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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随从扭住郭麻子的胳膊,郭麻子动弹不得。这时,邢小蛮出现了,大家都知道邢小蛮的手段,见了邢小蛮由不得让他三分,邢小蛮一看见这种局面就明白了一切,他指着城下的尸体诘问刘军长:“是你下令士兵打死了郭团长的下属”?
刘军长有口难辨。这时,旁边的一个军官说:“谁也没有下令,城下老兵们首先打枪,城上的士兵们主动还击,大多数人朝天打枪,极个别士兵把子弹射向人群”。
刚才还冷冷清清的凤栖街突然站满了人群,不知是谁竞相传说,郭麻子的队伍跟刘军长的队伍发生了火拼。老百姓习惯支持弱势一方,大家感到刘军长卸磨杀驴,竟然对郭麻子和他的部下下了黑手,做事有点太缺德。民不畏官,当官的拿老百姓就没有办法,凤栖城的老百姓嫉恶如仇,一个个义愤填膺,大家纷纷高呼抗日口号,声援郭麻子和他的残部。其实老百姓对杨虎城将军有一种特殊的感情,郭麻子是杨虎城将军的老部下,两年来压抑的情绪得到了释放。
刘军长站在城墙上,有一种火烧眉毛的窘迫,这是他进驻凤栖以来遇到最棘手的一件事,处理不好将会影响他的威望和声誉,看来将郭麻子解职是个失策,想不到一个小小的杨虎城将军的残余竟然有那么深厚的群众基础。这里边隐喻着什么?不言而喻,陕西的老百姓对蒋委员长把杨虎城将军下了大狱有气。这就是民望,民心不可辱、民望不可欺。刘军长必须采取措施,安抚郭麻子的残部和凤栖的民心。
郭麻子还被扭住胳膊,动弹不得。邢小蛮过去把那几个士兵撕开,轻声对郭麻子说:“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看刘军长怎么表演,这种时候跟那些人拼命不值”。
刘军长吩咐把城门打开,亲自下去查验被打死的士兵,看见有一个士兵还在血泊中【创建和谐家园】,马上下令随军医生救治,许多老百姓涌出城外,军人和群众混在一起,局面显得混乱。刘军长突然面朝那些被打死的士兵跪下了,声称这是他的失职,对下级将士管理不严,并且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严肃处理肇事者,并且对死亡的战士和郭麻子的老兵有个交代。
郭麻子的老兵并没有跑出多远,这阵子他们陆续回来,郭麻子已经回到他们的中间,他嘱咐老兵们不可太激动,这种时候需要耐心和冷静,因为凤栖镇的群众站在我们一边,我们得到了道义上的支持,且看刘军长怎样收拾这个残局。
刘军长的下跪让他的下属和城内城外的老百姓吃惊,翻阅中国几千年的历史,没有看见一个将军下跪祭祀阵亡的士兵,更何况这些老兵们也有错,是他们最先开的枪。可是刘军长心里清楚,不这样做就难以服众。凤栖的战略地位非常重要,凤栖不能生乱,凤栖城内城外有几万驻军,作为一军之长,必须给下属做出表率。刘军长的下属看见刘军长跪下,哗啦啦跪倒一大片,这是对那些抗日老兵的尊重,老兵们赢回了他们应得的尊严。
天上残云飞过,被夕阳尽染,血红的流云将凤栖笼罩,凤栖城变成了一抹红色。十二能屈发祥拨开人群,上前把刘军长扶起,他言之凿凿,掷地有声:“刘军长,你今日能当着几万百姓和下属的面亲自下跪认错,古今绝无,也令我辈甚感安慰,目前驱除鞑虏是我炎黄子孙第一要务,不必要的内耗应当剔除,希望刘军长善待郭团长和他的下属,我们凤栖人分得清善恶,嫉恶如仇”。
刘军长站起来,首先下令厚葬被打死的老兵,紧接着他发表讲话,他直言发生今日的冲撞纯属误会,考虑到郭团长和这些老兵们年事已高,继续留在部队对双方都不利,想给他们安排一个适当的去处,不知道谁在暗中推波助澜,讹传刘军长要将郭团长枪毙。国难当头希望大家以大局为重,再不要搞那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一场纷争就这样结束,城门大开,郭团长和他的士兵进驻凤栖城内,城内所有的饭馆都坐满了老兵,老兵们开怀大饮。反正未来的日子已经不多,痛快一天是一天,死了去逑。
第二天刘军长在城隍庙的戏楼前为老兵们举行了一个别开生面的欢送仪式,每个老兵发给五十块银元,让老兵们自谋生路。紧接着宣布了一条意想不到的任命,任命郭麻子为国民革命军第**军上校副参谋长。
这等于给郭麻子连升五级,站在戏楼上的郭麻子始料不及。戏楼下的老兵们哗然,原来这郭麻子跟刘军长一起把他们出卖!其实郭麻子心里明白,副参谋长是一个闲职,等于将你束之高阁。不过台下的那些老兵跟随郭麻子几十年,从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转瞬间满头华发,五十块银元对于那些老兵们来说是最高身价,他们从此后没有了着落,说不定病死街头无人问津。
为此事刘军长也考虑了一个晚上,他不会收回成命,令不行禁不止是军人一大忌讳,刘军长坚持要把这些老兵们全部解甲归田。不过在郭麻子的任命上费尽思索,这个人看起来不可小觑,在凤栖的老百姓心里有一定的群众基础,想来想去也只能认命一个高职,这样才能平息大家的怨气。
经过了昨日的冲突,老兵们也变得冷静,少数人吵吵嚷嚷了一阵子,多数人在考虑自己以后的去处。周围的城墙上站满了士兵,有老兵站起来,主动上缴枪支,这是一个无奈的选择,认命吧,这就是命。
大家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出了东城门在骡马大店里集中,有人想回老家,落叶归根,这把老骨头必须埋在家乡的田里。有人想去杨九娃的山寨去当土匪,快活一天是一天,死了变个没头鬼。有人想上延安去投奔八路。还有一些老兵想结伙去赶脚,靠自己的苦力挣一点赶脚费。大家吵吵嚷嚷了许久,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能各奔东西。杨虎城将军被关进监狱两年以后,他的最后一支部队就这样被解散了。老兵们互道一声珍重,然后踏上了各自的征程。
郭麻子没有去为那些老兵们送行,他不是不想而是听从了刘军长的劝阻,刘军长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他担心老兵们见到郭麻子以后群情激奋,一场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冲突又死灰复燃。郭麻子突然想起了雀儿,他那个小娇妻现今还在瓦沟镇,郭麻子对刘军长提了一个要求,他想把家眷接回凤栖。
第三百三十章
暮霭笼罩的郭宇村,突然出现了几十名老兵,这些老兵刚从凤栖过来,原来就是郭麻子的残部,老兵们知道郭宇村驻扎着八路军小分队,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寻找生活出路。
郭麻子跟郭宇村有不解之缘,老兵们对郭宇村也非常熟悉,老兵们的到来让郭宇村一下子热闹起来,王世勇从老兵们那里知道了刘军长已经将郭麻子的残部解散,两年来八路军一直在策反这支部队,可是郭麻子对【创建和谐家园】的愚忠不改,才造成今天的局面。
王世勇首先安排老兵们吃喝,然后委婉地告诉老兵,他这支小分队驻扎在刘军长的眼皮子底下,一下子接收这么多的老兵恐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派人把他们送往延安,由延安为他们做出安排。
老兵们聚在一起商议,感觉到上延安前途未料,心里还有些顾虑,这些人听说八路军在搞什么地下运输,对于当兵他们已经厌烦,主要是前来谋求一条生路。老兵们由一个营长带队,营长直接说明了他们的来意。王世勇显得很为难,这么多的人目标太大,容易引起刘军长的注意,对他们目前执行任务不利。可是王世勇还不想把老兵们拒之门外,他让大家先在树林里住下,由他慢慢地想办法。
老兵们经过几天的折腾,已经人困马乏,吃饱喝足之后,倒头便睡。几十年的军旅生涯使得这些老兵们养成了一个习惯,今日有酒今日醉,天塌下来都不发愁。也许在梦里,他们会觅回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幸福。
已经到了深秋,漫山遍野的罂粟成熟,正是割烟的时节,郭宇村的女人们为此事发愁。女人们的生活里不能没有男人,男人是女人们的顶梁柱。秋渐凉,女人们却被一种欲望点燃,她们已经没有了尊严,好似飞蛾扑火,在燃烧自己中求得满足。几乎不约而同,暗夜中几个女人同时向男人们靠拢,女人们没有选择,主动地依偎在男人的怀里,睡梦中的男人以为在梦中,几十年来男人们习惯了在梦中跟女人相会。可是当他们发觉身边实实在在躺着一个肉体时,蓦然到来的狂喜使得男人们几乎发晕。多少天来的劳累一扫而光,男人们吆喝着自己的老牛,在女人的田里忘情地耕耘,那是一个无风的夜晚,天上打落满地的星,夜萤在草丛中闪光,空气中弥散着秋天的芬芳,男人们攻陷了女人们的城池,女人们把温暖送给男人,大家同时销魂,在互相索取和给与中获得了满足。
阳光明媚的早晨,女人们无所顾忌,把那些老兵们带回自己家里,给男人们做饭让他们吃饱喝足,然后告诉那些老兵,郭宇村是一块风水宝地,这里有的是黄金和女人,只要男人们舍得出力,这里的田地任由他们耕耘。
女人们把男人带进罂粟田里,给每人发一只小罐一把小刀,告诉男人割烟的办法,男人们在女人的【创建和谐家园】下特别听话,感觉中他们简直进入了天堂,割烟的程序并不难,天高秋爽,男人们都非常认真地干着自己的活路,谁也不会偷懒。一天下来男人们提着小罐进入女人们的茅屋,女人们已经把饭做好将男人们等待。
水上漂在前边行走,身后跟着五六个老兵,这些老兵们大都四五十岁,属于典型的关中大汉,他们来凤栖二十多年,从一个小伙子转瞬间两鬓发白。眼前的女人袅袅婷婷地走着,身后的男人们看得眼睛发直,男人们好似一群被摄去魂魄的鬼魅,身不由己地跟着前边的女人,沧桑的脸上显露出饥渴和无奈,他们知道郭宇村的男人们大都去了黄河东岸,这里的女人们是一群没有主人的马,任你使唤任你骑。
老兵们进入水上漂的院子,看院子里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的身边一个小男孩孑孓学步,老兵们畏缩不前,好像做了亏心事那样窘迫,可是豆瓜爹一点也不在乎,反而主动地向那些男人打招呼:“进来坐下吧,我知道你们赶脚,赶脚的活儿很累”。
男人们感觉到面前的老人慈目面善,没有任何恶意,一下子消除了隔阂,显得随意,大家轮流把那小男孩抱起来,小男孩在男人的怀里发出格格的笑声。一轮红日从东边的山巅上喷薄而出,一群鸟雀子飞过,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谁家的公鸡迎着阳光鸣叫,全村所有的公鸡跟着和鸣。突然水上漂家的公鸡把母鸡压在身下亲热,男人们看得眼馋,腿中间的棒棒子顶着裤裆。
水上漂告诉老爹,这些男人们是她雇来割烟的,要在家里住上一段时间。豆瓜爹唔了一声,表示认同,老人知道水上漂夜间出去干啥,但是他已经没有任何能量管束自己的儿媳,索性不闻不问。水上漂虽然长一身烂肉,其实心底善良,对待豆瓜爹不错。老人感到自己再没有几天活头,除过照看孙子,基本上不再下地干活,由着水上漂去折腾吧,只要一日三餐能吃饱喝好就行。
一会儿饭做熟了,男人们围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吃喝,早饭没有什么讲究,一碟子萝卜一碟子韭菜、一碟子辣子,主食是稀饭糜子馍。但是男人们吃得很香。吃完饭男人们跟着水上漂来到田里,大田里的罂粟基本上属于野生,山山峁峁凡是没有树林的地方全都长满了罂粟,罂粟花儿早已经开败,主杆上结满了葫芦,小小的葫芦在阳光下泛着青光,水上漂用一把小刀在葫芦上划了一下,葫芦上立马渗出乳白色的汁液,那汁液慢慢地滴入罐子里,冷却后变成黑色,这就是生烟。
汉子们当兵从戎二十多年,吃喝嫖赌无所不能,许多汉子本身就有烟瘾,见了大烟比见到他爹还亲,抽大烟的技巧汉子们早已娴熟,汉子们不等生烟冷却,把铁丝烧红,直接插入罐子里边,罐子里便滋滋地冒着白烟,汉子们争先恐后把那些白烟吸进肚子里,眼前便出现了虚幻,但见群山起舞,阳光流金溢彩,漫山遍野的秋菊绽开笑脸,汉子们手舞足蹈,扭起了秧歌:
妹子开门来呀哈
妹子开门来
开开门儿叫一声亲妹子哎
哥想妹子心尖尖痛……
扭着扭着便都褪下裤子,看那茅草丛中单眼朝天,力气大的踮起棒棒子对准同伴的【创建和谐家园】插了进去,太阳皱起了眉头,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这么一群野兽。
水上漂担着饭罐在田垄上出现,眼前看见的一幕简直把她惊呆,仿佛谁打开了囚禁魔鬼的樊笼,水上漂看见了群魔乱舞。这些大兵们生活没有目标,没有责任没有担当,他们看见水上漂穿着红绫袄儿挑着瓦罐站在地头,那婀娜的姿态胜过仙女,太阳扯一片白云遮住脸颊,感觉中有点害羞。可是水上漂却全然不顾,仿佛一种人性的回归,水上漂几乎是不自觉地加入到男人们的狂舞之中,那甜甜的嗓音在旷野中传播,百鸟噤声:
妹子把门开呀哈
妹子把门开
开开门儿哥哥快进来……
大兵们把女人围在中心,许多年来压抑的情绪瞬间得到了释放,做出各种各样怪异的举动,水上漂全然不顾,仍然在忘情地跳唱:
哥你把褡裢背上肩
转过沟弯到我家来
见了我娘你就说
我肚子里怀上了你的小崽崽……
男人们把水上漂抬起来,抛上天空,又稳稳地接住,仿佛一场盛大的典礼,水上漂在男人们的簇拥中有点失重,感觉中飘然欲仙,女人需要男人的疼爱和呵护,那是一生中值得铭记的时刻,众星捧月,水上漂从来没有这样忘情。身上的衣服自然剥落,一朵睡莲盛开在绿草丛中,男人们一个个变得彬彬有礼,谁也不愿意破坏这种和谐这种宁静,腿中间的棒棒子朝天祭祀,太阳露脸了,洒下了大把珍珠。
那种宁静瞬间就被打破,男人们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干柴烈焰,大家都想在燃烧中焚毁,那是一场别开生面的盛宴,男人们吃得嘴里淌血,水上漂静静地躺在地上,迎接着男人们一次又一次的撞击,感觉不来什么,只是微微有点苦涩,那一刻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和豆瓜,眼角不自觉地滚出了泪珠。
那场战斗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男人们在水上漂的身上得到了满足,又发疯地涌向饭罐,把水上漂挑来的饭食吃了个一干二净。水上漂挑起瓦罐一扭一扭地回家了,男人们突然抱在一起大哭。
他们都从年轻中走过,拥有一个男人的全部功能,他们也应该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儿女,他们也应当有责任和承担,像一个正常男人一样,跟女人一起盘点收获。可是他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全部在军旅中度过,到如今被抛弃在这荒芜的山岗。水上漂点燃了男人们成家的欲望,男人的一生中如果没有女人,那不是生活,那叫活命。
男人们一边割烟一边低头想着自己的心思,郭宇村是一块风水宝地,将这把老骨头埋在这里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关键的是要有属于自己的老婆,如果可能的话,老来得子也能弥补心灵里的那一点空虚……
夜幕降临时分男人们提着罐罐朝家走,在村口跟一同来的伙伴相遇,大家相视一笑,好像每个人都心事重重。走到村中间自然散开,各自回到女主人家中,女主人已经把饭做好端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大家围着石桌吃饭,吃完饭后已经没有心思再跟女主人亲热,不约而同来到场院,场院里有积攒的庄稼的秸秆,大家把秸秆铺在地上,躺下来一边数着星星一边各自规划着未来。
第三百三十一章
棒槌是个不会下崽的女人,养活着呼风雨生下的两个儿子,呼风雨自从那年赶脚走后再没有回来,有人说在内蒙重新找了个女婿,棒槌把两个儿子视为己出,母子仨活得有滋有味。
楞木自从跟棒槌睡过觉以后再没有来过,棒槌苦苦地等待了一段时间以后逐渐心灰意冷,虽然那种思念刻骨铭心,但是也没有办法。楞木跟疙瘩听从了杨九娃的劝告,男人应当有自己的天地,偶尔偷情猎艳也在清理之中,对待野女人切不可动心,千万不能陷进感情的泥沼里不能自拔。两个土匪头领坚决斩断了跟棒槌和水上漂的情思,一心一意协助杨九娃去闯荡天下。
可是棒槌总要生活,她的两个儿子要吃要喝。金宝川回来以后说谷椽谷檩还活着,在日本人统治的煤矿上替日本人挖煤。棒槌相信谷椽谷檩肯定会回来,她必须把两个儿子养活大,谷椽谷檩回来以后对自己的丈夫有个交代。
山里的女人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贞节,棒槌把自己看得很轻,她已经不再年轻,只要有人给她一个糜子馍她都会褪下裤子,反正那个窟窿在身上长着,拔了萝卜坑还在,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尊严。瓦沟镇的老兵们无事时常来郭宇村走走,他们知道郭宇村还有其他女人,但是老兵们不敢造次,他们大多都奔棒槌而来,棒槌来者不拒,靠出卖自己养活两个儿子。
跟着棒槌来到她家的老兵们全都是一些熟客,大家原来就有过交往,相互间知根知己。棒槌为那些老兵们做了早饭,然后告诉老兵,中午就无米下锅了,必须有一个人去瓦沟镇籴米,老兵们面面相觑,他们刚刚从瓦沟镇被赶走,这阵子谁也不愿意走回头路,况且去瓦沟镇来回四十里路,这种苦差事谁都不愿意去。无奈棒槌只得说:“你们谁去瓦沟镇籴米我就嫁给谁”。
这绝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萝卜和白菜死死缠住骡驹子,人家活得有滋有味,棒槌必须有一个男人在前边为她遮风挡雨,她已经没有了选择,只要有人肯进她的茅屋,替她分担家务,她就把谁当作她的丈夫。
老兵们面面相觑,大家几十年单身日子过惯了,猛然间套上笼头拉磨(方言,这里隐喻套上婚姻的枷锁),一时间还难以适应,大家你瞅我我瞅你,谁也不愿意上套。大家最后一致把目标对准了老班长,五十多岁的老班长是个伙夫,老兵们起哄,其实是在耍弄老班长,岂料老班长却说:“女主人,你看得上我不”?
棒槌惨然一笑:“这阵子还说什么看上看不上,只要有人陪我说话就行”。
老兵们不再耍闹,一个个表情严肃。老班长把烟袋别在后腰上,站起来,说:“我常去集市上买东西,瓦沟镇我去一趟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是这身老虎皮(形容军装)穿上太显眼,有什么便装随便找一身都行”。
棒槌在箱子里翻出了一身谷椽谷檩穿过的衣服,去漏斗子家里借来了一头骡子,要给老班长籴米的钱,老班长翻身骑在骡子身上,说:“我身上有钱”。说完,沿着村子中间的土路,扬起一路尘土,远去。
棒槌的两个孩子都已经七八岁,能帮助妈妈干一些简单的家务,两个孩子也会割烟,割烟是个比较简单的活路。吃完早饭棒槌没有跟那些老兵们一起去田里割烟,她说她去借一些小米给大家准备午饭。老兵们由两个孩子带领着来到田里,看那漫山遍野都长满了罂粟,那些罂粟基本上属于野生,谁家割回去就属于谁家的。
老兵们知道罂粟的价值,郭宇村又有大烟又有女人,这里是一处世外桃源,刘军长对郭宇村网开一面。老兵们都有烟瘾,没有棉花见火不燃的道理,大家把枪给刘军长上缴了,但是刘军长不会没收他们随身携带的烟具,其实那些烟具很简单,无非是一根铁丝,用烧红的铁丝烙一下生烟,生烟就冒起泡泡,升起缕缕白烟,把白烟吸进肚子里,感觉中飘然欲仙。
老兵们过足了烟瘾,突然听到远远的什么地方,传来了歌声。其实那不叫唱歌,那叫吼,吼得群山颤抖。那是一种情绪的发泄,是一种人性的回归,醉卧疆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归?老兵们遥相呼应,【创建和谐家园】衣服,【创建和谐家园】着干柴似地躯体,边歌边舞:
那天我从你家门前过
你妈端起尿盆向外泼
给我泼了一皮鞋
惹得众人笑呵呵……
两个孩子对那些老兵们并不陌生,他们虽然还无法理解大人们的举动,但是被老兵们怪异的行为惊呆,他俩远远地站着,眼神里流露出惊愕,无所适从。
一天之内从地狱进入天堂,冰火两重天,老兵们混混沌沌地说一些呓语,把压抑的情绪发泄,生命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他们只是树林里边的一片树叶,随风飘落,自生自灭。看那秋天坠地,漫山遍野的秋菊盛开,老兵们享受着秋日的阳光,知道生命的冬天已经离他们不远,跳着跳着他们又搂在一起大哭,这个世界有他们不多,无他们不少,谁也不会怜悯他们,他们好似一捧露珠,马上就会被太阳蒸发,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
中午时分棒槌挑着饭篮子,在田垄上出现,棒槌已不年轻,眼角的鱼尾纹绽开,脸色黝黑,嘴唇干裂,可是老兵们并不嫌弃,一个个伸出枯柴似的胳膊去摸棒槌的脸,那是一种最原始的索爱方式,周围的群山静默,唯有太阳笑得灿烂,棒槌的两个儿子已经习惯了那种场合,默默地站在一边。搁往日棒槌会来者不拒,任由大兵们在她的身上得到满足。可是那一日棒槌却伸手将大兵们的胳膊挡开,唱了一句戏文,让大兵们领略了棒槌的风采:“客官自重、本小姐已经名花有主”。
大兵们狂笑着,茅草丛中单眼朝天,他们围着棒槌边歌边舞:
鸡不叫来狗不咬
风不吹来树不摇
妹子哎
哥等妹子好心焦。
可是棒槌却不为所动,像一尊菩萨那样站着,没有迎合大兵们的欲望,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中午没有借来米,蒸了两个南瓜,大家先将就着充饥,老班长可能快回来了,晚上早点回来吃饭”。
说完,沿着那条山脊,渐行渐远。老兵们顿悟,原来这个女人把自己给老班长留着,因为老班长已经答应承担一个丈夫的责任。
半下午时分老班长赶着骡子回来了,骡子背上驮着籴来的米面,意想不到的是,老班长竟然买回来半扇子猪肉一坛子老酒,看来老班长决心住进棒槌的小店,让棒槌用铁链把自己拴起来,替棒槌承担一个男人的角色。
夕阳射进茅屋,灶膛内一堆柴火在燃烧,一缕炊烟在茅屋顶上直直升腾,茅屋内充满家的温馨。那年谷椽谷檩弟兄俩把棒槌从黄河里捞上来,棒槌向来把自己看得很轻,感觉中她好似一株无人知晓的小草,分享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阳光和雨露。现今,这幢风雨飘摇的茅屋又迎来了新的主人,棒槌往后的日子有了新的着落和依附。
沉甸甸的秋天,发黄的树叶在院子内飘落,两个南瓜根本填不饱割烟老兵们的肚子,老兵们无精打采地走进院子,突然嗅到了一阵肉香!那是一个令人激动的时刻,老兵们涌进茅屋,看见老班长腰上绑着褶裙,站在锅台前为大家准备晚饭,棒槌坐在灶火前拉着风箱烧火,红红的火光从灶口喷出来,映红了棒槌的脸,那一刻棒槌最漂亮,脸颊上被幸福溢满。
有老兵等不及了,捋起袖子准备把锅里的肉捞起来,老班长手里拿着勺子在老兵们的头上拍着,好像在教训一群不听话的孩子:“肉还没有煮熟,慌啥?再等半个时辰,保证让你们吃饱喝好”。
老兵们出了屋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边侃大山一边在耐心地等待,突然,他们看见了栅栏门外,全村的狗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狗们肯定也嗅到了肉香,齐聚在栅栏门外伸长舌头瞪着血红的眼睛朝茅屋内窥视,老兵们的心被蜇伤,他们的命运比那些狗强不了多少。
太阳掉进西山摔得粉碎,溅起无数火花,一大盆煮熟的肉菜被端上院子里的石桌,老兵们每人面前放一只大碗,大碗里盛满沽来的老酒,老班长跟棒槌并排站在茅屋台阶上,招呼老兵们吃喝。老兵们刚端起酒碗,那些饿急了的狗们撞开栅栏,争先恐后地一拥而上,院子里上演了一场人狗争食的大战,老兵们跟狗扭打在一起,有老兵的腿被狗咬伤,老兵们终究不是狗的对手,那盆子猪肉被一群疯狗掀翻在地,吃了个精光,
山里人家家都准备着创伤药,防备不测,棒槌把创伤药敷在老兵们的腿上,安慰老兵不要悲伤,锅里还有剩下的肉菜,大家索性回到茅屋坐到炕上,关紧柴门,坐在炕上围在一起吃喝。碗里的老酒搀和着老兵们的泪珠灌进肚子里,谁都不愿意说话,咂摸着内心的苦涩。
吃完饭老兵们默不作声,好像有什么心灵感应,不约而同地来到村子中间的场院,跟一同来的老兵们汇合,大家把庄稼的秸秆铺在地上,酣然入梦。
然而,在棒槌的茅屋里,一对新人在举行着一场特殊的婚礼。棒槌从箱子里取出洗干净的被褥,精心地为老班长把被褥铺好,然后拉着老班长一同跪在灶君前,对老班长说:“你今晚住进我的小店,咱俩就成为正式夫妻。但是,我是个有夫之妇,我的丈夫有一日回来以后,你就要主动离开”。
第三百三十二章
蜇驴蜂的大女婿板脑死于非命,二女婿郭文涛参加了八路,自从四合院内发生了血案以后,郭文涛已经几个月没有回家看望自己的媳妇。郭文涛的大脑里储藏着大兵们侮辱文慧时那不堪入目的一幕,什么时候想起来都心里淌血,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那个现实,小夫妻的感情出现了危机。
随着时间的叠加,郭文涛孤独时也想,想到了小夫妻俩收药材时夜间睡在乡场上麦秸垛下那种同甘共苦的恩爱,他打算原谅自己的媳妇,那场灾难是一场暴力行为,一个弱女子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止禽兽们的蹂躏,遇到那种情况谁也不能独善其身,这个社会本身就污浊不堪。
那一天郭文涛从长安赶脚回来,特意给自己的媳妇和丈母娘买了一些礼品,来到岳母蜇驴蜂家里。
一家人惊呆了,好像来了一尊天神,文慧扑蹋一下子给郭文涛跪下了,双手搂着郭文涛的大腿,哭得涕泪涟涟:“文涛,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走到天涯海角都把我带上,你土里刨食我陪你一起下苦出力,你讨吃要喝我陪你打狗做伴,但是你千万不能摔下我不管”!
郭文涛把自己的媳妇扶起来,当着岳母的面替文慧擦干眼泪,然后把从长安买回来的礼物放在炕上展开,蜇驴蜂默默地来到院子里,瞅准了,一下子抓住自家一只正在下蛋的老母鸡,用菜刀垛下鸡头,为郭文涛做了一顿鸡汤面。
四合院自从发生了那起惨案以后,再也没有人居住,大门上的铁锁已经生锈,那天吃完饭后郭文涛带着自己的媳妇来到爹娘曾经居住过的茅屋,茅屋内结满蛛丝,炕上铺的芦席已经孽朽,郭文涛去邻居板材家,打算借一把镰刀,割些茅草回来,抵御夜间的风寒,他看见板兰花、板兰叶和板匠姐弟三人围在一起在啃生红薯。
有关这一家人的命运郭文涛已经知晓,兵荒马乱的年月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郭文涛摸出一枚温热的银元默默地塞进板匠的手中,然后对姐弟仨说,他想借一把镰刀。
看得出板兰花的眼里有感激流出,十二岁的小丫妹饱经风霜,羸弱的身体不堪重负,可是她知晓人世间的冷暖,对郭文涛说:“文涛哥,你以后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郭文涛拿着镰刀回到自家的茅屋内。看见岳母抱来两床被褥,那些被褥让文涛想起了亲娘,娘自从嫁给崔秀章以后,母子俩基本上很少见面,郭文涛虽然无法阻止娘的行为,却也为娘蒙羞,为了弟妹文涛只能把对娘的怨恨埋在肚子里,一个人背负着深深的屈辱。
那两床被褥是郭文涛结婚时娘亲手为他俩缝制,一针一线蕴藏着娘的深情,山里娃只有在结婚时才能盖上崭新的被褥,蜇驴蜂撬开生锈的门锁,从女儿女婿的新房里把两人的被褥抱出来,看那四合院内许久无人居住,一片荒芜,她来不及感叹,为女婿的回归而替女儿高兴,她把两人的被褥抱出来,亲自给女儿女婿送去。
无风的夜晚,许久无人居住的茅屋内一群老鼠在肆虐,不时发出尖利的叫声。文慧在文涛的怀里颤栗,内心里那种欲望燃烧得她浑身发烫,可是郭文涛却老道参禅,坐怀不乱,不知道什么原因,郭文涛冷冷地把自己的妻子推开,一个人翻身睡去,天亮时他起来穿衣,看见文慧独自一人坐着垂泪,心里的内疚转瞬即逝,他看了文慧一眼,转身离去。
第二天早晨蜇驴蜂看见女儿灰溜溜地回来,心里一沉,问道:“怎么就你一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