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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镇就那么巴掌大一块地方,一声枪响惊动得满城人心惶惶,以前每次枪毙人都出告示,况且从来不在城里放枪,枪声是从郭团长的官邸传出来的,谁也不知道那郭团长的官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倒是那八条腿听见枪响一轱辘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关上羊肉馆的门,脚后跟打着后脑勺子,顺着南城门一路跑去。八条腿知道他的末日就要来临,杨九娃的土匪谁也惹不起,他一路跑一路朝后看,担心那些土匪们撵来,一直跑到笔架山下,实在跑不动了,才坐下来喘气,刚坐下又蜂蜇似地跳起来,原来他坐在死人身上。
天黑时八条腿的儿子葛有亮从乱葬坟里找到了老爹,只见八条腿把头扎在地上,【创建和谐家园】朝上撅着,真真一个螃蟹。葛有亮说:爹,咱们回家,杨九娃已经出了东城门归山了。八条腿惊魂未散,颤兢兢地问:那帮子土匪为什么要打枪?葛有亮把老爹爹拉来背上,刚回到羊肉泡馍馆的后院,李明秋就来了,八条腿噗通一下给李明秋跪下,左右打自己的耳光,说他有眼不知泰山,再不敢给爷们为难。
李明秋哭笑不得,赶忙跟葛有亮一起,一人拽八条腿一只胳膊,把八条腿拉起来坐到椅子上。李明秋从头至尾,说明了事情的原委,那八条腿连声感叹:天爷爷,只要人家再不寻我的麻烦,就算烧了高香,我还敢要啥补偿?!
第四十九章
蜇驴蜂悄悄对青头说:我看见栽逑娃给自己带回来个媳妇,那媳妇怎么有点像给爹爹做了陪葬的七娘?
青头把媳妇的嘴捂住,告诫媳妇不要瞎说。郭宇村的媳妇,有几个是明媒正娶?
不错,栽逑娃带回来的这个女人,正是他从墓坑里挖出来的七姨太。栽逑娃把七姨太背到麦秸垛下,一【创建和谐家园】口还有热气,便扒下裤子就日,这一招还真有效,那七姨太竟然慢慢地活了过来。麦秸垛下不是久居之地,天一亮说不定就会有人找到这里。豁豁对徒弟说:要不然你背上七姨太先走,我留在这里给咱看守摊子。可是那一大堆铁器两个人背起来都很吃力,把整个摊子留给师傅一人栽逑娃也不放心,师徒俩最后商量了一个办法,先捡重要的物件拿走,搬不动的暂时埋在一个地方。
两人不敢停留,把搬不动的铁器埋好后赶快上路,栽逑娃背着七姨太,豁豁背着褡裢,天一亮就回到郭宇村。豁豁不放心埋在瓦沟镇的铁器,匆匆扒拉了几口饭后赶紧返回瓦沟镇,正走间突然看见一个疯女人浑身脱得精光,把豁豁拦在路上。豁豁睁眼一看,这不是六姨太是谁?怎么昨天张鱼儿刚埋掉,今天六姨太就疯了?那六姨太见了豁豁咧嘴一笑:小炉匠,你原来不是看上我了?我这就跟你走,给你做老婆。
豁豁唾了六姨太一脸:呸!张鱼儿刚死你就轻狂得不得了了,让开!好狗不挡路。
六姨太突然哭了:夜黑地里不知道谁把七姨太从坟墓里挖走了,张鱼儿的几个儿子商量着要活埋我……
原来是这么回事。豁豁只觉得脊背冰凉,怪不得六姨太疯了,其实六姨太是在装疯,她心里清楚,不装疯就难以活命,但是装疯就能把命救下?那倒不一定。豁豁想,必须摆脱这个女人的纠缠,再不能连自己也掉进这旋涡里头,于是心生一计,对那女人说:快跑,张鱼儿家的人撵来了!那女人果然不顾一切地跑了。
豁豁快步来到昨夜里埋铁器的地方,还好,那里没有人动过。他突然感觉很累,心想自己一个人也背不动那么多的铁器,还是暂时不挖的好。他在楞坎上坐下,感觉昨晚好像走了一趟阎王殿。豁豁在瓦沟镇生活了几十年,瓦沟镇没有人不认识豁豁,几十年烟熏火燎,到头来一无所有,为了给徒弟弄一个老婆,竟然想起了挖墓……现在栽逑娃如愿以偿,豁豁却觉得心里很受伤。猛然间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把豁豁吓出了一身冷汗,回头一看,原来是青头爹。
青头娶了张鱼儿的女儿以后,青头爹仍然给亲家张鱼儿烧砖。昨晚上豁豁跟徒弟栽逑娃挖墓之事青头爹从头到尾全知道,他其所以没有惊动那两个同乡,主要是害怕把自己牵扯进去说不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自己清爽,管他妈嫁谁!原来以为那师徒俩是为了盗取墓里的财物,结果看见栽逑娃背出来个死人……心里感觉吃惊,同时还有点同情,富户人家妻妾成群,穷人家娶不起媳妇,看那师徒俩把背不动的铁器埋进土里,青头爹实际上在暗替他们守护。这阵子看见豁豁坐在楞坎上,于是走过去跟豁豁打一声招呼。
两个人虽然同住一村,平日里很少往来,青头爹把自己的烟锅递给豁豁,豁豁接过烟锅,装满一锅子烟,青头爹替豁豁把烟点燃,豁豁猛抽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青头爹等豁豁咳嗽完毕,然后说:夜黑地里你师徒俩干的好事!
豁豁心里一震,烟锅子掉在地上。
青头爹马上安抚豁豁:夜黑地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知道。
豁豁心里还是不安:那六姨太怎么也疯了?
青头爹不屑一顾:更好看的戏还在后边。张鱼儿的六个儿子这阵子正在院子里关起门来吵架,死人尸骨未寒,活人已经开始争执财产,没有人顾得上六姨太了,六姨太那是心里害怕,故意把自己吓疯了。
豁豁看青头爹没有出卖他的意思,心里逐渐平稳,他抽完一锅子烟,又装上一锅,才说:我看六姨太是假疯,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青头爹有点惋惜:我那亲家张鱼儿死得有点蹊跷。
豁豁讥讽道:还不是【创建和谐家园】日得太多了!
青头爹哀叹一声:不是那么回事。我老怀疑他们家窝子出了内鬼。
豁豁刚说了一句:咱管不了他妈嫁谁。猛然间看见六姨太大笑着跑过来,嘴里大喊着:抓住了!抓住了!我看你往哪里跑!豁豁知道那六姨太是奔自己而来。看来这个疯女人要把他缠到底,青头爹见机溜了,六姨太看看左右无人,突然面朝豁豁跪下:小炉匠,你把我带走吧,我做牛做马侍候你。豁豁不敢看六姨太那【创建和谐家园】的身体,他摸了摸自己嘴上的豁豁,想起了那受尽屈辱的一幕,这个女人可怜而可恶。豁豁已经五十多岁了,长年累月打铁累垮了身体,对待女人已经没有以前那么迫切,可是这阵子豁豁突然产生了一种报复的心理,他想狠狠地整一回这个女人……豁豁对六姨太说:你先在那麦秸垛下等我,我给你找件遮羞的衣裳。那女人知道豁豁想溜,死活不让豁豁走。豁豁没有办法,只得把自己的上衣脱下来让那女人穿上,他光身子穿一条裤子,那女人穿着豁豁的上衣刚好苫住【创建和谐家园】。豁豁没有想把女人娶回家做老婆的意思,这个女人跟上张鱼儿享尽了荣华富贵,岂能跟上他一个打铁的吃苦受累?豁豁知道张鱼儿的六个儿子这阵子正在家里为争执财产而吵闹不休,顾不得六姨太了。因此上带着这个女人走他也放心,可是究竟要把这个女人带到哪里去?他还没有考虑。他知道那堆铁器由青头爹暂时替他看管着,因此上也不担心铁器丢失。豁豁带着那女人路过一片红薯地,顺便挖了两只红薯,用红薯蔓子擦掉上边的泥巴,递给那女人一只,那女人接过红薯啃着,看样子已经饿急了。啃完红薯后那女人说她口渴,豁豁便带着那女人来到山泉旁边,看那女人【创建和谐家园】撅起喝水,腿间的壕沟暴露无遗,豁豁咽下一口涎水,褪下自己的裤子,从【创建和谐家园】后边给那女人顶入,那女人回头看了一眼豁豁,顺势爬在泉水旁边的水草上,头枕着胳膊,尻蛋子不住地振颤。
豁豁年轻时也睡过那么几次女人,那些女人全都生过孩子,感觉没睡女人前心潮澎湃,睡了以后索然无味。那些女人全像盘丝洞里的蜘蛛,一个个空有一张脸皮,沟壑里阴冷而潮湿,让人感觉不来兴奋。可是这六姨太却不一样,六姨太没有生过孩子,还保持着女人的原汁原味,感觉里边温暖而滑腻,偶尔间还收缩那么一下子,让人如卧棉絮入踩浮云,怪不得那些富户人家的猴老子爱娶年轻女人,这老牛吃嫩草,口味就是不一样。
一丝微风吹来,泉水里倒映着无数个太阳,女人坐起来,用手捋了捋纷乱的头发。其实六姨太年纪还不大,可能三十岁不到,豁豁忘记了十多年前的那一场屈辱,有点怜香惜玉。这个女人嫁给张鱼儿时还不到十四岁,有钱人家的猴老子爱糟蹋那些还未成年的小女子,那些人就图个新鲜图个【创建和谐家园】,那七姨太的年龄也只有十四五岁,瓦沟镇的人都认为张鱼儿是个好人,张鱼儿常给那些穷困人家施舍一些小恩小惠,可是有谁知道张鱼儿人性的另一面,张鱼儿糟蹋起那些的小女子来从不手软。
豁豁把女人抱紧,还想再来一回,可是终究上了年纪之人,下身子软不塌塌地毫不起性。六姨太久练沙场,知道老男人怎样应对,她跪下来,用手攥着豁豁的命根搓搓,紧接着一张嘴把那命根吞进口里……豁豁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兴奋得大声高叫:受活!(舒服)
天黑时豁豁把六姨太带到郭宇村,带回自家屋子。只见那七姨太已经醒来,正在灶台上做饭,一缕炊烟从茅屋顶上袅袅升起,屋子里弥漫着厚厚的水蒸气,栽逑娃正坐在灶前烧火,俨然一对恩爱夫妻。七姨太一见六姨太猛吃一惊,把舀饭的勺子掉在地上,赶忙藏到栽逑娃身后,那栽逑娃伸出胳膊拦住师傅和六姨太,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又会遇到一起。豁豁知道七姨太产生了误会,想把事情的经过说清,可是他那张嘴很笨,说了半天仍然说不明白。六姨太张口说:七妹你不要紧张,我跟你的遭遇一样。那七姨太一看两个人没有加害她的意思,一下子扑到六姨太身上,两个女人搂在一起大哭。
师徒俩做梦也没有想到,张鱼儿的两个姨太太做了师徒两个人的媳妇。那天晚上他们围在一起吃饭,屋子里笼罩着浓浓的家的气息。吃完饭睡觉成了问题,豁豁来郭宇村以后,只为自己搭建了一间茅屋,师徒俩平时走村串巷,走到那一村,村子里的场院就成了他们睡觉的地方。天下雨时或者过年过节回来住几天,屋子里只有一盘小炕,总不能四个人挤在一条炕上,豁豁说,我跟六姨太住在院子里,你们俩人睡在屋子里。栽逑娃说:那不能,你俩年纪大,理应睡在屋子里头。正说话间天上一声霹雷,下起了瓢泼大雨,师徒俩相视而笑,这叫做人不留人天留人,反正都一把年纪了,谁也不用瞒谁,两对男女挤在一条炕上,各人搂着各人的女人,天上雷声轰鸣,院子里雨脚如注,可是这间茅屋的炕上,师徒俩结结实实,把犁铧【创建和谐家园】女人的壕沟,体验着做男人的滋味,一声炸雷在窗外响起,女人害怕了,把男人越搂越紧,恨不能钻进男人的胸腔里。
第五十章
过完春节后大狼对几个兄弟说,爹娘年纪大了,家里必须有一个人侍候爹娘,他不想再出外赶脚了,想留在家里照顾爹娘。几个兄弟明白,大哥实际上是恋着自己的媳妇。大家相视而笑,告别了爹娘和哥嫂,重新上路。
狗剩没有沾上春花,心里酸酸地不是滋味,便在暗地里给那春花下蛆,那一天大狼扛着锄头下地,路过狗剩家门口,狗剩看见大狼,便向大狼招手。
大狼常年在外,跟狗剩基本上没有什么交往,看见狗剩向他招手,便停下来,隔着栅栏问狗剩:有啥事?
狗剩说:你进来吧,这院子里没狗,我给你说句悄悄话。大狼听春花说过她跟狗剩的那一次交往,知道这狗剩狗嘴吐不出象牙,既然在同一个村里住着,大狼还是给了狗剩一点面子,走进了狗剩的院子。那狗剩爬在大狼的耳朵边故意大声说:大狼,你娶回家个烂货,你知道你媳妇的外号叫啥?叫粘粘,不知道粘了多少男人!那【创建和谐家园】窟窿大得都能吆进去马车……话还未说完,狗剩的麻杆腿就挨了两锄把,大狼没有功夫跟狗剩扯蛋,一边向出走一边说:春花说她欠你一升谷米,啥时候到家里来拿。在胡乱扯蛋小心我把你的嘴打烂!
那刘媒婆女儿没有出嫁前担心女儿嫁不出去,女儿出嫁了又觉得心里空虚,这天,她把自己收拾得一尘不染,萝卜脚上套一双千层底绣花鞋,走了二十里山路,来到郭宇村口的歪脖树下,掏出手绢把自己身上擦了又擦,在手心上唾了口唾沫,把头发抹得油光,这才走到女儿家。
狼婆娘出来站在屋子门口,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哎呀呀,亲家母来了,赶快回屋里坐。
刘媒婆嘴里哼了一声,心想当初你把我们母女赶出你家,这阵子才认得我是你亲家母?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你巴结我刘媒婆的时候,她不进屋,站在院子里故意问道:这是我女儿家么?
狼婆娘知道刘媒婆是出气来了,心想感觉也没有啥,受你几句污水点点咱也少不了什么,脸上仍然挂着笑,说:他们父子俩跟春花下地去了,家里就我一个,我知道亲家母气不顺,趁这阵子没人,你要打就打几下,要骂就骂几句。
刘媒婆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心想人家已经给了自己台阶,再不知高低就有点说不过去。于是也笑了一下,问道:今天是不是还不让我进门?
狼婆娘赶紧上前一把将刘媒婆拉进屋,说:亲家母你走累了,上炕歇着,我给咱做饭。
刘媒婆一住下来就不想走了,感觉女婿家比自己屋子里强许多,住在这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需要自己一日三餐去奔波,况且女婿女儿对自己也很孝顺,刘媒婆也不吃闲饭,每天都帮亲家母干活,俩亲家在一起也相处融洽,每天总有啦不完的闲话。
山里人基本上自给自足,一般种什么吃什么,上街赶集就是背些山货去换一些食盐和零碎日用。山坡地里一般种粮食,川地里有人种棉花,家家屋子里都有织布机,婆姨们一闲下来便纺线织布,一家人的穿戴和铺盖全用老布来做。刘媒婆也会纺线织布,狼婆娘便让漏斗子从集镇上买回家几斤棉花,反正看来刘媒婆也不会走了,两亲家母便轮流着纺线织布,刘媒婆纺线纺得腰酸,便站起身到村里转转。
冷不防身后有人叫了刘媒婆一声:娘!
刘媒婆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狗剩。
那狗剩脸上挤出一丝奸笑,见了刘媒婆还是那么亲热:娘,您老人家有几个女儿?
刘媒婆也不是那种任人捏的软柿子,马上回敬了狗剩一句:狗剩你也不洒泡尿照照你自己,还配做我的女婿?
狗剩把刘媒婆拉到一边,仍然涎着一张笑脸:您老人家知道不?那栽逑娃和豁豁师徒俩娶了张鱼儿的两个老婆。
这件事刘媒婆听人说过。感觉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世上有过,戏里演过,刘媒婆经得多见得广,反问狗剩,感觉羡慕是不?就冲你叫了我一句“娘”,看谁家的老猪婆下了猪仔,娘给狗剩我娃逮一个。那狗剩挨骂挨惯了,也不恼,又甜甜地叫了一声娘:娘吔,现今有一个现成的婆娘,你给狗剩说说。刘媒婆问:你说说我看,是谁?
狗剩说:我今早在瓦沟镇听人说,张鱼儿的六个儿子为了分家闹得不可开交,张鱼儿的五姨太没有人愿意养活,又被张家赶出来了,麻烦娘跑个腿,跟咱去说说。
刘媒婆一听说狗剩叫她说媒,那心里便发痒,心想许多日子也没有回家了,借给狗剩说媒的机会到自己那个穷屋去看看。于是便对狗剩说:你给干娘借条毛驴,让干娘骑上,见面得要见面礼,必须再准备一些礼物,身上收拾干净点,不要让人家一见面就感觉你窝囊。
刘媒婆说一句,狗剩点一下头。心想毛驴好借,见面礼到哪里去买?可是那狗剩不能在刘媒婆面前露底,还得把面子撑硬,他把胸膛拍得叭叭响,对刘媒婆作出保证:干娘只要你肯替我跑腿,狗剩绝对不会让干娘丢人。干娘你就在家里安心等着,狗剩准备好了就来接你。
狗剩辞了刘媒婆回到自己的家,到处转转看看,看见家徒四壁,哪里有钱去买什么见面礼?想来想去把爹娘临死时留下来的那口大锅从锅台上拔下来背上,来到豁豁家。
豁豁师徒俩新婚,这几天没有出外摆摊,在院子里把火炉燃起,正在打制铁器。豁豁有节奏地按动羊皮筒子做成的风箱,那火炉里的活就越烧越旺。看见狗剩背口铁锅进来,栽逑娃还以为是狗剩前来补锅,从狗剩脊背上把锅取下来看看,那锅好好的,并没有漏。
狗剩在火炉前蹲下,问豁豁:师傅,你看这口锅值多少钱?
豁豁一边按动风箱一边回答:我这里只收烂铁,我看你那是一口好锅。
狗剩说:好锅当作烂锅卖,你收不收?
豁豁停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走到那口锅面前看看,问狗剩:把这锅卖了你怎样做饭?
狗剩并不是真心卖锅,目的是来借钱。见豁豁问他,也就说得直接:张鱼儿的五姨太也被几个儿子赶出来了,我想让刘媒婆去给咱说合,假如能够说成,以后咱们就成了“连襟”。
栽逑娃吭一声笑了:世上那有这等巧事?张鱼儿的三个姨太太全让咱郭宇村的人给拾掇回来了。
那豁豁也笑了:三个女人并不是仨姐妹,凭啥说咱们三个是“连襟”?
那六姨太和七姨太也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热闹。听说狗剩对那五姨太有意,便一起对那狗剩出主意:要去就走快点,去得慢了担心沾不上你自己。
豁豁回到屋子里,在墙角里翻出了一个布包,拿出一枚银元,交给狗剩:你把锅背回去,叔借你一块钱,娶下媳妇还要养活得起,过日子不下狠心不行。
那狗剩接过银元,一边致谢一边点头:叔说得对着哩,说得对对的,狗剩听叔说,下狠心把日子过起来。
狗剩背着锅,怀里揣着一枚银元,乐得屁颠屁颠地,回到家里把锅重新安放在锅台上,掏出那枚银元,用嘴一吹,立马放到耳朵边,听那银元铮铮直响。一斗谷子换不来一枚银元,小炉匠师徒俩卖一把锄头才三毛钱,这一枚银元对狗剩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心想那豁豁可真大方。
狗剩借来郭全发的毛驴,让刘媒婆骑上,自己拽着驴尾巴跟在后边,高高兴兴地来到瓦沟镇,可是他们找遍了瓦沟镇的角角落落,根本就没有找到那五姨太,向人打听,几乎所有的人都摇头。狗剩不胜失望,跟着刘媒婆无精打采来到她家,许多日子不曾进屋,看那茅屋内积满厚厚的尘土,刘媒婆也无心打扫,只是想顺便弄点吃喝就走。揭开米缸盖子,跑出来两只老鼠,舀出小米一看,竟然有一半是老鼠屎,无奈两人来到卖烧饼的摊子前,每人吃了两个烧饼,刘媒婆等狗剩出钱,狗剩假装肚子疼,走出老远去屙屎,刘媒婆左等右等不见狗剩来,只得自掏腰包,付了烧饼钱。这边刚把烧饼钱一付,那边狗剩提着裤子过来了,刘媒婆自认倒霉,但是还不敢得罪狗剩,她还要骑上狗剩借来的毛驴回郭宇村。
刘媒婆回到郭宇村一看,只见女儿家里来了许多客人,狼婆娘出外赶脚的三个儿子全回来了,还带回了据说是他们的林掌柜和一个年轻姑娘,那姑娘据说是林掌柜的女儿,林掌柜有意要把女儿许配给大狼,想不到大狼回家过年时结了婚,林掌柜又把女儿许配给二狼,这次林掌柜带女儿下来,主要是认识婆家,只要二狼爹娘愿意,顺便把女儿的婚事定下来。
漏斗子在家里不管事,狼婆娘一见林掌柜那样的气派,没有不愿意的道理。一家人忙忙碌碌,尽其所有,招待林掌柜父女,刘媒婆也不闲着,帮助亲家母择菜烧火,吃完饭时天色已晚,林掌柜父女当然要在二狼家安歇。平日里刘媒婆一个人住一间小屋,狼婆娘家的屋子在郭宇村还算宽裕,可是一下子回来这么多人,安排住宿成了问题,大家一合计,让林掌柜住在刘媒婆的那一间小屋内,两个儿子媳妇睡在大狼的新房里,四个儿子住在大屋里,刘媒婆没有地方安歇,只能跟漏斗子和亲家母睡在同一条炕上。
刘媒婆也能想得开,农村的房子本身就不宽裕,何况只睡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客人就走。那天晚上狼婆娘睡在炕间,漏斗子和刘媒婆各睡两边,睡到半夜漏斗子起来小解,尿点子落进铜尿盆内,好像天上打雷,刘媒婆把头用被子蒙住,男人的尿骚味熏人。漏斗子尿完后也不知道是糊涂了还是故意,竟然钻进了刘媒婆的被窝里……
狼婆娘不敢声张,院子里还有其他客人。她只能拽着漏斗子的耳朵,扇了漏斗子几个耳光。
第二天天还没亮,刘媒婆就起来了,她跟谁都没有打招呼,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郭宇村,回到瓦沟镇那间破屋,哭得凄惶。
第五十一章
郭善人下定决心带着牡丹红和小儿子离开郭宇村,不管那铁算盘给他开多少工钱,他都愿意。反正再有一年多那药铺又赎回来了,赎回来他郭善人就要经营到底,这回有了小儿子,就要收心过日子,只要把那药铺经营好,也不愁日子过不下去。郭善人筹划了好久,骡子已经被他卖掉,他也不好意思使唤儿子的毛驴,无奈走进板材家,板材新买了一头老牛,郭善人对板材说,想雇用他的牛去一趟瓦沟镇。板材想起他初来这里时老东家对他的种种关照,对郭善人说:你要使唤就拉去用,什么雇不雇的。郭善人才说,他这一走就不回来了,板材必须跟他一起去瓦沟镇往回拉牛。板材说,去就去,庄稼汉的功夫不值钱,无非是耽误我半天时间。
于是,郭善人把家里的物品稍作打点,该带的带上,带不动的留下。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一家人早早吃了一点饭,让妻儿骑在牛背上,自己背着一个褡裢,锁上大门,离开了郭宇村,重返凤栖。他跟谁都没有打招呼,甚至也没有告诉全发,跟以往不同的是,以前他是去凤栖当掌柜,这次是替人家揽工,有一种今不如昔的感慨,人活一生,什么事都遇,走到那里那里歇,
在瓦沟镇,郭善人给板材买了一碗羊肉泡馍,算作对板材的答谢。然后给妻儿雇了一乘轿子,天擦黑进城,轿子停在药铺门前。郭善人给轿夫付了脚钱,打发走轿夫,然后走上药铺的石头台阶,抬手敲门时心里发酸,掉下一串泪珠。
铁算盘正在后院逗他的两个孙子玩耍,看起来“孙女”要比孙子聪明许多。铁算盘心里清楚孙女其实就是他下的种籽,严格意义上讲其实就是他铁算盘的女儿,可是女孩仍然把他叫爷,女孩的名字是侄儿媳妇满香给起的,叫做李娟,这个名字很好听,跟满香的女儿李妍的名字连在一起,李妍李娟是“姐妹”……世界上的许多事情本来就不是那么清楚,反正肉烂了在一个锅里。倒是那个孙子看起来迟钝许多,不过铁算盘也感到满意,只要这炉香火有人延续,李家的坟地里有人烧纸就行。
正胡思乱想间突然有人敲门,既然没有了坐堂先生,铁算盘也就把抓药的堂倌打发回去,药铺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开门,那么敲门的是谁?铁算盘隔着门缝向外看,这一看吃惊不小,竟然是郭善人!这么说来郭善人已经同意到药铺坐堂?铁算盘容不得多想,赶快取下顶门杠,开了门,看牡丹红的怀里抱一个孩子,不用问肯定是郭善人的儿子……看来这郭善人已经走投无路,不然的话绝对不肯这么屈就,不管怎么说郭善人到来这药铺就有了救星,明天就能开门,开门就有收入。铁算盘不敢怠慢,忙问郭善人吃了没有?
郭善人说,先不忙吃饭,给咱弄些热水,先让这母子擦把脸。
铁算盘出门提水去了,郭善人躺进自己曾经躺过的躺椅里,端起水烟壶,吹着火纸,抽了一口水烟,内心里好像打翻了调料瓶,五味俱全。
多年来,由于叫驴子跟郭善人是亲家,所以,药铺的人到叫驴子酒馆提水就非常方便,叫驴子从来没有给药铺的人为难,可是自从铁算盘接管了药铺以后,药铺的人到叫驴子酒馆提水时,叫驴子就不大愿意,有时故意沉着个脸。这一点铁算盘心里清楚,大多数时光铁算盘就多走几步路,在自己家里的茶炉上把水烧好后提到药铺,当年人们把暖瓶叫做“电壶”,平常百姓家里买不起电壶,喝水大都是现烧现喝,庄稼汉做活回家渴了,就端起水瓢喝一肚子凉水。那天晚上,铁算盘大大咧咧,来到叫驴子酒馆提水,一进屋就说:叫驴子,你亲家来了,提一壶热水。
谁知叫驴子却说:我这水是出钱买来的,不给。
铁算盘自讨没趣,只得回到自己家里,烧了一壶热水提来。郭善人问:怎么提一壶水就这么长时间?铁算盘不想在两亲家间加楔,于是说:叫驴子那边没水了,回家提了一壶。郭善人也不傻,稍一思忖,便明白了其的内涵,那是叫驴子亲家故意给他郭善人难堪,郭善人很累,洗完脸后问铁算盘:常有理的包子店不知道开门没有,买几个包子填饱肚子就行。谁知道门外突然传来说话声:吃什么包子,家里饭做好了,咱们到家里去吃。郭善人抬头一看,原来是李明秋来了。
牡丹红一见李明秋就心里老大不自在,可是李明秋并不在乎,还上前逗了逗牡丹红怀里抱着的孩子,从衣服兜里掏出一把洋糖,塞进孩子手,孩子的小手抓不牢,洋糖散落一地,铁算盘蹲下,把那些洋糖一颗颗捡起来,装进孩子的裹兜里。郭善人朝牡丹红笑笑,说:都在江湖上混过,过去的恩怨就不要再计较了……
满香虽然对牡丹红有些鄙视,但是碍于这么多人的情面,还是问候了牡丹红一句,甚至伸出手逗了逗牡丹红怀里的小孩,烛台上点燃两只蜡烛,大家围着八仙桌吃饭,吃完饭当晚郭善人跟牡丹红就住在李明秋家的西厦屋内。
第二天济世堂开门营业,由于来看病的人不多,郭善人看病抓药一个人同时兼任,也没有再雇用堂倌。凤栖镇就这么一家药铺,大家对郭善人也非常熟悉,所以陆续有人前来看病抓药,生意虽然不如从前,但是也能维持。
胡啦啦城墙上突然沾满了人,守城的士兵不知何故,端起枪把那些人往下赶。四个城墙角有四面斜坡,从这边把人赶下去,那边又有人涌上来,当兵的不解,问那些上城墙的闲汉,你们站在城墙上看啥?闲汉们用手指了指那药铺的后院,看见牡丹红正站在院子里抱着孩子晒太阳。士兵们恍然大悟,原来这些闲汉们在看牡丹红。
当天晚上灯头(戏班子的班主)来到郭善人的住处,手里还提一大包子礼品。郭善人知道灯头干啥来了,有点六神无主。那灯头坐下后也就直接说明来意,想让牡丹红重上戏台唱戏,并且给牡丹红开出的报酬不菲,答应戏完后直接把牡丹红送回来,绝不伤害牡丹红一根毫毛。
那牡丹红水性杨花,早已按奈不住,不等郭善人发表意见就把孩子往郭善人怀里一塞,对灯头说:咱走。
郭善人抱着孩子来到城隍庙戏台下,看那戏台下早已经人头攒动,两盏汽灯吊在半空,把戏台照得通明。停一会儿戏开了,牡丹红一亮相,立马获得满堂掌声。郭善人看得傻眼,预感到了什么不妙,有点后悔,不该带上牡丹红重返凤栖。
那天晚上戏完后灯头如约雇了一乘轿子,把牡丹红抬进药铺后院内。牡丹红演完戏后仍然兴奋不已,睡到被窝里还在哼哼唧唧,郭善人翻身把牡丹红抱住,嘴搭在牡丹红的耳朵边悄声劝道:娃他娘,戏班子里边藏污纳垢,那样的场合咱再不去了,行不?牡丹红翻身坐起来,反问郭善人:你猪吃桃核才装了几天仁(人)?那种场合你过去不是也常去?咱都是过来之人,别假装正经了,为了孩子我也不会离开你,但是我想干啥你也别管!
第二天那些闲汉更加大胆,公然跑进药铺的后院来看牡丹红。郭善人已经无心给人看病,无奈来找李明秋,李明秋想了想,说:要不然让你夫人住在我家。李明秋虽然已经金盆洗手,不在黑道上干了,但是凤栖街的闲汉们还是有点怵李明秋,牡丹红住进李明秋家以后,感觉清净了许多。可那牡丹红生就一个大众情人,在李明秋家的屋子里自然呆不住,不多久有人送来帖子,邀请牡丹红去唱堂会,凡是送得起帖子的人在凤栖街都是一些头面人物,连李明秋也不敢当面拒绝,牡丹红便把孩子交给竹叶帮她照管,坐进轿子里,被轿夫抬进凤栖镇那些深宅大院,为主人家红白喜事唱堂会增光添彩。当然,那些人家也不会白请牡丹红,每一场堂会牡丹红都会拿到丰厚的报酬。郭善人开始时非常不习惯,时间一久便习以为常,为了儿子他只能忍气吞声。
那一天晚上牡丹红照样被请去唱戏,戏散场时灯头照样雇了一乘轿子把牡丹红抬走,看戏的人都已经散尽,凤栖街一片清冷,突然间那些抬轿的人把轿子抬上猛跑起来,西城门自然打开,轿夫们把牡丹红抬出西城门外。凤栖城西门外是一道沟壑,山沟内树林茂密,树林里有郭麻子的驻军,不用说那些当兵的把牡丹红劫持进了军营。
自从牡丹红在凤栖街重新走红以后,郭善人心里就清楚,总有一天牡丹红要遭遇不测。那天晚上牡丹红一夜未归,第二天早晨济世堂照旧开门,郭善人坐在药铺里强装镇定,等待着有关牡丹红走失的消息。午时分李明秋从郭团长官邸出来,到药铺里对郭善人说:郭团长答应协助寻找牡丹红。
郭善人一声苦笑:不用寻找了,这一天迟早都会来临。
过了大约十多天,铁算盘睡到半夜听见有人敲门,对于药铺来说,半夜敲门属于正常。铁算盘取下顶门杠,开门一看,只见药铺的台阶上睡一个死人。这也不足为怪,常有那些无家可归的要饭吃病死街头无人问。借着星光他瞅了那死人一眼,马上吃惊地大叫起来,这不是牡丹红是谁?!
原来,那些当兵的把牡丹红劫持进军营以后,糟蹋了十多天,一直糟蹋得牡丹红奄奄一息,才把牡丹红抬来放在药铺的台阶上,故意敲了敲门,然后扬长而去。
郭善人也起来了,不惊慌也不伤悲,跟铁算盘一起,把牡丹红抬进药铺,看那女人衣衫褴褛,面无血色,眼角有泪珠滚出。
不管怎么说,牡丹红是孩子他娘,郭善人从一开始就清楚,跟牡丹红睡过觉的男人无数,他没有资格嫌弃。十多天后,牡丹红逐渐恢复过来。郭善人把李明秋跟铁算盘叫到一起,对他俩说,凤栖街他郭善人也无法再呆下去了,打算带着牡丹红重回郭宇村,他想把药铺彻底盘(卖)给李明秋,想让李明秋再付给他一些银元。
李明秋不想趁人之危,劝说郭善人:你再想想,开弓没有回头箭。郭善人说,他想过了,决不后悔。
第五十二章
谷椽对棒槌产生了厌烦。不等那些去长安赶脚的人返回,便回到凤栖东城门外的骡马大店里。过几天谷檩从长安回来了,见了哥哥首先问道:棒槌在家里过得怎样?谷椽无法对弟弟说出棒槌在家里的所作所为,只能哀叹一声,便不再言语。谷檩以为棒槌遇到了什么不测,双手摇着哥哥的胳膊,大声问道:哥吔,棒槌究竟怎么了你给咱说清!谷椽被逼无奈,只得把他回家时看到的场面说了出来。最后,谷椽劝说弟弟:咱俩好好挣钱,争取明媒正娶每人娶一门媳妇。
谁知那谷檩毫不在乎,他诘问哥哥:扳起指头数数,郭宇村的女人那个正经?哥吔,你不要那棒槌我要,女人只要能生孩子能做饭就行。
谷椽把身上的银元全部掏出来交给弟弟,说:弟吔,你既然想跟那棒槌过到底,就回郭宇村去吧,不要再离开棒槌,你一离开她,她说不定就做了别人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