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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时归-第176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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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显一笑,上来扶了王贵一把:“哥哥说哪里话?当日不论换了是谁,童贯郭药师赵良嗣一起动手,还能支撑得住不成?宣赞哪里有怪罪哥哥的意思?俺们在前头卖力效死,后面又有厮鸟来动俺们的手,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宣赞那般狼狈,俺们兄弟尽心竭力,干完这次差事,看看谁还敢动俺们宣赞的手,到时候俺们兄弟几个,岳哥哥带头,率领俺们风风光光的回汴梁城夸功!”

      王贵还未曾答话,就听见不远处一个豪爽声音笑道:“张显你这厮,跟在宣赞身边,将他说话的本事也学了两三分,要不别干这个鸟貂帽都指挥使了,男儿大丈夫老是给人值夜算是个什么事情?来老韩这里,当一个领几百精骑的将军,岂不更爽快?”

      在场诸人都回头看去,就看见仍然是貂帽都亲卫簇拥,韩世忠岳飞方腾三人大步走了进来,岳飞神色谨严,一副凛惕模样,想来是知道前路莫测,有些严肃。韩世忠却是一如既往,笑嘻嘻的混不在意模样,谁也不知道这泼韩五紧张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方腾就不必说了,天生自带潇洒光环,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是轻裘缓带,衣襟当风,潇洒自若,他的目光在耶律大石身上一落,不过淡淡一笑。

      此刻这内院门口的空地上,萧言最为亲信的心腹班底,已经群集!韩世忠岳飞他们自己的亲卫都没带,身边都是貂帽都随侍。在场诸人虽然都是言笑自若,可自有一种莫名张力笼罩在诸人之间。耶律大石突兀的站在这里,更是让人添了三分紧张。萧言这一次玩得大了,对手又是大宋整个文臣官僚体系,哪怕以萧言屡次创造奇迹的过往来看,这次能不能再度如愿以偿,谁都说不准!

      可是大家还有什么选择?志向远大如方腾岳飞之辈,北伐以来,西军之暮气,大宋之糜烂,女真之强悍,都看在眼底。好容易白手起家缔造起这么一支神武常胜军出来,不折不扣就是大宋的泰山之靠,还天降了萧言这么一个无敌统帅下来。在这风雨飘摇危急存亡之秋,大宋还有自己折断这最为有力的羽翼!无论如何,在将来女真铁骑狂潮涌来之际,他们也要保住这支大宋精骑,保住大宋一线希望!

      还有些人物没有方腾岳飞这般心存高远,他们要不就是如韩世忠一般半生风尘困顿,沉沦下僚,要不就是如张显王贵之辈泥腿子从军,要不就是才改换了门庭的幽燕之地中人,是人就舍不得现在把握住的权势富贵,萧言带领他们流星一般窜起,让他们再回到以前那种日子,怎么也不情愿了,就算是为了将来富贵,也博这么一场。反正这里又不是汴梁,而是才打下来,伏莽处处,北面还有女真凌迫的燕京!这个地方,谁拳头硬谁说了算,拳头硬到一定程度,说不定就连汴梁也得捏着鼻子认了!萧言已经带领他们战胜了一个又一个大敌,这次也有很大可能不会例外!

      人聚齐了,反而大家都没了说话的心思,目光都转向了内院门口,静静等候萧言出来。衙署外面,拴着的百余匹战马高一声低一声的嘶鸣越过院墙远远的传进来,让这里近百人等候的地方,却显得更加的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靴声囊囊,数十貂帽都亲卫先行,簇拥着萧言数人朝这里行来。萧言容色淡淡的,换了一身出远门的行装,也没有披甲,只是披着一领玄色的斗篷,不急不徐的朝外行来。看着他挺拔的身影,在这里各怀心思等候的诸人一下就觉得纷乱的心思沉静了下来,一个个下意识的就站直了身子。就是这个年轻家伙,带着他们从万死当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在此刻燕地,已经在无数英雄尸骨上站到了顶峰,只要有他在,眼前这从南面滚滚而来的乌云,也压不倒大家,萧言总会率领大家,将压在头顶的乌云撕裂!

      百余貂帽都战士,呼吸相闻,人人忍不住按住了腰间长剑,将剑柄捏得紧紧的。

      在萧言身后,又有二十余名貂帽都亲卫分别簇拥着两名少女。一个身材娇小一些的拥着一领白裘,眉目如画,虽然稚龄,但已经是明艳不可方物。她的身边还有几名侍女,也都是一身行装。

      耶律大石一直带着冷笑在那里站着,这个时候也忍不住低低啊了一声,瞪大眼睛差不多要在人堆里面将脚踮起来了!

      那少女正是小哑巴耶律余里衍,前辽的蜀国公主。要不是她宁死不从,说不定现在得叫耶律洛施了。可是此刻,她不过是萧言的一个小小侍女,半点也没注意到在外间等候的耶律大石,一双明眸,只是落在萧言身上。一路行来,偶尔和萧言低声说笑两句,小脸上就露出了大大的笑颦,只要能在萧言身边,小哑巴就是一副温暖幸福的模样。

      另外一个少女,身材高挑,英武有若男儿,裹着一领黑色的皮裘,腰间却束上鸾带,仿佛一副随时要翻身上马的模样。这个少女,容色当中只有清丽冷艳。双眉细细的,斜斜上挑,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倔犟味道。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嘴唇紧紧抿着,身上清冷气息,让那些貂帽都亲卫也不敢靠得太近,她连侍女也无,就这样孤身一人,却始终腰背笔直,似乎不管遭遇什么,也不愿意在萧言和头顶的贼老天面前稍稍弯腰。

      这个少女,自然就是郭蓉,多日幽居,遭逢奇变。她已经清减了许多,鸾带束着的柳腰已经细得盈盈不足一握,在仇敌那么多亲卫的环伺下,她却始终昂着头,露出秀气的下巴。外面人群当中甄六臣已经看见这位大小姐,心下先是松了一口气,萧言真是信人,没有为难大小姐,此次出去行如此凶险大事,也考虑到了将大小姐安置在安全地方。

      …………可是大小姐你又何必自苦,为什么一直要跟在萧言身边。难道大小姐你还以为有机会向萧言复仇?这个年轻人,为了自己的权势地位,甚至不惜将整个燕地再度拖入血海!当日并肩冲阵,同生共死的一点情分,又能支撑着让萧言能容忍你多久?

      在众人的目光当中,萧言已经不急不徐的走到了门口,在门口目光扫视一眼,笑着向众人招呼:“来得好齐全!我却来得迟了,劳诸位久候…………各位,准备好没有?咱们这可就出发啦…………汴梁那些大头巾想找我麻烦,却不知道惹到老子,这代价可不见得是他们能承受得起的!谁也不能将咱们现在手里的东西抢走,这点基业,不能随便糟蹋!只有留在老子手里,才能派上正经用场!”

      大家本来只是用目光默默追随着萧言身影,这个时候仿佛被他笑语惊动也似,纷纷下拜,就连方腾也不例外:“敢不唯宣赞所命是从!这番基业,谁也抢不走!”

      ~~~~~~~~~~~~~~~~~~~~~~~~~~~~~~~~~~~~~~~~~~~~~~~~~~~在萧言衙署之外,这个时候同样有不少人在等候。

      萧言措置,自然一一知会了老种。而老种也只转告了最为心腹几人。此刻萧言临行,大家自然是要送一送的。

      在衙署外面,老种并未亲至,只有姚古做为代表来替萧言送行。从前两天开始,老种就没有在燕京城中了,已经亲自住在营中掌握西军全军了。萧言和汴梁使者王不能见王,老种也自有自己重臣老将的傲气,懒得去趋奉这些汴梁使节,现在倒是姚古入镇燕京城中。使者到来,和他们周旋也是姚古。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老种不出面,将来要是萧言行事不成,再出来也有转圜的余地,一开始就面对面的顶在一起,到时候就周旋为难了。

      姚古虽然对萧言观感不佳,总以为萧言将西军声光抢得干净。可是他对老种忠心,那却是没有二话的。老种定下调子,他绝对尊奉到底。萧言措置都是秘密,西军上下知道的不过寥寥几人而已,此时此刻,在衙署外面等候的就姚古和杨可世两人,身边不过寥寥几十名亲卫。

      在外面等候的时间也有一会儿了,亲卫已经搬来胡凳让两人坐下,在旁边还张开斗篷替两人遮风。两人对坐,也没多少话好说,总觉得有点不得劲。大宋武臣在文臣面前低声下气,逆来顺受已经非止一日。萧言这次玩这么大,要和大宋文臣体系干这么一场,知情人都有点害怕,可是老种相公已经毅然决然的将自己和萧言捆在一起,大家还有什么好说的?

      枯坐良久,姚古才低低哼了一声:“萧言好大架子,俺们倒是等得他不浅!”

      杨可世嘿了一声:“姚相公,这个却须不怪得他,此般大事,有多少首尾要安排。萧言也是见过多少阵的人,临敌谨慎怎么也不为过,俺们都是带兵的人,这倒不是错…………”

      他替萧言分说了两句,最后忍不住又嘿了一声:“…………直娘贼,这萧言当真是好胆!以孤军战契丹敌女真都是让人瞠目结舌了,现在又和大头巾来这么一手,却是胆子包了天!”

      姚古又冷哼了一声:“却拖着俺们一起下水!老种相公青眉皂眼的认定了他,俺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杨可世搓搓手,却嘿嘿的笑了起来:“虽然当日从老种相公口里得知了这般鸟事,俺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可是现在想来,倒盼着萧言替俺们武臣真能出了这口鸟气!大宋武臣到了今日,还剩下多少元气?这般文臣还放俺们不过!到时候看谁来给这帮大头巾打仗?姚相公,俺觉着老种相公说得也有道理,现在眼看得天下就要乱了,一个鸟方腊就差点乱了整个江南,北伐又打成这般鸟模样,女真【创建和谐家园】又强悍若斯,俺们是为朝廷征战厮杀,是保这江山的,天下能战之军还有几支?凭什么俺们就要一直忍气吞声?打仗死几万儿郎,功劳是别人的,罪过全是自己的,什么样的强军这般下来也打不得仗了,还不如趁着现在痛痛快快的闹一场,给俺们自己争点好处,省得到时候上阵了也是白死!要是这次萧言能带着俺们武臣稍稍翻身,俺给他磕上三两个头,也是心甘情愿!”

      跟着萧言闹这一场的其间厉害,老种给姚古早就分说清楚,姚古自然比杨可世还清楚许多。但是对萧言这般暴发户,根正苗红西军出身的姚古总有些放不下架子,这个时候也只能继续冷哼:“看罢了,俺只求不要跟着萧言倒霉就成,什么好处,却不敢想!”

      正说话间,就听见周遭传来一阵低低的扰攘声音。萧言衙署左近通路,早就有貂帽都看守住,这个时候有一行人要来,在路口处被拦住,稍稍起了一点争执。姚古和杨可世本来就等得无聊,一起起身观看,就看见一架软榻,抬着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正被拦在那里。杨可世咦了一声:“马子充!”

      软榻上来人,正是这段时间刻意和萧言保持距离的马扩。他的身份尴尬,童贯一手将他提拔起来,从一个无名狄道出身的小将,最后上达天听,随他出使折冲于女真契丹之间,成为身边心腹宣赞。最后却跟着萧言奔走,迫得童贯只能含愤离开幽燕之地。童贯自然对马扩恨极,走的时候带谁也不会带他。马扩只能留在燕京养伤,以他的为人,要是能行若无事的反而去神武常胜军当中争地位,他也就不是那位马扩马宣赞了。

      他在檀州一战所受的伤势本来沉重,加上心绪不宁,这场伤势反反复复,始终没有养好。萧言自然是不会亏待他半点,拨人照料,找最好的医士药物,可是萧言派来服侍的人都给马扩退回去了,在燕京城中,这位当日名动整个北伐大军的马扩马宣赞无声无息,就仿佛没有这个人一般。

      却没想到,今日萧言起行,马扩居然也来送行!

      ~~~~~~~~~~~~~~~~~~~~~~~~~~~~~~~~~~~~~~~~~~~~~~~~~~~~~~姚古和杨可世和马扩本有交情,这个时候看他被拦住,两人对望一眼,在亲卫簇拥下走上前去,杨可世已经大声招呼:“这位是马宣赞,你们也不识得?还拦什么拦,且放马宣赞过来!”

      而姚古已经走到马扩所在软榻旁边,朝着马扩叉手一礼,看着马扩想跳下软榻还礼,忙按住了他,温言道:“子充,天气尚寒,你来做什么?萧宣赞起行,你怎么知道的?”

      在路口值守的貂帽都领队,正好是当日白梃兵出来的,姚古也识得,头也不回的招呼了一声:“马宣赞伤后体弱,你们怎么就将他拦在这风口?快点请马宣赞进去,论起身份,比起你们萧宣赞也不差什么,有个好歹,你吃罪得起?”

      那貂帽都领队一脸苦色,朝着几人不住行礼:“几位相公,俺是何等人,怎敢违逆萧宣赞军令?今日全燕京城都是戒备,全军都入营,修复城墙民夫也停工了,能到宣赞衙署左近的不过就这有数几人,俺的脑袋掉了是小事,坏了宣赞军情却是大事!小的也无法处,今日事了,自己到几位相公门前领罚就是,多少军棍,打死了也都由得几位相公。”

      马扩在软榻上靠着,脸上半点血色也无,淡淡一笑:“某是得了萧宣赞书信,才前来送行的。俺能不能送萧宣赞一送,你进去通禀一声不就知道了?这点机变都没有,你们萧宣赞一步七计的人物,将来你怎么出头?”

      那貂帽都亲卫一拍脑袋,顿时反应过来,忙不迭的就调头冲进衙署当中。姚古杨可世马扩三人站在当下,彼此对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好一会儿姚古才叹息一声:“这还是俺们白梃兵出来的,白梃精骑,自有其骄傲处。在俺们西军里面都是横行霸道,少有服人。却给萧宣赞收拾得服服帖帖,威信已立,军心已附,怪不得萧宣赞敢于如此行事!”

      马扩说萧言给了他书信,姚古也不知道对于此间事马扩到底知道多少,虽然感慨,最后也只能含糊下来。

      马扩看着姚古一笑:“姚相公,此间事萧宣赞已经在书信当中尽告于俺…………俺却没有什么意见,俺们大宋,武臣被压制得实在太深了…………此时又不是承平之时,武臣丧气,如何当来日大患?克复燕云大功之臣,却被朝廷如此对待,大宋荷戈之士,宁不齿冷?放在平日,俺们忍就忍了,今日为大宋计,为家国计,却再也忍不得!不仅西军如此,就连汴梁禁军,这般消息也要广布出去,俺虽不才,在汴梁三衙之间,还有些朋友,萧宣赞以书信畀俺,也就是这般用意罢…………萧宣赞料得深,俺虽然不才,也只能为萧宣赞摇旗呐喊……”

      姚古恍然大悟。此次萧言行事,如果单单是他一支孤军,就算是大宋仅有精骑,又济得甚事。真正借重的,无非就是此危急存亡之秋,被压制百余年的大宋武臣腔子里面一股悲愤之气!军人是不怕打仗的,怕的就是自己出力效死,却始终被提防,被压制,被视若奴婢。国事给文臣糟蹋干净了,最后要卖命的还是武臣!时值乱世,大宋对武臣百余年的压制,也渐渐开始松动起来,萧言横空出世,此次又如此行险,就是看准了这个大势!

      西军只是边军,声势再大,传到汴梁也不过就是一个小水花。如果三衙禁军也兔死狐悲,要知道将来大难,边军填完,就该填他们禁军了!上了战场,禁军管保死得比边军还有快十倍。禁军扰攘起来,那才真正是震动汴梁!

      老种他们位再高权再重,在禁军当中也没有影响力。而且汴梁禁军和边军还不太一样,大家都是百余年世袭居于繁华富丽的汴梁都门,传承百余年下来,已经不象边军那样上【创建和谐家园】制森严。禁军混杂于市井居住,过着按时上下班的日子,军中豪爽侠气的人物倒是比上官有威信得多。马扩起于西军,却在禁军当中呆过不短时日,官家赏识,又曾经出使万里,折冲于异族之间,又是少年,以前在汴梁也跟着禁军子弟飞鹰走狗过。官家钦点随童贯出征北伐,俨然就是汴梁禁军当中最为耀眼的少年将星。萧言连养伤当中的马扩也不放过,要借重他在汴梁武臣当中的影响力,真是将所有一切多自己有利的因素都算计到了!

      不过现在马扩因为萧言恶了童贯,从耀眼少年将星变成现在这般不尴不尬的模样,萧言怎么知道,一封书信,就能让马扩不遗余力的来帮他?

      姚古疑惑,却没有问出口,马扩却好似明白姚古心思一般,目光悠远,淡淡道:“姚相公,俺也是武臣啊,一家数代,为大宋效力疆场…………边军子弟,百余年来抛尸战场的何止百万?总不想将这么一个大宋败在俺们这一代手里…………国势糜烂,而新起异族又如此凶悍,俺从汴梁到按出虎水,都是看在自己眼中的…………到时候,俺自然是要上疆场拼死的,那时节只希望能毫无顾忌的死战,而不是事先就已经被掣肘,被削弱…………大宋武臣元气,百年下来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现在还能剩下多少?再不能被糟蹋了!”

      听到马扩低低的话语,姚古和杨可世都是心里一热,却没说话。

      大宋武臣元气,的确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开国的精兵强将不用说了,河北河东,满满都是他们的累累白骨,然后就是西军继起,和西夏缠战了几代人,陕西诸路子弟,健壮男儿,有几个能死在床上的?现在也就剩下这么一点了,而大宋这么大一个国家,就只能指望这不足十万人马来御侮!此次北伐的窘迫,已经将大宋的虚弱暴露无遗,为什么汴梁中人还要跟着糟蹋?难道就因为上战场死的不是你们?

      百余年来,似乎也只有这么一个南归降臣萧言敢于抗争!西军曾经出了一个战神狄青,以一小军坐到了大宋核心两府的位置,如此名将,却没有萧言这等决绝的勇气,最后也只是忧谗畏讥在贬所郁郁而终!

      就在三人默默无言之际,就看见刚才进衙署回禀的那个貂帽都亲卫急匆匆的奔了出来:“马宣赞有请!萧宣赞出来了!”

      ~~~~~~~~~~~~~~~~~~~~~~~~~~~~~~~~~~~~~~~~~~~~~~~~~~百余名貂帽都亲卫,簇拥着萧言一行人大步走出了衙署。萧言披着披风大步走在前面。姚古杨可世也没了刚才的不以为然神色,肃然在道左迎候。而马扩也下了软榻,在几个亲卫搀扶下肃容行礼。

      萧言一眼就看见了他们,忙不迭的在韩岳方腾等人簇拥下大步走了过来,朝着姚古等人行礼下去:“怎么当得起姚相公杨太尉亲送?”

      说着又起身一把拉住马扩:“马兄,你铁打的汉子,怎么这点伤势还养不好?克复燕云你错过了,将来大战,我可盼着你就在身边!”

      看见萧言仍然一副言笑自若,浑没将这场大事看得多重的模样,姚古也有点佩服。他难得亲近的拍拍萧言肩膀,最后只说了一句:“老种相公托俺带话,此间他竭力支撑,萧宣赞放胆行事便了…………俺也没说的,只附老种相公骥尾便是,萧宣赞只管放心。”

      杨可世和韩世忠说了两句话,也回头看着萧言:“白梃兵现在姓萧了,俺一个也不朝回拉。打燕京折损了那是没什么说的,要是此次行事,你折损这些子弟多了,俺却放你不过!”

      萧言一一笑着应过了,再看看马扩,他只是含笑行礼,却没多说什么。马扩能来,其实也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萧言倒没什么不放心的。

      百余名衣甲鲜明的貂帽都亲卫的簇拥下,车马已经都拉到了衙署之前。除了萧言等寥寥几人寒暄应酬两句之外,场中只是一片鸦雀无声。

      这燕京,是他们打下来的,本来汴梁使者到来,应该是赏其功,恤其亡,大家功勋劳绩血汗应该由此上达天听,是大家最为荣耀的时刻之一。可是现在,却要在全城【创建和谐家园】,一片冷冷清清的情况下避开这些北来使者!

      打仗本来就已经是艰难万死,可是这战后事宜,却比沙场上面刀枪相向,还要艰难十倍!

      萧言出征,哪怕是做为一支孤军,面前有无数强敌,也总是意气昂然。此次起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笼罩其间。连当先貂帽都亲卫手中所执旗帜,在风中发出的,也似乎是低低呜咽之声。

      而萧言,却一直淡淡的笑,努力的笑,笑意背后,却是说不出的讥诮。

      每个人都已经翻身上马,貂帽都还准备了两辆车马,小哑巴和郭蓉都静悄悄的上了车。

      一众人看着萧言翻身上马,朝大家微笑着拱拱手就要起行,一直沉默不语的马扩突然扬声发问:“萧兄,此次事了,如果权位得保,萧兄必为大宋北疆一重镇。却不知道,萧兄是要以藩镇自为,还是以此权位,和女真血战于疆场?”

      场中一下就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回头看着脸色苍白,却推开亲卫,长身直立的马扩。萧言也定定的看着他,突然举起手中马鞭南指:“此间事了,要是我权位得保,我回汴梁………汴梁中人在糟蹋汉家元气,老子回去保住!他妈的,总得有人干正事!除了神武常胜军和西军,所有在过去和将来为大宋效死的人,都该有一个好下场!马兄马兄,要是我萧言口不应心,这贼老天就把老子劈回去!”

      说罢这句话,他就狠狠一抽马股,再不回顾,在貂帽都的簇拥下驰上了空荡荡的燕京街道。两辆车马也吱呀一声,跟上了队伍。只留下衙署之前寥寥十数人静静伫立,目送着他背影远去。

      (未完待续)

      第十二章 避让(三)(77nt.com)

      萧言离开燕京,神武常胜军左厢马军全军都调出燕京,跟随而行。此次行事,本来就不是为的打大仗,近五千马军,还有数千不入队的跟役长夫,算来怎么也够调度使用的了。

      神武常胜军右厢步军,号称置十八将,将近九千入队步卒,基本上未完成整编,除了先期调往檀州一部分,其他的都丢给老种姚古他们照应了。要是萧言能保住,将来再整顿这些右厢步军,要是萧言自己都保不住,这些右厢步军归了西军说不定下场还好一些。

      哪怕就是五千马军和几千跟役长夫出动,这也是好大阵容了。决不可能一起行动。萧言自领貂帽都,加上岳飞率领的五个指挥一千五百轻骑走在最前面。萧言必须抓紧时间,要赶到幽燕边地第一时间将余江现在正在坐镇的奉天倡义复辽军掌握住。各地辽人余孽正在群集在甄六臣和余江竖起了旗号下,每过一天就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变化。这支力量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燕云之事一切变数才能掌握在手中,绝不能让这支力量失却掌握!

      掌握这支奉天倡义复辽军是如此重要,所以萧言才亲至,再加上沉稳的岳飞做为助手。

      至于韩世忠和牛皋之辈,萧言就将他们撒了出去。这些军马分处各地,在奉天倡义复辽军乱起之际,就要明里镇压,暗里帮着造起声势。哪怕打破几个观望的堡寨,攻伐几个现在还控制不了的州郡也在所不惜。韩世忠大开大合的性子,牛皋也差他不多,干这个活计是再合适不过。

      萧言计划其实并不复杂,无非就是以手中掌握的耶律大石领奉天倡义复辽军,在使者到了燕京之际,一下掀起声势,让全燕地糜烂。而西军居内,誓不力战,找出种种理由任局势糜烂下去。汴梁那里,不管从哪个角度也绝不会让好容易才打下来的燕云之地再度丢掉,能依靠的,最后也只有西军和他萧言!到了最后,萧言再以救世主之姿平定燕地变乱!

      两定燕地的功绩,总该足够了罢?那位安居汴梁的官家,也总该明白,再将燕地之事拖着,甚至默许童贯他们将自己【创建和谐家园】擦干净的举动,换来的就是燕地将愈发不稳的代价!这位官家好大喜功,好容易才拿下燕地,取得远迈前代的功绩,说什么也不会真看着燕地再度丢掉!

      要稳住燕地将来局势,就必须对他们这些有功之臣有一个说法。局势发展到那一步,自己和西军就再不是朝中老公相那一派暂时借用的工具而已,而是可以用来对付王黼童贯的一个盟友!在老公相再度复相上台之前,自己和西军必然会得到了他的帮助保护,暂时是安若泰山。只要能稳住这一步,就有辗转腾挪的余地了。反正他妈的不到四年之后女真就大举南下了,因为自己的出现说不定还要提前什么的,自己手里有兵,到时候看谁先死…………计划虽然简单,但是弄险之处,却绝不简单。要让燕地糜烂造就足够声势,甚至震动汴梁。当初自己所用的甄六臣,威望声名那是远远不够。天幸送来了一个耶律大石。可是耶律大石这等人杰,岂是轻易用得的?到时候一个不慎,说不定就是玩火烧了自己的手!

      还有,燕地大乱,女真在旁边虎视眈眈。要是稍有什么差池,让燕地乱事迁延下去,女真觑出便宜,再度南下,到时候又将如何?女真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如果再度南下,绝不会再是仅仅千余先头部队了。说不定到时候自己真的将燕地玩儿丢了!

      可是又能如何?自己还能有什么选择?束手等着那些汴梁文臣士大夫们摆布,让灰溜溜逃走的童贯反攻倒算回来,说什么老子也不情愿!你们要玩儿,就陪你们玩一铺大的!

      ~~~~~~~~~~~~~~~~~~~~~~~~~~~~~~~~~~~~~~~~~~~~~~~~~~~~~~七渡河畔,一处平缓的草原上,上千骑士,正车马纷纷的各自划分营区扎营。不时有轻骑向西向北驰去,这是为明天行军打前站的人马。

      燕地冰雪,在这个时候已经差不多消融干净了,草原上枯黄的衰草之下,星星点点的新绿也悄悄的探出头来。只是从七渡河河面上刮过的寒风,仍然刺人肌骨。这些骑士都是些精壮矫捷的汉子,有的人行军一天下来,精力还没有发泄干净也似,就穿着一条犊鼻裤,赤着肌肉贲突的膀子就牵马跳下河中洗刷,人马都被冰凉的河水激得长嘶乱叫,惹得岸上笑骂声音一片。

      这支军马,正是萧言所领的貂帽都和岳飞那一千余精骑。两天的功夫就已经赶到了七渡河,时间太紧,连向西去檀州绕一下安顿的功夫都没有,过了今夜就要分途,王贵等人,就要带着小哑巴和郭蓉去檀州安置,而萧言岳飞等人率领主力,就要直抵幽燕北面边地,将奉天倡义复辽军完全掌握在手中。到时候真正跟着萧言直入奉天倡义复辽军的,也只有三百最为可靠的貂帽都,而岳飞领千余骑还要摆在外面做为支撑。此次所谋事大,又多有不可对人言处,对全军所说也不过是北上平乱。

      萧言麾下神武常胜军左厢这些精骑,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厮杀久了,在燕京安顿一个多月就觉得有点闷的慌。此次将他们拉出来重回战场,又不过是平乱这等小战事。对于左厢精骑来说,反而是觉得能痛快活动下筋骨,不论人马,个个都是意气高昂,一路行来,人喊马嘶的欢腾无比。

      ~~~~~~~~~~~~~~~~~~~~~~~~~~~~~~~~~~~~~~~~~~~~~~~~炊烟一道道的在营区升起,萧言在营区里面转了一圈,和麾下儿郎笑骂几句,一副轻松无比的模样。他也算是久经大事的,外头再紧急自己也有一股静气。不知情的还以为萧宣赞在燕京城呆得闷了,跟着大家一起出来平乱兼散心的,谁也没想到他谋划的是让燕地再度大乱起来这般险事!

      一直转到天色已经漆黑了,萧言不知道在哪个帐幕那里,和一队骑士吃了大锅饭这才回转自己中军帐幕,一进帐幕,就闻到一股香风,一个轻软的身子撞进他的怀里,萧言差点给扑了一个跟头,忙不迭的伸手将怀里的人搂定,正是小哑巴。她眨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萧言:“萧大哥,怎么才回来?吃食都没了热气,饿得人家都站不住!”

      女孩子果然是不能宠的,她会顺杆爬…………小哑巴多温柔可人的一个小丫头。只因为萧言对她是百般宠爱,不仅重话没有一句,而且不管自己再忙再累,每天都要抽点时间陪她说说话儿。小哑巴虽然温柔体贴依然,但是在萧言这么宠爱之下,也开始会撒娇了………萧言搂着小哑巴定睛一看,内帐里面几案之上,果然摆着一席早就没了热气的吃食。几案旁边软垫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创建和谐家园】印,也不知道小哑巴歪在那儿等了多久。想起小哑巴饿着肚子等候,自己却忘记个干净,还在军中玩儿解衣推食那一套,萧言顿时就有点心虚。当下咬咬牙,了不起老子再吃一顿!

      小哑巴倒也没多说什么,温柔的服侍着萧言洗完了手,牵着他就到几案前坐下。拨亮了帐中灯火,在萧言对面跪坐下来,也不吃东西,就拖着下巴盯着萧言看。

      萧言心里有愧,吃得加倍大口。甩开腮帮子半晌,才发现对面小哑巴那里没有动静。抬头讶然问道:“你不是饿得站不住么?怎么就不吃?你要不吃,我就【创建和谐家园】…………”

      小哑巴抿嘴一笑,低头执署,在一碟鱼脍里面翻翻拣拣,就没多少进口的。不时还抬头偷眼看萧言,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她睫毛好长,每一眨动,让萧言都觉得仿佛有风扇在了脸上。

      被小哑巴会说话的大眼睛看了几眼,萧言终于哼了一声放下筷子:“有什么事情,说罢。我都没逼着你以后叫耶律洛施了,你还有什么事情要求我?先说好,去檀州安置是定下来的,没得商量,你要说这个,我打你【创建和谐家园】。”

      上次后路失陷,让萧言已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小哑巴和郭蓉,他不能带上战场,也绝不会丢在燕京城中。檀州是他最早控制住的幽燕州郡,虽然打下涿州易州还在前面,可是那个时候他实力微弱,而且涿州易州又是大军补给的孔道,地位重要,怎么也轮不到他说话。檀州就不一样了,远在燕京西北,自己打下来之后又豪强归附,方腾还在该处治理了一段时间,按照这个自带潇洒光环的家伙的变态治理本事,一时间檀州四下归心。现在檀州权留后,还是当初方腾留下的人选。要说燕云之地有什么地方勉强算得上自己的根据地,那么非檀州莫属了。此次方腾也坐镇檀州,纠集地方势力,万一自己大军需要什么后援补给,方腾也好筹措提供,再加上王贵也去那里坐镇,还有数百军马,小哑巴和郭蓉安置在那里,算是安若泰山。

      为自己又要被丢在后面,小哑巴虽然闻讯当时就嘟起了嘴,却没有和萧言起腻。小女孩子乖巧就在这个地方,分得清轻重,绝不会在要紧时候给你添乱。这段时日,小哑巴就为了一件事情和萧言纠缠不休过,就是坚决不改名叫耶律洛施!

      可是今天小哑巴这么眼巴巴的老盯着自己瞧,让萧言忍不住也有点发毛。小哑巴不是等到此刻,明天就要分途前行的时候再和自己来温柔攻势罢?小萝莉当真要撒起娇来端的是可爱无比,自己每次都是完败。要是趁着这最后一晚上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糊里糊涂的答应了她,那可就完了!

      说起来小哑巴其实真有点腹黑,能以宗室身份,在燕京群敌环伺之际生存下来,还能装哑巴那么久,再加上接受过完整的皇家教育。岂是简单的?

      萧言顿时大起警惕之心,盯着小哑巴看。右手潜运内力,要是小哑巴真的撒娇,他也就敢揍小哑巴【创建和谐家园】一顿。

      其实把小萝莉搁在腿上揍她又圆又翘的小【创建和谐家园】,也满享受的…………小哑巴眨眨眼睛,嫣然一笑:“【创建和谐家园】嘛不去檀州?我可乖了,才不会去前面儿给你添乱呢…………”

      这一句话小哑巴是腻声说出,灯光下萝莉如玉。萧怪叔叔顿时就心旌摇荡,再等三年,不,两年!非要将小哑巴吃得连她妈妈都认不出来!

      万幸心神荡漾当中萧言还有一丝清醒,坚持板着脸:“那你想要什么?我可没钱!就算有钱,这个荒山野岭的,也没处使去…………要不以后回了汴梁,我给你买一对双胞胎小丫鬟?或者到时候找高手匠人,给你做一套水手服…………”

      萧言板着脸在那里胡说八道,每日军书旁午,和各色人等勾心斗角,扮飞扬激烈,扮老谋深算,扮枭雄气度,扮豪气干云,扮礼贤下士…………其实已经不是扮演了,他已经就被穿越而来的末世改变成了这个模样。只有每日和小哑巴独处这段时间,他才能找到一点自己以前生活的影子,还是那个有点好色,有点软弱,有点轻浮的小白领…………也是自己最为放松的时刻…………小哑巴却认真的看着萧言,小脸上浮现的,却是一点淡淡的哀伤。她缓缓摇头:“……我能去见见大石叔叔么?明天就要分途,我却还没谢过大石叔叔的救命之恩。我也不求萧大哥你能保全大石叔叔一条性命,我现在是萧家人,就该为萧家着想…………可是,可是我总是该谢谢他的…………”

      萧言一下就沉默了下来,脸色也迅速冰冷。小哑巴就是他的小哑巴,他再不想让小哑巴和前辽那个蜀国公主的身份沾上半点干系!和前辽宗室的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白的干系,已经让他吃了大亏,最后不得不得罪童贯,又杀了郭药师和赵良嗣,让郭蓉这个女孩子永远离开了自己身边,才算勉强弥补过来,天知道其间经历了多少的步步惊心!

      耶律大石此等人物,将来无论如何是不能留在手中的。一旦事泻,自己利用耶律大石再度播乱燕地之事,就足以让自己死上十次还要多。他此次利用耶律大石,一方面是借重他的旗号,让辽人余孽投效之际看到耶律大石亲在,自然归附,可以将声势闹大。而哪怕就是将来在老种面前,自己也抵死不会承认真正利用了耶律大石,到时候将只是推脱为辽人那些余孽自己给自己打气,借了耶律大石的名头虚张声势。此次事了,除了貂帽都的心腹和自己嘴嫡系的心腹重将,辽人余孽方面,只要是亲见过耶律大石的,都要一概灭口,一路行军而来,耶律大石都是斗篷裹面,安置在车中,由貂帽都严密看守在自己中军之侧。

      就算他当日曾经救了小哑巴,也绝不能保住他这条性命!这是没得商量的原则问题。小哑巴去见他一次,万一感念恩德,真的求自己饶他一命,自己又该怎么办?最后仍然杀之,万一让小哑巴和自己之间生分了,又怎么办?自己已经失去了郭蓉,再不能让小哑巴和自己疏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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