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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他当日曾经救了小哑巴,也绝不能保住他这条性命!这是没得商量的原则问题。小哑巴去见他一次,万一感念恩德,真的求自己饶他一命,自己又该怎么办?最后仍然杀之,万一让小哑巴和自己之间生分了,又怎么办?自己已经失去了郭蓉,再不能让小哑巴和自己疏远了!
萧言坐在那里不言不动,小哑巴却悄悄凑了过来,走到萧言背后,一双小手握住萧言的大手,贴在他的背后。随着小哑巴轻轻的呼吸,萧言甚至可以感觉到那一双小小鸽乳贴着自己结实的脊背轻轻起伏。
“…………我是萧家的人,就是这个天塌了,这个地陷了,也再不会改变。谢过大石叔叔,耶律余里衍那最后一点牵绊,也就断啦…………从此以后,我就安心做一个宋人小哑巴,我知道大石叔叔不得活,可是又能如何?要是你落在大石叔叔手里,我就算赔上性命去求,大石叔叔还不是照样要杀你?萧大哥,你已经很好了,很好很好了。除了是敌人,你没有乱杀过一个人,和这个世道里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我比郭家姐姐幸运太多了,已经知足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每天醒来,都会感激上苍,让我成了你的小哑巴…………我知道你和大石叔叔没有仇恨,只是分了敌我而已,大石叔叔死了,我会为他上一炷香,永远念着他的救命之恩,也就是这样了…………”
萧言低低叹息了一声,伸手向后,将小哑巴揽了过来,将她搂在自己怀里,下巴贴着她的头顶,望着眼前灯火定定出神:“是我想得太多了,到这个世道久了,什么都以利害来分了…………你一个晚辈,见见自己家族长辈,也没什么…………小哑巴,这次我说不定要杀许多人,他们并不是我的敌人,才从一场战事中安定下来,就要因为我再度卷入另一场莫名其妙的乱事当中…………尽管我努力的让自己感觉到一点不安,可是这些要因为我而死的人在我脑子里面也都是一群没有面孔的人物而已…………我一点都不感觉到不安,这让我感觉,自己已经不象一个人了…………我只能对自己说,既然牺牲了这么多,将来我要保护更多的东西,才算是补偿了一些罢?将来我真正有力量了,我要将女真人赶得远远的,要让燕地大治,让人人安居,家家繁衍…………至少许他们百年安乐!我一定会做到!”
小哑巴从萧言怀里撑开一些,一双妙目,霎也不霎的看着萧言,最后低头轻声道:“我只是个小哑巴,不懂那么多…………我只要你活着就好。”
萧言一笑,摸摸小哑巴头发:“小哑巴,你可千万别再出事了,在你面前,我才能想起自己还是个人,老是不拿自己当人,也就完了…………”
他拍拍【创建和谐家园】,抱着小哑巴站起来:“走!去看你的大石叔叔!”萧言咬咬牙齿:“大石林牙英雄,我信得过,要是事了他能立誓,将此间事情永葆秘密,也许,我只是说也许,我可能不会杀他…………”
小哑巴一双妙目闪动,任萧言牵着他手朝外行去,突然间她拽了一拽萧言,让他回头过来,小哑巴瞧着萧言微笑道:“萧大哥,在郭家姐姐面前,你是不是也同样感觉自己才象一个人?对别人,我瞧着你可没有象在郭家姐姐面前那样呢…………”
萧言一怔,心里长叹。小哑巴啊小哑巴,你替耶律大石说过话了,现在又替郭蓉说话了?耶律大石和自己不过是各为其主,而郭蓉和自己,早已没有半分可以缓和的可能!
可是自己,为什么还要将郭蓉留在身边呢?
~~~~~~~~~~~~~~~~~~~~~~~~~~~~~~~~~~~~~~~~~~~~~~~~~~~~~~~~萧言中军帐幕之侧有一处小帐,哪怕是这般临时扎营,外面也树了一圈木头栅栏,貂帽都亲卫,不下五十人,彻夜轮番在这小帐之外值守。
帐中之人,正是耶律大石。
他与萧言一同起行,一直都在貂帽都亲卫的严密监视当中。途中就在车中,车门在外面锁死。车内四个貂帽都亲卫一直陪伴,手脚还都束上了镣铐。而扎营下来,小帐里面,也始终有四名貂帽都亲卫陪着,按时瓜代,任何时候,都有八只眼睛死死的盯着他。而手脚镣铐,只有睡时才会除下。
耶律大石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下,倒是安之若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哪怕胃口不不见减少半分。晚间入睡之际鼾声扯得震天价响。让监视他的貂帽都亲卫们都忍不住暗暗佩服。
如此朝不保夕的阶下之囚生涯,耶律大石还问萧言讨了几本书,其中就有大宋名臣司马光的资治通鉴,还直惋惜他的那本精心点校的资治通鉴已经亡于燕京大火之中。每天饭后灯下苦读不倦,细细眉批,仿佛还在他大石林牙的书斋当中,而他还是统带万夫,是大辽擎天一柱。
此时此刻,他的小帐当中灯火摇曳,在帐幕上映出了连他带着四名貂帽都亲卫的影子。帐幕里面安安静静,只有书页卷动的声音。
正看得入神之际,就听见帐幕门口传来脚步声轻响,风也从帘幕入口处卷进来,让灯火一阵摇动。耶律大石忙不迭的伸手护住灯火,带得手上镣铐一阵轻响,他不满的皱眉道:“贺六浑与宇文黑獭正战于玉璧,双方奇谋百出,胜败相间,何方恶风,扰人读书?”
帐幕入口处传来萧言轻轻的笑声:“大石林牙好兴致!这般安坐于危难之际,行若无事,我不如也!只是家里来亲戚了,好歹也得见见罢?”
耶律大石缓缓放下手中书卷,转身过来,就看见灯火下帐幕口,萧言长身而立,身边站着一个怯生生明眸善睐的少女,灯火下眉目如画,不是大辽蜀国公主是谁?
他啊的一声跳起,带着镣铐拜倒:“公主在上,臣大石参见!”
小哑巴站在萧言身边,有点想哭,忍住了,缓缓上前搀扶起耶律大石:“大石叔叔,大辽已经没有了,哪里还有什么公主?我是来看看你,谢谢你当日以家将护着我逃离燕京城的,耶律拔斡叔叔也死了…………此时此际,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带了一点自己亲手做的吃食,你留着慢慢用…………我现在很好,比任何时候都觉得安心,你不用再牵挂我啦………”
耶律大石缓缓起身,脸上满是慈祥之意。当日小哑巴在燕京,就最得耶律大石照顾。这位乖巧的蜀国公主,耶律大石差不多就视若自家子侄一般。天赐皇帝即位,萧普贤女与萧干谋划将这位耶律延禧的正宗血脉除掉,又是耶律大石以家将护送她逃离燕京城。当日突然在萧言衙署看到这位小公主无恙,当真比什么都欢喜。
萧言看着两人这副模样,摸摸自己鼻子,朝着耶律大石一笑:“乱世飘零里面相逢,我也就不打扰了,这里亲卫我也暂撤,容小哑巴和大石林牙说说话…………大石林牙,此事只能一次,我不过是难得心软,将来对你看管,只会比现在还要严密,你要稍有半点异动,我杀你也不会皱眉,话就如此,你自便罢。”
他说完就一招手,带着四名貂帽都亲卫退出了小帐。也不走远,就在帐外缓缓踱步。目光不时向另一侧看去,自己中军大帐另一侧,还有一顶小小的帐幕…………这个时候萧言真的很想来一根烟,最好是自己穿越前家乡的南京烟,最好是那种广告曰省厅级的享受,一百五一包的…………不过萧言自己也知道,这等乱世,容自己儿女情长的时日只有这么短短一瞬而已。身外之世,仍然是冰冷的现实在环逼着自己。稍有不慎,这点小小的奢侈都难以复来!这个世道,也只有让自己的心再硬一些,再硬一些…………他捏了捏拳头,骂了句脏话,低声嘟囔:“他妈的,此间事了,暂时没人对付得了老子了,说什么也要在汴梁休息个三俩月的,谁干活谁是王八蛋!”
~~~~~~~~~~~~~~~~~~~~~~~~~~~~~~~~~~~~~~~~~~~~~~~~~~~~~~~~~长城以外,北安州之西。
数十女真骑士,簇拥着一名女真贵人模样的人物正在瞻看西面夹山处的景致。这名女真贵人身侧,还有一名做女真服色的长大汉子策马随侍。
这名女真贵人五短身材,只披着半甲。本来一副厚重有威的面孔,但是在鼻梁处却被一处恐怖的伤疤割断。上下两截鼻梁朝着不同方向歪过去,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这名贵人,正是当日伤在萧言手中的完颜银可术了。
而他身边随侍的长大汉子,浓眉大眼,英气勃勃,却正是当日丢下完颜设合马逃离了死地的董大郎!
周遭的女真骑士,投向董大郎的目光都是满满的不屑和恨意。当日董大郎间关逃回完颜宗翰处,宗翰震怒,差点就杀了他,要不是银可术力保,董大郎有十条命也丢了干净。宗翰虽然是一代人杰,但是对设合马的溺爱却是不讲道理的。虽然不能杀了董大郎泄愤,却再也不用他,原来的新附军军号,也彻底取消。银可术保下了他,就让他以家奴身份在银可术身边效力,并且给了董大郎一个新名字厄恨,就是女真语驴的意思!
在这几十骑的身后旷野,是一片密布的军帐。女真军,新附之奚军汉军渤海军,帐幕接地连天,直向远处伸去。
在南下失败,痛失爱儿之后。宗翰终于打叠精神,挥军西进,去讨正在云内诸州苟延残喘的耶律延禧。夹山以东一战,七平八凑起来的辽军四万败绩,夹山各处山口全失,辽军远遁向西,耶律延禧一口气逃到了鸳鸯砾。探马回报,哪怕丧败如此耶律延禧也不安生,还杀了自己深得军心的儿子晋王敖鲁斡,上下离心。
要不是这一带实在荒凉,女真人马也要吃饭,正在筹集粮草转运上来,女真连同新附军数万早就过了夹山,追亡逐北去了。
瞻看前面地势良久,银可术懒洋洋的挥着马鞭,笑道:“对着耶律延禧这么一个敌手,实在有点打不起精神来,夹山内外,已经全无敌踪,在这里不战,耶律延禧还准备在哪里战?下面无非就是挥军直进,最后将他擒获罢了,女真雄鹰干这样的差事,实在是浪费!大郎,还是和萧言厮杀有几分味道,你说是不是?”
董大郎一直默然不语,听到银可术动问,忙不迭的陪笑道:“叫俺厄恨就是,俺现在怎么当得起大郎的称呼?萧言这厮,将来自然有诸位贵人去对付,却不是俺厄恨能参与的了。将来银可术南下,萧言这厮定然也败亡在银可术手中,这还用说得么?”
银可术面上怫然不悦,转头定定的看着董大郎:“大郎,男儿大丈夫,最要紧的是不论什么情势下,都万万莫要轻贱了自己。某也知道你们【创建和谐家园】的习气,这个时候就是藏拙自辱,听闻连替仇家尝粪的都有,在某面前,却不必如此!某用的只是好男儿,不是那种藏头露尾之人!”
董大郎咬着牙齿,并不说话。
银可术回顾身后女真大军的军帐,缓缓叹息:“大家都想拣耶律延禧这个窝囊对手打啊,俺们女真,也比不得才起兵于按出虎水的时候了。此次缴获不少,都想早点擒获耶律延禧,回上京去夸耀此次南征的财富,好生享乐一番。却不知道,俺们女真不管是和大宋还是和已经灭亡的前辽比,这点财富算得了什么?没有这股锐气,俺们女真还能享国多久?”
说到这种话题,董大郎更是不敢开口,唯唯而已。银可术却自顾自的大发感慨:“只有不断征服下去,才是俺们女真的立国之道!等打下了一个大大的疆土,能让后人慢慢守业慢慢败坏了,俺们女真才能有百年国祚!比起南朝前辽,俺们根基实在太过浅薄,人又实在太少!大郎,你是不是好奇于某为什么要力保于你,哪怕和宗翰有些生分了?不是某记着这脸上一刀之仇,却是某要在前辽彻底覆亡之前,看能不能为女真大军前驱,先掀起和南朝的大战,在俺们女真兵锋未钝之前,赶紧找出下一个敌手!对南朝用兵,第一就是燕地,而要经略燕地,就少不得你!”
董大郎微微动容,却仍然不说话,今日银可术不知道怎么了,一说就不可收拾:“宗翰其实也和俺是一般的念头,但是他位置和俺不一般,眼看得阿骨打皇帝不成了,皇位谁属,就决定各家族今后十几年几十年的命运,所以他不敢再生事了,踏实将耶律延禧擒获便罢,等着今后尘埃落定再推动南下之事…………俺却和他不一样!南人此次北伐,已经冒出了一个萧言,再拖延下去,谁知道南人还能冒出什么英雄豪杰出来?南人地广俺十倍,人多百倍,到时候说不定就是俺们女真反过来覆亡!所以只要能在燕地搅动风雨,能早一日引俺们女真大军南下,就好过迟一日!只要燕地有这么一个机会,俺就不会错过!”
他斜睨着已经绷紧了全部心思的董大郎,淡淡道:“某自己建立了探知南朝军情的队伍,也让你参赞机宜,得知俺打探出来的一切,你是聪明人,想必也知道俺的心思…………粮草军资已经转运上来,明日就要大军发进,西渡夹山,燕地却有了这么一个机会,不能错过,某不能亲至,就是你的机会来了,你可明白?”
董大郎终于缓慢的开口,语气当中,再没有了谄媚的味道:“可是甄六臣的奉天倡义复辽军?”
银可术冷冷颔首:“不错!萧言杀郭药师,甄六臣也算是曾经是你旧部。他在幽燕边地经营起不小声势,你要是能将他联络上,在俺们大军回师之后,将燕地彻底搅乱,让俺们女真贵戚上下,动了可以趁乱取之的念头。某仍然保你一个新附军万户之位,将来幽燕之地,任你自择一地立起家族门户,为你采邑,你董家至少可传百年!某银可术向来是说话算话,想必你也明白。当然如果你愿意这么一直当厄恨下去,那就一切休提!”
山风呼啸,将银可术的话丢进风里,董大郎努力的支起耳朵,将银可术的每一句话都听清楚,在心里面嚼碎了。
良久良久,才听见董大郎轻轻道:“有多少助力予俺?”
银可术一笑:“大军当中,昔日贵盛,现在为奴之辈也不少。俺多少也要照应宗翰面目,只能给你此辈五百,兵甲齐全…………再给你配马!这五百人,当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足可一用,大郎大郎,这却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此次没有任何人掣肘于你,就看你能不能抓住,将燕地彻底搅乱了!”
董大郎淡淡一笑,身上卑微之气,在这一刻全部都消散不见。他何尝不知道,当日三千新附军,一千女真军南下,仍然惨败。宋人又平定了燕云,自己五百人南下,纵然有甄六臣可供联络——天知道甄六臣是不是还记恨于他。难道遭际还能好过上次不成?
可是完颜设合马死于萧言手中,自己在女真前程,可以说尽毁。天下之大,已经无处可去。银可术保下他,也不过就是当死士棋子一般使用,派得上用场固然好,派不上用场牺牲了也无所谓。倒不是对他董大郎格外青眼有加。
可是这当真是自己最后一点渺茫的机会了,自己如何可能放过?不如就这样冒死而前,去博一搏罢…………哪怕纵横于燕地而死,也好过随着女真军以厄恨之名埋于沟壑!他就不信,他这一辈子都要败于萧言手中!
山风当中,就听见董大郎朗笑一声,仿佛混不在意前面艰险:“银可术有命,俺敢不遵从?”
~~~~~~~~~~~~~~~~~~~~~~~~~~~~~~~~~~~~~~~~~~~~~~~~~~~~~~~~萧言终究还是没有走到郭蓉那个小帐幕那里去。
他只是静静的在耶律大石帐幕外等候,看着里面灯火映出来的那小哑巴小小的影子。有时还能看见小哑巴肩膀一抖一抖,那是小哑巴在哭。
不知道等了多久,小哑巴终于从耶律大石帐幕里面出来,耶律大石谨守君臣分际,一直送到帐幕口,他定定的看了一眼萧言,举手朝着萧言一揖,就转身回去了。这一揖,自然是感谢萧言对小哑巴不离不弃,万难当中不惜杀了郭药师和赵良嗣仍然保全小哑巴的意思。只怕也有感谢他全了萧普贤女名节,给大辽留了一点体面的意思在里面。
不过萧言和耶律大石之间情分,也不过就是这一揖而已。
几名貂帽都亲卫,已经跟进帐幕,继续履行他们监视耶律大石的职责。其他貂帽都亲卫向外走远了一些,给萧言和小哑巴留点空间。
小哑巴从帐幕里一出来,就已经扑在了萧言怀里,并不说话,只是偶尔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今日和耶律大石一会,小哑巴终于将她前朝天潢贵胄那点牵绊斩断了罢…………萧言摸着小哑巴的头发,低低道:“我还不够强啊…………要不然我不会从燕京避让。更不会行那些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舒服的事情…………也许说起来有点矫情,可是我【创建和谐家园】的觉得有点不舒服!让燕地再乱如是,可能会杀了小哑巴你的恩人,这位堪称豪杰的大石林牙也是如此,本来我可以安静的放他走的,他会跑到很西边很西边去…………小哑巴,这一次,是我最后的避让了,以后不论在哪里,我都不会再避开对手,这是最后一次!”
(未完待续)
第十三章 郁气如潮(一)(77nt.com)
萧言终究还是没有走到郭蓉那个小帐幕那里去。
他只是静静的在耶律大石帐幕外等候,看着里面灯火映出来的那小哑巴小小的影子。有时还能看见小哑巴肩膀一抖一抖,那是小哑巴在哭。
不知道等了多久,小哑巴终于从耶律大石帐幕里面出来,耶律大石谨守君臣分际,一直送到帐幕口,他定定的看了一眼萧言,举手朝着萧言一揖,就转身回去了。这一揖,自然是感谢萧言对小哑巴不离不弃,万难当中不惜杀了郭药师和赵良嗣仍然保全小哑巴的意思。只怕也有感谢他全了萧普贤女名节,给大辽留了一点体面的意思在里面。
不过萧言和耶律大石之间情分,也不过就是这一揖而已。
几名貂帽都亲卫,已经跟进帐幕,继续履行他们监视耶律大石的职责。其他貂帽都亲卫向外走远了一些,给萧言和小哑巴留点空间。
小哑巴从帐幕里一出来,就已经扑在了萧言怀里,并不说话,只是偶尔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今日和耶律大石一会,小哑巴终于将她前朝天潢贵胄那点牵绊斩断了罢…………萧言摸着小哑巴的头发,低低道:“我还不够强啊…………要不然我不会从燕京避让。更不会行那些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舒服的事情…………也许说起来有点矫情,可是我【创建和谐家园】的觉得有点不舒服!让燕地再乱如是,可能会杀了小哑巴你的恩人,这位堪称豪杰的大石林牙也是如此,本来我可以安静的放他走的,他会跑到很西边很西边去…………小哑巴,这一次,是我最后的避让了,以后不论在哪里,我都不会再避开对手,这是最后一次!”
~~~~~~~~~~~~~~~~~~~~~~~~~~~~~~~~~~~~~~~~~~~~~~~~~~~~~~~~~第二卷汴梁误第十三章郁气如潮(一)大宋宣和五年二月十三。
龙抬头的节气已过,向征着充沛的春雨就要开始洒落在这山川大地上。世间所有一切都要从严酷肃杀的冬天当中苏醒过来,让万物在大地上面滋养生长,好养育这东北亚土地上的万千生灵。
幽燕大地上,在一冬下来冻得如铁一般的道路也开始被春风和零星初春雨水软化。道路四下,河流当中春水暗生,田野四下绿意星星点点。间或还有流民百姓模样的人物在田地当中劳作。耕田的铁犁铁锄被收走化成了军刃,这些在劫难当中余生出来的流民们就重回家园,用尖头的木棍松地,用双手拔着田间杂草。
在这片东北亚土地上生存的百姓是世界上最为勤劳的一个族群,只要能让他们稍稍远离兵火,他们就会自发的继续劳动耕作,将最为荒凉的地方变成人烟稠密,物产丰富的所在。
两骑快马,在道路上并肩疾驰,马蹄溅起大块大块的黑色松土。马上两名骑士,都披着宋军专有的红色札甲,裹着红色披风,背上捆着赤色三角火焰牙旗。在田间劳作的百姓不过抬头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从天色微明开始,这两两一对的宋军骑士就已经不断的朝南而去。
一开始这些已经是惊弓之鸟的燕地百姓还马上就趴下来藏在田间。经历兵火的人才知道这些军士破坏力到底有多强。哪怕号称是来吊民伐罪的大宋军马也是一般。虽然宋军占领燕云之地,倒是没有四下劫掠,那位主政燕京城的小方官人还很是以工代赈,在残冬里面给了流民百姓一些活路,不多的得自辽人手中的耕牛种子也尽力的分发了下去。但是这些才成为大宋子民的燕地百姓,还是离这些全身披挂都做红色的大宋丘八爷们有多远是多远。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觉自己白担心了。从一开始,这些在道路上面疾驰的宋军甲士就丝毫没有骚扰他们的兴趣,只是一对对的不住向南而去。到了后来,这些百姓还有闲暇数着今日到底向南去了多少对骑士。此处就是燕京郊外,百姓们当年也见过不少辽地贵人,知道这些宋军骑士都是去迎接重要来人的,大宋底定燕云几个月了,终于派遣流官来接收幽燕州郡了?却不知道那位在燕京城留后的小方官人,是不是还能当他们这些新鲜大宋子民的父母官!
~~~~~~~~~~~~~~~~~~~~~~~~~~~~~~~~~~~~~~~~~~~~~~~~~~~~~~~~~~~~~~~~~~燕地百姓的心思,在今日上场诸人当中,甚至连稍稍垂顾一下的闲暇都不会有。眼看得这两名甲士向南驰出不过七八里,就已经在道路上看见一支逶迤队伍。这条南北通路是当日大宋民夫为了补给军资物资翻修加宽过的,北来队伍将宽宽的道路占得满满的,车马如云,成千士卒拱卫,队伍前面旌旗节杖飞扬。前面派出迎接的几十骑红衣甲士在头前引路。
这条大路在战事平息之后已经清净了一两个月的时间,今日却又突然煊赫至此!
两名甲士一声不吭的疾驰迎上,早有走在前面的旗牌官迎接上来。这来的两名甲士和前面几十对又不一样,背上都背负着锦包皮筒。这旗牌官也是老公事了,知道此次北来两位大人是奉天持节,克复燕云暂时在此镇抚留后的守臣应该有一道纳土纳民关书送上,交到这两位代天使节的手中,算是履行完了最后一道迎候手续。如果等到代天使节进了燕京城在交卸,那就不够恭顺谨慎了,非人臣之所为。而那些暂时镇抚留后燕地的军将守臣,就不再是节制之臣,而将以僚属身份在燕京城迎候天使。
看到这两名甲士前来履行这最后一道手续,那旗牌官也不敢怠慢。忙不迭的将他们一直引到了两位使节的车马之前。消息早就传到了前面,两位使节所在的四哿大车已经停下。耿南仲宇文虚中纱帽官袍,立于车上,静静等候。周遭军马也全部止步,无数双目光都投射了过来。虽然是数千大军,却都鸦雀无声!
两名甲士看见天使,远远的就已经翻身下马,大步疾趋而前,离着十几步就翻身拜倒尘埃,解下背上锦包皮筒双手奉上:“官家鸿福,大宋天威,臣等幸不辱命,燕云十六州关防舆图,编户之册,纳于官家阶前,臣等军前屡有失机之处,罪衍深重,难以自陈,伏讫天使周全!”
立于千军之中的耿南仲和宇文虚中都是神色俨然,耿南仲更摆足了天使威严,眼睛一霎不霎的盯着那代表燕云十六州复归于宋土的锦包皮筒。哪怕今日前来他们实在是怀有别样心思,此刻都有些心旌摇荡,不能自已。
大宋百年,耿耿于先祖之地沦于异族之手,高屋建瓴之势全在敌方。为了此燕云十六州,汉家军马抛尸于此,何止数十万?一个皇帝在复燕战事当中大腿中了一箭,重创乘驴车而遁,后来也因为这箭伤中道而沮。大宋开国几十万精兵强将,几乎全部丢弃在这里。异族大军,更凭借此处出发,一直深入到大宋腹心之地,虽然又是一个皇帝被迫御驾亲征迎敌,可是签下的合约,和城下之盟也差不了多少。其后百年,虽然宋辽之间约为兄弟,难闻兵戈之声,可是宋君宋臣,这百年来无时无刻都有一个噩梦折磨着自己,就是异族大军,以上视下,越过这一马平川的河北之地,一直杀到汴梁,将大宋国都淹没在血海之中!
却没想到,开国雄武之君,后起勇烈之士,百年来都未曾做到的事情,在大宋国力已颓,兵疲财尽的徽宗之世,却一举功成!这气数之事,当真是难说到了极点!
而自己身处其间,必然也将载入汗青,百代之后,这耿南仲三字也不会消磨!
耿南仲绷着脸,满心思的酝酿着感情,准备等会儿朗声应答,让这场景更完美一些。却没想到,耳边响起了宇文虚中轻轻的声音:“这老种和萧言倒还算得上是恭顺,似乎没耍什么花样啊…………难道他们就认命了?某等倒好说,不会过分为难他们,但是他们这一服软,将来童枢密报复,他们就能承受得起?”
耿南仲回头,微带怒气了看了一眼正做沉吟之色的宇文虚中。咳嗽一声,扶着玉带上前,双手郑而重之的接过了那锦包皮筒,扬声道:“某等代天纳土,尔等忠勇效死,官家已尽知矣,懋赏勋荣,绝不吝于…………”
耿南仲双手将那锦包皮筒捧过头,让每个人的目光都能看见,放开了嗓门,大声道:“值此大宋宣和五年,长城之内,再无胡汉分野,大宋已是金瓯无缺!从此山河无恙,本固邦宁,百年以降,无定河边白骨,当千秋血食不替!”
几千军士,猛的举起手中兵刃,金戈耀日,大声疾呼:“万胜,万胜,万胜!”
王禀策马,并没有随侍在宇文虚中和耿南仲身边,而是远远的在队伍外面,看到眼前一幕,饶是他满腹心事,现在也忍不住湿润了眼眶。燕云之地,总算回归汉家!他太息一声,在三军欢呼之中,向北而望。北伐战役,波折起伏,要不是萧言横空出世,岂能有今日?而等待萧言的命运,还不知道是什么!在战阵当中,萧言似乎是天纵之才,绽放出的光芒,将所有人都掩盖干净,可是当对着大宋士大夫们这一个全新的对手,只怕他也只有黯淡无光了罢?他能战胜只剩下残山剩水的残辽,能击败女真先头之军,难道还能对上整个大宋不成?
此刻荣光,全成就在一个南归降臣之手,这是他们这些食禄几十年的大宋武臣之耻。可王禀对萧言很是服气,一身而当千军,万死当中成就奇功。要是对此人使用得当,谁能不说萧言将是大宋今后几十年的长城?
可是从现在开始,大宋偏偏却要自坏长城!山河之固,在人而不在于险。幽燕虽好,可是在这末世飘摇之际,却又不知道在大宋手中,又还能保有几年?
王禀在那里思前想后,这里耿南仲却是意气风发。他是太子属官,又属于朝中两派都不讨好的清流中人。为了太子声望,耿南仲一向谨言慎行,生怕卷入党争之中牵连到了太子。大宋末世景象,他们这些清流之臣也看得清楚,总自诩为太子即位,清流当道,正人盈朝之际当有改观。可看着国势就这么一天天的败坏下去,他们这些清流之臣也开始惶惶不安。如果再拖延下去,就算等到异日他们上台,就来得及收拾这局势么?
幸好这燕云之地,在王黼童贯他们强行发起推动之后,最后变化到了此般景象,给了他们这些清流之臣这么一个天大的机会!也许从现在开始,就是他们正式跃上大宋统治体系核心之始,还有时间慢慢收拾着残破河山!而他耿南仲,就将必然是主导这一进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虽然心潮鼓荡,不可自已,可是耿南仲毕竟是养气功夫到家的人物。将手中锦包皮筒郑而重之的交给旗牌收起妥善封存之后,回头一脸淡然的朝着宇文虚中笑道:“叔通兄,某等这就进燕京城罢?看来此番差事,还并不是不可为…………萧言所谓跋扈,也是言过其实了…………叔通兄你行事有时未免过刻了一些,到时候但请稍稍回顾一下这些武臣体面,叔通兄,你意若何?”
宇文虚中却没有半点舒心展眉的样子,仍然是一副若有所思模样。听到耿南仲话语,他只是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这就进燕京城罢…………希道兄,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耿南仲一怔,微笑上车,语气淡淡的,很有一点不以为然:“…………说笑了,这还能有什么变故不成?”
~~~~~~~~~~~~~~~~~~~~~~~~~~~~~~~~~~~~~~~~~~~~~~~~~~~~~~比起在燕京城南面那一番迎候天使的热闹,在幽燕边地另外一处所在,又是另一种别样景象。
那支萧言扶植起来的奉天倡义复辽军,现在屯驻之地,正是当日萧言和女真一场血战,烧成了白地的张家堡寨。
幽燕边地本来就称不上富庶,燕地大乱以来,此间豪强互相攻杀掠夺,偶尔还有云内诸军州奚人蒙古等游牧之士来来去去,加上女真南下破坏,萧言和女真先头军马来回拉锯的大战,更是让这里显得荒凉残破无比。
高粱河南,已经是春水安生,绿意涌动。这幽燕边地却仿佛还在关外寒风的笼罩下,春色还远远没有到笼罩此处的地步。
荒凉的大地上,原来张家连环坞壁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伫立在衰草之间。依托着这些坞壁的残砖断瓦,这支复辽军立起了大大小小的零星营寨。
所谓营寨,其实说起来更像是难民窝棚仿佛。人们用各种各样的材料收拾出一个个破破烂烂的地窝子,乱七八糟的凑在一处。聚居之处外面,草草挖了一点壕沟,竖起歪七扭八的稀疏木栅就算设防了。这些大大小小的破烂营寨里面,更是什么样的人都有,男男女女,面有菜色的汇聚在一起,所谓复辽军士卒,同样也是破衣烂衫,为了抗寒,什么样的破布片都披在了身上,比起那些难民,多的不过就是一口兵刃而已。这些破烂营寨里面,婆娘哭娃娃叫,什么样匪夷所思的声响都有。
只有在原来张家主堡余烬处立起的那个营寨,壕沟宽而且深,设了三层木栅,木栅壕沟之间,再加上鹿砦。寨子四下都有角楼刁斗,还有值守军士,看起来总算还象一个模样。白底黑边的奉天倡义复辽军的旗帜,就在这个营寨上空有气无力的飘动。
当日拉起奉天倡义复辽军的,用的是甄六臣旗号,骨干是当日郭药师遗下的败残常胜军士卒三四百,再从神武常胜军余江所部抽调的四百骨干,萧言再格外拨了当年常胜军出身的一百马军给他们。
宋军虽然袭破燕云,底定燕地大部,可是控制力并没有遍布全境。只是几处重要州郡而已,大军主力也只是控制着从燕京一直南道白沟河的那条主要通路左近。其他地方,还是豪强四下割据的局面。有的豪强算是白手起家的,或者本来在辽人治下就不是什么有名的家族,他们可以传檄而定,甚至聚拢在萧言这个出身和他们差不多的人物的旗号下,出人出粮出马,想着在大宋讨一个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