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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且算是吧。”李玄都端起酒碗,小呷一口,道:“在下李玄都,想来姑娘肯定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号。”
丑奴儿说话也直:“的确没有听说过。”
李玄都也不以为意,指了指胡良,笑道:“他叫胡良。”
胡良已经将面前的一碗酒喝尽,放下酒碗,有样学样道:“想必姑娘也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号。”
“不巧,我还真听说过。”丑奴儿望向胡良,“西北一刀胡大侠嘛,出身于辽东五宗中的补天宗,师从天刀秦清,曾与紫府剑仙相交莫逆,后在帝京一战中斩断了青鸾卫十三太保之一的手臂,使其最终战死。”
胡良愣了一下,“知道我名字的人不少,可知道如此详尽的,却是不多。”
丑奴儿一笑,“不巧,我有一位太平宗的好友,在太平宗中掌管档案之事,曾经对我点评天下间出彩的先天境小宗师,胡大侠也在其中。”
胡良又低头喝酒,“神神叨叨的太平宗,幸亏他们现在封山了,否则跟阴阳宗一样,两个宗门上赶着搅风搅雨,那江湖上才是一片乱象。”
李玄都淡然道:“谁知道所谓的封山是真是假?说不定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有理!”胡良点头赞同。
三人的酒量都不弱,一坛酒下来,根本分不出胜负,只能说是旗鼓相当。都说喝酒是促进感情的利器,一坛酒下去,几人的话匣子又敞开了,虽说如过往经历这类敏感话题,三人都没有太多提及,但说些江湖上的趣事,也是聊出了瘾头。
说着说着,便说到了近在咫尺的花魁盛事。
丑奴儿轻轻叹息一声:“那些女子其实也都是些可怜女子。”
李玄都疑惑哦了一声,问道:“怎么说?”
丑奴儿又搬出一坛酒,给自己倒满:“天乐桃源,名头好听,取世外桃源之意,可实际上却是个巨大的笼子,那里头的女子,个个衣着华丽,美艳动人,可与笼子里的金丝雀又有什么区别?没有自由,只能靠着取悦笼外之人,方才换来一点可怜的小米为食,她们不是可怜人,谁又是可怜人?”
丑奴儿将碗中之酒一口饮尽,继续说道:“因为有天乐宗的庇护,无数达官显贵和富商豪客来到此地,在这里极尽荒唐之事。这些人中,有大周的,有大魏的,甚至还有金帐汗国的,正因为如此,这里的女子都会在无意中知道许多阴私机密之事,为了防止其泄密,所有女子一旦来到这里,就再也不能出去,再也见不到外面的太阳,只能在那座山腹中,被一点点榨干青春年华,最终又像不值钱的破烂一样被抛弃,在阴暗的角落里腐朽,慢慢等死。”
李玄都放下了手中的酒碗,问道:“没有一个人逃出来吗?”
女子神色平静:“当然有人想过逃走,但她们绝大部分人都死了。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我。我叫丑奴儿,可天生并不丑,之所以变成今天这般模样,全是拜天乐宗所赐。”
第一百八十九章 玉虚斗剑
虽说正道十二宗也有强弱之分,但总体而言,差距不算太大,就算是实力最强的正一宗相较于如今最为势微的法相宗,也大概只有两个法相宗的体量,所以正道十二宗中只有盟主,而无独霸之宗。
可邪道十宗不一样,两极分化极为明显,在皂阁宗最为鼎盛的时候,以一己之力抗衡正道十二宗和剩余的邪道九宗,如今最强的无道宗固然比不上当年的皂阁宗,也足以媲美五个法相宗,不过最为弱小的真传宗、浑天宗,只剩下大猫小猫两三只,别说与正道中最弱的法相宗相比,就算比之全盛时的风雷派,也仅仅是稍微强出少许而已。
天乐宗在邪道十宗中排名靠后,仅仅强过真传、浑天二宗,与忘情宗相仿,若是鼎盛时的李玄都,完全可以不将其放在眼中。
李玄都心中一动,问道:“姑娘以词牌丑奴儿为名,难道姑娘也是天乐宗中人?”
丑奴儿点了点头,道:“虽说天乐宗中人可以自由出入天乐桃源,但如果想要脱离天乐宗,便要付出些代价才行,在这一点上,胡大侠所在的补天宗却是要开明许多。”
胡良接口说道:“这倒是真的,当初我想要离开补天宗,宗主既没有过多挽留,也没有说过要废去我这一身所学,只是将我离开宗门的事情明传江湖,表明从此以后我胡良所作所为都与补天宗无关,仅此而已。”
丑奴儿喝了一口酒,“不知两位可知道玉虚斗剑?”
李玄都说道:“知道。当初道门分化支脉无数,这些支脉又分为两大派系,也就是如今正邪两道的前身, 双方都想入主昆仑仙都,于是就约定在昆仑山玉虚峰斗剑,举办时间不定,有时候是数百年一次,有时候可能十几年一次,至今共有十二次斗剑,第十二次斗剑刚刚过去十余年。”
“这次斗剑,正邪双方皆有默契,老天师张静修和素有地师之称的徐无鬼都不出手,由两人负责维持秩序和仲裁胜负。前四场,正道皆胜。第五场,曾经的太玄榜第一人宋政出手,阵斩法相宗宗主。第六场,天刀秦清出手,斩断妙真宗宗主的手臂,邪道再胜。第七场,皂阁宗宗主藏老人出手,败东华宗宗主,邪道又胜。第八场,牝女宗宗主险胜慈航宗宗主。第九场,道种宗宗主胜神霄宗宗主。”
“至此,正邪双方战成四比五,只要邪道胜下第十场,便可赢得这次斗剑。”
“邪道十宗出战的第十位是天乐宗宗主破阵子,当时在太玄榜上排名第八,不可谓不强,可他偏偏遇到了正道十二宗中杀力第一的清微宗老宗主。因为斗剑双方的顺讯都是在事前提交到老天师和徐无鬼二人的手中,不到斗剑开始,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那时候的老宗主已经久不出剑,没人想到他会亲自参加这次斗剑。”
听到这儿,丑奴儿脸色微微发白,双拳紧握,重重放在膝盖上。
李玄都并无太多喜色,平静道:“更没有人想到,清微宗老宗主此时已经剑道圆满大成,故而清微宗老宗主只出一剑,便分胜负。如此一来,双方便战成平局,想要分出胜负,便要老天师和徐无鬼亲自出手。不过在这个时候,已经出场一次的魔刀宋政提出由他再次出战,同时正道这边则由老剑神再次出剑,邀战宋政。”
“那一战的结果,老宗主一剑断江,两剑开山,三剑败敌,一时间天下为之折服,被誉为剑道通神,这才有了老剑神和大剑仙之称。”
“是了。”丑奴儿喃喃道:“玉虚斗剑,生死自负,这是千百年来定下的规矩。天乐宗的老宗主破阵子是我的恩师,天人境的大宗师。在恩师战死之后,师兄醉春风便接过了天乐宗的宗主大位。没了天人境的大宗师坐镇,天乐宗江河日下,不但牝女宗一直虎视眈眈,就连青鸾卫也几次三番想要插手天乐桃源的生意,毕竟谁都知道,这座凝聚了天乐宗大半财力的天乐桃源是个当之无愧的聚宝盆,如今的天乐宗便如小儿持黄金过闹市,如何不能引来旁人觊觎?可笑那醉春风自作聪明,拿着大笔银钱上下打点,自以为找到了靠山,殊不知,司礼监也好,青鸾卫也罢,都是一丘之貉,他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而已。”
李玄都问道:“那你又是为何离开天乐宗?”
丑奴儿神色平静,“看不惯天乐宗的所作所为是有的,若说是因为这一点就退出天乐宗,那未免太给自己脸上贴金,说到底还是我与醉春风的想法不同,不忍看着他将恩师传下来的基业败尽,眼不见心不烦而已。”
李玄都又问道:“既然姑娘好不容易才脱离了天乐宗,为何不远走高飞,而是在这个与天乐桃源近在咫尺的地方停留?就不怕天乐宗再来找姑娘的麻烦?”
“怕,怎么不怕?”丑奴儿苦涩一笑:“其实我已经离开很久了,也不想再踏足此地半步。这次却是不得不回来,因为醉春风带走了我的妹妹,如今就在这天乐桃源之中,我这次来,便是要救回我的妹妹。”
胡良放下酒碗,“都说祸不及家人,这位天乐教主此事办得很不地道。”
李玄都望向丑奴儿:“有把握?”
丑奴儿摇头道:“总要试上一试。”
李玄都低头喝了口酒,又问道:“【创建和谐家园】妹是怎么被他带走的?”
丑奴儿语气淡漠道:“不知公子有无家室?若是没有家室,行走江湖还要方便些,可有了家室,便颇多顾忌,尤其是没有宗门作为靠山,家人也就是无根浮萍,不知哪天就会被大风大浪给淹了。我虽然没有成亲,但上有父母,下有一个妹妹,我在离开天乐宗之后,便将他们送往直隶,本以为那里是天子脚下,能够安全些,却是没想到被青鸾卫的番子给发现了,他们为了招揽醉春风,便将我家人的行踪告知于他,于是醉春风趁我不在的时候,派人杀我父母,又带走我的小妹。”
李玄都平静问道:“他是想用你的妹子引你出来,然后斩草除根?”
女子摇头道:“这倒不是,而是因为我那妹子命格特异,乃是典籍中所载的明妃相,若是直接练武修法未必如何,但用来做鼎炉却是极佳,乃是修炼道门房中术和佛门欢喜禅都梦寐以求的绝品。天乐宗之所以被划归到邪道之中,是因为天乐宗擅长房中术和欢喜禅,归根结底,只要和阴阳交泰有关联的,天乐宗都精通。天乐宗【创建和谐家园】除了经营各种皮肉生意之外,经常做的有两件事,一件是掳夺年幼鼎炉,一件便是【创建和谐家园】鼎卖与达官显贵,这也是天乐宗能够富贵满堂的根源,其实双修之术虽然历来被斥为邪僻左道,但其根祗并不歪曲,只是术无正邪,因人而异,故而天乐宗不乏天人境大宗师辈出,就算是醉春风,只要假以时日,也未必不能踏足天人境。”
丑奴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说道:“再过几天,会有一位姓陆的青鸾卫大人物驾临此地,那便是我的机会。”
李玄都点了点头,轻声道:“懂了。”
胡良有些忧心忡忡,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去天乐桃源了。”
“为什么不去?”李玄都语气平静道:“该去还是要去,也算不上什么龙潭虎穴,而且那位姓陆的青鸾卫【创建和谐家园】,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第一百九十章 酌酒而谈
胡良问道:“旧相识?”
李玄都不置可否道:“见过之后才知道是不是旧相识。”
丑奴儿听到这话之后,顿时生出几分悔意,暗责自己不该如此交浅言深,如果眼前这些人与青鸾卫有什么干系,那她的处境就很危险了,不过她又是转念一想,胡良当年斩断了青鸾卫都督的手臂,致使其战死,可以说是让青鸾卫丢了个大大的脸面,如今距离帝京之变才过去不到四年,胡良不太可能与青鸾卫搅到一起。
念及于此,她心思大定,便不再多想,转而说道:“李公子,胡大侠,你们二人知不知道当下江湖出了一件大事?”
李玄都和胡良对视一眼,笑问道:“不知是什么大事?”
丑奴儿说道:“说起来也是巧了,我在这儿的路上遇到一位故交,也就是我刚才提到过的太平宗中人,她告诉我,在大梁府境内将会有一尊凶物现世,如今已是引得八方云动。”
李玄都道:“是太阴尸?”
丑奴儿一怔,“公子知道?”
李玄都笑了笑:“不凑巧,刚好听朋友说起过。”
丑奴儿说道:“中州是天底下最大的一个州,龙门不仅仅是中州最大的府,也是天底下最大的府,在这儿共有二十三个县,而且千里北邙倒有八百里都在龙门府的境内,从龙门府往东而行,则是仅次于龙门府的大梁府,据说那凶物的出世地点就是在大梁府境内,对此,扎根于北邙山中的皂阁宗自然是志在必得,可正道各宗也已经闻风而动,绝不会让皂阁宗轻易得手。”
李玄都伸手抓起酒坛,放在耳边晃了晃,听到酒液声响之后,又给自己倒上一碗,说道:“太阴尸,乃是生前修道有成之人,死后又被葬在阴气极重的养尸地之中,方能侥幸形成,一出世便相当于归真境的宗师修为,再经皂阁宗以秘术培养之后,便能有天人境大宗师的实力,虽然只是天人三境最低的逍遥境,但也不容小觑,当年皂阁宗雄霸江湖的时候,就曾经将其他各宗的宗师高手杀死,然后用他们的尸首养成太阴尸。”
“李公子好见识。”丑奴儿赞了一声:“如今的皂阁宗不比当年,宗内青黄不接,全靠一个藏老人支撑,再也不能像当年那样行杀人炼尸之举,这次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具先天形成的太阴尸,恐怕是一百年也只有这么一具,皂阁宗当然不会放过。”
李玄都将碗中的酒喝尽之后,又伸手倒了一碗酒,也没忘记给胡良和丑奴儿也倒上一碗,轻声道:“还有别的吗?”
丑奴儿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还有一个消息,也是我那位太平宗的朋友告诉的,不知是真是假,据说西京城中的圣君澹台云,已经离开西京城。”
李玄都才端起酒碗准备喝酒,闻听此言之后,手腕便悬在了那里,既没有喝酒,也没有放下酒碗。
胡良疑惑道:“照理来说,一具太阴尸不该惊动澹台云这等人物才是啊,最多一个藏老人就差不多了,难不成这位圣君另有所图?是了,我听说他手中还缺一件仙物,故而迟迟不能与老剑神一争短长,这些年来,他一直想【创建和谐家园】大周之力,炼制一件仙物,说不准澹台云也是看中了太阴尸,想要夺回去用作炼制仙物。”
“胡大小所言有理。”丑奴儿赞同道:“道门有结金丹之秒术,太阴尸生前都是修道有成之人,也可能曾修习此法,死后一口真气不散,尸气凝聚,使得金丹化作尸丹,若是能将这颗尸丹取出,兼具阴阳之属,却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稀罕之物。”
虽说两人都没什么证据,只是凭借传言推测,但不得不说,能够自圆其说,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李玄都也没有深思,随口问道:“若是争到最后,变成了澹台云对上藏老人,你们说会怎么样?”
胡良笑道:“肯定是藏老人乖乖双手奉上,不然还能怎么样?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如果圣君澹台云真就因为此事下山,那么正一宗的老天师和清微宗的老剑神也不会无动于衷,两人必定会有有一人出山,与这位西北圣君见个高低,那时候就轮不到藏老人什么事了。”
丑奴儿点头道:“胡大侠说的是正理。”
李玄都笑道:“这些神仙人物怎么样,我们管不着,我们只管喝酒。”
丑奴儿兴许是因为这里不是自家店面的缘故,半点也不心疼,又去百媚娘的地窖里搬出一坛酒,比起前两坛要好上太多,启封之后,酒香弥漫,然后就只有一个字,“喝!”
女子第一个给自己满上,一气饮尽,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
李玄都和胡良自然相陪,也是举碗饮尽。
三坛子酒下肚,均分下来,便是一人喝了一坛,就算是酒量最大的胡良,此时也开始双眼迷离,三人中酒量最浅的丑奴儿早已是脸色通红,抱着大酒坛子,下巴就搁在坛口上,喃喃自语:“其实是我害了我的爹娘和小妹,如果不是我执意离开天乐宗,他们二老也不会被醉春风害死,小妹更不会被醉春风带走。”
“我那爹娘,一辈子没做过半点坏事,好事倒是做了不少,每逢冬日,有些人家断了炊,他们便拿钱出来买粮,周济穷人,或是哪家有个急事,开口相求了,他们也从未推脱过半分,至于修桥补路,纳捐善银,哪样少了?都是本本分分的百姓,为什么就因为我这个不孝的女儿,就枉送了性命?这是为什么呀?”
李玄都平静道:“我也在想,这个世道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越是好人,受的委屈就越大?”
丑奴儿缓缓抬起头来,醉眼惺忪,又泪眼婆娑。
李玄都缓缓说道:“你的父母不是因为你而死,你也勿要自责,就算你不离开天乐宗,醉春风该杀人还是会杀人,不过是换成另外一个理由罢了。古往今来,杀人的理由千千万万,可真正能够在道理上站住脚的,却是不多。醉春风杀人,他说皆是因为你离开天乐宗,他才会杀人,这便是把罪责放在了你的身上,可这是什么样的道理?是圣人的道理?还是朝廷的律法?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而已,若是这样也可以作数,那天底下便没有杀人之罪了。”
丑奴儿用衣袖擦了擦眼泪,不再喝酒。
三人之间陷入到沉默之中。
胡良“砰”的一声将已经空了的酒坛重重放在桌上,带着几分醉意大声道:“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无能,不敢去怪别人,到最后便只能怪自己,若是大丈夫,就该一刀杀去,血债血偿!”
丑奴儿嘴唇颤抖着说道:“胡大侠说得对,是我太过无能。”
李玄都望着丑奴儿,轻声说道:“这话不对,人力有时而穷,这世上没有全能之人,谁都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无能为力是一回事,敢不敢又是另外一回事。若是一个人连怨恨仇人的勇气都没了,那才是真正的无药可救。”
丑奴儿望着李玄都,怔然不语。
李玄都从腰间摘下“人间世”,横放于桌上,剑身在灯光中散发着幽幽光泽,“前不久,我在北阳府遇到了一个怪女子,她说她这次出行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杀人,我这次出来之前,其实也给自己定了个规矩,那便是为这个天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丑奴儿问道:“李公子的意思是”
李玄都按住“人间世”,语气中透出几分当年紫府剑仙的锋芒,淡然道:“不是说评选花魁吗,我们明早便去凑个热闹,顺便见识下这位天乐教主是何许人也。”
第一百九十一章 正邪之辨
正邪之辨到底是什么?
很多人都不明白,甚至是身在其中的人也不明白。
所谓正邪,绝不仅仅是好人或是坏人那么简单,只有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才会以善恶或是好坏来加以区分。
江湖中有很多人:心怀天下苍生的书生,野心勃勃的枭雄,行侠仗义的侠客,图谋不轨的魔头,悲天悯人的僧人,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以及另外诸如,披着僧人外皮的魔头,伪装成大侠的伪君子,看似心怀天下苍生实则野心勃勃的枭雄等等,奇奇怪怪的人,以及千千万万个共同构成江湖的普通人。
尽管这些人动机不同,有的为财,有的为色,有的为情,有的为权,也有为了宣扬自己的道理,也有为了反对这种道理,继而是反对反对这种道理。也有人仅仅是与邪道中人有仇,或是与正道中人有怨,想要寻找敌人的敌人成为朋友。
每个人各有诉求,又相互交织,有人既要钱又要权,有人既要权,还要宣扬自己的道理,最终都汇聚到了“正”和“邪”两面大旗之下,所有的谋求到最后都变成了二选一。
所以在正道之中,既有颜飞卿,也有神霄宗的苏姓长老,在邪道之中,既有藏老人,也有胡良,两者并不冲突,真正了解正邪本质之人,绝不会因此就轻易改变自己的理念和想法,诸如李玄都便是如此。只有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才会因为某个人的好坏而怀疑整个阵营的对错。
在过去的数百年乃至上千年中,正道居于庙堂之高,未必仁义君子,邪道居于庙堂之远,亦非性情中人,儒门中人还有一句话,官做大了便没有书生。凡事沾染上了一个“利”字,便没了纯粹的好或是纯粹的坏。
醉春风盘膝坐在大殿中,眼前是一张不大的案几,刚好能放下一壶酒、一只酒杯、一盘佐酒的茴香豆。在他身旁照例坐着两名娇艳女子,一名为他斟酒,一名低眉焚香。
在他对面的位置上,盘膝坐着一名高大男子,面前同样是一张不大案几,上面放着同样的三件物事。
此人正是青鸾卫都督同知赵五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