,也不曾出现在少玄榜中,但是他却是黑白谱上鼎鼎有名的人物,名列第三位,比起位列第二十八位的耿月足足高出了四分之一的名次。
抛开老玄榜上那些已经快超然于江湖天下之外的老神仙们,太玄榜之下的第三人,也就是天下第十三。
这样的份量,兴许比不上藏老人,但是在藏老人元气大伤之后,已经相当重了。
这位人公将军手提“斩魄”,淡然道:“三位都是江湖上的年轻俊彦,我也不想与三位结怨,只要三位交出尸丹,我可以放三位离去。”
李玄都没有急着拒绝,而是问道:“空口无凭,何以为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