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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大石这番话气概足可笼罩四野,偏偏他说的还都是实话。燕云之地,百年不战,辽人精锐,多在北面西面备边。燕地留守辽军数量既少,战力更是不佳。护步答岗七十万辽军精锐一朝丧尽,燕云之地更是人心惶惶,军无战心。天赐皇帝即位之初,重用耶律大石,而耶律大石当真就在短短时间内,练出了四万可供战守的人马!
此刻耶律大石已经掌握复辽军,要是容给他一些时日,说不定全军上下,当真能焕然一新!
听到这番话,哪些阵后渠帅,差点就要欢呼出来,一个个脊梁都顿时挺直了起来!在耶律大石身边的董大郎更是忍不住有些佩服的看着耶律大石。
董大郎恶心了萧言不少次,但是从来都没有如耶律大石这般,气势上足可和百战百胜的萧言相持,仿佛每一举动,都能带给萧言莫大的威胁!从昨夜到今日,从头死战到尾的是他董大郎,可萧言这厮,最重视的还不是他,而是这位大石林牙!
~~~~~~~~~~~~~~~~~~~~~~~~~~~~~~~~~~~~~~~~~~~~~~~听完耶律大石这番豪言壮语,萧言歪着脑袋想想,突然噗哧一声笑了,接着笑声越来越大,人都在马背上东倒西歪了。笑了半晌,萧言才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拍拍自己胸口:“好险好险,差点给大石林牙吓住了…………”
他笑着说话,突然之间就冷下脸来,在这一刻,他的目光当真如冷电一边,俯仰之间,满满都是不屑的意味,指着自己鼻子大声道:“好像老子横行燕地,克复涿州易州,击破女真军,杀了完颜设合马,最后拿下燕京,砍了萧干脑袋,行如此事,老子一开始就有好大家当似的!我萧某人一个脑袋两条胳膊,空身一人南归大宋,几个月间,也就练出了一支可以野战争胜的精骑,只要挡在老子面前的对手,都一个个砍翻了事!你哪怕练出十万精锐,老子要是怕你一下,老子给你学狗叫!”
萧言指完自己,又指着头顶天空:“就是这他妈的贼老天,老子也没放在眼里!你大石林牙就算将天兵天将请下来,老子还是一句话,砍你们这帮丫挺的!我一个人的话你信不过,就自己问问老子身后这些百战儿郎!”
这番飞扬激烈的话语,顿时撩拨得萧言身后那一排貂帽都亲卫骑士,个个热血沸腾,几乎欲破顶而出!每个人在马背上都坐得笔直,厮杀追袭这么久的疲惫,一瞬间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每个人都微微沉裆,胯下坐骑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一匹匹都开始躁动起来,打着响鼻刨着蹄子,只要主人缰绳一抖,就要向眼前数千人组成的军阵直冲而去!每个人面甲上面的狰狞形容在这一刻仿佛都要活了过来也似,在那里张牙舞爪,无声的咆哮,直欲撕裂头顶天空!列阵和这寥寥几十骑对峙的大队复辽军步卒,这个时候最前排的人马,都有些站不稳脚步,下意识的就想朝后退!
萧言淡淡冷笑,转身策马:“大石林牙,你要继续南下围燕京的话,我可以给你留出整练兵马的时间,到时候我们再一决胜负!你要是撤军北上,你步我骑,到时候你就会看到,萧老子几天就把你们收拾干净!话就如此,就此别过,来日再会!”
萧言刚才在那里说话,耶律大石一直冷笑以对。萧言转身,耶律大石也就转身,一副懒得和萧言多说的模样。董大郎护持着他退入阵中,无意侧身一瞥,就发现耶律大石脸色灰白,比刚才更甚十倍!他闭着眼睛,身形在马背上晃动,似乎随时都会摔下来。董大郎手快,一把扶住了耶律大石在马背上的身形,靠得近了,就听见耶律大石在哪里喃喃自语:“只能继续南下,只能继续南下…………萧言萧宣赞,好厉害的人物!”
而那一头萧言一副飞扬跋扈到了极处的神态回转阵中,每名貂帽都亲卫,都用愿意为他效死十次百次的热烈目光迎接着他。萧言经过张显身边,低笑道:“敢不敢在耶律大石阵前转一圈回来?老子出了些气,也该你们了!”
张显呼呼喘着粗气,冷笑道:“宣赞,只要转一圈?”
萧言瞪了他一眼:“还有多少事情要料理,我可没那么多功夫等你!”他拍拍张显肩膀:“给耶律大石送件兵刃过去…………这帮家伙穷成这样,瞧着也够让人心疼的…………”
不等萧言将这风凉话说完,张显已经高高举槊。那几十名貂帽都骑士发出一声欢呼,飞快的在张显身后形成冲击阵列。张显摘下头盔,从怀中取出貂帽戴上。后面几十名骑士有样学样,同样取盔换貂帽。燕地春日阳光下,几十只貂尾,以锦缎衬底,耀眼生光。
随着张显一声呼哨,几十骑同时策马,迈着小步向前而行。看到这边动作,对面三千军马,顿时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呼!
此时在阵后,一帮各方渠帅才迎着耶律大石。这个时候耶律大石是当真支撑不住了,几乎是从马背上直直倒了下来,被诸人接住,金创药烈酒不要命的朝着他伤口处招呼。还有人捏着他的人中,一声声喊着:“林牙,林牙!”
就在他们手忙脚乱的时候,一个渠帅指着对面数十骑的动作,失声道:“入娘的,怎么说完了还要打?”
耶律大石眼睛紧紧闭着,人却没有晕过去,在那里低声道:“萧言这是耀武扬威,再吓俺们一次,轻骑如何冲破得步军阵列?稳住全军就是,阵型千万不要乱!”
听到耶律大石发话,诸位渠帅这才安心一点,各自上马压阵,各人心腹分处阵中,拼命大声吆喝:“稳住了,扎住了!奶奶的谁要乱了行列,就地正法!”
在各方渠帅亲身临阵镇住之下,眼前军阵总算稳住未曾散乱。张显等几十骑貂尾飘扬,渐渐从便步转为袭步,马蹄卷起泥土,四下飞溅。马蹄声如雷,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中。前面数排步卒,已经脸色苍白的闭上眼睛,只能抖着手支架起长矛。两翼射士,未经号令,大多数人已经撒手放箭,此时还未曾到射程,无数羽箭只是歪歪扭扭的落在地上。这些射手准备再搭箭张弓,有的人已经手抖得开不满弓了。
身处阵中的各方渠帅,虽然明白面对步军列出的大阵,轻骑冲阵是绝对不智的行为。但是眼前这貂帽招展的几十骑,仿佛就是为了破除常理而存在的精锐。眼看得这几十骑在视线中变得越来越大,骑士挺起的矛槊尖端反射着森然的寒光,有的渠帅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这三千人的大阵,不会就这样真的一头撞上来,然后再将大家踩得粉碎罢?
几十铁骑,在离大阵二三十步的时候,就听见张显呼哨一声。队伍顿时向两边闪开,分别转向,沿着阵列横头疾驰而去。这阵前高速转向,虽然没有董大郎他们那次硬转半径小,但是动作整齐划一。董大郎他们所为,不过个人马术精强。这几十骑同一行动,流畅整齐,才是军中精骑本事。萧言麾下这些轻骑,北上以来打得仗最多,来回奔袭,何止几千里?更不用说拣选出来的貂帽都亲卫了,一对一也许不如董大郎他们远甚,可是结阵而战,只怕血火砾练之下,已经不亚于女真军中精锐!
这个距离,已经在羽箭杀伤范围之内,复辽军中,毕竟还是有些老卒在,一直稳到这个时候才发箭。貂帽都亲卫或用臂盾,或用兵刃拨打,要害处遮护住了,其他地方就算中箭破甲,也咬牙忍住。战马中箭,一时间反而速度更快了,飞快的就在军前掠过。
张显一槊拍掉扑向面门的一支劲箭,在马上探起身子,飞快摆动小臂,不借腰力,就已经将手中马槊掷出,他早就觑得清楚,认准了一个稳稳发箭的老卒。这一槊来势如电,那老卒根本不及闪避,就给一槊钉在了地上!马槊入地,槊尾犹自微微颤动,周遭射士,惊呼着各各跳开,一个个都面无人色!
张显扬声大呼:“大石林牙,贵军军器不济,来日会猎,宣赞特命俺奉上马槊,但请林牙笑纳!”
这一槊之威,震得那些射士一时都不敢发箭,几十骑貂帽都亲卫耀武扬威而过,再转而向后,呼哨着就去远了。而萧言一直单人独骑,勒马在后,冷冷的注视着眼前军阵。看着自己麾下人马回头,才淡淡一笑,策马调头,自顾自的去了。
这几十骑去得老远,三千人马组成的军阵,犹自寂然无声。
军阵之后,耶律大石神色灰败,被几名渠帅紧紧护持着,只是闭着眼睛喃喃自语:“只能南下,只能南下…………萧言,好厉害!”
~~~~~~~~~~~~~~~~~~~~~~~~~~~~~~~~~~~~~~~~~~~~~~~~~~~~~~~~大宋宣和五年二月二十七,萧言与西军一手策动燕地生乱,以应对汴梁朝局对己之不利。西军居于燕京城内高坐袖手,萧言掌控复辽军乱军在外卷起声势。一旦汴梁震动,使朝局对己有利。一番筹划行事,在这一天终于脱离了萧言掌握,向着不可知的方向狂奔而去。
(未完待续)
第二十七章 不变(77nt.com)
复辽军中军所在之处,十几处乱后的营寨火头终于渐渐熄灭。被组织起来的老弱,从营寨当中抬出一具又一具的尸首,推入沟壑当中掩埋。一队队兵马穿梭往来,向着原来萧言盘踞处的中军老营处集结而去。
萧言虽然追丢了耶律大石董大郎几人,可是也将董大郎来袭所部几乎杀了个干净,只有寥寥几人命大得脱。更以几十骑追击当中踏破十三营盘,最后更震慑得中军各处拼凑起来的三千能战之军不敢稍动,收拾人马之后从容退去。离开之际,连自家原来据守的中军老营营盘都没有放火焚烧,除了军器盔甲尽数携带走之外,粮草都丢在那里,一副看你们可怜留着接济你们的模样。
数百骑士,卫护着几百长夫和车马缓缓而退。复辽军中军号称十万,至少能拼凑出五六千可以上阵青壮的大队人马,连派人盯着都不敢,只是等萧言退后,拥着耶律大石进了这丢下来的营寨。
此时大帐当中,各方渠帅或坐或站,互相对望一眼,都是垂头丧气。复辽军三军并发,席卷南下,直奔燕云。看起来好大声势,结果全是在宋人萧宣赞控制之下。大家引为依靠的大石林牙,不过是在萧言掌中的一个幌子。大家不过是在萧言驱使下,为他行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萧言决定动手,大家糊里糊涂的就要全部被他收拾干净!
天幸大石林牙就是大石林牙,这种局面还能脱身而出。让大家不至于到时候成一个糊涂鬼。现在林牙正在疗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视事。虽然大家都奉了林牙最后下的号令,集结自家精壮能战之士前来集中,等候林牙点验编制。可一个个还都是垂头丧气。
原因无他,萧言和他麾下精锐模样,大家都看在眼里。萧言不过用八百人马就将复辽军三军控制得死死的,他可是足足有五千精骑,就算大石林牙掌军,凭着大家这些家当,到时候够萧言一扫么?
这些渠帅每每对望,都忍不住叹息,七嘴八舌的只是低声议论。
“还有什么好说的,只能走就是。燕云之地呆不得了,俺们去云内诸州罢,听说老皇上还在那里召集各路军马…………只有那里,才是去除!”
“女真大军可压在那里,北面有消息传来,女真军马已经过夹山了,俺们连萧言都战不过,还去招惹女真大军?”
“云内诸州不是路,俺们这么多人,云内诸州贫瘠,俺们去后,吃什么喝什么?燕地虽然残破,好歹还有地方打粮就食,去云内诸州,只怕走一路饿死一路!”
“萧言能看着俺们北上?他退去的方向就在西北面,俺们一旦调头,他的人马就掩杀上来了,云内诸州,想也不要想!”
“俺们这些人马,靠着南下声势才聚集起来,一旦调头,马上就垮。乱起来,俺们能拉多少人马在手?只能继续南下,死中求活!”
“南下,继续为萧言这厮当马前卒?日鬼弄棒槌,俺却不去!”
“北上却就是死路!”
大家争论良久,大帐当中乱哄哄的,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董大郎早就裹好了伤,他是自幼披发为将,久经军阵,这一年又是屡屡出生入死。这点伤势根本没放在眼里。这个时候只是抱臂在帐中一角,冷颜旁观着大家议论。他虽然救出耶律大石,但是自家实力赔得精光,董大郎聪明人,知道在这帐中,没有兵将就没有半点威权,所以到现在为止,一直沉默不语。
甄六臣就在他下首,同样也裹创完毕,董大郎看着各位渠帅,他只冷眼看着董大郎,半晌之后,才冷笑一声:“大郎,你费尽心思,结果还是这般局面,萧宣赞还死死的压在你头上!现在又将如何?俺却不奉陪了,稍停一下,就西去救大小姐去,俺知道你在哪里,只要这条命挣扎得出来,到时候再来和你分一个生死!”
董大郎回头冷冷的看着他:“等大石林牙出来商议再走不迟,某家头颅,惦记的人多了,也不差你甄元帅一个。”
甄六臣又冷笑一声:“哪怕如大石林牙,又能有什么办法?再说大石林牙也不是铁打的,这般沉重的伤势,哪里就能轻易挣扎出来视事?你却莫要拦着俺去救大小姐!”
董大郎似笑非笑的看着甄六臣,淡淡道:“甄元帅,有你去救大小姐的时候…………”
他话音未落,就见一名渠帅大步走入帐中,扫视诸人一眼,大声道:“林牙升帐视事,各自闭紧了鸟嘴!何去何从,但听林牙吩咐!”
不得不说耶律大石的威望在以辽东难民屯军为主形成的复辽军中军当中是足够大的,帐中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各方渠帅立刻就变得鸦雀无声,人人起身躬身行礼,静候耶律大石升帐议事。
也许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这样的局面下,各方渠帅一个个都没了区处,不知道到底该怎样行事,现在威名素著的大石林牙,就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董大郎和甄六臣也都起身,看着大帐入口。就听见脚步声囊囊,四条大汉抬着一张步榻就进来了。说是步榻,其实也简陋得很,就是两根木棍上面铺了块板,胡乱钉了两个扶手,一个靠背,在木板上面又铺了几层脏兮兮的衣被。就算这样,在复辽军中军这支难民成军的队伍里头,已经是难得的待遇了。
耶律大石就半坐半卧在这步榻之上,一身粗布长袍,长袍底下鼓鼓囊囊的,都是包扎伤口的布条。他失血实在太多,这个时候脸色依旧苍白已极。满帐诸方渠帅,不管从哪里拼凑出来的,都是一身衣甲俨然。耶律大石这一身伤后萧然的打扮,不起眼之极,偏偏他目光扫过,和人接触,都有若实质。此刻不管诸方渠帅心里头有多少不同的心思,在他目光下,这些心思都给压了下去,大家都只是恭谨的在等候耶律大石下令行事!
耶律大石的目光和董大郎一触,微微向他点头示意。接着四名大汉就已经将他抬到帐中上首放下来。耶律大石坐在那里,轻轻拍拍扶手,语调不高的开口笑道:“这个时候还闹什么虚文,大家坐下罢,还得多谢诸位,将俺救出生天…………”
诸方渠帅都抬头笑,乱纷纷的入座。北地风俗,少有跪坐规矩,大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不少人坐在那里,两条腿就大剌剌的张着。
耶律大石扫视诸方渠帅一眼,皱眉道:“俺是救出来了,大宋萧宣赞是暂时退走了。可是大家心里面都是有数,局势之危,仍有若累卵!左军右军两处,已经派人去联络了么?”
一个渠帅起来行礼回话:“这个俺们未曾耽搁,都已经派人去联络了。俺们估摸着左军不用说,只要知道大石林牙已经脱困亲身坐镇,自然会收拾人马来和林牙汇合。右军那里就不好说了,萧言那厮手下大将余江还坐镇在那里,少不得还得打一场再说话…………”
耶律大石皱眉想想,又摇摇头:“萧言这厮果决,既然已经无望掌握复辽军,还把着右军做什么?他还指望俺们南下围困燕京,不会在这个时候削弱俺们实力。”
底下人都不说话,相熟的互相望望,大石林牙话里意思,难道真的还要继续南下围困燕京?到时候顿兵坚城之下,内有西军,外有萧言,还怕大家死得不够惨怎么?不过耶律大石实在威名太盛,对他们恩德肃深,一时间无人出头问话。
耶律大石看着他们举动,自然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到底是什么,笑笑低声开口:“各位也在军帐里齐集盘桓了一阵了,各家能战之士到底有多少,披甲有多少,军中粮食有多少,凑起来的数字,大家也该多少有一个数。某倒想问问,复辽军中军号称十余万,家底到底怎样?诸位,这个时候可吃不得空饷,一则某手里也没有饷给大家,二则生死存亡之际,可来不得半点虚假!”
大家对望一阵,目光交流之下,一个实力算是最雄厚的渠帅起身慨然开口:“林牙,这个时候俺们怎么会互相隐瞒?大家都是同船而渡,船翻了,淹死的可都是大家!俺们也互相知照了,算到多准,那是未必,大概也差不多就是…………俺们四十一处大小渠帅,老弱病残不算,能拉上阵充数的,步军差不多有六千,有马的超不过七百,其间能披上甲的最多一半。至于粮草,更不必提,俺们哪处不是半饥半饱的过了好些日子了?中军给萧言那厮按着,不能随意打粮,统计全军粮草,精壮能战勉强吃饱,老弱病残不至于饿死就成,也绝超不过五天去!”
耶律大石点点头,他是统军日久的人了,知道在这个情况下,渠帅们报的能战之士和兵甲之数,差不多就是准确的,至于粮草,最少隐瞒一半。这等乱世,汇聚青壮容易,粮食可是养命之源!不过他也不想揭穿,掌握这个数字,也不过是为自己决断做准备罢了。知己知彼,才好筹划今后行事。
他摇摇头笑道:“步骑就算是七千罢,加上左军右军,也就是一万出头。披甲不到一半…………诸位,在萧言五千精骑齐集之后,俺们要是北走,萧言挥军掩击,俺们能支撑多久?能和他一战否?”
~~~~~~~~~~~~~~~~~~~~~~~~~~~~~~~~~~~~~~~~~~~~~~~~~~~~~~~帐中一片默然,萧言那些精骑的威风杀气,大家都看在眼里。比起大家视若天神的女真精骑也不差似哪里,当年大辽几十万装备精良的军马都在女真精骑面前土崩瓦解,大家现在这号称一万多的能战之士,从哪个角度而言,都和萧言没有对撼的实力。到时候拖家带口的,只怕一击就溃,大乱之下,自己苦心集聚的这点力量丧失大半,最后结果,只怕也就是在这个乱世里面连浪花都翻不出一点的没顶!
耶律大石犹自不肯罢休,继续打击着他们的信心:“…………更不用还有粮草问题,俺们一路向南,这里毕竟人烟辐辏,堡砦众多,总有打粮的地方。一旦北走,越走越是荒凉,到时候粮草接济不上,又有萧言掩杀之忧,那时又将是怎么一番景象?”
耶律大石一番话语,让帐中人各自都翻着眼睛不说话,半晌之后,才有人讷讷道:“那俺们就只能在这里等死?南下的话,除了萧言之外,还有几万宋人西军!燕京城,俺们就是用牙齿啃,也是啃不下来的呀…………”
耶律大石一笑,说了这么多,他伤后之躯,早就觉得气虚神倦,可是还得强打精神。被萧言困在手中,那是什么都不必说。既然逃出,虽然局势之劣,仍然凶险到了万分。可是他也终于有了一线机会在手!无论如何,也要在这纷乱当中找出一条生路,为将来大辽复国,保存一点实力在手!
他腰背笔直的坐在那里,仍然语声朗朗,还常常笑上两声,仍然一副盘算若定,没有半点沮丧的模样。
“…………谁说就在这里等死了?困守此处,不要说打了,饿也饿垮了俺们。现下只有向南!去围燕京!只有南下,才能争取时间,壮大俺们自己力量,积蓄一点粮草,整练出一支真正能战的兵马出来!”
耶律大石这几句话说出来,底下顿时就有些纷乱,一些反对南下各方渠帅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发话。
“林牙,萧言这厮就是强俺们南下。当初不知道倒也罢了,现在知道了,为什么还朝南走,这是萧言为俺们安排的死路!”
“回头走碰到的无非就是萧言一军,南下可是面对燕京城内的西军和背后萧言两支军马!”
几个渠帅喊得都是大声,就算刚才议论中主张硬着头皮南下的渠帅这个时候也只能默不作声。他们支持南下,实在是给萧言兵威吓得够呛,回头去和萧言硬碰,说什么也是不敢的了。南下说不定还能苟延残喘一阵,而且南路虽然遭遇兵劫,却还是比北路富裕,南下就意味着更多掳掠机会。如此乱世,享受一天算是一天,真到兵败生死那一天,眼睛一闭就是。
他们支持南下的理由不外如是,却不是以为南下当真就有活路。这个时候听见别人反对,也不开口,一个个都看着耶律大石,心中却有点期盼。大石林牙既然支持南下,那么说不定当真在万死当中,还有渺茫的希望!
耶律大石微笑着看着底下扰攘,面上一副平淡模样,其实他自家有数,刚才说那么久,实在有些虚弱了,现在拼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不软下腰背靠在坐榻上,用尽全部意志力在哪里积攒精力,他无论如何,也要让这些散乱渠帅按照他自己的意志行事,因为只有这样,才有一线希望!
帐中议论,渐渐平息下去,不管支持北上还是南下,所有渠帅目光都看向了耶律大石。这个时候耶律大石才微笑开口,面上虽然带笑,语意却是森然。
“南下萧言必不击我,燕京西军,也必不击我!直到南朝汴梁那里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他们才会出兵击我!这其间,多则一月两月,少则也有二十天。有这么些时间,南路富庶,俺们又能集聚多少粮草青壮兵甲,又能整练出多少心腹精锐?说句丧气的话,多了这么些实力在手,到时候就是兵败,这些集聚出来的实力,也能卫护俺们逃脱!有几千真正心腹精锐在手,不管去哪里,都有诸位一份地位权势在!可是现在俺们一旦北上逃离燕京,则萧言必然集结全军击我!以此时实力,必然大溃!老弱混杂,自相践踏,不知道还有几位能逃离萧言铁骑的追袭?”
帐中无声,都在听着耶律大石虽然语声不高,但是语意斩钉截铁的说下去:“……萧言底定燕京,为何还要裹挟俺们行此险事?无非南朝朝廷自相倾轧。南人以文制武已是祖制,萧言和西军上下自危,才完寇自重罢了!他们必须要让燕京被围,这才能让汴梁震动。不等到他们想要的结果,他们自会放纵俺们行事。直到所愿得偿,才会出动兵马,将俺们扫平!”
此时此刻,耶律大石目光炯炯,顾盼生威,哪里还像一个重伤之后的人?
“…………也不瞒诸位,哪怕有这一月左近时间,俺们再怎么集聚实力,也不是萧言和西军合军的对手。可是这一月时间,却足够俺们有足够的力量,能在丧败之中,保存一点力量,杀出血路北走!还是那句话,只要有实力在手,天下之大,哪里不可去得?诸位既然冒万死将某营救出来,某也必然回报诸位一条生路!”
军帐之中,人人动容。如果真如耶律大石所说,南下之后,能争取到一月左右的自由发展时间,以耶律大石之才,说不定真能编练出几千靠得住的力量出来。到时候丧败之余,能逃出这个死地,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左右为难。而且正如耶律大石所说,北地大乱,几千人马在手,大家哪里不可以去?
诸位渠帅呼呼喘着粗气,互相打量,最后还是那个实力最厚的渠帅起身行礼回话:“林牙,俺们既然奉林牙为主,自然一切都听林牙吩咐。却不知道,林牙要俺们做什么?”
~~~~~~~~~~~~~~~~~~~~~~~~~~~~~~~~~~~~~~~~~~~~~~~~~耶律大石淡淡一笑,随意摆摆手:“俺们起事复辽,行得是堂堂正正的大业,现在各方自专,旗号不同,就连军中体制都一切欠奉。第一件事自然是正名,某且权行奉天复辽都元帅事,兼知南京道诸州事,权代大辽南院枢密使。立奉天复辽都元帅府,遥奉保大皇帝为主。各位各为都元帅府下各路元帅,立元帅府,置幕府,辟僚佐。旗帜印信某自然随后颁发。非正其名,何以引大辽各方豪杰来投,何以名正言顺?”
耶律大石第一件事情就说到了要害处,天下但凡要举大事,必正名为先。别看只是换了一个称呼,给麾下汇聚的这些草莽感觉就不一样了,约束部勒起来也名正言顺。而且燕地各处多有不甘心事宋之辈,当日萧言卷起的所谓复辽军差不多就和流寇差不多,此刻耶律大石一旦领衔正名,就是堂堂国战之举,能吸引不知道多少还在观望犹疑的辽人余孽来投!
他既然有了这个名义,这支复辽军就算在他掌中一半了。比起各方渠帅各自为政,不知道强到了哪里去。而他耶律大石的声望地位,大辽宗室身份,更堪名实相符,这号召力不知道强到了哪里去!
这番话一出,帐中各渠帅个个动容,人人相望,都喜动颜色。虽然就换了一个名目,各人实力是多少破烂还是多少破烂。可在这个时代,一个名义不同,给人的感觉就是截然不同!
耶律大石看看诸人,满意一笑,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二则就是各位元帅自领部众,都元帅府不行遥制之事,但都元帅府要简练三千直领兵马,其中骑军三百。各位元帅自按实力多寡,调拨人马归都元帅府直领。某此举却不是要分你们实力,说句狂一些的话,这三千人,交给某来简练,才是诸位真正依靠!一月之内,必然回报诸位一支能战之军!诸位元帅,某在这里拜求了,不要选一些老弱病残来充数,要知道,都元帅府直领之军,最后才能卫护诸位杀出这个死地去!”
帐中一下就安静下来,各人实力,自然是谁都舍不得。可是眼下局势,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了。大家都心里有数,这么些青壮分散在几十部,哪一家都是力量薄弱得很。而耶律大石善于整军练军,当初白手起家整练出四万辽人最后精锐,大家都是知道的。到时候,说不定真的只能指望耶律大石直领之军!
说句诛心的话,自家实力交给任何一方渠帅互相都不放心,倒是交给耶律大石,大家都没有意见。
几名实力最厚的渠帅想明白这个道理,一个个都慨然开口:“林牙,俺们下去就齐集商议,看看各路元帅该抽调多少人马出来。这个时候,齐心为上。各家按实力大小抽调精锐就是,谁要是敢藏着掖着,俺们就先不饶过了他!”
耶律大石一笑,朝帐中诸将拱拱手:“这三千人的粮草供应,也是拜托各位了。俺只练兵,不去哨粮。各位元帅军前缴获,除了按各自份额供应都元帅府外,其余都元帅府一介不取,够三千人吃喝就成,至于某耶律大石,一个人肚子再大能吃多少?想必诸位也不会让俺一个人饿着不是?”
他开句玩笑,帐中诸人也凑趣的哈哈大笑。这三千人放在各自营中是养,放到耶律大石那里还一样是养。耶律大石厚道,对诸人其他掳掠一样不要,顿时就让不少人放下心来。有这么一个统帅,不分好处,又有足够威望震动燕地,还当白工替大家练兵保命,话都说到如此,还有什么计较的,听命行事就罢!
不得不说耶律大石统帅气场足够强大,眼前这么一个散乱危殆的局面,诸方渠帅来帐中议事的时候一个个愁眉不展,现在却是都意气昂扬了起来,浑然忘记萧言还在虎视眈眈,燕京城中还有几万西军!
耶律大石也逸兴横飞,重重一拍坐榻扶手:“修整两天,用来集兵。这两天大家将自己手下喂饱一些,俺们也不管左军右军了,两天之后,全军南下!只要俺们这里一动,他们自然就会跟上,慢慢整顿就是,围了燕京,将燕京左近军资粮草青壮全部聚入军中,宋人虽然盘踞燕地,但是俺们什么都不留给他们!”
~~~~~~~~~~~~~~~~~~~~~~~~~~~~~~~~~~~~~~~~~~~~~~~~~~~~~~军帐当中,一个个新鲜出炉的复辽军各路元帅纷纷起身离去,每个人走时都对耶律大石恭谨行礼,每人都信誓旦旦的保证将调拨军马和粮草尽快送来。而耶律大石对每个人都温言抚慰。从头到尾都是神采奕奕,时不时还中气十足的笑上几声。
董大郎和甄六臣仍然在帐中一角,虽然在营救耶律大石脱困时候他们是出了死力,可是此刻帐中议事,他们的身份地位却最尴尬。甄六臣当初是为萧言效力的,自然不用说。董大郎也是来自女真,这些辽东难民屯军出身的,对女真的仇恨也相当深。最重要的是,两人手底下都没多少实力了,董大郎在复辽军左军留了几十骑,现在还不知道这几十骑在哪里。奔袭萧言营盘一战,自家主力又赔了一个精光,收拢余烬,连二十骑都剩不到。
没有实力在这帐中就没什么发言权。刚才帐中议事,两人都是一言不发,只是冷眼旁观。看着耶律大石在那里指挥若定,轻易将复辽军中军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中,还无中生有的变出了三千直领人马。
耶律大石将如何安排他们,两人都不知道。董大郎神色不动的模样,象是全然不关自己的事情。甄六臣更是漠不关心,这老天爷将他的命运播弄到了这般程度,大小姐还要吃他的连累,自己是死是活甄六臣都毫不在意,哪里在乎耶律大石会如何安排自己!
等到帐中诸人走得干净,耶律大石喘了一口长气,一下就靠在坐榻之下。他却仍然强撑着朝董大郎和甄六臣招手:“大郎,甄将军,近前说话罢。适才有所轻慢,恕罪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