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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蜇驴蜂看见女儿灰溜溜地回来,心里一沉,问道:“怎么就你一人回来”?
文慧并不答话,只是不停地哭。蜇驴蜂预感到了什么不祥,便没有再问。文秀正在做饭,内心的苦衷无以复加,豹子已经答应娶文秀,但是不愿意休掉板兰根,文秀知道板兰根的嫉妒心很重,内心里非常矛盾。蜇驴蜂也不同意文秀嫁给豹子,打算给文秀从外乡找一个女婿,把文秀嫁出去。可是郭宇村这一年多基本上跟外界断绝了来往,没有人为文秀说媒。文英文爱还小,只能帮妈妈干一些简单的家务。
老实说蜇驴蜂还有一些积蓄,可是郭宇村这一年多来基本上不种庄稼,要去瓦沟镇籴米籴面,蜇驴蜂家没有男丁,原先吃粮全靠女婿郭文涛去籴,自从郭文涛出走以后,一家人的吃饭就成了问题,豹子帮她们籴了几回米面,原指望文秀嫁给他,结果文秀迟迟不肯答应,两个人基本上断绝了往来,蜇驴蜂无路可走,只得自己硬着头皮去瓦沟镇籴米籴面,瓦沟镇没有人不认识蜇驴蜂,从蜇驴蜂身上联想到张鱼儿这一家人的没落,一群闲汉在蜇驴蜂背后指指戳戳,蜇驴蜂装着没有看见,籴好米面后赶着骡子回到郭宇村。
蜇驴蜂自从嫁给青头以后,从来没有下过重苦,青头一个人烧砖挣的钱够他们一家人花用,虽然家里没有男孩是两口子绾在心口的一块伤痛,但是青头从来没有埋怨过蜇驴蜂,两口子的日子过得和谐和睦。自从青头东渡黄河再没有回来以后,蜇驴蜂独自一个人承担起了全部家务,日子苦累倒没有什么,最令蜇驴蜂揪心的是两个女儿的婚姻不幸。看来四合院内的那一场悲剧给郭文涛的心里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小两口感情的裂纹一时还难以弥合。
二十里山路,走得蜇驴蜂脚上起泡,她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歇脚,看见了棒槌跟水上漂两个女人在一起商量着什么,这两个女人的坏名声蜇驴蜂早有知晓,相互间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往来,可是这阵子蜇驴蜂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竟然主动站起来跟哪两个女人打招呼,那两个女人用手指着烂窑那边,告诉蜇驴蜂,村子里来了许多赶脚的壮汉。
蜇驴蜂知道这两个女人在打那些汉子们的主意,竟然脱口而出:“你俩夜间出来时把我也叫上”。
都是过来的女人,相互间没有什么遮拦,女人的沟渠里有一道淌血的河,常常引诱着男人去那里厮杀,古往今来无数风流故事在河边演绎,谁也难以诠释其中的奥秘。水上漂跟棒槌相视一笑,非常爽快地答应。
那天夜里,蜇驴蜂跟几个女人一起,在村口拦住了赶脚的汉子,汉子们不傻,乖乖地跟着女人来到树林里,男人们在女人身上得到了满足,女人们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第二天早晨蜇驴蜂一身疲惫地回到家里,文秀文慧已经是过来之人,感觉到妈妈一夜未归有些蹊跷,可是她俩不便多问,看见妈妈脸上的愧疚,两个大女儿瞬间明白了一切。为了弥合母女们之间的尴尬,文秀故意问娘:“娘,咱早饭吃什么”?
人最难走的是第一步路,最难撕破的是那张脸皮,蜇驴蜂自己也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堕落下去。反正有了那天晚上的第一次经历,蜇驴蜂就蜕变得有恃无恐,几近疯狂,想不到半老徐娘也风流,怎么活法也是活人,活人总不能叫尿憋死。
赶脚的汉子们运送的是枪支,做这种买卖其实是将脑袋提在手里,一不小心就会扔了出去,所以他们一般都是单独行动,相互间很少在一起相聚,郭宇村每天晚上都会有赶脚的汉子前来投宿,时间一久各人都有了自己相好的女人。大家把枪支弹药交给八路军小分队,领得自己应得的那一份赶脚钱,然后去找老相好,风流一晚,第二天早晨上路,半月一个来回,风雨无阻。
蜇驴蜂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去干那种苟且之事,把隔壁四合院打扫干净,在四合院内接客。可是这种事情瞒不住任何人,文秀文慧都是过来的女孩,她俩深知妈妈的苦衷,可是两姐妹还撕不下那张脸皮,她们还有很长的人生路要走,特别是文慧,她对郭文涛还一往情深,总期盼有一天躺在郭文涛的怀里。一开始母女们达成了某种默契,姐妹们不干预妈妈夜间接客,但是她们保持洁身自好,不会参合进去。
那天夜间几个女人相约着来到树林里,树林里歇息着郭麻子的几十个老兵,这些老兵刚被刘军长解散,来郭宇村的目的是投奔八路,可是八路军小分队也有自己的苦衷,他们无法一下子接纳这么多人,于是安排这些散兵们吃喝,打算把他们送往延安。这些散兵游勇们举棋不定,权且在树林里安身。恍惚中来了几个女人,老兵们得享乐时且享乐,做那种事情已经轻车熟路,一个个把活路做得精细,第二天早晨老兵们兵分几路,由女人们带着,来到女人家里,由女人安排他们吃喝,然后替女人割烟干活。
蜇驴蜂也带回家几条汉子,其中一个长官叫做营长,营长原先在瓦沟镇有家眷,东渡黄河时把家眷丢失在黄河东岸,那营长看上了蜇驴蜂,感觉到这个女人有一种内在的气质,跟一般女人不一样,年纪跟自己不相上下,如果有可能营长也想在郭宇村安家。
蜇驴蜂没有把这些老兵带回自己家里,而是带到隔壁的四合院,有关四合院的惨案营长和老兵们早已经知晓,他们看四合院已经被蜇驴蜂打扫干净,于是也就安心在四合院内住下,蜇驴蜂嘱咐老兵们稍等,她去给大家准备早饭。有老兵心怀好奇,感觉中这个女人有点与众不同,于是跟着蜇驴蜂悄悄来到隔壁院子打探究竟,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们看见了蜇驴蜂家里养活着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老兵们馋涎欲滴,眼睛有点僵直,这真是老猪婆寻到了萝卜窖,这些鲜嫩的“萝卜”让老兵们欣喜若狂,可是他们不敢造次,在老兵们的心里对营长还是有点尊敬,大家回到四合院把隔壁院子看到的景致给营长述说,营长知道老兵们的脾性,有时候简直不顾一切,他对大家说,不怕,馍馍不吃在笼里,这几个小妞迟早要让大家分享。
老兵们听从了营长的劝告,白天相安无事,大家吃了饭后按照蜇驴蜂的安排去给蜇驴蜂割烟,可是晚上回来后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创建和谐家园】,一起涌向蜇驴蜂家里,蜇驴蜂用手护着三女儿和四女儿,哀求那些大兵:“她们年纪还小,求求你们不要对她们下手”。可怜文秀文慧,在一群禽兽们的蹂躏下痛不欲生。
第三百三十三章
官道上盘查很严,二狼和豹子的骡马大队已经无法在官道上运营,弟兄俩回到家里,漏斗子对弟兄俩说:“我已经年纪大了,体力不支,你俩再不要出外赶脚了,郭宇村漫山遍野都是大烟,割烟照样赚钱”。
可是弟兄俩在外野惯了,郭宇村关不住他们。弟兄俩打探到八路军小分队雇人赶脚,于是相约来到小分队驻地,想从小分队那里揽得一点赶脚的活路。
相互间都是熟人,大家知根知底,王世勇告诉弟兄俩,他们做的是枪械运输,弟兄俩的骡马大队可能排不上用场。可是王世勇还是舍不得放弟兄俩走,这弟兄俩比郭麻子那些散兵游勇强多了。王世勇动员二狼和豹子参加八路,在八路军的队伍里弟兄俩肯定大有用武之地。
弟兄俩相互对视着,说让他们回家想想。一阵秋风吹来,树上的叶子飘落,转瞬间大狼和三狼东渡黄河已近两年,这两年中间郭宇村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女人们变得不安分起来,旧的巢穴被风吹落,女人们又在想尽办法搭建新窝,一群郭麻子的游兵散勇给郭宇村带来新的骚动,满山遍野都是割烟的人群。好在漏斗子家还比较安稳,一大幢栅栏围起来的院落里停歇着几十匹骡马,几个媳妇在精心照料着自己的孩子,二狼和豹子源源不断把米面和生活用品运回家里,漏斗子家日子过得殷实,不用为一日三餐奔波。
看见村子里男人不在家的女人们雇佣一大批退伍的老兵为她们割烟,春花跟两个妯娌商议,她们也决定到大田里割烟,那些大烟基本上属于野生,谁割回家就属于谁。仨妯娌一人提一只瓦罐,她们不去那人多的地方显眼,来到一处偏僻的山坳,这里离村子稍远,也比较安静,十月天小阳春,太阳暖暖地照着,割烟是个比较轻松的活路,技术含量也不高,大嫂子春花跟二狼媳妇林秋妹、豹子媳妇板兰根一边割烟一边说笑,不知不觉到了中午,仨妯娌沿着田埂朝家走,跟几个割烟的老兵撞在一起。那些老兵们吃惯了野食,以为这仨妯娌也是没有男人的寡妇,他们把三个女人围在中间,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朝三个女人动起了手脚。
春花和板兰根没有经历过这种局面,早已经吓瘫,可是那林秋妹是草原上过来的女人,练就一身武功,看见这些游兵散勇林秋妹想起了她一年前曾经被这些老兵们压在树林子里边,那时她身怀有孕,不敢怎么用力,多亏了三狼媳妇张东梅倾力相救,才使她免遭一劫。这阵子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正是林秋妹施展拳脚的时候,只见林秋妹拉开架势,跟那些老兵们对攻,三下五除二,把那几个老兵全都打得鼻青脸肿,老兵们没有防备,一个个落荒而逃。三妯娌旗开得胜,提着瓦罐得意而归。
回到家里,正好撞见二狼跟豹子从八路军小分队那里回来,大家兴奋异常,纷纷向两个男人表功,特别是林秋妹,感觉到终于释放了压抑了一年多的情绪。豹子也跟着几个女人一起欢呼,感觉到这些游兵散勇们该揍,可是二狼终究年长一些,他知道这些游兵散勇无家无社,没有顾虑,关键时刻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老兵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必须预防不测,防备老兵们报复。
二狼在外做生意多年,养成了一种逆来顺受的习惯,他谁都不愿意得罪,和气生财,所以二狼的骡马大队人缘颇佳,跟任何人都相处和睦。二狼不想得罪郭麻子那些游兵散勇,感觉到兵荒马乱的年头明哲保身最重要,他想亲自去给那些挨了揍的老兵们道歉,被豹子拦住。
豹子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那些老兵们欺软怕硬,你去给他们道歉,他们以为你主动示弱,会得寸进尺。他认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必要在任何人面前认怂。
二狼不跟豹子理论,感觉中这位兄弟火气太盛。吃过午饭二狼说他出外转转,一个人又来到八路军小分队驻地,二狼知道这些老兵们是奔八路军小分队而来,王世勇在这些老兵们中间还是有一定的威望,二狼想让王世勇帮忙从中间调停,他有一种预感,这些老兵们可能来了就不走了,天地之大,没有老兵们的容身之地,唯有郭宇村是一处世外桃源,冤家宜解不宜结,把矛盾的火星消灭在萌芽状态之中。
王世勇以为二狼想通了,要来投奔八路,有点喜不自胜。他招呼二狼坐下,亲自给二狼泡茶,二狼喝了一口茶,娓娓道出自己的老婆狠揍郭麻子那些老兵之事,想让王队长从中间调停。
王世勇知道郭宇村有三大女侠,张东梅、林秋妹和呼风雨。呼风雨去了内蒙,一年多没有见回来,张东梅已经参加了八路,现在林秋妹又崭露头角。这三个女人都来自草原,自幼练就了一身武功,虽无万夫不当之勇,却也令那些男子汉壮士望而却步,这样的事情王世勇乐于帮忙,他派人叫来了这些老兵们的头领营长。
营长正在为老兵挨揍生气,人倒霉时狗也欺负,什么了不起的骚娘们,竟敢对大兵们动粗,大家聚在一起商议,如若要在郭宇村站稳脚跟,必须扭成一股绳,重振这些老兵们的权威,绝不能让任何人在老兵们的身上沾到一点便宜!大家聚在一起商议,决心教训教训这些娘们。
正在这时葛有信来了,葛有信已经升任为八路军小分队副队长,小伙子年纪不大,但是办事沉稳。葛有信对营长说,王世勇队长请营长商量一件事情。营长嘱咐那些老兵,他没有回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随即跟着葛有信来到八路军小分队驻地,王世勇见到营长首先问道:“怎么样?商量好了没有?北上延安你们去不去”?
这些老兵们已经在郭宇村尝到了甜头,他们没有什么政治目的,只是为自己的生活找一条出路。郭宇村是一块风水宝地,又有女人又有大烟,大家已经把参加八路丢在脑后。营长的回答也很直接:“老兵们对于当兵已经厌烦,他们只想某一条生活出路,北上延安对我们不合适”。
王世勇话锋一转,提到了老兵们调戏女人遭打之事:“营长老兄,你可能大我几岁,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实姓名,我听说有的老兵调戏女人遭打,郭宇村有三大女侠,你们可能已经知道呼风雨、张东梅的名字,但是这林秋妹的手段不在那二人之下,现在林秋妹的丈夫二狼已经前来给你们道歉,冤家宜解不宜结,我看大家还是各自后退一步,这件事就此了结,和气生财,以后大家说不定还有在一起共事的时候”。
营长自称他姓谷,当兵以前在村里叫谷糠,当兵以后教官为他取名叫谷俊山。不过在部队里没有人叫他的大名,从班长、排长、连长、一直叫到营长,现在成了老百姓了,应该恢复他以前的名字了。
看来这个营长也是实在人,他说那些老兵们根本不知道这三个女人是有夫之妇,还以为她们跟村里其他女人一样,都是一些没有男人的寡妇,当兵的调戏女人属于正常,那些游兵散勇们行为做事从来不算账。谷俊山看二狼长得五大三粗,也不想得罪二狼,他当即向二狼道歉,说他回去以后一定要管束那些老兵,不要再把这件事情闹大。
王世勇嘱咐张三炒几个菜,他要招待这两个朋友吃饭。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为了各自不同的生活目的在一起相聚,三言两语成为莫逆之交,相互间都说一些肺腑之言,二狼直言这些老兵们遭遇如此下场也很惨,他不会跟老兵们上计较,既然遇到一起就证明大家有缘分,以后谁有啥难处尽管说,他一定鼎力相助。
谷俊山端起酒杯还来不及发表感慨,突然有一个老兵慌慌张张跑来,他告诉大家不好了,那些老兵们找林秋妹闹事,想不到张东梅也回家看望孩子,那些老兵根本不是俩妯娌的对手,被两个女侠打得哭爹喊娘,有几个老兵被打伤了,现在正在场院里的柴禾上躺着。大家放下酒杯赶快朝外走,看见那两个女侠仍然不依不饶,一人手里拿一根狼牙棍,追着老兵们一直打到场院里,老兵们望风而逃,也无暇顾及那些伤兵。看样子他们捅了马蜂窝,一个个脸上露出了惊恐。
二狼奋力喝住了两个正在气头上的女人,看那一轮明月高照,场院里躺着几个【创建和谐家园】的老兵。其实老兵们都睡下了,不知道谁带头起哄,老兵们在月光下前去找林秋妹劫营,正好那天晚上张东梅跟舅舅金宝川刚从长安回来,他俩约定明天早晨再去小分队汇报,各自回家去看望亲人,张东梅还没有回到院子里,就看见了林秋妹跟一群老兵正扭打在一起,那些老兵们仗着人多势众,轮番向林秋妹发起了进攻,林秋妹堵住院子门口跟老兵们对打,屋子里其他女人保护着孩子,豹子也想上前帮嫂子打架,被漏斗子死死拽住胳膊不放。漏斗子就这么一个亲生儿子,他舍命也不能让豹子有什么闪失。正在千钧一发之时,张东梅来了,草原上的女人都有一种原始的豪爽和野性,林秋妹看见张东梅前来助阵,如虎添翼,越战越猛。张东梅拔出枪来想把那些老兵撂倒几个,一想不妥,她还不知道这些老兵们的来历。于是拳脚并用,好一番打斗,月光下两个女人身手矫捷,犹如两条腾飞的蛟龙,老兵们根本没有想到他们会吃亏,有点准备不足,看见有同伴受伤,纷纷后撤,想不到那两个女侠竟然紧追不舍,一直打到场院里仍然不肯罢手。
那王世勇以前只是听说郭宇村的三个女侠手段了得,还没有见过张东梅跟男人们对打,这一次确实让他长了见识,对这两个女侠更加敬重,他上前劝解两个女侠:“这些老兵们也忒可怜,适可而止,得饶人处且饶人”。
第三百三十四章
杨九娃从凤栖逃回山寨,惊魂未定,看见小儿子在院子里孑孓学步,把儿子抱起,不知道怎么搞的突然掉下一串眼泪。这辈子血雨腥风,把脑袋提在手里闯荡,从来没有想过什么叫做害怕,可是这阵子他特别怕死,感觉中还没有活够。
山下簸箕掌就驻扎着刘军长的炮团,一艘孤舟横卧在黄河岸边,对面的鹰咀上日本鬼子的太阳旗在风中张扬,由于八路军游击队开辟了敌后战场,日本鬼子处处挨打,已经无暇顾及西进,战争进入了胶着时期。
可是黄河两岸的对峙从来没有停止,自从那次炮团哗变之后,胡宗南司令长官对炮团进行了重新整合,并直接归刘军长指挥。上山的路已经被杨九娃斩断,杨九娃跟炮团基本上没有联系,每天早晨山寨上的弟兄们都能听到炮团在出操,大家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谁也不主动惹起是非。每过几天就能听到两岸的大炮对射,互相对射一阵子又主动停息,当年那大炮的射程有限,对岸日本鬼子的炮火射不到杨九娃的山寨。
杨九娃抱着儿子朝山下遥望,看那一门门大炮排列整齐地伫立在黄河岸边,突然感到不寒而栗,感觉中他就生活在刘军长的眼皮子底下!刘军长想要灭亡杨九娃不用吹灰之力,杨九娃危在旦夕!
人容易被自己击倒,杨九娃发起了高烧,恍惚中无数冤魂向他索命,魍魉鬼魅用铁链套住杨九娃的脖子,把杨九娃拉进一条深不见底的胡同,杨九娃知道,胡同的尽头就是地狱,人的灵魂在地狱里将会接受惩罚,杨九娃一生作恶多端,肯定躲不过各种刑具的折磨。无奈中杨九娃拼力大喊:“仙姑救我”!
恍惚中醒来,看见疙瘩和楞木站在两旁,方知道自己还在阳世上活着。但是梦里的情景历历在目,杨九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香玉哭道:“孩子他爹,这里是咱们的家,你就在咱家的炕上睡着。刚才儿子哭喊着回来,说你昏倒在树林里边,弟兄们把你从树林里抬回来,我和孩子全靠你养活,你千万不能想不开”!
杨九娃终于想起来了,他刚才正抱着孩子朝山下遥望,突然一口浓痰堵在心上,紧接着就人事不省,看见了许多冤魂向他索命。
疙瘩和楞木关切地问道:“大哥,你这阵子感觉怎样?要不要找个大夫替你瞧瞧”?
杨九娃坐起来,抱着脑袋想了许久,反问道:“凤栖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疙瘩叹一口气,知道大哥的病害在那里,安慰到:“大哥放心,郭麻子在凤栖还是有一些人气,刘军长不会将郭麻子处置”。
但是杨九娃还是有些惊魂未定,感觉中可能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不管郭麻子下场如何,郭麻子驻扎在瓦沟镇杨九娃心里感觉踏实,郭麻子走了,杨九娃失去了左膀右臂,独木难支,这阵子他特别想找一个靠山。杨九娃沉吟半天,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咱们还是去投靠八路”……
一听大哥说要投靠八路,疙瘩和楞木坚决反对,疙瘩说我们这些人野惯了,根本服不了八路军的管束。楞木说得更直接,八路军根本不会收留我们这些残渣余孽!
杨九娃细细思索,感觉中两位兄弟也不是说得没有道理,可是这支土匪队伍已经日暮途穷,杨九娃回天无力,他茫然问道:“可是我们的出路在哪里”?
是呀,山寨上的弟兄们年纪大都已经过了四十多岁,一年多来收入有限,劫得一些大烟目前还存放在李明秋家里的地道里边,原指望接收骡驹子能给山寨带来一些生气,可那骡驹子总是跟山寨若即若离,最近又跟八路军搞什么地下运输,挣的钱全部中饱私囊,行为做事跟山寨不打招呼。看来这个骡驹子已经靠不住了,楞木的能力有限,空有一身蛮力,目前只能指望疙瘩,杨九娃把目光投向疙瘩,希望疙瘩能给山寨想些办法。
疙瘩看大哥两只眼睛血红,眼角有眼屎堆积,一只空袖管垂下,脸上的皱褶叠起,俨然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再看看门外,站立着山寨上十几个弟兄,弟兄们听说大哥病了,纷纷赶来探望,可是杨九娃卧室的空间有限,他们只能站在屋子外边。疙瘩起了恻隐之心,感觉到自己肩上担子的压力,是呀,这种关键时刻疙瘩不能退却,必须替杨九娃大哥分忧解难。疙瘩想了半天,首先安慰大哥:“我想,目前战乱时期,刘军长不会把咱们怎么样,他的主要精力还是对付北边的八路和东边的日本鬼子,咱们不用担心山寨的安危”。
杨九娃摇头:“刘军长初来凤栖那阵子,立足未稳,曾经跟杨某和郭团长称兄道弟,两年来从一个师长升为军长,有了更大的施展才能的抱负,你根本猜不透他想干什么,常常做出一些出人预料的决定,比如枪毙张德贵、枪毙板脑,很明显杀鸡儆猴,给我杨九娃一个下马威”。
疙瘩嗟叹:“大哥差矣,这正是刘军长谋略,张德贵和板脑无足轻重,杀了他们等于踩死一只蚂蚁,刘军长正是想通过这些事件来笼络大哥,想让大哥死心塌地替他卖力”。
杨九娃想想也是,同样一件事,你站的角度不同,就能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可是他还是心有余悸,假如有一天杨九娃失去了利用的价值,其下场不会比张德贵和板脑强到那里。
疙瘩见杨九娃大哥久久沉默不语,进一步说道:“目前官路被堵死了,这看起来是一件坏事,但是对于我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山寨地处通往陕北的小路咽喉,骡驹子名义上是跟八路军运输武器,实际上是在做大烟生意,以前张大山也在郭宇村收购过脚夫从靖边靠人力背下来的食盐,我听说二狼和豹子的骡马大队已经回到郭宇村,我去找他们商议,可以让他们帮助我们往长安运送食盐,暗地里在做些黑道生意”。
杨九娃点头。这多年来杨九娃全靠疙瘩和楞木为他遮风挡雨,不然的话这帮子土匪早已经树倒猢狲散,杨九娃叹一口气,说:“兄弟所言极是,大哥年纪大了,体力不支,以后山寨的事情就归你安排,只要这些弟兄们有饭吃就行”。
这里大家正在议事,突然探子来报,郭麻子的参谋长带领十几个老兵上山来了!
这些老兵们刚刚被刘军长解散,杨虎场将军的最后一部分陕军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不过这些老兵们的下场还不是怎么悲惨,老兵们有的回了关中,其中最大的分支结伴而行,意欲投靠八路军和杨九娃,走到三岔路口时又兵分两路,营长带领一部分老兵去郭宇村投奔八路,参谋长带着十几个老兵直奔杨九娃的山寨而来。
杨九娃见到参谋长顾不上寒暄,劈头问道:“刘军长将郭团长怎样处置”?
参谋长长叹一声:“郭团长官升三级,当上了副参谋长,可怜我们这些老兵,每人发了五十块银元自谋出路。我带领着十几个弟兄上山来,在杨大哥的碗里分得一口稀粥”。
杨九娃松了一口气,这刘军长的行为做事让人猜摸不透。不过郭麻子的下场还算可以,最起码有一处吃饭的地方。
疙瘩跟参谋长是老熟人,他拍了拍参谋长的肩膀,调侃道:“山不转路转,想不到咱们弟兄们又能在一口锅里吃饭”。
参谋长跟郭麻子是同乡,几十年一直跟着郭麻子闯荡天下,这阵子他还是有点忧伤:“这些弟兄们年纪大了,肯定会给山寨带来负担,大家已经无路可走,希望各位仁兄不要嫌弃”。
杨九娃一甩胳膊,恢复了往日的豪爽:“那里的话!从今后我杨九娃吃啥大家照样吃啥。不过,我还是替郭麻子老兄担心,谁不知道副参谋长是个闲职,邢小蛮也是个副参谋长,说不定那一天刘军长不高兴了,把郭麻子秘密处置,伴君如伴虎,郭麻子老兄的处境堪忧”。
说话间伙夫已经把饭做熟,吃的是小米干饭野猪肉烩菜,杨九娃面有难色:“本来要给大家设宴洗尘,可是近些日子山寨上也没有什么收入,吃完饭后大家商议一下,怎样给我们这些人某一条生活出路”。
参谋长端起饭碗在想:这杨九娃一向做事豪爽,从来没有见过杨九娃叫苦,是不是杨九娃嫌弃我们?看来这山寨上也不是久待之地……管他呢,既然上山了,先待一段时间再说,万一待不下去了另想办法。
一轮皓月从黄河东岸的鹰咀上升起,黄河两岸在夜色中静默,不管头领们怎样,山上的土匪们见到老兵还是感觉亲热,大家都不回屋子睡觉,而是聚在院子里席地而坐,天南海北地乱侃,感叹人生苦短,转瞬间就是百年。黄河就在山脚下咆哮,这片土地承载了太多的灾难。夜深了,院子里燃起了一堆篝火,不知是谁带头,大家围着篝火扭起了秧歌:
初一到十五
十五月儿圆
春风尔来为阿谁
哥想妹子魂不在……
突然秧歌声戛然而止,大家看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火光闪烁处,一对麋鹿带着她们的儿女静静地站在篝火不远的地方,朝这些无家可归的汉子们张望,麋鹿们好像读懂了这些汉子们的苦衷,向他们投来关切和温情。
其实这一家麋鹿是山寨上的住户,杨九娃有一次骑着马儿在山路上行走,看见了一只老狼正在追逐一只麋鹿,他举枪射杀了老狼,麋鹿为了报答杨九娃的救命之恩,一直默默地把杨九娃跟定,以后麋鹿就在山寨上住下来,娶妻生子,跟山寨上的弟兄们成为邻居。
第三百三十五章
郭麻子说他要去瓦沟镇接回家眷,刘军长没有理由不答应。可是刘军长知道郭麻子跟团副有过节,担心郭麻子重返瓦沟镇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那团副也有些来头,绝不是刘军长派往瓦沟镇跟郭麻子掣肘,而是长安稽查队派来专门监视郭麻子的暗探。其实郭麻子有所不知,刘军长解散郭麻子的队伍也煞费苦心,这支队伍如果继续留下来,难免有一天被稽查队以旁门另类剔除,郭宇村的血案已经给刘军长敲响了警钟,刘军长不想在他管辖的范围内再迸出任何火星,唯一的办法是将郭麻子的队伍解散,让长安稽查队抓不住任何把柄。
刘军长思忖再三,决定委派邢小蛮跟郭麻子同去。对待邢小蛮这个人刘军长有自己的看法,感觉到这个人有时出言不逊,实际上肚子里没有什么立场,他只认准了一条死理,就是知恩图报,对这样的人你只要少施恩惠,他就会为你卖命。所以刘军长一般跟邢小蛮不上计较,但是重大的军事决策也不让邢小蛮知道,邢小蛮挂个副参谋长的虚名,一般军事会议并不通知邢小蛮参加。
这些内情邢小蛮并不知晓,他倒落得个无人管束的自在,特别是娶了媳妇屈满盈以后,依恋那种小家庭的温馨,整日里跟新婚的媳妇泡在一起,对外边的事情不闻不问。那日里不是岳父告知邢小蛮刘军长要将郭麻子处置,邢小蛮还蒙在鼓里。那次和尚壕郭麻子枪下留情,放了邢小蛮一马,邢小蛮任何时候想起来都心怀感激之情,
刘军长决定委派邢小蛮陪郭麻子去瓦沟镇接回郭麻子的家眷,邢小蛮当然乐于前行,两人骑马出了东城门,看那田间小路上尘土弥漫,农民们在盘点一年的收获。树叶泛黄,秋风阵阵,郭麻子一扫连日来的郁闷,放开喉咙吼了一句:
秦二哥他若在场唐营里无人敢斩
黑贼子你送爷早离世间……(秦腔斩单童片段)
两人放马扬鞭,上了驴尾巴梁,钻进了山间小路,惊飞了蛰伏在路边的山鸡,邢小蛮拔出【创建和谐家园】,一个回头望月,一只山鸡鸣叫着从半空里落下,郭麻子下马从半坡上把那只山鸡捡回,看那山巅上一对麋鹿正在飞奔,邢小蛮举枪朝麋鹿瞄准,郭麻子一伸手扳住了邢小蛮的手腕,枪响了,那麋鹿早已经跑得无影无踪。邢小蛮不介意地笑笑:“想不到老领导对麋鹿起了善心”。
郭麻子解释,麋鹿属于山林里的弱势群体,她们从不伤害任何生命,靠吃草维持生命,唯一的特长就是跑得快,任何有经验的猎人都不愿意伤害麋鹿。
邢小蛮不以为然:“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强食弱肉,善人不得有善报,咱们不去射杀麋鹿,那麋鹿说不定就做了野狼们的美餐”。
郭麻子不想跟邢小蛮辩论,转过山坳,瓦沟镇尽收眼底,郭麻子跟瓦沟镇有割不断的情思,想到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见到雀儿,郭麻子内心里涌出了一种复杂的情感,那个女人太浪,爱在人前逞能。可是郭麻子别无选择,他已经进入了人生的黄昏,还指望雀儿能为他生个一男半女,目前看来郭全中靠不住了,人家根本不认他这个亲生父亲。
郭麻子去了凤栖的当天晚上,团副大大咧咧地来到雀儿的住屋,那团副长得五大三粗,常跟雀儿眉来眼去,雀儿也知道郭麻子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因此上有意跟团副套近乎,反正这身烂肉不值钱,谁想吃一口都行。那团副告诉雀儿,郭麻子回不来了,说不定要被刘军长处置。
雀儿听得此话吃了一惊,不管怎么说郭麻子待她不错,雀儿知道军队里边所谓的处置就是枪毙,雀儿跟郭麻子夫妻一场,内心里还是有些悲伤。
团副看雀儿的眼里有泪水涌出,年轻女人的悲伤特别动人。于是他在雀儿的脸上拧了一把,说:“心肝宝贝你也不要过于悲伤,走了穿红的来了穿绿的,哥哥我疼你”。
雀儿水性杨花,平日里就跟团副有意,女人找的就是个依靠,只要有人疼她就行,场外站着郭麻子的警卫,雀儿还是有些顾忌,她对团副说:“馍馍不吃放在笼里,只要团副真心对我好,我这身子迟早还不是团副的”。
可那团副肆无忌惮,早已经被雀儿的几句话撩拨得兴起,他哪里顾得了许多,顺势将雀儿搂在怀里,雀儿能感受得来男人的力量男人的气息,那一刻雀儿彻底瘫了,软软地倒在团副的怀里,窗外的警卫是郭麻子的亲信,,看见窗子上两个人影扭在一起,情急之中他只能朝天放枪,郭麻子的老兵就驻扎在团部附近,听到枪响一起涌向团部的院子里,可那团副的亲信们也闻风而动,爬上屋顶架起机枪朝团部的院子里瞄准。这样的对峙以前已经发生过几次,每次都化险为夷,大家都不想把事态闹大。可是这次不同,郭麻子去了凤栖,老兵们没有了主心骨,参谋长平日里不怎么管事,大家都不知道这样的局面怎样了结。
只见团副不慌不忙,提着裤子从雀儿的屋子里出来,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宣布了一条爆炸性的新闻:“郭麻子已经被刘军长羁押,明日中午在笔架山下枪毙,现在我宣布,解散郭麻子的旧部”。
老兵们愕然,院子里出现了霎时的安静,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咱们跟郭团长生死与共,要死就死在一起,走呀,去凤栖,找刘军长论理”!
老兵们涌出院子,在参谋长和营长的带领下,朝凤栖狂奔。团副的亲信从屋顶上下来,把团副高高地抬起,庆祝胜利。
突然有人听见,屋子里传来了女人嘤嘤的哭声,那是雀儿听到郭麻子即将被枪毙,难掩悲伤之情。团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竟然对手下的亲信们说:“弟兄们,郭麻子金屋藏娇,大家风餐露宿,今夜良辰美景,我将郭麻子的女人赏赐给大家,大家尽情享用”!
士兵们排起队来,按照官衔大小依次进入雀儿的屋子,在雀儿的身上施展着各自的技能。雀儿想不到团副薄情寡义,竟然用这种方式来对付一个女人,开始时雀儿还能支撑,渐渐地就有点人事不省,当她重新醒来时,竟然发觉自己身上裹条棉被躺在山沟里,周围蹲着几条瞪着血红的眼睛的野狗……
那一日来喜正在自家的茅屋里品茶,突然间心慌眼跳,他预感到什么事情将要发生,感觉中有点心神不宁。
自从雀儿嫁给郭麻子以后,来喜有事没事总要到郭麻子那里走走,一开始郭麻子对这个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老岳丈必恭必敬,时间一久就感觉有点厌烦,对来喜有点慢待。来喜能感觉得来女婿态度的变化,去郭麻子那里的次数逐渐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