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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是不会承认的,便呵呵笑道:“若是有漏网的,你找出他来便是,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干什么?我身上又没有账册。”
‘我要是找得着就好了。’老者无奈的暗骂一声,冷哼一声道:“你刚中了举,又订了婚,人生正好着呢,说吧,那人在哪里,怎么找到他?只要告诉我,马上恢复你的自由。”
“我真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沈默撇撇嘴道:“如果你愿意,就去杭州找找看,能找到也说不定。”
“混账!敢耍我!”老者暴跳如雷道:“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便怒气冲冲的吩咐左右道:“用刑吧,有什么花样都使出来,就是百炼钢,也给我化成绕指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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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东西说到做到,沈默前生今世都不曾想象的炼狱便开始了……
他被人用鹅毛挠脚心整整半个时辰,不知笑昏过去多少次;他被人强灌凉水、倒吊、不让睡觉……甚至用长长的银针,刺他的穴道,将他一下就痛晕过去……
在这种折磨下,每一秒都那样的难捱,沈默根本不知道已经过了过久,自己还能撑多久,他昏昏沉沉地的躺在地上,周围是一片死寂。一点惨淡的日光从窗棂上透进来,正好投射在他的脸上,他试图挪动一下,躲开这日光,但没有成功,因为经过这些匪夷所思的酷刑,他已经找不到自己的灵魂,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比刑罚伤害更大的,是对灵魂和尊严的亵渎。对于受过两世精英教育的沈默来说,这种精神凌迟比直接鞭打更无法接受。
他不知昏过去多少次,每一醒来便又听他们问:“那个人在哪里?”“账册在哪里?”沈默其实是很怕疼的,但在此之上,他还是个极钻牛角尖儿的人……要招我从一开始就招,如果现在招了,这么多苦头不就白吃了?就凭着这股拧劲儿,他一直支撑到现在。
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哐哐的靴子声响起,沈默的心一阵阵剧烈收缩,他知道,又来了……
便听那络腮胡子冷笑道,“沈公子真是好硬的骨头啊,这么长时间了还不开口,不过你放心,某家通晓各种刑法,别说是你,就是神仙金刚到此,也是要开口的。”说着示意将沈默扶起来,困在十字架上,慢慢踱至他跟前道:“哎,沈公子,这些日来,兄弟对你也是佩服得紧。你是聪明人,岂不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么?自古刑不上大夫,你这样的贵人,不到逼不得已,我是不会杀的。你说出实话,那天的承诺依然有效,而且这次再多十万两银子!人活一世,吃喝玩乐,有了这笔钱,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见沈默沉默不语,那络腮胡子冷笑道:“好吧,看来今天外甥打灯笼,照旧了……这次的刑罚,很简单。”说着嘡啷一声抽出刀,为他描述道:“我要一刀割在你的手腕上,让鲜血咕咕流出,直到流完为止。”说着压低声音,阴测测道:“我要割了!”
沈默只觉着手腕一凉,然后刺痛,便听到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沉重的呼吸声混杂着恐怖的滴答声,沈默感觉血液从身体里流淌,体温也越来越低。恐惧的感觉霎时涌遍全身,让他忍不住一阵阵的痉挛,便听那络腮胡啧啧有声道:“已经流了一地了,估计再流这么长时间,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沈默喉头咯咯作响,显然已经恐惧到极点了,又听那人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那人见沈默嘴唇翕动,以为他要说话,登时大喜,凑过去一听,却只听他反复念叨一句:“你不敢杀我……你不敢杀我,你不敢杀我……”然后便吓昏了过去。
“他妈的!真没见过这种怪物!”那络腮胡子彻底崩溃了:“到底是胆大包天,还是胆小如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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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沈默再次醒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换了地方,躺在软软的床上,头顶是华丽丽的帷帐,还能闻到淡淡的安神安息香的味道,就像从一场长长的噩梦中醒来一般……
第三零九章 现世报……
‘硬的不行又要来软的?’沈默暗暗【创建和谐家园】道:‘是不是要行美人计啊,这可怎么应付呢?我只有将计就计了……’
正在胡思乱想间,便见一个丹凤眼、卧蚕眉、五缕长须的红脸汉子,映入了眼帘,活脱脱一个关公啊!
‘我不好这口。’沈默险些脱口而出,还好全身力气都被抽空,连说话都费事,只见那关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他道:“你醒了。”
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不过也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位当然不是关二爷,只是长得有些像罢了,只见他一脸如释重负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挥挥手,便有两个标致的侍女上来,将沈默轻轻扶起,再搁个软硬适中的靠枕在背后,让他舒服地倚着。
又有一个侍女端着托盘上来,只听那人道:“这是血燕窝,乃是补虚养胃的圣品,最对病后虚弱,中气亏损各症。”侍女便给沈默喂。
沈默便吃,依旧是面无表情,吃了一小碗之后,那人又让侍女给他喂了另外几样名贵的滋补品,这才挥手让侍女退下,对他笑道:“倒不是疼你吃,只不过这些滋补的东西,一气吃太多不好,总要慢慢吃点才行。”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些东西疗效神奇,反正那些东西下了肚,他感觉肚里暖烘烘的,身上也有了些力气,便想笑笑,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了,仿佛完全忘记了该怎么笑一样。
他没有笑出来,那人便看到十分痛苦的表情,面上浮现出浓重的歉疚之色:“这件事都怪我驭下不严……哦,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陆炳。”但凡名人,就是这么自信,不担心你不知道‘陆炳’是哪一号,只听他继续道:“你师父曾经在我这做过经历官,与我有些情面,所以让十三他们去杭州带你进京的时候,对你多加照顾,他们没为难你吧?”
见沈默微微点头,陆炳又道:“后来这不闹地震么?陛下要虔诚祷告,我身为亲卫,从小年到十五,都得在宫里给陛下【创建和谐家园】,估摸着见不着你第一面了,我临走还嘱咐他们,要重点关照你一下,谁知回来才听说,你被他们提走私下审问,已经六天了,我一听就知道他们会错意了,以为我话里有话……”
那陆炳在那絮絮叨叨,沈默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心虚而虚伪的人。
沈默真想问问他,你陆都督的脑袋被门挤了?用些先天发育不足的低能儿看场子?连话都听不明白的十三太保,还能闯出那么大的名头来?莫非真以为我也是低能儿不成?
但转念一想,沈默就知道陆炳为什么这样说了,两人的地位相差太悬殊,在这位权势熏天的锦衣卫大都督的眼中,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根本没法伤害到他……其实在这大明朝,除了皇帝之外,还真没人能伤害到他。所以陆炳并不在乎沈默感受,所有那些解释,不过给个牵强的说法,让他下来这个台阶,好掀过这一页罢了。
但不管心里多不忿,沈默都不会流露出一丝来,经过这炼狱般的考验,他的心如铁石一般,冷静而冷酷。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罪这位陆都督,因为他是个无解人物……至少在嘉靖帝这一朝,是谁也无法战胜的。
如果你不能战胜你的敌人,就必须强迫自己与他联合起来,去消灭其它的敌人,直到你有把握战胜他为止。这是政治家的铁则,却是沈默之前无法做到的,但现在对他不是问题了……他沈拙言两世为人,虽然身世都不好,但凭着不懈的努力,始终能得到别人的尊重和喜爱,也从来没有受过哪怕一丝的侮辱。
但就在这里,在这六天里,他却被完全践踏了人格,尊严和灵魂,这足以让他彻底放下那些无所谓的东西,将自己真正变得无懈可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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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此仇不报非君子,俗话又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中国的哲学就是这样【创建和谐家园】,那些所谓脍炙人口的俗谚,不过是给人救急的夜壶,自我安慰的遮羞布而已。
将对陆炳的恨意深深埋在心头,沈默轻声道:“我知道大人对我们师徒的好,也知道这件事跟您绝对没有关系,既然是误会,就让它烟消云散吧。”说着缓缓闭上眼道:“但是那些对我用刑的人,在下很难不恨啊。”
陆炳尴尬地笑笑道:“那是,哪能这么算了呢?早给你准备好了。”说着拍拍双手道:“来呀,把他们给我压上来。”
便有一队壮汉,领着三个身穿袒胸露乳,身负荆条的汉子进来。陆炳对沈默介绍道:“就是这三个【创建和谐家园】,让你平白遭了这顿无妄。”说着等那些人一眼道:“还不给沈公子请罪?”
三人便给沈默磕头,说什么我们是蠢猪,请您老息怒,任您老责罚云云……
沈默却闭上眼睛,连头都转向窗内,只给他们个单薄的背影,一言不发,仿佛真的不愿回想起那段可怕的回忆来。
但实际上,他不过是为了更真切的听这三人的声音,当时他一直被蒙着眼,看脸有个屁用?很快他便确定,这三人里果然是给他行刑之人,对把手下当尿壶的陆都督,不由更急更加鄙夷了。
陆炳还以为他是见了这些人害怕呢,便提高嗓门道:“拙言,我现在就给你出气!”说着狠狠一挥手道:“给我打!”
那些壮汉便从那三人的背上抽出荆条,噼里啪啦的抽起来,打了一会儿,荆条断了,又抽出一根,又打,再断了,再抽再打,足足打了半个时辰。
饶是三人横练金钟罩铁布衫,等闲刀枪都伤不着,却也已经血肉模糊了。但沈默还是不喊听,仿佛伴着抽打声睡着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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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炳一看,这样可不行,非得出人命不可,便使个眼色,那三人便几乎是一二三的昏倒在地,壮汉们禀报道:“大人,昏过去了。”
安静,令人尴尬的长时间安静,陆炳心说:‘你丫也太不给面子了吧?我都把人打成这样了,你也不吱一声?’但沈默就是不吱一声……
“睡着了?沈公子,你睡着了么?”陆炳小声问道。
却见沈默微微摇头,表示没睡着。
陆炳这个晕啊,但都说任凭沈默发作了,只好一咬牙道:“泼醒了继续打!”
‘哗啦啦’三盆冷水泼下来,那三人一个激灵,都‘醒’过来,鞭子便继续噼里啪啦打下来。
如是片刻,终于有个受不了了,哀求道:“督帅,您饶了小的吧,我快要被打死了。”另外两人也赶紧跟着点头。
“沈公子不原谅你们,本帅是不会停的。”陆炳冷着脸道。
“沈公子,请原谅我们吧……”“您就当我们是个屁,放了我们吧……”
“我求你们放过我的时候,谁答应了?”沈默霍得坐起来,瞪着三人怒吼道:“谁答应了?三位谁答应过?说出来咱们立马两清!”
“可我们没有想过要打死您啊,您身上连一点伤都没有……”三人哀求道。
“没有伤?”沈默抬起手腕道:“这是什么?要不是我……”他刚想说,上辈子听过一个类似的故事,但想了想还是改口道:“要不是我,吓昏过去,就直接被你们害死了,知道吗?!”
三人登时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陆炳也笑道:“这个不是什么致命伤吧?”
“太保大人不信是吧?”沈默冷笑道:“不信咱们就回到那间屋子,把那个刑给他们三个上一遍,看看会不会死人!”
“如果不死呢?”陆炳问道。
“我和他们一笔勾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沈默干脆道。
“好,一言为定。”陆炳很想就此将这道梁子接过去,他现在已经十分后悔,听了那人的话了。
“绝不反悔!”沈默点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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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三人便被带回到那间破屋子里,绑在三个十字架上,用破布捂住嘴,蒙住眼。沈默也被人用担架抬着,在一边观看,还下令道:“绑紧点,不能动丝毫。”
那些人觉着没什么大不了,依然而行,将三人绑的纹丝不动,然后在沈默的注视下,用利刃割开了三人的手腕,一群人便按照沈默预先的要求,退了出去。
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一直等到沈默让进了,众人才抬着他重新进去,一看,三人竟然全部耷拉下脑袋了,把脸上的布撤去,便见到三个凝固了的充满恐惧的表情,确实已经死透了。再看三人手腕上的伤处,早就凝固了,地上的血迹也远远不足致命。
第三一零章 无量天尊
看到这一幕,沈默并没有感觉到多大的快意,他毕竟是个读书人,崇尚的是谈笑间仇敌灰飞烟灭,却不愿直面这恐怖的死亡现场……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心中的怨气并没有平复多少。
这三人虽然该死,但更该死的,是那在背后指使他们的人,沈默甚至可以不要他们三个的命,但不这样无法让陆炳知道,他险些便让自己丢了命!
现在想起来,还一脑门子白毛汗呢……若不是上辈子便知道,恐惧感和心理暗示的双重作用,会把人杀死;若不是心里笃定对方不敢杀害自己,对死亡的恐惧早就把他压垮,变得跟着三人一模一样了。
果然,屋里自陆炳而下的一众锦衣卫却惊呆了,一个个感到脑后冷风飕飕,甚至有胆小的望着沈默便牙齿打颤,心说这怨念也太重了吧,竟然活活把三个大男人给咒死了。还有那想象力丰富的,直接联想到神仙鬼怪上去了,若不是比神仙鬼怪还可怕的大都督在此,恐怕直接就要磕头上供了。
陆炳也不可思议的望着那三个人,喃喃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亲身体会所得”沈默躺在担架上,定定望着房顶道。
顺着他的目光,陆炳看到有水滴从那里滴答而下……众人也随着大都督的目光看上去,也看到屋顶有处破洞,因为这些日子太阳不错,屋顶上的积雪融化,便从那洞口漏下水来。
大伙都想从中看出端倪,屋里登时安静下来,只听那滴滴答答的水声,真像方才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陆炳有些明白了,但他没有当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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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前院,陆炳对已经可以坐起来的沈默道:“这个听起来,确实会让人产生错觉的。”
沈默点头道:“如果不是我胆子小,先吓晕过去,死的就是我了。”
“你胆子小?”陆炳哑然失笑道:“我虽然不知道细节,但能在掌刑司的手中熬过六天五夜,不吐一个字;能当着我陆炳的面,置我的手下于死地,在大明朝,我想不出第二个。”
“都是被逼出来的。”沈默叹口气道:“实在不想再回首。”
“那你不怕我吗?”陆炳轻轻抚摸一下冰凉凉的玉腰带,那是只有一品大员才能束的:“这天下愿意得罪我的人不多。”
“都督是公正的。”沈默坦然道:“他们反复折磨并谋杀我……”
“我没有……哦,不。”陆炳摆摆手道:“他们没有谋杀你。”
“如果不是谋杀,方才他们就不会死,他们死了,就证明那是谋杀。”沈默平静道:“我方才只是证明给都督看,我险些被谋杀的事实。”
陆炳幽幽道:“你不怕死么?”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沈默吃力的端起茶盏,笑道:“发现,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陆炳眯眼望着沈默道:“你现在满足了么?”
沈默轻啜一口香茗,缓缓抬起道:“都督明鉴,我不是个报复心很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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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炳目光难以琢磨的看他良久,轻声道:“哎……你师父曾经对我说过,你是天下绝顶聪明人,没有之一,看来我还是习惯性的被你的年轻所迷惑了。”
“师父……”沈默眼神一黯道:“能让我去探望他老人家一眼么?”
“不行!”陆炳这次没有拖泥带水,很干脆道:“你们不能见面,因为那对你们谁都不好。”说着很恳切道:“相信我,你师父是我最尊敬的人……之一,我不会害你们的。”
沈默点点头道:“那好吧……”
从方才开始,陆炳的眉头便紧紧锁着,还一直在搓手,突然没头没脑迸出一句道:“我一直想救他,十分想救他……”脸上的神色居然有些黯淡道:“可我竟一直办不到。”张开双手,看看已经通红的掌心,他又紧紧攥拳道:“如果换成你是我,早就把他就出来了……”
听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潜台词,沈默面上终于露出释然的表情,微微一笑道:“相信大人早晚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