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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居一品-第14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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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潜台词,沈默面上终于露出释然的表情,微微一笑道:“相信大人早晚能做到的……”

        看到他终于释然,陆炳也笑道:“不错,将来咱们可以一块使劲。”

        沈默点点头,低声问道:“礼部真的注销了我的出身么?”

        “什么时候的事儿?”陆炳吃惊道:“不可能吧,礼部都是听徐阶的,那老头跟你可是一门的。”

        “那就是那人诳我了?”沈默的眉头又舒缓一些。

        “肯定是的。”陆炳笑道:“陛下没见你前,谁也不敢把你怎样……”说完有些歉意道:“除了这次误会之外。”

        沈默点点头,没有作声,又听陆炳道:“但是,你这回的会试,恐怕赶不上了……因为陛下向天祷告后,感觉有所精进,便趁机再闭关一个月,若是被我们这些俗人打断,定会龙颜大怒,那样会更加麻烦。”

        沈默面色平静的摇摇头道:“无妨,大不了再等三年。”经过炼狱的锤炼之后,他真的看开了许多。

        他越是这样,陆炳就越觉着对不起他,拍拍脑袋道:“别急别急,让我想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沈默便闭上嘴,静静地等他想。过了好一会儿,陆炳微微皱眉道:“哦……有个人,如果他也没办法,那就真的只能等三年后了。”

        “什么人?”沈默轻声问道。

        “无量天尊!”

        ※※※

        “道士么?”沈默微微动容道:“他们这么厉害?”在他原先的感觉中,那不过是些弄臣玩物而已,单看嘉靖皇帝对太监的打压,就知道这些人不可能张目。

        “嗯,那位还是比较低调的,你毕竟是外地人不知道,怎么说呢,但那位得宠二十年,位极人臣,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陆炳字斟句酌道:“你知道当今之父睿宗陛下,在世时崇奉道教,便有道士在家侍奉。当今陛下生性至孝,便也十分虔诚,尤其是那位,侍奉陛下修玄二十年,仿佛真有些神通,说不得真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

        沈默轻声问道:“那就劳烦大人了。”

        “这个啊,我可不能出面。”陆炳赶紧摇头道:“不是不帮你,而是我一出面就坏事,因为我……”又嘿嘿一笑道:“我的手下曾经绑架过他的孙子。”

        “还有此事?”沈默瞪大眼道,传说陆炳上任后,禁止锦衣卫对平民百姓骚扰。而是将创收的目标,转移到了富户身上,尤其喜欢绑架富人家的子弟,看来确有此事啊。

        “虽然我一发现,便将他孙子送回去了。”陆炳有些郁闷道:“但梁子已经结下了,那老小子气量极为狭窄,竟然十年了还恨不得吃了我。”当然他是虱子多了不咬,说这个权当消遣。

        沈默道:“那我找他去。”

        陆炳呵呵笑道:“不是每个一品大员,都像我这么随和,你想见就见,让那位的面子往哪搁?”

        沈默想起自己的身份,又是一阵黯然,却同时斗志大涨道:“大人给指条明路吧。”

        “孙子,哦不,是他孙子。”陆炳笑道:“就是十年前被我们绑票的那个,我可以帮你见到他,之后怎么办,全靠你的本事了。”说着起身如释重负道:“若是本事不济,就像你说的,大不了再等三年,还是个少年登科,什么都不耽误。”

        “这个……扯得有点远吧。”沈默按按太阳穴道:“还请您给我一份,他们全家人的资料。”

        “这个没问题。”陆炳点点头道:“全京城只要是个人物,你要谁的我都有。”

        “那就尽量多给我些吧,两眼一抹黑的感觉太难受了。”沈默笑笑道:“当然了,是您觉着我可以看的。”

        “好吧”说着笑笑道:“今天是正月十六,距离二月初七最后的报名时间,还有二十一天,也就是说,你得在这二十一天里,通过孙子,见到爷爷,再通过爷爷见到陛下,最后再争得陛下的同意。”说着自己都摇头道:“想想我都觉着不可能,要不算了吧,三年后再考吧……”

        “我想试试。”沈默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现在才算知道,只要还没有中进士,就不能被人瞧得起,试想如果他是个进士官,谁还敢那样对他?眼下功课已经炉火纯青了,他实在不想再虚掷三年光阴了。

      第三一一章 激流汹涌

        在陆炳各种珍贵药材的滋养下,沈默的身子恢复很快,到了正月二十左右,便已经基本无恙。

        这几天里,他翻阅着陆炳派人送来的情报,也算终于对五花八门的京城大酱缸,有了些直观的了解。但他没有看到最想看的李默的资料,这当然不是陆炳疏忽了,而是他在隐晦警告自己,不要在李默这件事上纠缠了。

        是的,李默,那日陆炳说的那句没头没脑的‘十分想救你师父,一直想救他’,并不是随口而发的感慨,潜台词便是:‘有人告诉我,那本账册可以救你师父。’谁能说这话?答案显而易见,除了李默别无他人。

        那么李默为什么要急着对自己下手呢?沈默知道任何现象,都要放进当时的大环境中去思索,才能得出最接近真相的结论——所幸的是,现在的政治气氛尖锐而突出,十分容易把握。

        因为今年是丙辰外察之年!

        本朝对文官的考核之法,分京察、外察两类。京察亦称内计,考察对象为在京朝官。外察亦称外计,考察对象为地方官吏。

        京察六年一次,在巳、亥之岁,外察三年一次,即丑、辰、未、戌年。两者原则上都是四品以上官员具疏自陈,听皇帝裁定去留……但事实上,大明朝的皇帝多是甩手掌柜,一般会将四品大员的考察委托给内阁大学士。

        确定去留后,而居官行为不当即有遗行者,再由科道官纠劾,谓之拾遗。以下官吏则由吏部会同都察院考核后具册奏请,被察官吏的罪责分‘贪、酷、浮躁、不及、老、病、疲、不谨’八类。处分有致仕、降调、冠带闲住、为民四等。

        这个法子在政治清明,朝野俨然的时候,不失为一项有效的考核措施。但一旦朝廷中山头林立,党争不断,考察之法便会沦为各个集团互相攻讦,党同伐异的工具。

        而现在的朝堂上,三党林立,更准确的说,是一只大老虎击败了小老虎后,又面临中老虎的严峻挑战,在这个时候,今年的丙辰外察,无疑就像火上浇油,使斗争形势愈发炽烈起来。

        ※※※

        沈默从厚厚一摞文件中抽出几页,那是这两个月的京城大事记录,他用笔勾选出其中的十余项,便为这场你死我活的惨烈决战,勾勒出了轮廓……

        可以说,丙辰考察还未开始,就已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去年底,兵科都给事中梁梦龙,上疏弹劾李默‘废法行私,负国失职,乞加戒饬,以清仕路’,李默亦上章自辩。很显然,以这位梁科长是不可能撼动来势凶猛的李太宰的,他不过是严嵩用来敲山震虎的棋子……敲的是嘉靖帝这座山,提醒皇帝睁大眼,别让考察官员的大计,变成李默党同伐异的工具。震的是李默这只虎,让他吃相不要太难看,不然老子也不是吃素的。

        结果皇帝下旨安慰李默‘安心供职,以副简任’,但对梁梦龙之‘轻率进言’亦未加处置。皇帝的这种有意纵容,让双方更加肆无忌惮,都抡圆了膀子,要干一仗。

        嘉靖帝的举措看似难以理解,但沈默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这位道君皇帝……其实他上辈子见惯了这种领导,为了维持自己的权威,放纵下属明争暗斗,打得越惨烈他就越高兴,因为威胁他的力量少了,自己的位子自然稳固。

        但事实上,这法子大家已经屡见不鲜了,而且因为二月李默察四品以下后,三月严嵩就要察四品以上,要是都豁出了,你做初一,我做十五,难免会两败俱伤,这个大家都明白,所以双方都以占到对方最大的便宜为目的,而不是真要赶尽杀绝。

        可就在这个时候,大地震发生了,皇帝授权李默,对京官进行审查,这对严党来说,问题可就大条了!因为之前双方之所以投鼠忌器,是因为京察和外察是分开的,并不是同一年举行,而对每一个阵营来说,京官外官基本上一半一半,所以谁也没法把谁一棍子打死。

        但现在李默有了一次额外京察的机会,而且就在外察之前一个月!他显然具备了,一鼓作气,将严党的内外党羽同时重创的条件!

        反观严阁老,没法在京察中对付李默,便失了先手,如果再把他在内察中的作用限制住,可一战而定矣!

        ※※※

        沈默数了数,三十四年腊月十八至三十五年正月十五,未及一月时间,李默便得年老,左通政莫朝宗等十人;有疾,户部主事牟年等八人;罢软,右春坊王教等八人;不谨,舍人刘铒等二十八人;才力不及,吏部主事吴惺等三十人……八项罪过,共劾二百余人,其中三分之一确实不堪,少数李默与徐阶门下,其余皆乃严党。

        虽然没见过李默长什么样,但他分明看到李大人踌躇满志,磨刀霍霍向严党的样子……

        而严党这边,因为皇帝‘恰巧’修炼去鸟,一时间竟然无法反击,只能把着指头数日子,等二月外察开始,才能有所作为。

        ‘李默肯定要遏制严党的反击。’沈默默默道:‘所以他打算在赵文华身上做文章……’这时候赵文华已经返京,在水陆成功的光环加持下,俨然成了严党第一干将,据说严阁老也有借此东风推他入阁的意思。

        有道是枪打出头鸟,尤其是赵文华这种招摇惹人恶、【创建和谐家园】不要脸的臭鸟。很自然的,李默便想到了浙江那未曾了结的案子,他要那本不大可能被烧掉的账册。他觉着只要有了那东西,赵文华便死定了,严嵩也不得不认栽了。

        所以可怜的沈拙言便进入李时言的视线,但沈默是皇帝要的人,在锦衣卫手里,这对别人来说,是不可触及的。可对李默来说,并不是不能办到的,因为他的贵门生,叫陆炳。

        沈默甚至可以模拟出,李默是怎样说服陆炳,站在自己这边的……除了将上面自己的那些分析,更透彻,更有说服力的讲给陆炳外,还有个很诱人的前景,就是得到账册、打倒赵文华,大获全胜之后,便可趁势救出沈炼,绝对没有问题。

        沈默不知道,陆炳跟严氏父子还有什么龃龉,但他最后显然是答应站在老师这边……当然以他的身份,不可能为李默摇旗呐喊,但除了精神上支持之外,还答应帮他取到账本!

        所以才有了自己这一番遭罪……虽然自己是沈炼的徒弟,但人家说了,俺是为了救沈炼啊,至于他徒弟么,毕竟还远着一层,为师父牺牲一下也是应该的么。

        这才有了沈默炼狱般的六日,可为什么没有第七日呢?提出这问题绝对不是沈默犯贱,因为用‘良心发现’或者‘无可奈何’来解释对方的戛然而止,显然是一厢情愿的……

        ※※※

        沈默也从朝堂的动向中,推断出了较合理的解释……事情的真相应该是,李默找到了更好、更致命的打击点——是那封‘水陆成功、海晏河清’的奏疏,说起来也算赵侍郎倒霉,离开浙江的时候,倭寇活动确实已经零星了,否则他就是再蠢,也不会上这道疏。

        可谁知前脚一走,后面便有倭寇大举回潮,不仅将泊浦、东川沙等旧巢重新占据,还深入到内地几次扫荡。因为前期战事太顺,军民麻痹大意,以至于‘正月初十后,浙东西破军杀将羽书沓至京都’,给了对方天大的口实……

        根据锦衣卫侦知,兵科给事中夏栻与吏科给事中孙濬……这两位也是赵文华的老对头,当初赵文华请罢应天巡抚曹邦辅,就是他俩据理力争,才保下了曹巡抚,这次二度出战,自然是众望所归了。

        可怕的是,锦衣卫连奏疏的内容都已经侦知了:‘自文华返京,东南官兵屡遭陷败,可见其奏报不实,欺诞不忠,大负简命!’很显然,‘欺诞不忠、谎报军情’的罪名,要比‘侵吞军饷、【创建和谐家园】受贿’更能【创建和谐家园】嘉靖帝的心肝儿!

        这两封类似的奏疏现正在二位科员的枕头下,只等着陛下出关,便立刻开炮了!

        搁下手中的情报,沈默沉重地闭上眼睛,他要认真思考一下,在这场来势汹汹的大潮中,该当如何自处呢?

      第三一二章 浑水摸鱼

        思来想去,沈默决定尝试一下,看看能在这池浑水中,摸到什么样的大鱼,他不是没有看到波涛汹涌,随时噬人的危险性。但他更深切的体会到,自己那位老师对自己命运的影响,要远远超过当初的预料。

        在浙江时,虽然‘沈炼’这个名字给他带来一些麻烦,但总体来说,还是好处要多得多。这是因为王学一派在浙江的影响力无与伦比,所以沈炼的学生自然不会吃亏。

        但王学已经被排挤出北京这个大明朝的心脏二十多年了,虽然一直在很努力地想要重新站稳朝堂,近些年来也取得了一些突破,却仍然难以摆脱边缘化的窘境……此番龙争虎斗中,虽然也有王学门人加入,但皆是以严党或李党的面目出现,这对志向远大的王学一派,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

        即使是这些王学门人,还都是以徐阶为代表的泰州北派,与他这个浙中南宗又隔了一层,一旦有事会不会真心想帮,还得打个大大的问号。

        而出乎意料的,沈炼这个名字在京城十分响亮,他原本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应该无人提及才是,谁知就连贩夫走卒也知道锦衣卫出了个硬骨头的经历官,以死弹劾严阁老。再看这一年来的记录,刑部、科道前后上百余封奏疏,十二次动议处决沈炼,即使陆炳也无法回护,若不是陛下将所有奏本留中不发,沈默应该已经该给老师的坟上填土了。

        看看最近一条请求处决的奏疏,竟然是八天以前,可见严党并没有放过沈炼的意思,而另一大佬李默,虽然一直没有表态,但沈默揣摩着他应该也希望沈炼死掉,因为只有这样,陆炳才会与严党彻底决裂,坚定站在他这一边。

        处在这样的情形下,沈默这个‘沈炼【创建和谐家园】’的身份,实在是太危险了……天下人都知道,严党最喜欢招揽党羽,有正才的、歪才的,能拍马屁的,无论什么,统统都要。但作为浙江解元,又间接帮了严党的大忙,却至今为止,从没人说要拉他入伙……当然他并不是感到失望,而是明白了严党对自己的戒心和敌意。

        再加上李默对自己已经下过黑手,肯定不会再对自己客气……因为老师的缘故,一下子被两位大佬敌视,那前途之黑暗,用头发都能想象出来。

        反正不会更糟了,不如用这段宝贵的时间,闯一闯,试一试,看看能否在荆棘丛中,找出一条通道来……好吧,既然没法让掌柜的喜欢,俺只有设法直接跟老板混了……

        ※※※

        所以当天晚上,他便让服侍自己的兵丁,去禀报陆都督,说自己明日一早准备出门……他现在可不是自由身,想出去是要打报告的。

        未几,兵丁回报说:“明日一早派人来接您。”还给他个包袱,说是都督给的。

        待那兵丁走了,沈默打开一看,却是一套宝蓝夹纱直裰,一件黑貂皮外袍,同样质地的暖帽,还有一双缎面粉底的羊绒靴子,至于腰带、玉佩无不是上品,且与江南制式有别,显然是京都的最新流行。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梳洗停当,还没吃早饭,来接他的便到了,却不是生人,乃是那引他入京的朱十三,大冷天只穿一件夹袄,里面套着灰色的武士袍,尽显雄健的体魄。

        两人再次见面,竟有些唏嘘,朱十三十分尴尬道:“沈兄弟,那个我……实在是太抱歉了。”

        沈默摆摆手,温和笑道:“我知道肯定与你无关,没甚好抱歉的。”说着请他坐下一道用饭。

        朱十三笑道:“今儿不在家吃,我请公子去吃早点。”便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

        两人乘车出去,待离开北镇抚司,离开长安街之后,沈默便迫不及待地下车,贪婪地呼吸着干燥冷冽的空气,竟觉得自己仿佛是─只逃出笼子的小鸟,自由畅快得差点放声欢呼起来。

        只见道两边,街坊间,走街的、串巷的,说书的、卖艺的,嘈杂而鲜活的声音一下子都灌进耳朵,让他一下就融进了这火热的生活里。

        收回目光,沈默对来到身边的朱十三道:“咱们去天师府?”

        “不去那。”朱十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兄弟你可万万不能去那……陛下虽然宠爱陶天师,却很忌讳他干预政事,所以大臣都不敢与他交往。”显然关系不到,是不会说这话的,沈默感激地望他一眼,小声道:“那咱们去哪?”

        “不是说了么?”朱十三嘿嘿一笑道:“请您吃早点,说不定吃着吃着,就吃出办法来了。”

        “还卖关子呢。”沈默笑一声道:“倒要看看能吃出肉馅还是素馅。”

        “不素不素。”朱十三嘿嘿笑道:“保准有肉。”

        深深吸了口气,平静一下心绪,沈默问道:“很着急么?”

        “不急的。”朱十三道:“日上三竿之前到就行。”

        “那咱们去个地方吧。”沈默轻声道。

        “您想去看弟妹了是吧?”朱十三小声道。

        沈默点点头:“分开的时候她一直病着,我这些天老是作不好的梦。”

        “知道她在哪么?”

        沈默摇摇头道:“你们肯定知道。”

        “兄弟先去那里一坐,我回去问问。”朱十三说完便转身往回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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