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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宰执天下-第54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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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想那么多!说说最近有什么事?”

      王安石敲了敲桌案,把三名助手的注意力集中过来。他不是那种能在短时间内转换心情,变得气定神闲的人。但执拗的脾气,却让王安石越受压迫便会越发的强硬。坚定的意志和自信,是每一个政治家和改革者都必须的格,王安石也是从不缺乏这两点。

      王安石相问,章惇先开口:“三司条例司是众矢之的,在参政称病的这些天里,陈旸叔【陈升之】多次上奏要废去三司条例司。同时还反对设立中书条例司,但言两司无故事、无先例,以撤去为宜。”

      曾布一声冷笑:“若不是当初陈旸叔一力支持参政和新法,又怎会让他先登上相位。想不到他当了宰相,反过身来就变了一张脸。”

      章惇也笑了一下,笑容中夹着讽刺:“得鱼而忘荃。陈相公可谓是荃相。”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荃就是竹笼,用竹笼捕鱼,捕到鱼后却忘了竹笼的功劳。章惇引用出自《庄子》的这句话,就是在讽刺陈升之过河拆桥,王安石听得也是一笑,心道,这章子厚还是口舌不饶人。

      “三司条例司是众矢之的,日后也免不了受到最多的攻击。青苗贷和农田利害条约皆是与农有关,可不可以将两事归入司农寺?”吕惠卿提议道,又笑着加了一句,“陈旸叔总不能说把司农寺也撤去吧?”

      “……吉甫这个建议很好。”王安石考虑了一下,便点头赞许,“六部九寺如今都是空有名头,却无实职。所有的事务,全都给中书下管了。但只要名头在,重新运作起来也没人能说二话。就这么办……”王安石突然笑了笑,“只要我还在这个位子上!”

      变法派的四名核心人物就这么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讨论着,王安石闭不出,耽误下来的政事实在不少。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灯油已经添过了两次。

      王安石继续问着章惇关于三司条例司的事情,曾布则是专心致志的凑过去听着。吕惠卿比章惇还要了解三司条例司,也没心思听他说。坐了许久,他也累了,直了下腰,松松已经僵硬的腰骨,不经意间,却见到王安石家的一个老家人在书房外探头探脑。

      吕惠卿看着暗叹,王安石御下太宽,哪有这么不懂规矩的。回头看看听得聚jīng会神地王安石,吕惠卿招招手,把王家的老家人唤过来轻声问道:“有什么事?”

      老仆知道吕惠卿在王安石心中的地位,也不瞒他,回道:“相公找的韩官人来了,三郎正在偏厅陪着他。”

      “韩官人……是韩冈?”说起‘韩’姓,吕惠卿第一个想起的是韩琦,接下来是韩绛、韩维、韩缜三兄弟。但会被王安石赶在夜中找来,又只够资格被王旁陪的,最近就只有一个从秦州来的韩冈。

      老仆点了点头:“的确是叫这个名字。”

      “让他再等一等。”吕惠卿吩咐道。秦州之事虽然重要,但也重要不过皇城内外的争斗。比起韩琦、文彦博、司马光、吕公著这些老jiān巨猾的对手,能报出一顷四十七亩这个数字的窦舜卿,实在蠢得可爱了。王韶若是连他也斗不过,还是干脆收拾行装回乡去养老好了。

      听到王家老仆转述的话,韩冈便坐下来静心等着。王安石府的偏厅空的,还有不知从何处来的诡异风声呼呼作响,火盆和油灯发出来的光跳得厉害,幸好身边有人作陪,才不显得鬼气森森。

      韩冈与王旁隔着一张几案,同坐在一张长榻上。王家的下人端了茶水进来,韩冈看了他一眼,却发现还是方才的老仆。难得王家就没其他仆役了?想想方才进来的时候,韩冈也的确发现王安石府的宅院不iǎ,但府中人气不足,许多地方都没有打理,看起来有些破败。

      若是王韶那样离家在外为官的八品官倒也罢了,王安石这样的一国参政竟然只养了几个家仆,这简朴实在是难得一见,比之有名的包青天,世称的阎罗包老,也差不多。

      韩冈一向尊敬清正廉洁的官员。王安石不尚奢华,不纳妾室,不好钱财,再加上他本身的才学,每一条都让韩冈肃然起敬。但这不代表他乐于与清官打jiā道。

      但凡清官,都是些极度自信的人物,把自己的信念和原则视比天高,而强求他人与他一般遵守,说难听点,就是所谓的偏执狂。律己严,待人也一样严,韩冈了解到的包拯便是这样的人物,后世传说的海瑞也是一般,而王安石又是有名的执拗,所以他心中免不了有些忐忑,与王旁寒暄起来,就有了些顾忌。

      不同于他父亲那张著名的黑脸,王旁长得并不黑,反而是皮肤白皙,而且看上去少了点血大概身体不太好,有些瘦弱。相对于王韶家的二郎,王安石家的二公子乍看起来并不讨人喜欢,显得很yīn沉,没有少年人的神采。而且论名气,王旁也远远比不上他那位早慧的兄长。

      王雱的獐旁是鹿,鹿旁是獐的轶事,与司马光砸缸,还有文彦博树捞球,同样是韩冈在童年时就听过的历史故事,在此时也是广为流传。而且韩冈还从王厚那里听说过,王雱十三岁时,听到一名老兵提及河湟之事,当即便说‘此可抚而有也。使西夏得之,则吾敌强而边患博矣。’论见识,王雱也是一等一的,他的弟弟肯定比不了。

      说了一阵久仰大名天气真好之类的套话,王旁喝了两口茶,问道:“听韩兄口音来自关西,不知是哪一路州县?”

      韩冈一听,心中生疑,‘怎么王安石一点公事都不与儿子讨论?’同时顺口答着:“在下来自秦州相公青眼,得任秦凤经略司勾当公事。今次入京,便是往流内铨递家状的。”

      “秦凤?是熙河?!王韶?!”王旁声音冷不丁的尖锐了起来。

      韩冈觉得王旁的口气有些不对,再想起王雱少年时便倡导熙河之役,心中便有了点猜测。他故意笑着:“还要多谢尊兄。若无尊兄首倡开拓熙河,此事也难得到相公的支持。”

      不出所料,韩冈就看着王旁的脸è一路yīn沉下去。韩冈暗地里为之叹息,有个太过出è的兄长,做弟弟的也免不了辛苦。

      “家兄旧日也不过随口一说,早就忘了。家严用事,皆自有主张,亲族从不得预。不论是支持开拓河湟,还是提拔韩兄,都是家严自己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韩冈都要多谢相公的支持和提拔,才能一展iōng中抱负。”

      “也是韩兄才华卓异,家严才会另眼相看。”

      第44章 文庙论文亦堂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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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旁冷淡的说着客套话,韩冈开始后悔方才的试探,多说了两句话就把王旁得罪了,现在他说话都是冷冰冰的,与自己jiā换着没有诚意的恭维。这样的气氛,化解起来难度不iǎ,让韩冈说起话来感觉很累。吃力的与王旁继续说着没意义的废话,却一眼瞥到了摆在坐榻一角的一个带脚棋盘,就放在手边,显然是经常使用。

      韩冈顿时有了主意,刻意把视线逗留在王旁身后的地方。王旁心有所觉,回头一看,却见是自己常用的棋盘。大概同样是因为跟韩冈说话太累,王旁回头看到棋盘后,立刻如释重负,提议与韩冈手谈一局。

      “不知韩兄会不会下棋?”

      围棋韩冈当然会下,不过就是个半吊子,无论前世今生。而且宋代的围棋规则与千年之后差别很大,韩冈也只是凭着前身的记忆,以及后来跟王厚等人下过的几局,粗略的了解到一点。王旁如己愿提议下棋,韩冈当然不会拒绝,心想干脆趁机输个几盘,缓和一下跟王旁的关系也好。

      这么想着,韩冈便拱了拱手:“在下棋艺疏浅,还望王兄手下留情。”

      “哪里,在下的棋艺也不高。”王旁谦虚着,让人撤去了榻上的茶几,又亲自把棋盘和两个装棋的木盒子搬过来。

      棋盘和棋盒都有些破旧,面子上有不少划痕,看起来颇有点年头了。放好棋盘,打开盖子,里面的棋子是陶瓷烧制而成,底部lù胎,只有上半部才有釉面。虽然有些陈旧,甚至一眼看过去,发现有好几颗都崩了口子,但材质优良,mō上去温润光滑,应该出自于定州或磁州的名窑。

      坐到棋盘边,王旁神è便是一变,庄重肃穆,全神贯注,jīng气神简直是换了一个人。王旁能主动提议下棋,水平当然不会差,但看他现在的模样,韩冈便是心中微微一惊,莫不是碰上了个国手吧?

      韩冈过去跟王厚下过几盘,但王厚的棋艺差劲得可笑,先是乘着韩冈规则不熟赢了两局,接下来,便一路败下去,毫无还手之力。跟韩冈下不赢,王厚又转过去找王舜臣他们下。

      谁知道王舜臣和赵隆虽然连棋盘十九路都数不全,但李信却是高手,跟王厚赌了一子十文的彩头,一局就从王厚那里赢了四百个大钱。李信赢了钱不敢要,王厚倒是赌品甚好,老老实实的把赌帐给清了,还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让他老子知道。不过自此之后,就不敢跟李信再赌棋。

      韩冈也跟自家表兄下过,每次都是在中盘就输得一塌糊涂,从没有拖进官子过。现在看着王旁的模样,比起李信下棋时还要更有高手风范,韩冈此时已经不是想着输个几盘,缓和一下关系了。而是要争取表现好一点,不至于输得太惨,免得丢人现眼。

      韩冈远来是客,便执白先行。两人在棋盘的四个星位各自放下两子,这四个子称为座子,在开局前就放下,也是此时围棋的规则之一。

      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韩冈右手落下,啪的一声响,一颗白子就摆在了棋盘上。王旁摆子相应,方寸之间的战场上,顿时燃起了战火。

      韩冈喜欢下快棋,很少长考,没想到王旁同样爱下快棋。在棋盘上两人落子如飞,只听得啪啪的放下棋子的声音。几步下来,韩冈就发现王旁也不比自己强到哪里,都是半桶水的水平。韩冈的棋风一直以攻为主,全凭蛮力,这也是半桶水的通病,而王旁竟然也是一样,在棋盘上,两人杀得难解难分,一时间甚至找不到一块完整的棋形。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到了收官的盘终。

      宋时围棋规则并没有‘目’这个说法,只算地盘,占了多少实地,就算多少。空也好,子也好,一股脑儿都算进去,只是不计眼位。最后两人一算,韩冈在盘面上差了王旁一个子,但韩冈的棋型分作四块,比王旁琐碎的六块棋要少上两块。照规则王旁得还回两颗子,这叫还棋头。如此一算,韩冈反而赢了一子。

      “承让!”韩冈拱手笑道。

      王旁与韩冈一般的烂水平,正好旗鼓相当。厮杀得痛快无比,下得兴致高昂,即便输了也不计较。他等不及的叫着:“再来!”

      两人换了先后手,这次由王旁先落子。方才韩冈饶了先,却只赢了一子,轮到王旁先手,他便是信心十足。一番酣战,这次倒真是让王旁赢了韩冈三子。

      一胜一败,连下两局之后,王旁兴致尤高,他很久没有这么痛快的下过了。找的棋友几乎都是因为王安石的关系,对局时都让着他。这样赢了王旁都觉得没趣。只能闲暇时跟自家妹妹下几手。现在碰到跟自家水平相当、棋风相似、又肯全力厮杀的韩冈,当然不肯轻易放过。

      但韩冈却不想下了,他过来又不是来下棋的。听着外面的更鼓,都要往三更走了,王安石那里还没个消息,想来今天是见不到了。韩冈不打算傻乎乎的等下去,那样反而会降低自己在王安石那里的评价。

      “难得下得这般痛快,真想再多下几盘。”韩冈笑着站起身,“只是时候已经不早,在下得告辞了。”

      王旁惊讶的陪着站起:“韩兄不是来见家严的吗?怎么现在就要走?!”

      “现下已近三更。相公今日刚刚病愈复归,明日又要早朝,韩冈再不晓事,也知不能耽搁相公休息。左右在下最近还要留在京中一段时日,好等官诰下来。等过几日相公有闲,使人往城南驿传话,韩冈必会再来求见……哦,对了,”韩冈从袖中ōu出王安石的名帖,“相公的名帖韩冈实在担不起。”

      韩冈作风强势,而王旁虽然是执政的亲子,但生活在光芒四的父兄长辈的yīn影下,他的格中其实有些软弱。被韩冈先声夺人,王旁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却糊里糊涂的送了韩冈离开。

      而王安石这边才刚刚说完,吕、曾、章三人分别把自己衙中最近的一些要事向王安石做了汇报,又商议了一下接下来的对策。等到一切抵定,吕惠卿才道:“参政,韩冈方才到了,由仲正陪着,要不要见他?”

      “韩冈?!”王安石还没说话,章惇却先一步问道,“是哪里人氏?”

      “是秦州来的。由王韶所荐,河湟的事都得向他问个清楚。”

      吕惠卿说着顺带看了章惇一眼,却见他面有讶吕惠卿有些奇怪,这章子厚不是会大惊iǎ怪的脾气,过去他跟苏轼一起游山,走到一座独木桥边,苏轼胆iǎ不敢过,而章惇却大摇大摆的走过去,还在山壁上题了名。怎么听个名字就这么吃惊?

      “他的表字是不是yù昆?”章惇继续追问。

      “当然出昆冈嘛。”

      王安石也看出章惇的神è有些不对,“子厚,你认识韩冈?”

      “是家严认识。”章惇收起惊讶,回复了从容淡定,正容道:“家严昨日刚刚自关中访友而回,听他说起了韩冈。前日家严在官道上不幸碰上了狼群,车子被上百条狼围在中央,几乎命不保。若不是韩冈和另一位唤作刘仲武,准备试殿廷的军汉,一起杀退了群狼,家严怕是要葬身狼腹,这是救命之恩。”

      “竟有此事?!”王、吕、曾闻言均吃了一惊。

      章惇道:“我听到此事时也是不敢相信。可毕竟是家严亲身经历,不会有假。”

      曾布在政事堂奔走,自是知道韩冈这个人,他对章惇道:“看王韶的荐章,里面说韩冈在押送军资时,曾领着三十余民伕,击败数百埋伏于道左的蕃贼,斩首三十一级,缴获军械近百。还说他当时亲手格杀了两名蕃贼内应,勇武是不用说的。当初我也是有些难以置信,但韩冈既然能在群狼中救出尊翁,那就是板上钉钉了,不会有假了。”

      王安石道:“韩冈据称文武全才,王韶的信中将之比为张乖崖。”

      吕惠卿点点头,“王子纯【王韶】说的不错。韩冈亲笔撰写的一部伤病营管理条例,我正好看过。两万余字的条例,六大项,七十余条,条理分明,事理详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治才在他这个年纪无人能及……他可不仅仅是武勇。”

      “韩冈的德行也不差……”章惇感叹道,“他救完人后,上马就走,也不留下姓名。若不是家严紧赶慢赶,一直追到驿站,怕是连他身份都不会知道。后来送得谢礼他也是一分不要。家严回来后就一直在说,此子大有古人之风。”

      几人把有关韩冈的信息合在一起,一个文武双全,品德高致的青年俊杰的形象便出现在眼前。王安石一拍桌案,为自己的怠慢后悔,“如此英才如何让其枯坐偏厅,来人,快把韩冈请过来!”

      可片刻后,却是王旁走了进来,道韩yù昆已经走了。

      “怎么就让他走了?!”王安石有些生气。

      王旁讷讷的低声回答:“他说是大人明日还要早朝,不敢再打扰。等大人何时有闲,他会再来拜访。”

      章惇笑道:“想不到这韩yù昆还是有点脾气的!”

      若是没有方才的那段议论,几人说不定会因此而对韩冈心生反感,但现在一看,却真觉得韩冈的确是才高气壮,所以才能来去无碍。

      “无妨,三哥儿你明日亲去城南驿,把韩yù昆好生的请来。为父也有许多话要问他。”

      第45章 樊楼春色难留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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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夜之中,开封内城远比不上外城的热闹。踏步在宽阔的御街之上,只听得马蹄笃笃的敲着地面。御街宽达两百步,在无光的夜里,完全看不清街对面的情形。只有挂在马前的一盏灯笼,驱散了前路的黑暗。而前方朱雀的灯火,也指明了去路。

      韩冈告辞离开王安石府,骑的马还是借自王家。王旁送韩冈出知道和安坊不同于闹市区,难以雇到马匹,便遣了自家里充作马夫的一名iǎ校送韩冈回去。

      此时王公官府,通常都有厢军走卒充作仆役,王安石家也不能免俗,不过就只留了几个老兵守外院,再加一个照料坐骑的马夫。而平常护卫着王安石上朝的七八十人的随从队伍,却都是住在外面,天天早上赶来,算不得王家仆役。

      在王家坐了半晌,就喝了两杯清茶,韩冈肚子都有些饿了。回头看看在王家做马夫的iǎ校,正拉着一张脸。深夜中睡得正香,却被人唤起去送客,换作是自己,免不了要大骂一通,即便不能骂出声,腹诽是肯定的。韩冈心知iǎ校必然在肚子里暗骂自己,只是这个仇结得有些冤枉。

      韩冈两人从内城南面的朱雀侧出来,守的士兵并不仔细检查,看到iǎ校亮出的牌子便放了行。韩冈看了直摇头,他方才进来时都已经入夜,甚至连检查都没遇上。

      开封的内城真可以说是有名无实,单是韩冈这几天从朱雀进出,就发现有好几段城墙的墙头都崩落了,放在那里没去修,更别提还有更多的城墙韩冈还没有看到。这与设施完备、墙体坚固的外城和皇城完全不能比。不过内城城墙本来就是无用,不过是旧年还未升为京城时的汴州城墙,以如今朝廷的财政状况,即便挤出钱来,也只会拿去修外城城墙。

      出了朱雀过了前宽阔的龙津石桥,当面横着的就是朱雀街。虽比不上御街的两百步,但朱雀街也有五十步宽。是外城的几条主街之一,亦是店铺林立,排满了街道两侧。不过朱雀街不比iǎ甜水巷,做得是白天生意,到了夜间街两侧的店铺基本上都关了,街中黑黢黢一片。

      唯有几个在街边支起的摊子,就近着御街和朱雀街的jiā叉口,生着热腾腾炉火,挂着几盏防风灯笼,有着些许微光。他们有点像是后世夜市上的iǎ吃摊,晚上摆出来,到了凌晨再收回去。

      即便是临近子夜,街市中依然有人行走,韩冈还看到一队巡城十几人围着一家摊子的火炉旁,喝着热汤。有这些人来来去去,iǎ吃摊也不用担心没有生意可做。

      还有不少醉汉在路上歪歪倒倒,有的干脆就躺在路边,不过通常他们都被更夫和巡城一脚踢起来,让他们赶快回家,省得被冻死。

      一群醉汉就横在路前,唱着不着调的歌,东歪西倒的迎面过来。韩冈提着缰绳纵着坐骑躲避着他们。参知政事家用的马匹被训练得不差,虽然韩冈骑的这匹是身材不高的驽马,却很聪明的从人群中间穿过,连衣角都没蹭到。

      “那不是韩官人吗?!”这时一声大喊,惊到街上不多的行人。

      声音一传入耳中,韩冈就撇了撇嘴,这是刘仲武的声音,就是有些大舌头,多半是酒喝多了。他在马上回头,就见着大街对面,李iǎ六扶着脚步蹒跚的刘仲武,醉醺醺的和路明一起走过来。

      看到是他们,韩冈便跳下马,拱了拱手,道谢说:“夜中出行,劳烦iǎ哥不少。下面我跟他们一起回驿馆,iǎ哥还请自便。”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串钱递了过去,“天寒地冻,iǎ哥拿去买点热酒暖暖身子。”

      校板着的脸缓了下来,推让了几下,便笑眯眯的把钱收了。向着韩冈道谢作揖,然后才上马往来路上去。他们一人两马回头时,又穿过了那群醉汉,现在韩冈看清了,iǎ校双手完全笼在袖中,根本不碰马缰,只凭两匹马自己就从醉汉中顺利的穿了过去,

      韩冈看着iǎ校的背影,若有所思。方才他骑的马能规避行人,看来不是因为自己提着缰绳,而是被训练出来的。刘仲武的赤骝韩冈见识过,那匹河西良驹都没这般灵巧,不知是不是这位马夫的功劳。

      应该是吧?韩冈想着,能被派到参知政事家里照料坐骑,水平不会差的。只是这样的人才却不在前线立功,也不在牧监做事,反而成了【创建和谐家园】家下的走卒,难怪大宋的十几个牧监,每年砸进去百万贯,也不见有几匹好马出来!

      对面的三人这时已经走了过来。尤其是刘仲武,也不知喝了多少酒,走的踉踉跄跄,瘦iǎ的李iǎ六要撑着人高马大的他,几乎都给压垮了。刚刚得到官身的刘仲武还带着酒意大声喊着:“韩官人,怎么你在这里?”

      他们走到近前,一股子和酒味在一起的香粉味道顿时扑面而来。刺鼻的气味让韩冈往后退了iǎ半步,皱着眉头看着醉醺醺的两人。不是倚红偎翠,身上哪会得这么些怪味道。看起来他们在状元楼也是风流快活了一阵。

      不过状元楼是官办,里面来自于教坊司的官妓按着律条是不陪夜的,也就是卖艺不【创建和谐家园】。虽然例外的情况不少,但刘仲武和路明可不够资格,好歹也要有些才学和文名,才能让那些心气颇高的歌妓放下身段。想来两人应该是只是闻到了腥味,没吃到鱼才是。韩冈为两人遗憾,若是章俞在iǎ甜水巷请客,不至于这么早就回来。

      路明的酒意比刘仲武少上一点,还保持着一定的清醒,他iǎ心翼翼地问着:“听说官人去了王相公府上?”

      韩冈点点头,遗憾道:“要不是王参政使人招我去ī邸,就能与子文兄和路兄一起去状元楼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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