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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材知道他的大儿子板脑被枪毙的消息,是在许多天以后。村里人全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可是没有人告诉板材和他的家人,板材在村里活得没有人气,谁也不愿意跟板材说话,嫌板材晦气。
老实说板材当初并没有真心置板胡于死地,老家伙老认为那天夜里在水上漂的屋子里砸他一镢头的是儿子板胡,因为父子俩走的是同一条胡同,睡的是同一个女人,因此上对板胡怀有深深的嫉恨。当板材举起山柴向板胡砸去时,几乎用尽了平生所有的力气,看见板胡躺在地上翻起了白眼,老家伙感觉特别解气。可是当板材回到自己空荡荡的院子,感觉到周围全是板胡的冤魂。老婆和孩子们也不再理他,板胡一个人睡在草料棚里长吁短叹,细想之,豆瓜爹为什么要出三百银元销赃灭迹?这里边肯定有什么蹊跷,为什么当初自己就没有想到?
初夏的夜晚,一轮新月高照,板材睡不着,一个人在村里夜游,他来到豆瓜家门口,看见丝瓜棚下闪烁着一丝火星,他知道豆瓜爹还没有睡觉,一丝良心觅回,感觉中有点对不起这个老人,想当初他刚来郭宇村那阵子,是豆瓜爹收留了他们一家,可是板材却丧尽天良,跟豆瓜媳妇搅和在一起……
板材第一次感到自责,他站在门口不走,隔着栅栏向豆瓜爹打招呼:“老哥,你把门打开,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豆瓜爹一边抽烟一边在想着心思,猛听得有人叫门,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看清了是板材,气冲牛斗,干咳一声,一口浓痰涌上喉咙,他站起来,不动声色,朝栅栏门走去。板材看豆瓜爹给他开门,心里感觉黏糊,只要豆瓜爹肯原谅他,他给豆瓜爹跪下都行。
门开了,板材刚想说话,猛不防豆瓜爹给板材唾了一脸:“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黑天半夜跑到我家作甚?那天夜里一镢头没有把你砸死,我这心里头直后悔”!
“骂得好”!板材一边用衣服袖子擦脸一边赞道:“我来就讨你一句实话,这么说来我冤枉了我的儿子板胡!我的儿呀——老爹爹我不该对你下手太狠”……
豆瓜爹嘿嘿一声冷笑:“你娃后悔的日子还在后头,笔架山下去看看,****的板脑也因为犯了王法上了西天!板材我看你娃再能张狂几天”!
板材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涎水鼻涕淌过下巴,舌头有点打不过弯,他含混不清地问道:“豆瓜爹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豆瓜爹突然哈哈狂笑:“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没到!回家手指头塞进尻子里想想去,明日里死了都要浑身生蛆”!
板材脊背发凉,浑身冷得发抖,感觉中满天的星星砸下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地震了,脚下的土地不停地起伏,板材有点站立不稳,扶着门框发颤:“老东西,咱俩前世无冤、今世无仇,你诅咒我的儿子作甚”?
豆瓜爹爬在板材的脸上细看,看见板材的两只眼睛好似鸡【创建和谐家园】一般,感觉中把人活到这个份上也有点可怜,他叹一口气,两手一摊:“满村里的人都知道咧,就你这个老东西还蒙在鼓里,不相信去问你的女婿豹子,枪毙板脑那天豹子正好就在城里”。
板材一下子坐在地上,瘫成一堆稀泥。一年前板材还在庆幸,庆幸自己的三个儿子东渡黄河回来两个,可是一年后两个儿子同一天死于非命,谁也没有板材倒霉!
一片乌云遮住月亮,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板材从地上爬起来,看豆瓜爹已经回屋。那种阴冷来自腹腔,板材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人最悲观的莫过于走投无路,他在这个世界上众叛亲离,找不到一个知音诉说心中的苦衷。恍惚中无数鬼魅从四面八方狞笑着朝板材靠拢,板材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心里头反而感到轻松。死亡也是一种解脱,能让人忘却尘世上所有的不幸。
那些鬼魅把绞索套在板材的脖子上,拉拉扯扯,推着板材朝前走,板材身不由己,看见地心开裂处,流淌着殷红色的铁锈,墓道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双眼睛,那些眼睛里喷射着愤怒的火焰,似乎要把板材焚烧干净,突然间,耳朵边风声大作,感觉中似乎掉进一孔深不见底的枯井,板材五内俱焚,万念俱灰,灵魂出窍,一丝游魂在暗夜里行走。
乌云越压越低,紧接着下起了倾盆大雨,树叶跟树叶碰撞着,呜呜地哭,山神爷发怒了,吼声震耳欲聋,板材被雨水浇醒,发觉自己躺在一条深沟里,记忆丢失了,记不清前世里发生的事情。其实,人没有记忆就没有痛苦,板材尝试着站立,结果纯属徒劳,浑身的骨头散架了,他失去了站立行走的功能,可是求生的欲望是那样的强烈,他像动物那样用四肢爬着向前挪动,山沟里,大风刮倒了一颗野杏树,满沟里散落着还未成熟的毛杏,板材捡拾了几颗毛杏放进嘴里嚼着,顿感舌底生津。记忆随着血流的加速在慢慢恢复,板材知道他作孽了,发生过的往事历历在目。
那是一次血与火的洗礼,板材也记不清他为什么能掉进深沟,可能他罪孽太重,山神爷有意征伐他带罪的灵魂。也许板材不堪重负,一了百了,想用了结生命来求得解脱,可是阎王不肯收留他,却给他的灵魂套上沉重的锁枷,让板材饱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一抹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树林,板材看那山沟里光怪陆离,鸟雀子唧唧喳喳地叫着,竟然把一泡屎拉进板材的嘴里,板材咀嚼着鸟雀子的粪便,感觉中一生一世也没有尝过这么丰盛的美餐,这阵子能吸一口大烟最好,大烟产生的幻觉能使人把尘世间一切不幸忘记,他试着摸摸腰间,他的旱烟袋还在,板材把旱烟袋从身后取下来,可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火柴,无奈中板材把旱烟末倒进嘴里咀嚼,饱尝到了人生的心酸和苦涩!
板材盼望着期待着,盼望有一个人能路过这里,那样一来板材就有救,尽管一生作恶多端,板材还想活人,还没活够。可是板材失望了,寂静的山沟里不但见不到人影,连一条狗也看不见,只有太阳慢条斯理地走着,时间好像冻结了一般。浑身的疼痛已经麻木,喉咙里窜上来一股火,又饥又渴,板材把手指头抠进土里,拔出一颗车前草嚼进嘴里,感觉中野草的汁液是那样的耐人寻味。
第一天在与死亡的抗争中度过,看那太阳在山巅上跳跃了几下,无可奈何地落下,板材回头看看,这一天他没有爬出一百步远,夜的幕布掩藏了白天的失意和无奈,板材头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也许他永远也不会醒来。
板材也记不清是第几天,他竟然奇迹般地爬到老婆尿尿沟边,这里常有村里人来洗衣担水,板材灌了一肚子凉水,内心里满怀期待。
从那山坡上袅袅婷婷下来的,竟然是水上漂。水上漂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然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这个女人无心无肝,好似一株长在路边的黄花,给点阳光就灿烂。
水上漂挑两只竹篮,竹篮的一头装着脏衣服,一头挑着自己的儿子,儿子已经能够说话,坐进竹篮里跟自己的妈妈咿呀学语。母子俩一路说笑着下坡,路过板胡的坟堆前时水上漂放慢了脚步,朝那坟堆匆匆一瞥,然后落荒而逃,感觉到害怕和心虚。
板材看水上漂从山坡上下来,心里头一阵激动,这个女人就是他的救星!水上漂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见板材,她径直来到水池边,放下担子,把一件衣服铺在草地上,让自己的儿子坐在上边,然后把鞋脱掉,把双脚泡进水里,把搓板支在一块石头上边,然后开始洗衣。板材在旁边踯躅了许久,终于忍耐不住,用微弱的声调喊了一声:“豆瓜媳妇”!
水上漂一顿,立刻吃惊地站起来,声调里含着惊恐:“你是人还是鬼”?
板材凄然,笑得勉强:“我也不知道怎么掉进深沟,一个人孤独无助爬到这里。麻烦你去告诉我的家人,让他们来救我回家”。
豆瓜媳妇没有说话,匆匆忙忙收拾起自己还来不及洗的衣裳,把孩子抱进竹篮里,挑起担子慌慌张张上了山坡,回到家里坐在自家院子里的石凳上,仍然止不住心跳。豆瓜爹看儿子媳妇神态紧张地回来,疑惑着问道:“你是不是又遇见了什么”?
水上漂喘了一会儿气,才断断续续地说:“板材那老家伙没死,这阵子正在老婆尿尿沟躺着”。
豆瓜爹的嘴里哼哼两声:“娃呀,你累了就回屋歇着,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板材的死活跟咱们无关”!
可是水上漂虽然长一身烂肉,心眼却不坏,感觉到不能见死不救,她试探着问爹:“爹,要不然你去告诉板材老婆一声”。
豆瓜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去,你也不准去”!
水上漂怔怔地,看公爹的那张老脸不停地痉挛,眼色由于激动而变得血红,内心里掠过一丝惊悸,感觉中有点不可思议,这人跟人之间,为什么要有那么大的仇恨?
一群乌鸦黑压压地飞来,在老婆尿尿沟的上空盘旋,自然界里有许多潜规则,那些食肉动物的嗅觉最灵,肯定是乌鸦们发现了死尸,争相去那里分食……水上漂不寒而栗,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儿子搂紧,儿子在妈妈的怀里哭了,孙子的哭声激活了豆瓜爹心里那一点残留的人性,他站起来,默默地出屋,来到板材家门口,看板材老婆浑身萎缩成一把皮包骨,心想年轻时他曾经跟这个女人一夜贪欢,甚至有了他们之间的骨肉,豆瓣(板囤)还在山西转马沟煤矿挖煤,豆瓜爹的心里还对亲生儿子保存着那么一点情意。
栅栏门开着,板材老婆老眼昏花地盯着豆瓜爹看了许久,终于认清了来人是谁,她嘴瘪着,说出的话冲倒驴:“老东西,你来看我的笑话,是不”?
豆瓜爹没有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里喊道:“板材在老婆尿尿沟躺着,可能已经死了,我来告诉你一声,赶快去收尸”!
第三百一十六章
文秀跟着豹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来到树林深处,看那树影婆娑,一对麋鹿在咬颈。这几年当地驻军不停地狩猎,这种现象已经很少看见。文秀心里一热,迫不及待地扑到豹子的怀中,而豹子却思绪游离,显得有些被动。昨日里笔架山下血肉横飞的场面在豹子的脑海里显现,文秀这个可怜的女人还不知道她曾经托付终身的板脑死于非命……
豹子不能不有所表示,虽然显得被动,他看文秀闭着眼睛把樱桃小口贴近豹子的嘴边,眼睫毛扑簌簌发抖,那暗示再明显不过,文秀空虚的灵魂需要豹子填充。豹子勉强地在文秀的脸上啄了一下,突然间发烫似地把文秀推开,豹子看见了地心里钻出来一双眼睛,那眼睛逐渐地向他们靠拢,好似鬼的幽灵,豹子心里抖索着,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文秀当然不知道豹子在想什么,她的内心里充满着期待和奢望,感觉中豹子的胸膛是她栖身的巢穴,她单薄的躯体需要找个依靠,文秀有点不管不顾,又发疯似地把豹子抱住,女人是棵无根的藤蔓,需要缠上男人的大树,到手的幸福不能轻言丢弃,文秀伸手解下豹子的裤带,把豹子的命根攥在自己手中。正在这时,身后的说话声威严而平静:“文秀,你把豹子放开,女人家要学会自重”。
豹子的笑显得狼狈:“婶子,你来了,我可没有想占文秀的便宜”。
文秀不用回头,知道是娘来了,精神在一瞬间崩溃,文秀坐在地上呜呜直哭。
豹子系好裤带,准备着接受蜇驴蜂的诘问,那蜇驴蜂哀叹一声,竟然说:“谁都是从年轻时过来的,我理解你们的苦衷。可是,我的女儿不是崖缝里长出来的刺梨,豹子,你回家跟你爹你娘商议,文秀必须明媒正娶”。
蜇驴蜂把文秀从地上拉起来,不由分说地拉上文秀就走,文秀无可奈何地跟着娘走了,把豹子一个人凉在树林里边。其实这样也好,豹子有点如释重负,豹子是个多愁善感的男人,感觉中这种时候板兰根也同样需要男人的温情,虽然板兰根的行为不可饶恕,可是女人一旦遭遇【创建和谐家园】就失去了反抗的功能,豹子已经原谅了板兰根,豹子不愿意看见老爹爹为他担心。
但是豹子同样也为文秀揪心,那种爱带着某种荒蛮,直白而大胆,把世俗的非议和责难置于脑后,显得不顾一切,豹子不可能拒绝文秀,文秀一直在豹子的心仪里占据着很大的地盘。
这时,一双枯萎的手把豹子从身后抱住,豹子知道是老爹爹,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漏斗子老年得子,对豹子倾注了全部感情,他不愿意看见儿子受到委屈,其实从一开始漏斗子就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豹子跟文秀的行为,内心里思忖着怎样替儿子在板兰根和文秀中间找到平衡,蜇驴蜂出现的那一刻漏斗子心里豁然开朗,现今社会三妻四妾的男人多得是,为什么豹子就不能娶两个女人?
漏斗子感觉到儿子的肩膀厚实,是一个敢于担当的男子汉,他附在儿子的耳朵上,悄声告诉豹子:“娃呀,爹想好了,干脆连文秀也一起娶回来,你们一夫俩妻过在一起”。
豹子吃惊地回过头来,看着自己年逾古稀的老爹,这个问题豹子从来没有想过,不知道板兰根和文秀能不能接受?其实在郭宇村一夫多妻也不算稀罕,感觉中小小年纪肩膀上多了一种承担。豹子看老爹爹的秃头上几根白发飘逸,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多眷恋,父子俩在山林里久坐,相互间心照不宣,豹子低头思忖了许久,终于迟疑地告诉爹:“爹,这件事我还没有想好”。
漏斗子心疼儿子,不想让儿子再在外边奔波,他想让两个女人拴住儿子的心,儿子出外赶脚漏斗子睡觉都不安稳。漏斗子一声长叹:“娃呀,人活一生其实就那么回事,转瞬间满头白发,无论遇到啥事都要想开,我看那两个女人都离不开你,她们在郭宇村根本就没有什么选择,你把她俩都娶回家,生一大堆孩子,爹这阵子啥都不想,就盼抱孙子”。
豹子心里头悬悬地,在半空里晃荡,他总感觉不踏实,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他没有正面回答爹,而是心不在焉地说:“爹,咱们回家吧,回去迟了我娘放心不下”。
漏斗子知道,儿子其实心里愿意,但是嘴上不说,他也不勉强,给儿子留足时间让他多想想。其实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件事不能着急,况且那板脑刚死,文秀名义上还是板脑的媳妇,说什么也得等那板脑过了百天以后。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自家院子,狼婆娘一见漏斗子气得直跳脚:“我说你死到哪里去了?板兰根说豹子不要他了,闹腾着要回娘家。豹子,你是娘的儿,娘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决心要把那板兰根休掉”?
豹子给娘撂下一句话:“这件事我还没有想好”。紧接着匆匆走进自己屋子,看见板兰根坐在炕沿上,旁边放一个包裹,豹子问得唐突:“板兰根你想干啥”?
板兰根出奇地平静:“豹子,我知道,是我做下了对不住你的事情,我不嫉恨你,只恨我自己不争气”。板兰根说到这里掉下了一串眼泪:“我知道你的心里只有文秀,文秀也是一个不错的女人,我给你把窝让开,咱俩好说好散”。
豹子把板兰根的包袱解开,把那几件衣服抖落在炕上,气呼呼地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要你了”?
板兰根两眼放光,有点情不自禁地问道:“豹子你说得可是真心话”?
豹子回答得有些决绝:“豹子一辈子不会说假话”!
板兰根突然给豹子跪下了:“豹子,只要你不嫌弃我,让我给你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豹子想起了老爹爹的话,感觉到这阵子正是火候,于是进一步对板兰根发起了进攻:“板兰根,我心特软,感觉中咱俩夫妻一场,把你赶出门于心不忍,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板兰根说得掷地有声:“豹子,你说吧,别说一件事,一百件一千件我都答应”!
豹子进一步要挟道:“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不许后悔”!
板兰根信誓旦旦地回答:“你要把我吃干抹净我都不后悔”!
豹子叹了一口气:“你也看到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打算把文秀娶回家,咱们三口过到一起”……
板兰根知道,豹子已经把她逼向死角,她没有任何抗争的余地,这可能也是最好的结果,板兰根起码可以保全那一点可怜的尊严。可是板兰根还是心有不甘,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豹子,我知道你对文秀旧情未泯,可是我不说你也明白,文秀至少目前还跟我哥没有脱离夫妻关系”。
豹子看板兰根浑身缩成一团,走投无路的女人最可怜,他本来不愿意把板脑被枪毙的消息告诉自己的媳妇,板兰根脆弱的心灵再也经受不住失去亲人的打击,可是现在目前当下,豹子良心的天枰发生了逆转,他决心再给这个可怜的女人致命的一击,让板兰根一生一世在豹子的面前抬不起头,服服帖帖地服侍豹子一辈子。豹子尽管说得很委婉,但是板兰根还是感觉到了天塌地陷一般的震撼,她受伤的灵魂不停地淌血,近乎无救似地凝视着豹子:“豹子,你别吓唬我,我这精神的确承受不了”。
“这么大的事谁也不敢说谎,我亲自去过笔架山下,一群野狗正在争食板脑的尸体,那场面惨不忍睹”。
板兰根突然一声大吼:“豹子,你再不要说了,行不?你想娶谁我都不会放一个屁,板兰根已经心如死灰”……
豹子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走上前亲自把板兰根扶起,用自己的衣服袖子擦去板兰根脸上的眼泪,把板兰根揽在怀里,看板兰根面若桃花,两只眼睛哭得红肿,又有点怜香惜玉:“板兰根,这年月能活下来就是万幸,连张德贵、张富贵那样的人物转瞬间都变成了无头鬼,何况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我听人说,板脑去向长安来的稽查队告御状,想把杨九娃跟李明秋扳倒,自古以来【创建和谐家园】一家,小伙子做事有些欠妥”。
板兰根的确累了,主要是心累,她躺在豹子的怀里有些失重,她才二十岁不到,还不想死,还没有活够。她说,几乎是自言自语:“豹子,事已至此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我只是为你而活着,只要你不抛弃我,足够”……
狼婆娘一生中遭遇的风雨太多,她无论遇到什么事从不糊涂,可是在豹子的婚姻遭遇上狼婆娘却显得有些迟钝,她也不知道目前的处境怎样处理,看见豹子回到自己屋子好长时间没有出来,狼婆娘只会对漏斗子发火:“老东西你一天光知道吃饭不管事,豹子这么长时间没有出来,小两口会不会有啥想不开”?
漏斗子嘻嘻笑着,显得满不在意:“放心吧老婆子,豹子知道自己的事情怎样处置”。
狼婆娘脱下鞋底想打漏斗子的光头,漏斗子一辈子在老婆面前硬不起来,这一次却突然吃了豹子胆,他夺下老婆子的臭鞋一下子扔到院子外边,双手叉腰,显得气势汹汹:“老婆子,都快入土的人咧,你啥时候给老头子留过一点脸面”?
狼婆娘一怔,感觉中漏斗子向来逆来顺受,今天这是咋啦,?有点不可思议。老婆娘也是一个知趣之人,知道漏斗子今非昔比,有儿子为他长势,她光着一只脚到门外把鞋捡回来穿上,看漏斗子仍然凶气不减,没来由地问了一句:“漏斗子,你是不是还想把我休掉”?
漏斗子吭哧一声笑了:“老婆子,现今这社会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豹子的心思我知道,他既不想休掉板兰根,还想把文秀娶回家”。
第三百一十七章
叫驴子酒馆的生意冷清了一段时间以后,又开始重新火爆,这个社会每天都有数不尽的风流发生,谁会介意一个寡妇跟自己雇来的伙计混在一起?女掌柜年翠英脊背上背着自己的小儿子,站在酒馆门口满脸笑容迎接南来北往的客人,大热天崔秀章光着上身剃着光头,肩膀上搭一条毛巾,穿一条大裤衩,站在火炉前为客人烹饪,驴肉的香味溢满凤栖街。
这天,叫驴子酒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客人把草帽戴得很低,他进入酒馆找一个角落坐下,引起了年翠英的注意,女掌柜虽然没有看清来人的面容,但是凭感觉她觉得是个熟人,年翠英来到桌子前问道:“客人,你想吃点什么”?
客人把草帽取下来放在桌子上,年翠英吃惊地后退了半步,问道:“你可是郭宇村的金宝川”?
金宝川对年翠英一笑,回答道:“正是,我刚从北边下来,打算吃点饭再回村,想不到在凤栖城里遇见你”。
年翠英急切地问道:“怎么就回来你一个?郭宇村其他的男人怎么没有回来”?
金宝川看看满屋子吃饭的人都回过头来看着他俩,他对年翠英使个眼色,答非所问的说:“掌柜的,先来一碗驴肉,再来两个烧饼、半斤散酒”。
年翠英心里忐忑着,为客人把酒饭上齐,然后在金宝川的旁边坐下,一边看着客人吃饭一边问道:“咱村里跟你一起走的男人可都平安”?
金宝川的回答非常简练:“他们至少目前还都活着”。
年翠英还是心有不甘:“你能不能多告诉我一些郭全发的消息?去年冬天,不知道哪里吹过来一股阴风,说郭宇村的十个男人全部死光,郭宇村几乎家家都设了灵堂”。
金宝川吃惊地看年翠英一眼,回答得照样简练:“去年冬天转马沟煤矿工人暴动失败了,我从那场暴动中跑了出来,以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我知道全发还在煤矿上挖煤,就这些”。
金宝川吃完饭以后要付帐,年翠英无论如何也不收客人的饭钱,金宝川瞅年翠英招呼其他客人,悄悄地把饭钱压在碟子下边,临出门时告诉年翠英:“我这次回来有可能就不走了,转马沟煤矿那边一有消息我马上就告诉你”。
年翠英的心里泛起一阵涟漪,这么说来全发还活着!假如有一天全发回来看见年翠英跟别人已经有了孩子,那种局面怎样收拾?年翠英对郭全发并无芥蒂,两口子在一起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已经有了五个儿女,他们的大儿子郭文涛已经结婚,假如不是那次东渡,夫妻俩肯定白头偕老,崔秀章不可能插足年翠英的婚姻!
老实说发生这次婚外恋是年翠英主动向崔秀章发动了进攻,二十年前两人就有那么一段难以释怀的旧情,重新相遇时一拍即合,并且很快地有了他们自己的骨肉,两个男人对年翠英来说都很重要,年翠英说不清她更加倾向于谁,年翠英心灵的天枰失衡了,陷入两难之中。
金宝川吃了饭、付了帐,出了东城门,一路向东,上了驴尾巴梁,想起用不了多久就能跟妻儿见面,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一条山路沿着起伏的山壑向前延伸,夕阳西斜,山川里罩上金色的余晖。金宝川归心似箭,健步如飞。他这次返回凤栖,身兼重任,临行前部队首长再三嘱托,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自己身份。所以他不能公开在村里露面,只能选择在天黑时分潜伏回村里。
村子跟金宝川一年半以前离开没有什么变化,一条山梁上散落着几十幢茅屋,谁家窗子上微弱的灯光点缀着荒凉的夜晚。金宝川穿过树林子走小路来到自家门口,看屋子里灯黑着,母子仨可能已经睡觉。金宝川在自家院子门口顿了一下,然后隔着柴门叫着自己老婆的名字尽量小声喊道:“秀儿,我回来了,快来开门”。
金宝川的老婆猛一下从炕上坐起,她怀疑自己的耳朵没有听清,也许旷日持久地思念,焦渴的期盼给灵魂罩上一层虚幻,朝鲜女人仄起耳朵细听,听见了柴门口自己丈夫的叫门声,她一连听了三遍,才迟疑地答应了一声,柴门口丈夫的回答清晰而熟悉:“秀儿,的确是我,你把门打开,我回来了”。
秀儿跳下炕,拉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匆匆忙忙打开大门,门外站着的,的确是自己的丈夫。
五百多个日日夜夜,朝鲜女人一直在梦中漫游,猛然到来的幸福使得她有点眩晕,朝鲜女人喊了一声自己丈夫的名字:“保川,你可回来了,想得我好苦”!紧接着,身子不自觉地扑向自己的丈夫,闭起眼睛失声痛哭。
金宝川把自己的爱妻双手托起,抱着女人回到家中,月光透过窗子射进屋子,看自己的一双儿女还在睡梦之中,回家的感觉是那样的温馨,金宝川嗅到了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清香,情不自禁地压在女人身上。
秀儿在下边默默地期待,那片撂荒的土地期盼着插上犁铧,远别胜新婚,金宝川正当壮年,旅途的劳累一点也不影响夫妻恩爱,随着妻子一声嗲叫,金宝川积攒了一年半的能量开始释放,那是一种天衣无缝的契合,亢奋中的男女都在贪得无厌地索取……儿女们醒来了,爬起来看了老爹爹半天,终于兴奋地喊了起来:“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金宝川伸展双臂,把自己一双儿女揽入怀中。朝鲜女人穿衣下炕,灶火里塞进一把柴,灶口扑出来的火苗映红了秀儿的脸,她把水烧热,像哄孩子那样把保川哄下炕,一只大木桶里把水倒满,金宝川坐进木桶里边,秀儿伸出纤纤玉手,亲自为丈夫洗涤身上的积尘,旅途的劳累被洗掉了,满屋子罩着浓浓的水气。两个孩子爬在炕沿上看着妈妈给爸爸搓澡,感觉中爸爸有点陌生。
金宝山洗完澡,穿好衣服,从褡裢里掏出来一把糖,塞进一双儿女的手中。
秀儿透过水雾看着自己的丈夫,这才开始问道:“咱村里其他人回来了没有”?
金宝川答非所问地说:“我这次回来,大概住不了多长时间,还要走”。
朝鲜女人一顿,一丝阴影从心底掠过,冲淡了重缝时的喜悦,她突然心里一酸,眼泪盈眶:“保川,听为妻一句劝,穷家难舍,金窝银窝不如咱的穷窝,再不要到外边去奔波了,回来安心过咱们的穷日子”。
豆油灯爆出一声脆响,灯芯子突然发亮,两个孩子睡在被窝里津津有味地吃糖。朝鲜汉子侠肝柔肠,把自己的女人拥进怀里,替女人擦干净脸上的泪珠,说出的话令女人吃惊:“不消灭日本鬼子,咱们老百姓就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