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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妇村-第1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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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全发什么都没有说,出了屋子站在村子央,快过年了,村子里弥漫着黏稠的年味,别人家过年盼团圆,而爹爹过年却把他往外赶。可是他不会求爹爹什么,男人家的肩膀能担得起山!看见豆瓜家的茅草屋比较宽敞一些,便走进豆瓜家,豆瓜爹娘都在,全发说话也很直接:叔、婶,我爹把我们一家赶出来了,我想先搬进你家院子暂住一段时间,过完年我就给自己搭建茅屋。

      豆瓜爹把烟袋递给全发,全发接过来,装了一锅旱烟,用火镰(一种点火的工具,用来引火。)打着,抽完一锅子烟,豆瓜爹才说:这事,我要先跟老掌柜(郭善人)商量。

      郭全发不再说啥,出了豆瓜家,回到自己屋子,对妻子翠英说:准备一下,咱搬家。翠英也不是省油的灯,把铜尿盆摔到院子里,炸起一阵刺耳的回响。牡丹红想出来跟翠英对骂,被郭善人拦腰抱住。这边郭全发也把翠英拦住,不让翠英把事情闹大。豆瓜爹还没有回话,郭全发便把被褥搬到场院里,把场院里的豆秸秆铺平,用几根木椽搭了个庵棚,一家人便住进庵棚里头。天黑时分豆瓜娘来了,要郭全发搬进她家的茅屋去住。

      想不到村里人都来了,都来看望郭全发夫妻,大骂那郭善人做事缺德,腊月天把全发夫妻赶出门。大家在一起议论郭子仪的种种善举,对郭善人显得不屑一顾。村里人你端一升小米,他拿两只碗,大家都从逃难过来,互相帮扶成为郭宇村人的风气,郭全发一言不发,他不能随声附和去骂他的老爹,倒是那翠英刀子嘴不饶人,把郭善人跟牡丹红骂得没有一分人气。

      第二天早晨起来以后,郭全发吆上毛驴去赶集,他首先籴了两斗麦子,孩子还小,媳妇临产,不能亏待了翠英,首先要叫媳妇跟孩子吃好。接着他锅碗瓢盆什么都买,天黑时驮着满满两驮笼生活用品回家,看见豆瓜娘正跟翠英坐在一起啦话,院子里,豆瓜正跟板脑玩耍,两个孩子当年七八岁,富户人家早把孩子送进学堂念书,可是郭宇村这么大的孩子满村跑,老一辈人识字的只有郭家,小一辈人也只有郭全发念过几年私塾。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每天都在冒烟,谁也不会关心以后,春种秋收是一条亘古不变的规律,生老病死的自然法则谁也无法抗拒,昨天太阳从东边出来,今天东边照样出来个太阳。但是人们有自己的道德底线,那就是诚信。

      不久,年翠英又生了一个儿子,取名郭选。

      除夕午人人都去上坟,祭祀祖先。郭全发把带来的祭品放置在娘的坟前,给郭家的祖先和娘磕头。突然间一个人影一闪,他看见是爹,爹看见全发上坟,故意躲开。全发上完坟一边往回走一边想:爹终究还是他的爹,一个郭字扳不开……

      大年初一早晨郭全发穿戴一新,早早来到郭家的老宅院,看见大门没有开,便朝里边喊道:爹,我是全发,我来给你拜年。大院内寂静无声,郭全发又喊了一遍。停了好大一会儿听见院子里爹在说话:你回去吧,我受不起你的头。

      郭全发便朝紧闭着的大门跪下,一直不起来。他在想,我不光给爹拜年,院子里还有爷爷的书房……这不是一个礼节,而是一种责任,郭全发是郭家的后代,秉承着延续香火的职责。村里人都起来了,在郭家大院外围了一圈,看郭家大门紧闭,郭全发跪在大门外。大家一起朝那大门吐唾沫,说那郭善人给他娶了个“粹妈”(指小的意思),连亲生儿子都不认了。

      郭家的大门最后还是开了,郭善人出来跟村里人抱拳作揖,他言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他们郭家的家窝事他不愿跟任何人说,也无法说清……

      第四十五章

      栽逑娃虽然跟师傅豁豁有那么一档子无法说清的窝心事,但是从内心说他还是想娶一门媳妇。

      豁豁年事渐高,背着褡裢走路已经很吃力,栽逑娃便尽量多挑一些东西,减轻师傅背负的重量。师徒俩还是那样早出晚归,走街串巷,遇集摆摊,打制和叫卖铁器。

      瓦沟镇是方圆几十里的重镇,尽管发生过张鱼儿的六姨太用剪刀把豁豁的嘴剪成“豁豁”那样的尴尬事,豁豁仍然不可能不去瓦沟镇做生意。况且那件事情已经发生过去很久,人们已经嚼得没意思了,便不再议论。豁豁仍然在瓦沟镇摆摊,仍然有人来买豁豁打制的镰、锄、锨、镢,有些大姑娘小媳妇仍然拿着一枚银元来找豁豁制作银簪子或者银耳坠,豁豁见了女人再不敢抬头,倒是徒弟栽逑娃一双眼睛在女人的脸上瞄来瞄去。

      突然间瓦沟镇发生了一件爆炸性的新闻,张鱼儿死了!张鱼儿死得有点蹊跷,才六十岁不到,正是活人的时候,怎么说死就死了?张鱼儿虽然是瓦沟镇的首富,但是从不仗势欺人,遇到天灾还开仓赈粮,要饭的只要进了张鱼儿家的院子,从不空手而归,唯一的爱好就是娶了七房老婆,那也没有办法,谁叫人家有钱?!那天午有人还看见张鱼儿在瓦沟镇街上转悠,黑地里突然听见深宅大院里响起一片哭声,接着噩耗传来,张鱼儿死了!

      前些日子张鱼儿家张灯结彩,刚刚娶回第七房老婆。据说七姨太来自黄河那边,是张鱼儿用三百银元买来的,七姨太说一口纯正的山西腔,瓦沟镇人见过的不多,那女人从不出屋,不像六姨太,逢集就在街上扭个不停。

      张鱼儿六个儿子四个女儿,四姨太只生了一个女儿,其余九个孩子全是大老婆、二老婆、三老婆所生。五姨太、六姨太、七姨太没有儿女,自然谈不上继承遗产。瓦沟镇的人不太关心张鱼儿为什么会死,他们议论最多的是张鱼儿最小的三个姨太太的去留,六姨太人最【创建和谐家园】,有人便跑到刘媒婆那里提前压码,看能不能娶一个寡妇。

      报丧的来到郭宇村,把张鱼儿之死的噩耗传给蜇驴蜂(张凤),蜇驴蜂跟青头已经有了女儿,青头赶着毛驴驮着媳妇去为岳父奔丧。蜇驴蜂为四姨太所生,四姨太在张家无权无势,其实只是一个做饭婆娘,常年四季下了锅台上磨盘,下了磨盘上锅台,没有一天闲功夫,蜇驴蜂听到爹爹之死时首先想到了妈妈,她替妈妈担心,不知道妈妈怎样度过余生。

      那天豁豁正跟徒弟在瓦沟镇摆摊,听到张鱼儿之死先是感到吃惊,后来觉得庆幸,我看你六姨太以后再敢不敢在瓦沟镇咋唬!栽逑娃连摊子也不守了,直接跑到张鱼儿的深宅大院去看热闹。一会儿青头赶着毛驴驮着媳妇来了,那媳妇在大门前下了驴,还没有进门就放声大哭。栽逑娃就爱看女人哭,穿白戴孝的女人哭起来让人心疼。看着看着看出来一点蹊跷,他看到七姨太哭的时候没有眼泪,在那里干嚎,那七姨太嚎一阵子抬起头来,一双毛眼眼撩拨得人心跳。

      院子里很乱,帮忙的、哭灵的、看热闹的把院子站满,一会儿开饭了,大家拿着碗纷纷到锅里舀饭,吃得是大白蒸馍猪肉片子粉条豆腐烩白菜,帮忙的吃饭,看热闹的也吃,栽逑娃抢了一只大碗,给自己舀了一碗烩菜,拿了两个蒸馍,蹴在墙角里也吃了起来。正吃时被跑堂的看见,给栽逑娃手里塞了一把铁锨:一会儿吃完饭莫走,打(挖)墓去。

      栽逑娃想溜,但是已经被那跑堂的看紧,知道溜不脱了,只得扛着锨跟着几个汉子朝墓地走,他想给师傅捎个话,可惜碰不到一个熟人。既然吃了人家的饭,就得给人家干活,奇怪的是张家死了一个人,为什么要挖两个墓坑?天黑时好容易从张鱼儿家溜脱,来到师傅摆摊子的地点,看见师傅还在那里守着。

      豁豁顾不上埋怨徒弟,师徒俩收拾摊子,来到一家场院,场院里有麦秸垛,他们常在麦秸垛下歇脚,这儿又避风又暖和。师徒俩钻进麦秸窝里,栽逑娃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师傅,张鱼儿家为什么要挖两个墓坑?

      师傅到底经多见广,稍一思考,马上就能想透:徒弟,说不定哪一个姨太要倒霉,给那张鱼儿做陪葬。

      栽逑娃吃惊地睁大了眼,心想那做陪葬的肯定是七姨太,想起七姨太那一双让人难忘的眼睛,栽逑娃再也睡不着觉。

      那是一个荒蛮的年代,在这穷乡僻壤,陪葬的陋习依然存在。穷苦人家死了人一般陪葬两个陶俑。富户人家死了儿子讲究“结鬼婚”,一般活人陪葬的极少,基本上就是买一个年纪相当的病死的少女。像张鱼儿这样用活人做陪葬也不常见,只是偶尔有发生。栽逑娃坐起来,看满天的群星,这里离张鱼儿家不远,听得见那哀乐和哭声混成一片,看得见张鱼儿庭院里灯火通明。栽逑娃的心紧缩着,那七姨太这阵子是不是还蒙在鼓?

      师傅把头埋进麦秸堆里,【创建和谐家园】着骨瘦嶙峋的【创建和谐家园】。看那师傅也确实可怜,年纪这么大了仍然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为了那几枚铜钱不辞辛苦。他不忍心再伤害师傅,拔了一把麦秸把师傅的【创建和谐家园】苫住。天亮时栽逑娃把师傅戳醒,告诉师傅:咱们经常在瓦沟镇摆摊,张鱼儿家的人都认识咱们,我这样溜走对于咱们以后在瓦沟镇摆摊不利,所以今天我还想给那张鱼儿去打墓。

      豁豁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于是对栽逑娃说:你今天回来时给咱偷两个蒸馍。

      老实说那栽逑娃去打墓不是为了帮忙,主要是担心那七姨太的下场,想到那样一个水灵灵的活人转瞬间就变成一具僵尸,栽逑娃的心里不寒而栗。他一边挖墓一边在想,怎样能够把那七姨太救出来?

      在墓地挖墓的十几个人全是瓦沟镇的佃农,他们租种着张鱼儿的土地,凭良心说他们都受过东家一点恩惠,对张鱼儿还是有那么一点留恋,但是大家议论最多的还是女人,张鱼儿的七房姨太太让大家嫉羡,每娶一房姨太太瓦沟镇都要热闹一番,可是那张鱼儿最终还是栽在女人身上,让女人把他身上的精血一直抽干!大家谈着谈着就谈到了七姨太,认为那七姨太是颗煞星,一进入张家的大门就给张鱼儿带来不幸,对于七姨太做陪葬大家心知肚明,但是没有一个人替七姨太感到惋惜,反而认为那是七姨太罪有应得。

      挖墓的人午都不回家,由帮忙的人送饭到墓地,吃得还是大白蒸馍猪肉烩菜,稀罕的是主家竟然拿来两瓶子烧酒,每人对着酒瓶子喝上一口。看样子这墓还得挖几天,几辆牛车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运来了许多石头。栽逑娃一看糟了,石头箍成的墓道非常结实,埋进去活人根本无法救出,不知道为什么那七姨太的眼睛老在栽逑娃的心里头晃动,栽逑娃吃完饭后假装去屙屎,走出去老远蹲下来,把这地势看个究竟。

      张鱼儿家这片祖坟靠山面沟,几十冢坟堆连在一起,颇具规模,大的坟堆一般都埋着主人,小一点的坟堆说不定就埋着陪葬者,看样子给主人箍墓天经地义,陪葬者不一定箍墓。说不定赏那七姨太一副棺材,顺便埋进土里头……

      晚上挖墓的人回到张鱼儿的院子里吃饭,已经不见了七姨太,其他六个姨太太跪在灵前为张鱼儿守灵,看样子七姨太已经被单独关起来了,听说陪葬者还得超度,还得沐浴……吃完饭栽逑娃往怀里揣了几个蒸馍,来到麦秸垛旁边,看见师傅正在那里等他。栽逑娃把蒸馍掏出来递给师傅,看师傅吃得狼吞虎咽,唐突问道:师傅,陪葬者是活埋还是打死以后才埋?

      豁豁想得很认真,想好以后不先回答,反问徒弟:你是不是还有啥想法?栽逑娃对师傅从不隐讳,他说:我在想,怎样能够把那七姨太救下。豁豁追问道:想媳妇了?栽逑娃点头。豁豁不再言语。停一会儿豁豁突然说:赶明日我到你们挖墓的地点看看。

      栽逑娃说:假如把人打死以后再埋,看也没有什么意思。豁豁说:我想是活埋,因为活人要到阴曹地府去侍候死人。栽逑娃说:我看拉来许多石头,说不定要箍墓。豁豁说,不会给七姨太也箍墓,陪葬者一般挖个坑埋在主人旁边。栽逑娃问:师傅,为什么不把七姨太跟张鱼儿合葬,还要给她另外挖一个墓坑?师傅答:合葬的事轮不上七姨太,只有大老婆才有资格。栽逑娃又问:看样子你也想救那七姨太一命?豁豁哀叹一声:路上遇到个毛毛虫都不想踩死,何况是一条人命!

      过几天到了出殡的日子,那场面空前绝后,瓦沟镇满街空巷,看那二十四把唢呐吹出的送殡调子冲破云天,回声悠远,二十四个壮汉抬着一乘大纸轿浩浩荡荡前行,一辆毛驴车拉着一乘小纸轿紧随其后,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说那毛驴车拉着的棺材里装着七姨太。谁也不替七姨太惋惜,好像那是天经地义。埋完张鱼儿以后主家大宴宾客,空气里弥散着浓浓的酒味,连瓦沟镇那些野狗也喝得酣醉。

      夜幕降临的时分,张家的祖坟里出现了两个鬼影,那就是栽逑娃和他的师傅,新埋的坟地土质松软,用不了多久师徒俩就起出了七姨太的棺材,栽逑娃迫不及待地把那棺材盖子启开,摸了摸七姨太的嘴巴,已经没有气了,可能人已经死亡。

      豁豁说:咱把坟重新填好,走吧。可是那栽逑娃仍然心有不甘,要把那死人拉来背上。豁豁说:徒弟,不要那样,回家后咱们把所有的家底抖一抖,给你娶一房媳妇。栽逑娃不听师傅的话,坚持背起七姨太就走。豁豁跟了徒弟一段路,又想到那墓坑还没有填埋,明天早晨让人发现后说不定会有麻烦。便又返回来填埋墓坑,也不知道那栽逑娃要把死人背到哪里去。看那天上一颗流星划过,免不了心里一阵子悲戚,思想起那富户人家张灯结彩大张旗鼓娶新娘子,而师徒俩竟然黑地里从墓坑挖陪葬的女人……人总是活在希望里,希望从墓坑里挖出来一个活人,可是挖出来的女人已经死了,栽逑娃要那死人作甚?豁豁填埋了几下子墓坑,感觉脊背上出了一身冷汗,说不上是劳累还是恐惧,他扛起铁锨,也不管那墓坑填埋好了没有,踏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朝回走,走到麦秸垛旁,看见栽逑娃把那死人压在身下,尻子明晃晃亮着,大力起伏。

      豁豁顾不了许多,把栽逑娃从死人身上拉开,喘着气说:徒弟,不能日死人,日死人要沾晦气。栽逑娃瞪师傅一眼:谁说七姨太死了?我摸她胸口还有热气。日一回给她一点【创建和谐家园】,说不定就能喘过气。

      听到七姨太的坟墓被盗以后,六姨太突然疯了,冲出张家大院,脱得【创建和谐家园】,在瓦沟镇的大街上疯说疯唱……

      第四十六章

      赶脚的凤栖汉子陆续回来了,一个个心满意足,听说挣了不少钱,可是满香一直等了半年多,还不见李明秋回来。无奈满香来到仙姑庵,向何仙姑打探李明秋的下落,可那何仙姑也不知道楞木跟李明秋究竟干了什么。满香问那些赶脚汉子,汉子们说,李明秋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些内蒙的客商,跟那些客商门叽咕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打发他们回来,李明秋和楞木跟上那些客商去了内蒙,究竟干什么去了他们并不知情。

      其实李明秋和楞木并没有去内蒙,他们在吴堡的一个乡村完成了枪支交接,对方如约付给他们脚钱,除过付给那些赶脚的汉子,李明秋和楞木净赚一百银元,谢掌柜(谢子长)派来的人问他们想不想再干?李明秋打不定主意,因为这贩运枪支的生意很危险,十几条人命在他们手里攥着,人人家里都有老有小,万一出个差错跟凤栖父老无法交待。楞木力主再干,这样挣大钱的买卖打上灯笼难寻,可是人是李明秋雇来的,楞木还得听李明秋的意见。明秋说:咱们回到凤栖再商量。贩运枪支的事没有最终定下来。

      当天晚上一伙人歇在绥德,绥德是陕北的交通要道,北上内蒙、南下长安、东去太原、西走银川。晚上跟一伙客商谝得热火,那些客商们说,银川那边的烟土比较便宜。烟土在当年来说虽然属于违禁物资,但是比起贩运枪支来,还是比较保险。于是李明秋跟楞木商议,打发那些赶脚的汉子回家,他们二人来到宁夏。

      果如那些客商所说,宁夏的烟土质量好,价格地便宜许多,二人当即买了一些大烟,装进褡裢里,晓行夜宿,从银川到甘肃会宁,从会宁到铜川,从铜川南下到长安,销完烟土后一算账,竟然赚了两倍的钱。于是他们又重返银川,这条道儿虽然也有官兵盘查,但是比到陕北宽松一些,一干就是半年,直到有一天赚的银元背不动了,才买了两匹高头大马,在长安置办了一些洋货,赶回凤栖。

      两人在路上已经商量好,无论赚了多少钱,都对杨九娃大哥完全公开,由大哥给他们分配,绝不给自己留一私钱!黑道有黑道的规矩,想来杨大哥也不会亏待他们。

      楞木和李明秋没有直接进凤栖城,而是来到仙姑庵,他们打算先给何仙姑汇报,因为一走半年多,想来杨大哥也替他们担心。两人在拴马桩上拴好马,刚把驮子抬下来,何仙姑出来了,她先不问两人为什么一走大半年才回来,一见楞木马上就指着驴尾巴梁的方向说:楞木,憨女和你的儿子走了不长时间,快撵!

      楞木回到大殿里灌了一肚子凉水,从香案上抓了几个花馍,来不及跟李明秋打一声招呼,出门撩开长腿,朝郭宇村方向追去。

      人的一生有许多关隘险阻,楞木这颗头已经掉过几次,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看来他遇到了福星。假如不是憨女把他从崖洞里背出来,给他精心疗伤,楞木现在可能早已经做了阎王爷的门客!一千个想不到一万个想不到,我楞木现在也当了爹!儿子是什么?儿子是楞木心目的红太阳!女人丑点怕什么?丑妇人丑“福”人,女人越丑越有福气!憨女就是楞木的福星!楞木一路走一路想,他的儿子一定非常健壮,壮得像一头狮子,跟他妈妈一样。人逢喜事精神爽,楞木脚底生风,转眼就来到老婆尿尿沟。看见泉水前放着一个包裹,知道憨女离他不远,楞木张开大嘴喊着:憨女——!不见应答,好像远远的什么地方,传来了雷鸣般的哭声,那不是哭,是一种灵魂的撕裂,好像世界末日来临,让人无端产生恐惧。楞木预感到了什么,循着哭声向前寻找,他看见了惨不忍睹的一幕,他看见了一只被撕裂的秃尾巴狼,看见了血肉模糊的儿子,看见了张着血盆大口的憨女,太阳流泪了,钻进云层里头,风掠过山脊,呜呜地哭,周围的一切全都垂下了头。

      楞木面朝憨女跪下,献上一片虔诚的愧疚,假如他能早回来一个时辰,也不会铸成这种永远也无法弥补的遗恨!楞木呀楞木,你简直昏了头!明知道自己的媳妇怀孕,却为了那几个臭钱,失去了自己的骨肉……憨女,你想打就打吧,你把楞木撕成碎片我也不会还手!

      憨女用手在地上刨出了一个深坑,十个手指头已经鲜血淋漓,猛听得咯嘣一声,牙齿断裂了,喷出一口鲜红的血,把那新挖的坑染红。她没有埋怨楞木,也许眼睛已经致盲,耳朵已经聩聋,压根就没有看见楞木,直到把儿子埋进土里,楞木紧紧地抱着憨女,憨女才爬在楞木的肩膀上,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楞木……

      楞木说:从今往后,我永远也不会再离开你,咱们回家,行不?

      憨女听到了山的承诺,那承诺来自山的腹腔,憨女等了一万年,才看见相恋的大山在默默靠拢,可是那山的根基已经蘖朽,憨女软软地坐在地上,像一堆没骨头肉。

      楞木企图把憨女抱起来,可那憨女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失去了站立起来的功能。楞木跪下来,把憨女背上肩,一步一步向前挪,走出了老婆尿尿沟,走上了五里坡的山路,走到了村口的歪脖树下,看那喜鹊夫妻叽叽喳喳,在喂养自己的儿女。

      铺满牛粪的村道上,郭宇村的人全都出来了,站满村道的两边,看楞木背着憨女从面前走过,拉出了哭声。憨女是郭宇村的保护神,憨女不在村子的半年间,每天晚上野狼都来光顾,村里养的猪被主人赶回屋子喂养,人猪同屋。憨女回来了,村里人给了憨女最高的礼遇,可是憨女却被楞木背着,浑身鲜血淋漓,昏迷不醒。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跟在楞木身后,来到良田家里,看良田爷瓷瞪起双眼,质问楞木:憨女这是怎么了?你给我说清!

      楞木的眼里喷火,铁血男儿不会哭。楞木说:秃尾巴狼吞噬了我们的儿子……憨女嘴唇蠕动着,爷爷把耳朵搭在憨女嘴上,听憨女说:爷爷,不怪楞木。

      郭全发一言不发,回家牵出自己新买的毛驴,赶着毛驴上了山路。他要把王先生请来,给憨女看病。几年前,就是那条秃尾巴狼把郭全发困在树上,假如不是憨女,郭全发就活不到今天!现在,那条秃尾巴狼终于寻到了报复的机会,吞噬了憨女的儿子……憨女的不幸牵挂着全村人的心。看憨女那悲痛欲绝的神态,郭全发的心里也在流泪,他要不惜一切把憨女看好,还郭宇村人一个健康的憨女。

      洋芋是憨女最要好的女伴,看憨女睡到炕上奄奄一息,忍不住放声大哭。洋芋的女儿看见憨女那鼓胀的**,便不管不顾,爬在憨女的身上贪婪地吮吸起来,孩子唤醒了憨女泯灭的母性,憨女抚摸着孩子的头,嘴里轻声呼唤:儿子……猛然间,憨女坐起来,抱紧洋芋的女儿,埋下头,使劲地亲那孩子,高声喊着:儿呀,你可回来了!把妈妈想得好苦……孩子被憨女吓着了,大哭。洋芋想要回自己的女儿,憨女不给。楞木在一边看得眼热,劝说憨女:憨女,明年,我们再生一个儿子,把人家的孩子还给人家,对不?憨女笑了:楞木,你说过你不再离开我,是不?

      村里的女人都来了,看望憨女。良田爷在村里年纪最大,男人们担心老人想不开,憋出啥病。良田爷却用烟锅杆子指了指远山,对男人们说:不怕,你看那山上的树木,死了一茬又一茬,可是年年都有新树发芽,树根不死人心不死,憨女一定能给咱郭宇村生一大堆儿女!

      天黑时分郭全发吆着毛驴回来了,毛驴身上驮着王先生。奇怪的是李明秋也来了,看望楞木。男人之间的交往不需要表白,往往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甚至相互间点一下头都能够成为至交,那叫做心有灵犀,半年来李明秋跟楞木默默地在一起合作,靠着一种潜移默化的感应成为生死之交的朋友,跟楞木在一起李明秋感到安全,谁也不指望捉弄谁,好像人与人之间就应该那样,靠的是相互间的信任。李明秋还不知道楞木遭遇到的不幸,他跟王先生走到郭宇村口才碰到一起,李明秋骑着马,马比毛驴走得快,看见前边那个骑毛驴的人有点眼熟,打马扬鞭赶上去一看,果然是王先生。两人互相之间打过招呼,李明秋从郭全发的嘴里,才知道了楞木的儿子遭遇到了不幸。

      王先生见到憨女吃了一惊,他闹不清究竟是人是熊,看到周围人期待的眼神,王先生才颤颤惊惊地坐在憨女身边,为憨女诊脉,憨女主要是伤心过度,其实没有什么大病。楞木跟李明秋相互间拍拍肩膀,算作招呼。李明秋还想对楞木说点什么,突然,天地间亮如白昼,一条条火龙腾空而起,火信子打着旋儿飞上半空,有人把场院里的柴禾全部点燃,祭祀憨女死去的儿子,村子里几乎所有能走得动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举起火把,沿着山坡向老婆尿尿沟出发,点点火星在山坡游动,大家唱起了为憨女死去的儿子招魂的神曲……

      第四十七章

      王不留在药铺坐堂以后,济世堂的生意逐渐兴隆。让那铁算盘意想不到的是,他那憨憨儿子软馍在王不留的调理之下,竟然比以前好多了,虽然可能永远也恢复不了正常人的功能,但是对于铁算盘来说,他已经心满意足。

      一天晚上,药铺已经关门,突然间从后院进来几个人,王不留一见面忙打招呼,原来他们跟王不留是同乡。铁算盘也不介意,崾涧村本身离凤栖不远,王不留自从来凤栖以后,崾涧村周围常有人过来看病。那天晚上那些人住在药铺,铁算盘就回家去睡。第二天早晨铁算盘起了个大早,心想请那几个人吃一顿早饭,路过常有理的包子店时看见热腾腾的包子刚出锅,顺便买了一大笼包子,用包袱包好,提到药铺巷后院一看,大门锁着,门缝里塞一张纸条。铁算盘也识得几个字,把那纸条展开一看,纸条是王不留写的,大意是:这几个老乡硬要我回家乡为乡亲们服务,请原谅我不辞而别……

      这么说来王不留已经走了,济世堂又没有了坐堂的先生。其实那王不留一到这里就不安心,其所以留下来,还是碍于王先生的情面,曾经几次说过让那铁算盘另外找坐堂先生,可是当年半瓶子野郎不少,真正有本事的坐堂先生不多,正好李明秋不在家,铁算盘便说等侄子回来后再做商议,把王不留要走之事一拖再拖。现在那王不留终于不辞而别,到让铁算盘措手不及。

      李明秋还没有回来,铁算盘便找亲家十二能商议,那十二能正为女婿出门半年没有消息而着急,当面就给了铁算盘一个难堪:亲家,我说你日能得很,放下小摊子不摆,一心想当掌柜的。这倒好,药铺接手一年了,你挣了多少?有多大的本事你就端多大的碗!生到“两”里到不了“斤”里,造下吃逑命,走到天尽头。(当地土语,意思是人的本领天生就,不可强求。)这事情我替你出不了主意,等明秋回来再说。

      铁算盘不恼,憨人有憨相。这多年风里雨里,铁算盘也练就了一些定力,你唾到我脸上我擦掉,绝不跟你生气,唾沫是你的,气是我的,气大伤身,犯不着跟你一般见识。铁算盘笑得苦涩:说那么多挖苦话没用,肉烂了还在一个锅里,赔赚都要硬撑到底。我看那药铺还是有钱赚,家有百亩田、不如开药店。关键是要有一个好坐堂先生。

      十二能知道铁算盘是个一锥子扎不出血的货色,话说得还是不客气:是不是你把人家王不留气跑了?

      铁算盘苦笑道:我整天把人家当菩萨侍候着,顺毛抚摸着,还敢气人家?是那王不留一来就不安心,已经要走了几次,我借口说等明秋回来再商议,夜黑地里来了几个崾涧人,今早就跟上乡党走了,连招呼也不打,门缝里塞了个纸条。铁算盘把纸条拿出来让十二能看。

      十二能虽然挖苦铁算盘,但是对那药铺还是留心,那药铺开倒闭了女儿女婿都要跟上背亏,他想了半天,王先生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目前唯一的办法还是把那郭善人请回来,郭善人虽然也是个半瓶子郎,但是做事谨慎,一般不会捅娄子,听说郭善人把郭子仪气跑了,目前正在家里赋闲,日子也过得拮据。凤栖镇就这么一家药铺,独行生意好做,估计那郭善人还会回来。

      十二能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个想法跟铁算盘不谋而合,目前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可是谁去请那郭善人?两亲家正商议间突然听见门外有人说:李明秋回来了!

      李明秋一回来大家就有了主心骨,半年多来种种猜测都有,这样一来有些谣言也不攻自破,大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两亲家一前一后跑出屋子,看那凤栖街大家竞相传说,把李明秋回来的消息传遍每一个角落。只见明秋家的院子里拴着一匹青马,堂屋内已经坐满了前来探视的人,管家为客人们泡茶添水,明秋正在东厦屋里,跟妻子满香不知说着什么。

      大家还没有来得急述说别后之情,郭团长的勤务兵就送来帖子,邀请李明秋到郭团长的官邸畅叙。李明秋知道郭团长这么快邀请他去做什么,纸里包不住火,往陕北运送枪支之事可能郭团长早已掌握,李明秋也想好了应对的办法,反正郭团长那个人还是比较好说话。

      李明秋对前来看望他的人抱拳致歉,然后跟上勤务兵来到郭团长的官邸,郭团长一改往日喜穿长袍马褂的风度,全副武装,一身将军服穿得笔挺,见面后没有问李明秋这半年干啥去了?只是从桌子上拿起一封信交给李明秋,告诉李明秋杨虎城将军要来凤栖巡查,要李明秋替他去一趟山寨,通知杨九娃给他一个面子,火赶往凤栖集。

      郭团长把李明秋送出大门,拍拍李明秋的肩膀,说:兄弟,对不起了,任务紧急,待这件事结束后老兄设宴为你接风。

      李明秋拿着郭团长的亲笔信回到家里,感觉有些纳闷,这封信郭团长为什么不派他的手下去送,却要李明秋代劳?不管怎么说郭团长对他还是跟以前一样信任,这就好,兵荒马乱的年间李明秋几头逢源,谁都不想得罪。看那些探视他的人还没有走,对客人们抱拳致歉:实在对不起了,明秋还要出一趟远门,不几天就回来,咱们回来后再叙。看客人们陆续离去,明秋匆匆给妻子做完交待,看岳父跟叔叔还在客厅等着,对二位老人说,你俩多多保重,明秋不日就会回来。铁算盘赶忙说:只说一句话,耽误不了你的行程。王不留走了,想让郭善人回来坐堂。李明秋说他知道了。翻身上马,出了东城门一路向东,路过仙姑庵时翻身下马,跟何仙姑把情况说明,何仙姑让李明秋路过郭宇村时看望一下楞木,想不到李明秋到郭宇村后,看见了那让人不忍目睹的一幕。

      当天晚上李明秋就在郭宇村住下来,他刻意让那久别重逢的患难夫妻在一起团聚,看见全村人为憨女的儿子举行招魂仪式,那悲壮的场面让人思绪久久无法平静,想不到一个素未生平的丑陋女子竟然能博得全村人的同情,这不是祭祀,是对一个人的高度肯定,李明秋感到震撼,皇上驾崩也没有这样隆重。

      整条村子只有一个人没有去祭祀憨女的儿子,那便是郭善人,倒不是郭善人不想去,而是他害怕看见全村人那蔑视的眼神,那眼神就像锥子,能扎到郭善人的心里,听到憨女的儿子遇到了不幸,郭善人也很悲痛,他在自家院子里点燃了一堆火,一个人抱着自己的小儿子,默默地祭祀。李明秋虽然第一次来郭宇村,但是凭感觉他能知道郭善人家住那里,整条村子只有一幢四合院,李明秋独步来到黑漆大门前,叩响了门环。等了好久,才听到院子里传来了郭善人的问话声:你是谁?

      李明秋答道:我是李明秋。

      郭善人把儿子交给牡丹红,给李明秋开了门。那牡丹红瞥了李明秋一眼,转身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头,都没有问候李明秋一句。李明秋看看郭善人,宽厚地笑笑,说:想不到你的儿子已经都这么大了。郭善人对李明秋的到来非常吃惊,一边把李明秋迎进客厅一边不住地点头,嘴里说着不知道李掌柜光临,有失远迎的套话,点燃了一盏老麻油灯,李明秋在椅子上坐下,郭善人便张罗着为李明秋做饭烧茶。

      李明秋说:郭掌柜你就不要忙活了,我是路过这里,顺便来看望你一下。另外还想对你说一件事,那药铺由于找不到坐堂先生,现在开不下去了,想提前把药铺退还给你,不知道你是否可有此意?

      郭善人当然不便说出老掌柜郭子仪把家里的银钱转移之事,只是说他手头拮据,无法赏还李明秋那六百银元。

      李明秋不知道郭家父子之间的矛盾,心想凭郭家的实力赎回那药铺不成问题,听说郭子仪离家出走,儿子郭全发也被郭善人赶出院子,看来这郭善人已经众叛亲离,可能那郭善人真有难言之隐,李明秋也不便细问,他只是问郭善人,愿不愿意去药铺坐堂?

      郭善人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说让他再想想,还要跟牡丹红商量。李明秋在郭善人家稍坐,便要离去,郭善人留宿,李明秋说,不用,他有住处。出了院子正打算跟郭善人告辞,猛然听到院内铜脸盆摔出门时的响声,那是牡丹红在发泄对他李明秋的积怨。

      李明秋释然。爱的深才恨得切,证明牡丹红心里还有他李明秋。回忆起他们在一起的时月,李明秋有些内疚,感觉他对不起牡丹红。

      李明秋走后郭善人没有立即回屋,场院内的大火已经燃尽,闪烁着点点火星,远远的什么地方,传来了招魂的神曲,山里人用他们最原始的办法来祭祀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郭善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感觉周围所有的人都对他怀着一种鄙视,好像他真的做错了什么,可是有谁能够理解他那受伤的内心?郭善人决定了,明天,他就带着牡丹红离开这里,去到那凤栖城里混时月,挣钱多少暂不考虑,只要能扫除内心的郁闷,足矣。

      第四十八章

      凤栖城里人头攒动,比过年还热闹。人们主要不是来看杨虎城将军,城里边来了两只“老虎”,那“老虎”不吃草,光喝油,不长腿,长着四个轱辘。当兵的把那玩意叫做“汽车”,说杨虎城将军就是骑上“汽车”来的。“汽车”在凤栖城里可是个稀罕,谁都没有见过。于是,城里城外的人都拥到杨虎城将军下榻的公馆门前,为的是亲眼目睹一下“汽车”的风采。杨虎城将军弄清了老百姓的来意,故意让司机开上汽车在凤栖城里的石板路上转了几个来回,让没有见过汽车的老百姓看个够。凤栖老百姓终于弄懂了那汽车不能“骑”,而是坐到里边,跟轿子一样,于是发挥想象力,把汽车叫做“铁包肉”。

      一到晚上,汽车前边的两只前灯亮了起来,那亮度比正月十五的街灯亮十倍!开车的人说,那叫“电灯”。人站在汽车灯前耀得睁不开眼。凤栖人见过最亮的灯是汽灯,汽灯只有在唱戏的时候才用,老百姓用不起那玩意,听说一晚上要烧二斤煤油。可是那汽灯比起“电灯”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十二能带领着他的私塾【创建和谐家园】也前来参观汽车,并且告诉学生们,那“汽车”是外国的“物种”。此后好长一段时间,闲汉们聚集在叫驴子酒馆,议论“汽车”和“电”,那两件“物种”让凤栖人大开眼界。

      白天看来还不怎么紧张,一到晚上,全城【创建和谐家园】,土城墙上站满了士兵。凤栖人躲进被窝里窃窃私语,要打仗了,听说陕北那边“闹红”,一大群“红毛鬼”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闹腾得鸡犬不宁,杨虎城将军这次来凤栖,主要是剿灭“红毛鬼”,听说是蒋委员长下的命令。

      接连开了两天会,老百姓当然不知道开会的内容。第三天,南城门外笔架山下大阅兵,特意出了一张告示,动员全城的老百姓去看阅兵。阅兵前首先枪毙人,两个“红毛鬼”被五花大绑押到笔架山下,笔架山下是凤栖杀人的地方,历朝历代都在那里杀人,笔架山下埋着无数无头的冤魂。看样子那两个“红毛鬼”跟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但是也算是两条硬汉子,一路走一路骂,对待死亡一点也不怯惧,直到枪响也不眨一下眼睛。

      枪毙完红毛鬼就开始阅兵,杨虎城将军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后边依次跟着一大群军官,奇怪的是土匪头子杨九娃也穿一身戎装,带领着他那一群七长八短的乌合之众,接受杨虎城将军的检阅。杨虎城将军特意在杨九娃面前下了马,拍了拍杨九娃的肩膀。杨九娃的一只袖管空着,不知道该敬礼还是该鞠躬。

      紧接着杨虎城将军站上土台,开始训话,他要求全体同仁团结在蒋委员长周围,剿灭匪患,精忠报国……

      送走杨虎城将军后,郭麻子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伴君如伴虎,杨虎城将军在凤栖的几天,最忙碌的要算郭团长,整天提心吊胆,只担心那杨虎城将军不满意,降下罪来。眼看着杨虎城将军的汽车扬起一路尘土,消失在远方,郭麻子竟然站立不稳,一下子坐在地上,勤务兵好容易将郭团长扶上马,看那郭团长在马上摇摇晃晃,担心团长从马上掉下来,左右两个士兵把郭团长扶着。

      回到郭团长的府邸,杨九娃命自己的那些喽啰兵把郭团长发的军装脱下,叠得整整齐齐,交还给郭团长。郭团长傻眼了,问杨九娃:杨兄,你这是啥意思?杨九娃爽朗一笑:郭年兄,你的好意杨某心领了,杨某懒散惯了,不是当兵吃粮的料,这次杨虎城将军来访,为了给郭年兄撑面子,杨某不得不来,现在杨虎城将军走了,九娃就要重新归山。

      郭团长知道杨九娃的脾气,既然人家决心要走,你就是想挽留也是枉然,但是郭团长依然不甘心,好意劝道:杨兄就是要走也不能说走就走,能不能再住上一两天,咱哥们喝喝酒,好好叙叙。杨九娃说,你只要把发给我们的军装收回去,再住几天都行。

      杨九娃严令他的那些喽啰们不准在街上闲逛,可是还有几个土匪溜了出来,脱了军装的土匪们,看见凤栖街什么都稀罕,他们几个走进八条腿的羊肉馆,一人吃了一大碗羊肉泡馍,吃完饭抹抹嘴,打算不给钱就走。有几个吃饭的人给葛罗锅使眼色,示意那几个人惹不起,要走就让他们走吧。可那八条腿也是一条犟牛,硬是把那几个土匪拦住不让走,还说什么郭团长的士兵吃了饭都给钱,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土匪被八条腿骂得鳖起火,上前就给了那八条腿一个窝心拳。土匪【创建和谐家园】的事迅传遍凤栖街,几乎家家的店铺都关了门,杨九娃的土匪他们惹不起。

      这件事最先传到李明秋那里,李明秋赶快拿了些钱去给八条腿开帐,可是到那里一看,八条腿已经被打倒,直直地躺在当街心,【创建和谐家园】的土匪们早已不知去向。李明秋知道八条腿的为人,在凤栖街也算是个赖皮,李明秋上前要把八条腿扶起来,可那八条腿躺下装死,硬是不肯起来,李明秋没有办法,只得来向杨九娃禀报。

      杨九娃正跟郭团长闲聊,主要是聊如今的世道。郭团长还是劝说杨九娃接受收编,虽然说当今的世道是军阀割据,蒋委员长指挥棒不灵,可是占山为王终究是无根草,驴驮干草各顾各,不如找个靠山,吃粮不管事,落得个松泛,杨九娃说:我这伙弟兄你不是不知道,向来野惯了,受不得束缚,军队里有军队里的规矩,他们有时都在聚义堂上跟我顶撞,你把他没有办法。郭团长说:咱都是土匪出身,岂能不懂行规?你的人你还带着,我按月给你发响,你给我顶个名额。杨九娃有点心动,说让他回去再考虑。正在这时李明秋进来了,给杨九娃汇报了几个土匪吃了羊肉泡馍不给钱,还把八条腿打伤之事。杨九娃对郭团长苦笑道:你看看,刚说这些弟兄难缠,就给你惹事生非。郭团长说:杨兄这件事你就不要出头露面了,交给我来处理。杨九娃说:不行,你不刹刹这些弟兄们的锐气,说不定还会在凤栖闹出什么动静来。

      杨九娃让随身护卫疙瘩把那几个闹事的人找来,那些土匪们站在杨九娃面前大大咧咧,全不把【创建和谐家园】当做一回事。杨九娃笑嘻嘻地问:刚才谁【创建和谐家园】了?一个土匪向前一站,毫不在意地说:是我。这边话音刚落,冷不防杨九娃掏出【创建和谐家园】,说时迟那时快,疙瘩抓住杨九娃的独手向下一按,枪响了,子弹打在那个土匪的腿上。众人大惊失色,杨九娃还是笑嘻嘻地说:拉出去,去向那个挨了打的老乡赔礼。接着对李明秋说:这件事你来了结,需要多少银子从何仙姑那里支取。接着对那几个呆若木鸡的土匪说,准备一下,咱们归山。

      大家想不到杨九娃会来这一手,连郭麻子也看了个目瞪口呆,那个打伤的土匪被抬出去了,地上留下了一堆血渍,杨九娃转身向郭团长致歉:对不起,郭兄,杨某让你吃惊了。郭麻子摇头:年兄这一手郭某实在不敢恭维。杨九娃说:你说好话谁听?郭麻子不再说啥,出门吩咐勤务兵:找人替那个弟兄包扎一下。停一会儿队伍【创建和谐家园】好了,杨九娃执意要走,郭麻子说:让那个受伤的弟兄留下,过几天我派人给你送过来。杨九娃说,用两根椽绑个担架抬上。可是疙瘩清点人数,还有两个人不知道干啥去了。杨九娃一挥独臂:不用找了,肯定在烟花巷,回头对郭麻子说:麻烦郭兄派两个弟兄给那两个人捎话,不要活着回来见我!说罢,一行人抬着伤兵,出了东城门一直朝东走,扬起一路烟尘。

      凤栖镇就那么巴掌大一块地方,一声枪响惊动得满城人心惶惶,以前每次枪毙人都出告示,况且从来不在城里放枪,枪声是从郭团长的官邸传出来的,谁也不知道那郭团长的官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倒是那八条腿听见枪响一轱辘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关上羊肉馆的门,脚后跟打着后脑勺子,顺着南城门一路跑去。八条腿知道他的末日就要来临,杨九娃的土匪谁也惹不起,他一路跑一路朝后看,担心那些土匪们撵来,一直跑到笔架山下,实在跑不动了,才坐下来喘气,刚坐下又蜂蜇似地跳起来,原来他坐在死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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