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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时归-第190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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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帐中诸人走得干净,耶律大石喘了一口长气,一下就靠在坐榻之下。他却仍然强撑着朝董大郎和甄六臣招手:“大郎,甄将军,近前说话罢。适才有所轻慢,恕罪恕罪。”

      董大郎沉稳的上前行礼,淡笑道:“如何当得起林牙这番话,不知道林牙有什么吩咐?”

      甄六臣只是下意识的跟在董大郎身边,随意的朝耶律大石拱拱手,话都懒得多说,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

      耶律大石看着董大郎狰狞的疤脸,沉吟问道:“大郎,你的事情,某不甚清楚。只知道萧干败后,你奔女真去了…………某不是怪你什么。大辽倾覆,某是宗室,不得不尽力恢复。你们当初都是饥民起事,由怨军而常胜军,没受过大辽多少恩泽,为自己盘算也是正常………某只是奇怪,你怎么就突然出现来营救于某了?”

      董大郎一笑,也不隐瞒,源源本本的将自己遭际说了一遍。耶律大石何等人也,一下就明白了董大郎此刻心态。屡次在萧言手中受挫,将所有一切一次又一次赔光。此子本来是心高气傲之人,此刻一番雄心都变成了对萧言的刻骨仇恨。只要能扳倒萧言,他不惜做任何事情。就如此次奔袭来救自己,亲身抢寨,却没有将自己营救出来的绝对把握,要不是运气好,说不定早就死在了萧言寨前!乱世杀戮久了,这等外表看着正常,其实心态早已扭曲之辈,耶律大石见过不少。也不以为意,只是淡淡颔首而已。董大郎对萧言仇恨若此,人又能战,看来是大有可以利用处…………董大郎说完,耶律大石也不置可否,又转向甄六臣:“甄将军,当日郭押都管帐下,俺们还有一面之缘,怎么你也赶来营救与某了?”

      甄六臣哼了一声,懒得说话。说实在的,耶律大石问的是什么,他都没在意。董大郎倒是在旁边一笑:“郭押都管败死,他唯一骨血在萧言掌中,强甄将军为萧言效力。俺迫得他不得不追随前来营救林牙,甄将军故主情深,现在正挂念郭家大小姐命运,只怕这个时候没心思和林牙说什么…………”

      耶律大石也笑笑,这两人遭际,也算是离奇的了。这两人是不是和他一条心,耶律大石也根本不关心。只是两人都是悍将,不用好这两人,才是最大的浪费!

      他朝后一靠,倚在了坐榻之上,定定看着两人,缓缓开口:“大郎,要是某给你机会,让你能彻底扳倒萧言,而甄将军,某又给你机会,能去救出郭家小姐…………你们,可愿意行事?”

      董大郎和甄六臣,都是浑身一震,两人一起抬首,全都目光锐利无比的看向耶律大石!

      而耶律大石神色宁定,只是冲着他们微微而笑。

      ~~~~~~~~~~~~~~~~~~~~~~~~~~~~~~~~~~~~~~~~~~~~~~~~~~~~~在复辽军中军西北面二十三里处,几百名长夫正吼着号子,将一根根用作寨栅的木桩砸入土中,还有人在挖掘寨濠,搬运车马上的粮草军帐。

      这几百长夫在这里设立营盘,外面有几百骑军分成一支支小队,往来穿梭,要不就是驰往四处联络,要不就是向着复辽军方向派出哨探。

      在还未曾成型的营寨南面一个高处,几十名貂帽骑士簇拥着萧言,立马于上,向南而望。

      萧言倒没有什么郁郁的表情,神色宁定得很,手里还悠闲的晃着马鞭。在他身边那几十骑貂帽都亲卫,一个个却脸色难看得很,紧张焦躁不服气,什么样的表情都有。连带得他们胯下坐骑都有些焦躁,不时的发出一声斯嵂葎的嘶鸣。

      山坡之下,张显领着数骑人马,疾疾驰向萧言所在。坡上那些貂帽都亲卫各个回首,只有萧言没有回头,还是那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看着南面。

      转眼之间张显就已经驰上山坡,簇拥在萧言身边的貂帽都亲卫让开一条道路。张显疾驰而至萧言身边,在马上行礼:“宣赞!”

      萧言哦了一声,转过头来:“何事?”

      张显一夜没睡,退下来又应萧言之命四下布置调遣人马行事。两只眼睛都熬得通红,可是身上却没显出半点疲惫,要说有什么的话,就是强自抑制住的杀气。

      “宣赞,复辽军右军处已经派去传骑,将余将军全部人马召回。韩将军和岳家哥哥处,都已经派人前去传令,让他们率领大队前来汇合。方参议那里,也派了人马前去通传此间变故…………汤四哥还重伤昏迷,但是随营医士说伤情算是稳定住了,很大可能能熬过来……”

      萧言嗯了一声,漫不经心的道:“你做得很好,大家都熬了那么久,又是厮杀又是扎营还四下传令,安排好哨探值守,就下去休息罢。”

      张显顿了一下,在马上深深施礼下去:“宣赞,属下等惭愧!既没有看住耶律大石,又未曾擒杀董大郎等,但请宣赞降罪!”

      萧言一笑,指指头顶快要黑下来的天空:“这是老天爷和我做对,也是董大郎和耶律大石他们的本事,你们已经听号令竭尽所能,我怪罪你们做什么?都下去休息罢。”

      张显红着眼睛抗声道:“宣赞,就这么算了?俺们如果赶去和余将军合兵,也有近千人马,哪些破烂军马,能直什么!只要宣赞一声令下,俺当先冲杀,哪怕死在阵中,也要将他们扫平!就算耶律大石有些本事,复辽军中军势大,俺们至少可以将右军全部收拾了,省得张大耶律大石他们声势!”

      萧言看看他:“将复辽军现在收拾了,你替我去围燕京?我还巴不得耶律大石实力能壮大一些呢…………再说了,就算复辽军三军合军,你就怕了?”

      张显一怔,下意识的就先应了一声:“属下自然不怕!”

      接着他又看看萧言,小心翼翼的问道:“…………宣赞,复辽军失却掌握,还会南下去围燕京?”

      萧言点点头:“耶律大石是人杰,也是聪明人。继续南下是最好的选择…………就算他不动,我也要压着他南下,现在这点人马已经不够了,需要全军汇合,用轻骑哨探遮断他们所有北上道路…………不南下,他哪里来的粮食,哪里能继续聚拢兵马?等他们将燕地这些破铜烂铁都收集齐了,我再打垮他们,现在不急。”

      张显有点想不明白,但又不敢置疑萧言决断。满腔的愤懑和不服气郁结在一处,最后只能恨恨的挥了一下马鞭。

      另外一名貂帽都亲卫小心翼翼的发问:“不早点将耶律大石他们收拾了,不怕他们走漏宣赞行事操持复辽军的消息?”

      看来事情演变到了这般程度,大家心里面疑虑都是一大堆。连场奇迹般的胜利之下,大家对萧言的号令都是奉行不渝。现在除了张显之外,连貂帽都的亲卫都忍不住发问了。

      萧言就算满腹心事,这个时候也要神态轻松的分说一二:“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们是辽人,我们是宋人。到时候扫平了他们,还不是任着我们说,只要汴梁最后只能倚靠我们这支军马,这点子事情,就没什么好担心的…………要不是咱们百战余生,汴梁还要处心积虑的对付我们,我们又何至于此!现在死的,不过是辽人。一旦我们这支强军瓦解,将来死的,都是宋人!”

      那貂帽都亲卫咧嘴一笑:“宣赞觉得无碍就好,俺们还不是听宣赞号令行事!那些大头巾知道些什么,要不是俺们这些丘八在前面死战,他们哪能安坐汴梁挖空心思来对付咱们!俺他娘的算是看透了,要不了几年,这天下就得大乱!到时候还得指望宣赞带领俺们,再一一的平定过来!”

      萧言笑笑拍拍他的肩膀,又看着张显沉吟了一下:“张显,有件要事要着落在你身上,恐怕要辛苦你了。”

      张显顿时再度行礼下去:“但请宣赞下令!刀山火海俺也不皱一下眉头!”

      萧言笑道:“没那么夸张,就是让你带一队人马,超先赶赴燕京传递这里讯息。记住,不管别人怎么盘问,你只能见到老种相公当面才能回报!你就呆在燕京城,那里一旦有什么变故,哪怕耶律大石围燕京十重,你也要将消息传递出来,回报到我这里来!”

      他虽然神色带笑,语意却是严肃至极。张显定定的听完,在马上重重点头:“俺这就出发,宣赞,俺必竭尽全力!”

      萧言仍然只是微笑:“急什么!复辽军大队拖家带口的,笨重得很,哪有那么快南下!好好休息一夜,再点一队人马跟你南下奔赴燕京,人不能太少了,到时候往来传递要紧消息,说不定还得厮杀…………张显,你要记住,我行事是否能成,就看你能不能和老种联络上,看你能不能及时将燕京所有变故传递回来!”

      张显身为萧言身边亲卫统领,和萧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上,比岳飞韩世忠他们还要厉害一些,昨日不利让他正是满心思的报效之意。萧言没有怪罪于他,反而又交代给他这么一个重大的任务,张显此刻,当真是恨不得将自己一颗心都掏出来。激动得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只是用力的拍着自己胸膛:“宣赞,俺有死而已!”

      萧言微笑,又拍拍他肩膀。这个举动是萧言特有的,这个时代上下分野清楚得很。这等亲密举动只怕也只有萧言能做得出来。效果也是不错,凡是得他这种亲切对待的,都是荣宠已极的模样。

      萧言神色轻松的打发张显先下去休息,自己干脆下了马,折了一根草棍叼在嘴里,悠悠闲闲的在山坡上面继续溜达。主帅轻松若此,让后退以来的这些貂帽都亲卫也放松了一直绷紧的神经,下马离萧言几步卫护着他的安全,自家也低声开始谈笑起来。

      萧宣赞若此,天塌不下来!

      他们却不知道,在那里背着手四下溜达的萧言,心里面此刻,却有如翻江倒海一般!

      此次行事对抗或者干脆说就是要挟汴梁,本来就是将手中一点力量本钱用尽用绝。行到绝处,也就是绷紧到了极处。分外承受不了干扰。而现在已经不是干扰两个字所能形容的了,而是所有事态都已经万全失却了掌控!

      种种可能的变数,在萧言脑海当中纷至沓来,不断思考分析判断。耶律大石的复辽军,萧言没什么可怕的,这等乌合,就算给耶律大石一点时间,自己齐集全军五千精骑,不难一举摧垮他们。可是现在的要害,却是燕京那里!

      西军上下,一旦知道事态已经脱离掌控,他们又会做什么样的应对?现在就赶紧将耶律大石打垮,也许是最容易的。可是这就失却了要挟汴梁的本钱。所以不等到汴梁震动,不给他萧言一个有利的说法,他不能现在就消灭耶律大石!

      可是西军上下,能承受这番压力么?更不用此刻燕京城中,已经有汴梁来人。要是他们在其间居中分化,西军抛弃他萧言单独行事,自己出兵去消灭耶律大石,那么他萧言就大事去矣!

      但愿老种能坚持本心,认清楚西军其实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和他萧言连成一体。而随着天下渐渐波动,他们武臣集团只要坚持联手应对,就会扭转大宋立国以来以文驭武的局面,而在未来,这支武臣集团还能成为挽回大宋危局的有力力量!但愿西军上下,能看得长远一点!

      可是西军到底会如何决断,萧言此刻也完全没底。其实此次派去联络的最佳人选应该是韩世忠,他在西军根基深厚,消息灵通。可是萧言却没时间等他到来了,必须以最快时间,让老种能了解全局,知道全局如何,老种才能掌握住整个西军!情急之下,也只有派张显去了,可对张显能不能胜任,说实在的,萧言完全不知道。

      萧言抱着头在山坡上躺下来,亲卫离着他还有点距离,这个时候萧言才能垮下脸来哼哼唧唧:“赌人品了,只有赌人品了…………啊啊啊,哪个穿越男主角有老子这么命苦!”

      (未完待续)

      第二十八章 汴梁扰动(77nt.com)

      大宋宣和五年早春二月时节,才平定的燕地乱事再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汴梁都城的四下。

      对于大宋而言,收服燕云之地,不管是上到官家,还是下到在汴梁水关码头讨生活的百姓,都是一个太过于重大的事情。此时汴梁,是整个地球上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一个都市,教育程度高了,对时事关注自然就要多一些。比起克复燕京,哪怕在西面打下了西夏灵州,也是远远比不上这里的关注程度高。

      原因无他,大宋开国两个皇帝亲征过,前后死了几十万人。辽人曾经深入过离汴梁不过两三百里的地方。大宋开国以来八个皇帝,谁不是念念不忘收服燕云?燕云克复,汴梁城曾经满城狂醉过两三天,官家亲自下令,城中鳏寡孤独,皆有酒肉赏赐。大家摩拳擦掌的就等着前方大军回师献俘,官家告捷太庙,全城犒赏,金吾不禁的高乐一场。

      谁曾经想到,短短一两月之间,燕地乱事又起?

      而且此次消息传来,比以前有出奇处。以前前面败仗不是没有打过,不过总是能捂就捂,能盖就盖。大宋官僚体系对这方面的操作已经很有经验了。绝不会一下子就闹得满城风雨,坊间连提大茶壶的都能恨恨骂上两句。

      要紧的还不是这个,往间边事败绩,大宋官僚体系口径出奇的一致。武臣或者不听号令,或者坐失军机,或者不堪力战,或者望风而逃,总之都是武臣的不是。领兵文臣汴梁枢密的庙算是不会错的。这次消息传来,却全都是文臣领军内宦的不是,前面战事中童贯的应对失措,小蔡相公从来离白沟河没有近过两百里,要不是武臣有一番血诚,誓死力战报国,这燕京城简直就进不去。

      童宣帅赔光了环庆军,颜面大损逃回汴梁。又断了前方将士的军饷,窜通朝廷天使,要将前方获胜将士分割调遣,去坐镇远恶军州去。几位血战得胜宣力武臣,都丝毫封赏没有,反而要贬黜,好遮盖他童宣帅的颜面,继续贪天之功,成为克复燕云的最大功臣。汴梁遣出天使劳军处置善后,童宣帅送了十大车的金珠财货,买通他们和他通同一气。

      这些消息,都活灵活现的在坊间流传。不仅百姓相信,就是大宋士人也多点头。童贯王黼强行推动伐燕战事,在大宋全境强征伐燕军资,大宋士人他们也算是得罪了不少。说他们的坏话,大家乐意得很。

      到这等消息都活灵活现的在汴梁都门流传的时候,有心人算是看明白了不少,没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那才是见了鬼了。这暗中动手的人物,是足堪和童贯王黼可以匹敌的有力人士,尽着汴梁城数,这等人还能有几个?这两边谁都难以得罪,能从其中抽身就快点抽身,等他们之间斗一个你死我活罢。

      除了就差指名道姓的对童贯之辈痛骂,汴梁都门中自然也有说人好话的。和大反派对立的,自然就是老种等领兵武臣了,除了他们,还有一个来历传奇,战绩耀眼,以文臣身份行武将事的萧言!除了官僚士大夫系统之外,大宋民间其实对武臣没什么太多偏见,此时已经是宣和年间了,说起当年狄青,大宋上下还若有憾焉。

      此时在有心人的拨弄下,说起这几人,汴梁城中简直是一片沸腾。尤其是萧言,他的经历功绩,简直就是一部传奇故事,谁不爱说,谁又不爱听?小老百姓说到兴起处,往往顿足:“官家要是冤屈了这几条好汉子,这老天简直就是瞎了眼睛!”

      老百姓群情纷纷,在上位者看来,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宋是官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又不是和百姓。他们关注的,是这件事情背后更深的东西。

      当年王黼取老公相而代之,还要和童贯结成联盟。倚靠童贯掌握大宋军方。虽然大宋祖制是重文轻武,但是要在中枢立足,对军方也一定要有一定掌控能力才能站稳。而现在这般,是不是就代表那位和童贯王黼做对的有力人士,和大宋军方,也已经连成一气了?借着燕地的这场战事当中的诸多变故,要发力掀翻台上诸公?再联系到近日在都门奔走的那位小种,频频出没于某人府第,似乎就可以看明白许多了…………既然这位差不多已经表明立场要支持萧言老种小种他们,大家是不是也得选边站一下,好保全将来自己的身家地位?要知道大宋此时已经不比当年,党争之烈,已经超过唐时牛李,元佑党锢在前,谁不得好好掂量一下?

      现在就看台上诸公,是不是能压住这个风潮,早点平息燕地乱事。而发力那位,只怕希望的是燕地乱事闹得更大一些,好让他出来收拾局面!

      至于这乱事因何而起,到底内情如何,汴梁都门中人,少有人关心。只是眼睛瞪得大大的,仔细关注着都门政争。屏息静候最后的结果。

      ~~~~~~~~~~~~~~~~~~~~~~~~~~~~~~~~~~~~~~~~~~~~~~~~~~~~~汴梁皇城东北,艮岳之外,王黼相公府邸中。

      四面雕空的后院花厅当中,近日汴梁风潮当中最为人关注的人物之一,王黼王相公就穿着一身道袍,光头没戴帽子,挽了一个道髻,手持如意,静静呆坐。四下香炉当中香气袅绕,身边几上放着一个茶盏,却早就没有了热气。

      王黼身边,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府中下人,知道王相公今日心气不顺,在自己府邸当中,不好不歹的要养什么静,谁也不敢上前打扰。要是惊动了相公,虽说大宋扑杀仆婢有罪,可是如王相公这等人,打死了家中仆婢,谁敢多说什么?只当爹娘生养的一条性命是白来的。

      王黼在这里,已经坐了不知道多久。这个时候就听见花厅外面园子月门处脚步声响,却是几个青衣下人引着紫袍玉带的童贯童宣帅到了此间。下人们不敢进去了,在月门外就躬身陪笑。童贯看看王黼装模作样的坐在那里,一副神游物外的模样,当下就气不打一处来,扬声唤道:“王将明!外面沸反盈天了,却只有某一个在奔走,你还在这里卖什么呆!想要避秦,这汴梁都门当中,可有桃源么?”

      一边说话,童贯一边就大步朝里面走。事到如此,童贯反而豁出去了。和老种萧言他们,反正他们两边要倒下一边才算是完。既然看开了,领兵二十年的重臣气概就都回到了身上,这几天吃得下睡得香。进王黼府邸,小轿都未曾坐,一路就走到花厅这里,这时直奔王黼而去,脚步声震得小花园四下咚咚作响。刚才进来,王相公都不叫了,直接就称呼起了王黼的字。

      王黼微微抬头,看着童贯气哼哼的走进来,也不说话,又低下头去。嘴里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念的是哪卷道藏。

      童贯看他在那里装相,重重一拍桌子:“王将明,你再假痴不癫,某就撒手。反正某死罪没有,活动一下,还能得一大州安置。某可没有得罪老公相如你之深!到时候且看你王金睛的下场如何!”

      王黼这才缓缓的又抬起头来,皱眉道:“童道夫,你直如此聒噪!林仙师当日说我心火太盛,才有金睛异貌,每日需择一个时辰焚香养静,今日功夫,就全为你搅扰了…………也罢,我避俗世,俗世仍逼人而来,你且说说,近日奔走情形如何?”

      童贯嘿嘿冷笑,也不揭破王黼这强作镇定的模样了。摇手说起正事:“难,难,难!要了燕云事,萧言此子已经绝无可能和某等作为一路,只有在西军上面下功夫。可是要收拢这些丘八太爷,无非就是权钱两字。某等还不知道老公相为老种小种许下何等地位,某等给老种小种他们的权位,就一时还说不出口…………而且某等现在与吴敏等人,算是一处,这些大头巾的脾气,你是知晓的,要给武臣重权高位,简直就如杀了他们差不多!现在在燕京活动的,也是他们的人,这许诺重权高位的话,也暂时就说不出口了…………哪里比得上老公相,可以百无禁忌!”

      说起老公相行事,童贯忍不住都有点羡慕了。他叹了一口气继续开口:“除了权就是钱,这钱却又是加倍为难!六千万伐燕军费早就干净,要钱就得从三司使设法。可是高希晴却是老公相的人!某一日三次登门,拿出官家的帽子也压不住他,他就硬着脖子说三司无钱,要犒赏西军,等他高希晴变卖完自家家当再说,这两日去,干脆就找不到人!前次宇文叔通和耿道希传信回来,说西军不见军饷犒赏,已然不稳,有闹饷迹象…………权不能提,饷不凑手,如何能将西军拉拢过来!”

      王黼呆呆的听着,半晌才低声道:“隐相他老人家那里传来官家什么消息没有?”

      童贯摇头:“隐相已经尽力为某等设法,传来的消息却是大为不妙。六千万贯已然让官家心疼,不过换来燕云,也就罢了。却没想到燕云乱事又起!从宣和二年方腊起事到现在,大宋战事不断,官家的性子你也知道,早就厌烦,盼的就是天下无事。燕云之事再僵持下去,甚或闹得更大,官家只能换人接手,收束这场战事,到时候你我二人,就是大祸临头!”

      童贯顿足又长叹一声:“更没想到,现在坊间流传消息如此之广。老公相这么大岁数了,还使这些下作手段!隐相虽然尽力遮挡,奈何官家那里还有皇城司,总有老公相一系的人将这消息传到官家那里,官家就是个轻信善变的性子,到时候只怕恼恨更甚!将明兄台,某家是已经准备黯然归里了,你也早些做好准备罢!”

      王黼神色仍然呆板,不紧不慢的继续发问:“吴敏他们呢?没有使什么气力?此事他们也参与其间,到时候倒霉都是一般的,他们就没使什么气力?”

      童贯冷哼一声:“这帮大头巾,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当日借势谋取自己的好处容易,现在要和某等共患难却是想也别想!反正燕云首尾,都是你我二人的,他们牵扯不大。现在看风色转过来了,恨不得马上就丢开手!某找了吴敏几次,他都是言不及义的在那里哼哼哈哈,某为大宋边事出死力二十年,还没到去讨好他的地步!他要敷衍某便告辞,他日老公相复位,看他这个枢密副使的位置还能不能坐得稳当!”

      王黼慢慢的道:“就是无路可走了?”

      童贯嘿了一声,一拍几案站起来想说什么,最后又长叹口气颓然坐倒。

      王黼这个时候才冷笑一声:“老公相突然发力,以他的老辣,怎么会让我等有路可退?在汴梁都门之中,你我是没有办法可想了…………”

      童贯怒道:“那就在这里束手待毙不成?”

      王黼摇摇头,慢慢从道袍里拿出一封书信:“快马从燕京传回来的,是在燕京的宇文叔通的书信。”

      童贯讶然,接过书信问道:“没有先给吴敏,反而是先给的你?宇文叔通又能说什么?”

      王黼摆手不答,示意他看信。童贯拿书信在手,不耐烦的看了几眼,一下就看了进去,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燕京事起,想必汴梁扰攘,已然纷纷。变起突然,我辈都门筹划,转眼俱成泡影矣!行此事者,可谓有大见识,有大决断。仆与耿舍人论及,无不扼腕而赞佩也。而此间一旦事起,都门高卧之老公相,姜桂之性弥辣,焉能轻轻错过?必断其军饷犒赏,而鸣鼓以攻公等。官家心切乱事早定,未尝不有易人而施善后之策,燕云两军,必【创建和谐家园】厚禄以恩义结之,此亦在料中矣。

      在仆料之,此间事必萧言在外主持,老种在内坐镇。一旦老公相复位,都门恩旨天外飞来,然则乱事可一鼓荡平。萧言与老种等,俨然大宋边地擎天一柱,武臣跋扈,则后事不可设想也!

      都门之内,已无可着力处。汴梁千里,纵有所谋,焉能及时加之?然则仆深思之,萧言老种,行此凶事。力张至尽,则势至绝处。其心中未尝不忐忑也!西军上下,宿将数十,深受国恩,未尝不默然侧目。一旦萧言老种谋划稍有生变,则人心必然动摇,其间便有可措手处,乱军乌合,难当一击,无非萧言老种束手旁观,才震动燕地,惊动汴梁。若然能引西军诸将断然行事,出兵一击,则燕地乱事不难荡平!如此这般,则燕事可定,武臣安份,国本常固。

      仆虽不敏,亦深知老公相用事,赏罚出于己,国事决与私室。纵一己之欲则苦楚天下。老公相若然复位,女真崛起于北,民乱不绝于内,武臣跋扈不可【创建和谐家园】,大宋天下,深恐有不忍言之事!枢密吴公,虽为师长,然则性颇优柔,此间大事,不足与闻。仆与燕京,只能自专。伏乞公等与都门苦撑,稍稍相持,则仆必然已了燕事而后已!

      身在燕地,遥望都门。顺颂公等清祺,云泥两隐,书不具名。”

      ~~~~~~~~~~~~~~~~~~~~~~~~~~~~~~~~~~~~~~~~~~~~~~~~~~~~花厅当中,安安静静。童贯手一松,书简落在地上,那一声轻微响动,在花厅里面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黼静静的看着童贯也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童贯才跳起来,在花厅里面疾走,走了几步就停下来,指着王黼鼻子:“王金睛,你不言不动,安坐府邸,就是等着宇文虚中来平息燕地乱事?”

      王黼哼了一声:“老公相何等人物,看准了机会,发力之下,你我如何有抗手之力?既然都门当中已经无法措手,我不指望宇文虚中,还能指望谁?”

      童贯声音极大:“宇文虚中靠得住?”

      王黼冷笑:“宇文虚中深恶老公相,你如何不知道?说起来他也不见得怎么看得上你我,不过你我在他眼中只是小恶,随时可以攻下台来。老公相却是在朝中树大根深,人又深沉多智,虽老不减。宇文虚中如何能看着让他复位?再者说,武臣用事,紊乱朝纲,也是此辈最为担心之事。叔通是机变百出,颇有担当之人,往日长恨宝剑处于囊中,不得一用,此时正事他用武之地,如何信不过他?”

      童贯顿了一下,声音更大:“就算这酸子信得过,他说一旦有变,他才有机会下手,分化拉拢西军将领。可是萧言这厮某打过交道,什么样的局面他都闯得过来,又怎么会留出机会给燕京城中的宇文虚中抓住?”

      王黼也站了起来,冷声反问:“那你童宣帅去燕京?要不是你伐燕惨败,我此刻怎么又会去指望宇文叔通?现在临急抱佛脚,宇文虚中就在燕京,比起你来,我耿相信他多一些!”

      童贯哑然,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能颓然坐倒:“只有这个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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