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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妇村-第151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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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彪爱看四姨太出牌时的姿势,那种潇洒和优雅结合得非常完美。有时,牌桌上的人够了,四姨太仍然不肯离去,常常围着桌子转圈,给客人添水倒茶,客人犹豫不定时,给客人指点一二,往往一招制胜。后半夜张鱼儿累了,客人们意犹未尽,四姨太就顶替张鱼儿上阵。牌桌上没有了张鱼儿,客人们说话也就无所顾忌,有时故意说一些荤话,开一些冷玩笑,四姨太毫不在意。大家都是过来之人,谁都把那些炕上破事不在心里。一来二去,老虎总有打盹的时候,曾彪竟然虎口拔牙,跟四姨太混到了一起。

      混到一起也就罢了,一对旷男怨女,都有那种心意,一个掘井止渴,一个缘木求鱼,那条道儿非常熟悉,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一双狗男女在一起苟合,想不到种籽发芽了、开花了、结果了,四姨太怀上了曾彪的骨肉。

      曾彪当年已经快五十岁了,当他确凿无误地认为四姨太肚子里的孩子是他下的种籽时,对四姨太肚子里的这个孩子非常在意。当年像张鱼儿那样的土豪就有权处置对自己不忠的女人,张鱼儿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跟四姨太同房,一旦发觉四姨太怀上了野种,这个女人的下场将会很惨!

      一对狗男女在一起商议,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张鱼儿弄死,然后曾彪带上四姨太逃走。其实那次迫害事件非常简单,四姨太给张鱼儿的饭碗里放了一些“人盐”(好像是一种毒药)。如果张家的几个儿子下决心为父申冤,根本不难破案。埋葬张鱼儿的仪式非常隆重,甚至把七姨太装进棺材里为张鱼儿陪葬,可是真正的凶犯却逃之夭夭。

      瓦沟镇经历了生与死的历练,终归平静,四姨太不见了,谁也不会把张鱼儿之死跟四姨太挂钩,曾彪带着四姨太在撇撇沟安家,生子立后。撇撇沟窄而狭长,几十里路上只住着十几户人家,好像相互间不怎么往来,四姨太一住下来就是十多年。十多年来四姨太知道郭宇村有他出嫁的女儿张凤,可是她不愿意跟张凤互相走动,做贼心虚,四姨太害怕女儿知道那一段隐情。

      一年前曾彪鬼迷心窍,认定杨九娃气数已尽,于是,席卷了杨九娃所有的浮财,带着妻儿钻进深山老林里隐居。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前几天突然来了一帮杆子,把曾彪几十年来积攒的财物洗劫一空。曾彪是当过土匪之人,关键时刻只能金蝉脱壳,他瞅杆子们不注意的当口,只身逃走。那些杆子们只是洗劫了财物,也没有怎么虐待四姨太母子,杆子们走后四姨太带着儿子走出大山,无意中在路边听别人谝闲,谈到了张家这几年的沉浮变迁,,听说张凤仰仗女儿女婿的势力,帮助张家中兴……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四姨太走投无路,怀着一种侥幸的心理,踏进了张家的大门。

      那曾彪在外边游荡了几天,回到家里,看见家徒四壁,老婆孩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曾彪一路寻找,找到瓦沟镇,想不到冤家路窄,正好遇见了疙瘩和楞木,于是,就发生了前边交代的一幕。

      已经进入腊月天,郭宇村的上空始终漂浮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楞木一家三口之死给郭宇村带来了深深的伤害,人们最揪心的是憨女,那个可怜的女人承受不了楞木之死带给她的打击,竟然用死亡来捍卫那荒蛮而带着传奇色彩的爱情。爱是什么?爱是一种心灵感应,憨女爱得惊天动地、爱得空前绝后!

      然而,村子中间一幢茅屋内,麻油灯爆出一声脆响,渐渐暗了下去,张凤瞅着暗夜中那久久不灭的火星,听自己的亲娘讲述害死亲爹的过程,不知道怎么搞的张凤对娘亲没有仇恨,内心里涌上来一股深深的同情。女人,女人的要求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希望丈夫夜夜睡在自己身边,长相厮守。女人最无法忍受的是没有丈夫的孤独。既然亲娘得不到爹爹的恩宠,红杏出墙也在情理之中。

      孩子醒来了,暗夜里的哭声特别嘹亮,一个念头一闪,把蜇驴蜂牢牢地攫住:假如有一天青头回来,问她:“你怀里抱着谁的孩子”?蜇驴蜂应该怎样应对?

      娘突然说:“凤儿,张凤,把灯点着,娘这脊背上透着一股凉气,感觉中你爹前来索命”。

      蜇驴蜂惊叫一声:“娘!你别说了!别吓着我的儿子,咱娘俩,一条藤上的苦瓜,我比你好不到哪里去”。

      娘突然喊起来:“我不想死!我还想活人!我还没活够”。

      一股阴风从门缝内刮进屋子,可怕的坚硬。蜇驴蜂哆嗦着把灯点亮,看墙上晃动着两个巨大的身影。孩子撒尿了,甩出一股长长的尿绳。蜇驴蜂终于冷静下来,对娘说:“娘,既然想活人,就得把心打硬!明天,你回到瓦沟镇,千万不能萎靡不振!不能让别人看出破绽!既然错了,就一错到底!不能后悔,不能忏悔!抬头挺胸,在张家大院内为自己和张天贵觅得一方天地”。

      鸡叫了,没有其它公鸡和鸣,好像全世界只有一只公鸡,显得那样孤独。遥远的天际,传来阵阵哭声。娘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凤儿,张凤,娘不想回去了,娘就留在你家给你做伴,行不”?

      张凤说得非常坚决:“不行,娘必须回去!不要让人怀疑我是娘的同谋”。

      第四百五十六章

      在郭宇村,还有一个女人对于楞木之死悲痛欲绝,这个人就是棒槌。

      棒槌早年被谷椽谷檩弟兄两个从黄河激浪中救上岸,随即就做了弟兄两个的女人,一晃十几年过去,在郭宇村活得默默无闻,这个女人没有自己的人生目标,与世无争、与人无怨,养活着呼风雨留下的两个儿子,常常为了揭不开锅而发愁,犹如一株长在沙漠里的莎草,珍惜每一寸阳光每一滴露珠。

      棒槌不会忘记,那一年腊月天无米下锅,她去敲楞木家的门,楞木给她背过来半袋子糙米。女人家对男人表示感激的唯一办法就是贡献自己。门外雪还在下,两个孩子缩在炕角,瞪着眼睛看着娘把自己剥光。楞木把棒槌压倒在炕沿上,掏出家伙【创建和谐家园】了棒槌的水田,这里刚刚入巷,门外窗下就传来良田爷的喊声:“楞木,你跟我回家”!

      女人一旦没有了尊严,也就不会在意脸面。棒槌是一个不会下崽的女人,只要能吃饱肚子,任何男人都可以上手。但是男人跟男人不一样,棒槌从此后对楞木动了感情。虽然有那么不多的几回,棒槌为楞木主动献身,以至于后来良田爷手执杠椽,把楞木从棒槌的炕上撵回憨女的家里。良田爷不会善罢甘休,去找杨九娃告状,在杨九娃的斡旋下,这场风波才逐渐平息。

      生活中有些事,发生在昨天,今天也许已经遗忘,有些事却刻骨铭心,时间愈久愈加清晰。棒槌有了跟楞木的肌肤之亲,从内心里恋上了楞木,她常常站在自己的家门口,期盼着楞木出现。当然,山村野妇并不懂得什么叫做爱,她只是认为楞木值得信赖,依附在楞木的身上棒槌有一种如痴如醉的感觉,楞木一次次猛烈的撞击让棒槌难以招架,感觉中骨头都要粉碎,但是棒槌的精神却极端兴奋,她说:“楞木哥,我死了都不会后悔”。

      人对人的爱恋往往带着一种无可救药的愚顽,明明清楚得不到,却朝思暮想地思念。有些日子,棒槌站在村口的歪脖树下,她不图什么,只是想看一眼楞木的身影,楞木就是棒槌心目中的偶像,是棒槌崇拜的神!虽然以后棒槌招赘了老班长,两个儿子逐渐长大,一家四口起早贪黑地割烟,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但是棒槌的心里始终给楞木留下很大的位置,她天天为楞木祈祷,楞木就是棒槌头顶上的那一块蓝天,楞木就是棒槌心目中那一轮红日,楞木就是棒槌的一切!

      初次听到楞木死亡的噩耗,棒槌首先抬头看天,她看见天空一片瓦蓝。棒槌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耳朵听错。当唢呐吹出的招魂曲在村子里响起,一股凉气穿透棒槌的脊梁骨,棒槌才切切实实地感觉到,天塌地陷!

      棒槌不可能去楞木的灵前哭丧,棒槌没有替楞木守灵的资格,棒槌只会愣愣怔怔地坐在自家屋子的草墩上,一会儿哭、一会儿想。

      老班长是个相当憨厚的男人,棒槌能够收留他,老班长感到相当满意。老班长五十多岁了,炕上的那点破事有点力不从心,可是老班长仍然雄心不减,他并不知道棒槌不会下崽,还以为两个儿子全是棒槌亲生,老班长的所有愿望只有一个,就是希望棒槌能给他下一个小崽。老班长并不知道棒槌为什么要哭,村里死了人很正常,即使郭麻子那些游兵散勇们来郭宇村以后也死了几个。不过楞木在郭宇村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楞木之死对郭宇村来说是个巨大的损失。那几天老班长被请去给那些帮忙的做饭,晚上回到家里看见棒槌在哭,那也很正常,棒槌是个心软的女人,村里死了人哭几声也无可厚非。可是看到棒槌竟然悲痛欲绝,不吃不喝,老班长不由得起了疑心,不过那是以前的事,跟老班长没有关系。老班长能想得开,女人,谁日跟谁亲。

      埋葬楞木的规格之高在当年的郭宇村绝无仅有。可是就在楞木入殓的当天,想不到憨女和良田爷双双为楞木殉葬。杨九娃悲痛之余,又吩咐手下的土匪从瓦沟镇的棺材铺子里抬回来两副棺材,三副棺材摆在山洞外边,一群汉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怎么也把楞木和憨女的遗体从山洞里抬不出来,于是大家商议,干脆就把山洞作为三位仙逝者的墓穴。把棺材抬进山洞,就地入殓,又出现了难题,三位仙逝者骨骼太大,装不进棺材里边。

      风水先生拿出罗盘,左看右看,恍然大悟,说出了四个字:“这是【创建和谐家园】”。于是,大家把空棺材放在仙逝者旁边,慢慢地从山洞内退出,打扫干净洞子内的脚印,把洞口用石头封严。

      金童和玉女两个孩子被杨九娃抱到山寨,村子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经历了数不清的生离死别,大家都变得麻木,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只能暂且偷安,活一天算一天。

      突然大家切切实实听到了,村子里又传来了哭声,只见一个女人在老班长的陪伴下,穿白戴孝,哭哭啼啼,朝埋葬楞木的山洞走去。大家都认得,那是棒槌。

      女人们站在路边,目送棒槌远去,没有人讥笑,只是感觉酸楚,敢于承当的女人不多,敢于在光天化日之下为自己崇拜的情夫送葬的女人在郭宇村绝无仅有,那老班长挑一副担子,两只瓦罐里放着祭祀的饭菜、冥钱。乡亲们跟上来了,有人出于好奇,有人纯碎是为了看稀罕。

      半山腰的山洞里,冒出了缕缕紫烟,腊月天,山笑了,一簇簇山桃花盛开,几条蟒蛇盘踞在山洞周围,给三位仙逝者增添了一种神秘的色彩。

      棒槌不慌不忙,从瓦罐里取出了祭祀的饭菜,摆在山洞外边的石桌上,然后点燃冥钱,云开了,太阳笑得灿烂,一群鸟雀子飞过,留下一串歌声。

      祭祀完毕,棒槌回头一看,身后跪倒了一大片乡亲。

      第四百五十七章

      楞木之死对于杨九娃来说,犹如晴天霹雷,简直能把那个土匪头子炸晕。

      携手走过荆棘血泪,刀光剑影中结下了生死之交,那不是一般的兄弟情谊,堪称桃园三结义。遽然听到楞木被曾彪加害,那种内心受到的冲击无以复加,弟兄们用窝子(相当于滑竿)把杨九娃抬到楞木遇害的现场,杨九娃二话不说,首先扇了疙瘩俩个耳光,并且声严厉色地质问疙瘩:“楞木死了,你为什么活着”!

      疙瘩被打晕了,五大三粗的汉子从来没有受过这等屈辱,疙瘩跟随杨九娃已经超过二十年,二十年来杨九娃从来没有说过疙瘩一句重话,人在关键的时候容易失去理智,失去理智的杨九娃无处发泄,把一腔火气撒到疙瘩身上。

      众家弟兄经过了暂短的沉默,首先把杨九娃跟疙瘩隔开,几个老土匪分开劝说杨九娃和疙瘩,山寨又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这种时刻千万不能内讧。可那杨九娃简直疯了,抽出腰刀猛砍曾彪,一直把那曾彪砍成肉酱,接着又爬到楞木身上嚎啕大哭,哭声令周围的群山震颤。

      疙瘩用手摸了一下脸颊,挤出一丝苦笑,那样子让人看着害怕:“杨大哥,杨九娃!你是不是怀疑我疙瘩害死了楞木?如果是这样的话疙瘩死给你看”!疙瘩拔出【创建和谐家园】,对准自己的脑壳,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条汉子大吼一声,飞起一脚,正好踢在疙瘩的肘关节上,枪响了,一梭子子弹射向天空。

      枪声惊醒了杨九娃,杨九娃止住了哭声,回头看疙瘩正在以死明志,幸亏【创建和谐家园】被一条汉子踢飞。土匪头目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死不认错。杨九娃还在强辩:“那曾彪一个六十岁的糟老头,有啥能耐?就不相信一条五大三粗的汉子能死在曾彪的枪下”!

      刚刚救下疙瘩的那条汉子拽住杨九娃的衣服领子一提,杨九娃整个人被提溜在半空。众人大惊,又不敢向前解救。这时,疙瘩发话了:“丑牛,把大哥放下,肚子没冷病,不怕喝凉水,疙瘩站起来一棵树,蹲下去一座山!一人做事一人当。问问杨九娃,凭什么说我害死了楞木”?!

      丑牛姓林,也是疙瘩刚刚收下的一条汉子,林丑牛跟鲁汉一样,空有一身蛮力。山寨的老土匪们知道,杨九娃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看样子疙瘩正在培植自己的势力,招收了鲁汉和林丑牛这些壮汉。其实疙瘩每招手一个人,都要把那个人领到山寨上让杨九娃过目,疙瘩不会从杨九娃手里夺过山寨之主。这一点大家心里有底。杨九娃也许经受不了这遽然到来的打击,精神崩溃,所以才对疙瘩发难。

      杨九娃没有防备,被林丑牛提溜在半空。这个土匪头目虽然缺少一只胳膊,但是也有克敌制胜的绝活,双脚离地所有的武功都失去了支撑,等于一个废人。杨九娃心里掠过一道阴影:这疙瘩是不是想连我一起处死?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怕死。杨九娃尿裤子了,嘴唇不住地打着哆嗦。

      疙瘩看到杨九娃的窘态,又替杨九娃难过。他让丑牛把杨九娃放下,然后吩咐几个老土匪把杨九娃抬往郭宇村。可那杨九娃非要跟楞木同行。众弟兄抬着楞木,杨九娃跟在后头,疙瘩看着杨九娃蹒跚前行的老态,彻底原谅了杨九娃。

      李明秋和郭麻子闻讯赶来,郭宇村已经设起了楞木的灵堂,二人在楞木灵堂前焚香祭祀,紧接着在司仪的带领下,来到四合院跟杨九娃汇合。

      杨九娃嘴上干起了一层皮,睡在炕上不吃不喝。郭麻子跟楞木也有几十年的交往,当年就是郭麻子枪下留人,放了楞木一条生路,杨九娃才认定郭麻子这个人可以交往。至于李明秋跟楞木共事的时间更长,两个人曾经一同赶脚,一同去宁夏贩运大烟。对于楞木之死大家都非常悲痛,感觉中有点不可思议。杨九娃当着两位老友的面,直接说:“杨某认为,楞木死得蹊跷,疙瘩摆不脱嫌疑”!

      李明秋不由分说,猛扇了杨九娃一个耳光:“杨九娃你疯了!啥叫祸从口出?啥叫良莠不分?害人必须利己,疙瘩跟楞木之间没有利害冲突,况且那楞木对疙瘩向来非常尊重,相互间情同手足,你凭什么说疙瘩害死了楞木?再说了,如果没有一个人在前边为你遮风挡雨,这山寨的头目你杨九娃能支撑多久”?

      杨九娃捂着自己的脸颊,看李明秋在迅速分化,整幢屋子站满了无数个李明秋,一千只手指着杨九娃的鼻尖,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些什么杨九娃没有听清,杨九娃突然狂笑:“杨某早都知道有这么一天,这就叫众叛亲离,连你李明秋都编派杨某的不是,看起来杨某的气数已尽”。

      郭麻子近来也被一种情绪困扰,有点萎靡不振,看到杨九娃郭麻子首先想到了自己,惺惺相惜,郭麻子说话的声音有点哽咽:“杨兄,郭某理解你的心情,人死不能复活,活着的人还得活着。李明秋兄说的话杨兄可能没有听懂,要为自己的以后修路”。

      杨九娃突然大哭:“楞木,你死得好冤!你能不能给老兄托梦,究竟是谁害死了你”?!

      李明秋突然大吼一声:“行了杨九娃!别日上装睡(明白装糊涂)!谁吃几碗干饭我李明秋明白!你这是自己砸自己的锅,自己拆自己的台”!

      正说话时疙瘩进来。这几天疙瘩顶着巨大的压力和委屈,忙里忙出,安排着楞木的丧葬事宜,疙瘩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出路,他打算把楞木埋了以后,带着自己的妻儿和年迈的老母,搬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居住。他感觉再不能跟杨九娃在一起共事了,再不敢跟杨九娃在一起共事了,双方的裂痕已经无法弥补,疙瘩被杨九娃打得现了原形,疙瘩就是疙瘩,疙瘩再不会为杨九娃卖命。

      李明秋对疙瘩说:“疙瘩,老兄想单独跟你说话”。

      疙瘩笑得凄凉:“李兄,疙瘩知道你想说啥。咱们就在这里明说。杨九娃大哥怀疑疙瘩害死了楞木。尸口无证,疙瘩不想为自己分辨,这件事只能越抹越黑。这几天疙瘩不走,疙瘩走后无人安排埋葬楞木。楞木入土以后,疙瘩打算带着老母和妻儿隐居,这个世界上你们再也见不到疙瘩”。

      杨九娃突然自己扇起了自己的耳光,扇得满嘴流血,空气中传来了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杨九娃,我早都劝说你不要迷恋尘世上的那一点浮华,激流勇退,带着你的妻儿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耕云播雨。你倒好,无端地挑起纷争,自毁前程,如果再执迷不悟,将来死无葬身之地”!

      大家惊奇,这明明是何仙姑的声音,可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空气中罩着一层虚无缥缈的神秘。疙瘩不语,点头,又摇头,从屋子里退出。郭麻子猛然间将杨九娃抱紧,惊恐地喊道:“杨兄,你再不要自虐了行不”?!

      第四百五十八章

      正如叔叔铁算盘所说,李明秋这辈子没有让自己吃亏。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能把周围所有的人玩转,能一下子抓住事物的本质,处理任何事都果断决绝,不留后遗症。说老实话李明秋有点瞧不起杨九娃和郭麻子,这两个人年轻得志时颐指气使,不可一世。到老年得了一种软骨病,一旦遇到挫折就没有了主意。不过李明秋并不打算抛弃这两个老友,最起码在目前来说,这两个人还可以利用。

      看见疙瘩走出屋子,李明秋随后跟出。李明秋知道,疙瘩是凤栖的新生代,这个人的能力不可低估。疙瘩不可能杀死楞木,杨九娃简直昏了头!把一盆子屎尿硬往疙瘩身上扣。不过看起来疙瘩还是深明大义,有一种处事不乱的定力,疙瘩如果撂挑子不干,收购大烟再就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这对大家都是损失,李明秋能掂量得来轻重。

      看着疙瘩走出大门,门口站着山寨的弟兄。大家都不相信疙瘩会杀死楞木,看来杨九娃这一次玩大了,玩得众叛亲离。从某种意义上说,疙瘩才是山寨的中流砥柱。弟兄们劝疙瘩把心放宽,不要跟杨大哥那样的人上计较。疙瘩坦然一笑,说:“各司其职,干活,埋完人再说”。

      疙瘩说完就朝楞木家里走去,疙瘩活得坦然,感觉中埋葬楞木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无论别人怎样看待他,疙瘩内心无愧。整条村子只剩下豹子一个年轻人,楞木的丧葬仪式还必须由山寨的弟兄和郭麻子的游兵散勇们完成,看见疙瘩不避嫌疑,把所有的丧葬仪式安排得井井有条,李明秋从心眼里佩服。眼见得疙瘩即将进入楞木家院子,李明秋在后边喊道:“疙瘩留步”。

      双方年纪相差十几岁,平日里见面也是以兄弟相称,由于杨九娃在前,疙瘩跟李明秋的交往中只是一个随从的角色,他总是默默无闻地干好自己份内的事,从不抢杨九娃大哥的风头。杨九娃一辈子只会当甩手掌柜,这个人前半生有何仙姑帮衬,后半生有疙瘩和楞木两个左膀右臂,平日里只会瞎咋呼,遇到具体问题往往就没有了主意。现在楞木之死把疙瘩推到风口浪尖上,一大堆事需要疙瘩料理,疙瘩顶着巨大的压力,为挚友尽最后一份心。疙瘩知道谁在喊他,疙瘩清楚李明秋在凤栖的势力,疙瘩不可能不给李明秋留面子,疙瘩停下来,转过身,毕恭毕敬:“李大哥有什么吩咐”?

      李明秋知道,疙瘩这是在敷衍、在搪塞。在疙瘩面前李明秋感觉自己垂垂老矣,不过李明秋很自信,他相信自己能将疙瘩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一个好汉三个帮,人一辈子做事,没有几个得力干将不行,杨九娃真的混账至极!关键时刻良莠不分,如果再将疙瘩撵走,杨九娃危在旦夕。李明秋说:“杨九娃糊涂了,神经错乱了,兄弟大可不必在意”。

      疙瘩知道李明秋的潜台词是什么,疙瘩裂咧开厚厚的嘴唇,憨实地一笑:“李大哥放心,疙瘩跟随杨九娃二十多年,深知杨大哥的为人,疙瘩不会计较,但是疙瘩也咽不下这口恶气。跟杨大哥再不能”——

      李明秋摆手,把疙瘩的话打断:“你疙瘩离开杨九娃照样活人,但是杨九娃离开疙瘩一天也活不下去!这一点我们大家心里清楚。疙瘩,听老哥一句劝,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丈夫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谁都不会相信是你疙瘩害死了楞木。就目前来说,我们大家离不开你”。

      疙瘩不容易感动,疙瘩感动时脸就胀成了紫色,疙瘩把手关节捏得叭叭响,喉咙里有点堵塞:“谢大哥为疙瘩洗刷耻辱,还我清白!他日定当厚报”!

      李明秋对疙瘩抱拳,深作一揖:“明秋替杨兄谢罪,疙瘩,我们这些老家伙已经日暮西沉,过了今日无今日,来日方长,还望贤弟深明大义”。

      疙瘩匆忙还礼,到底李明秋技高一筹,疙瘩被李明秋击溃:“李兄,折煞疙瘩吔!走与留之事,疙瘩日后肯定给李兄一个答复”。

      李明秋吃了定心丸,再次抱拳:“相信老兄一句话,杨九娃这阵子都已经后悔,不过那个人不会给你道歉,只要贤弟答应留下,老兄会在你俩中间做出安排”。

      正在这时刘军长的宾利车沿着山路开进郭宇村,李明秋暗自吃惊,该不会是刘军长前来祭祀?想来不会,刘子房不会为一个土匪小头目而屈身。汽车开到李明秋身边停下,刘军长的司机探出头来,说:“李掌柜,刘军长让我接你回去”。

      李明秋本里还想猛砸杨九娃几句,还想给杨九娃浇几盆子凉水,让那个老家伙清醒清醒。可是听闻刘军长让司机开车大老远地来接他,内心里还是感觉吃惊,他坐进汽车里,都来不及跟郭麻子和杨九娃打一声招呼,就直奔县城而去。

      汽车稳稳地停到自家门口,李明秋才问司机:“刘军长请【创建和谐家园】啥”?

      司机神秘莫测地一笑:“我们这些人,只会服从长官命令,不会打探和传播别人的隐情”。

      李明秋不再跟司机磨嘴,打开车门,回到自家院子,看二儿子李怀信和媳妇屈秀琴回来了,满香站在院子里笑得开心:“明秋,我让怀仁媳妇去找他爸借车,接你回家,想不到这么快你就回来了”。

      是呀,马上快过年了,一家人难得在一起团圆,老婆接自己回家也无可厚非。不过这种现象极少,一生中可能只有这么一回。李明秋看二儿子媳妇的肚子鼓起来了,那种想抱孙子的欲望使得李明秋暂时忘记了诸多烦恼,感觉中小院内其乐融融,充满家的温馨。李明秋回到上屋躺进躺椅里,对满香说:“把西湖龙井给咱泡上一壶”。

      转瞬间过完年,怀仁怀信和大儿媳妇刘莉莉要去长安上班,屈秀琴已经请假,回到家里待产。李明秋也想顺道去一回长安,将近一年没有见胡老二了,好朋友明算帐,李明秋打算把一年来大烟的收购和调运账目向胡老二做个交代。

      两辆小车停在李明秋家门前,谁家出行也没有李明秋家出行排场。一辆小车拉着李怀仁夫妇,一辆小车拉着李明秋和儿子李怀信,还有一个客人今天也要上路,那就是文秀。

      李明秋已经答应带文秀去长安看病,文秀是胡老二的妻姐,到长安以后姐妹俩就能见面。文秀听说去长安,自然满心高兴,小媳妇准备了好长时间。怀德起初不答应,经不住媳妇软缠硬磨,纵使不愿意也没有办法。铁算盘和竹叶亲自把文秀送上汽车,眼看着汽车就要开动。怀德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出来,手里拿两把菜刀,气势汹汹,站在汽车面前,不让汽车开走,并且质问李明秋:“大伯,你是不是想日文秀”?

      当着儿子和儿子媳妇的面,李明秋脸一赤一白,从来没有受过这等屈辱,那是一种怎样的尴尬?让李明秋羞愧得无地自容。李明秋回头呵斥文秀:“下去”!

      文秀哭哭啼啼地下来了,两辆汽车慢慢地开出了凤栖城。李怀德突然冲着爷爷铁算盘发火:“李守义、铁算盘!文秀是我的媳妇,只能我日!别人敢动文秀我就跟他拼命”!

      铁算盘打了一辈子算盘,一辈子没有失手,到老来想不到栽倒在孙子手里,老家伙有点站立不稳,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气郁攻心,快要栽倒时被竹叶和满香扶住。

      郭全中闻讯赶回家,为老爷子扎针,老爷子终于缓过来气,老泪纵横:“我李守义羞先人哩”!

      第四百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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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栖城上空的雾霾整整一个冬天无法散去,白天看那太阳周围蒙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晕,好像一只煮熟的蛋黄,散发不出一点热量。夜间的空气里掺合着柴烟的焦糊味,鼻孔里老像被什么东西堵塞,根本无法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看那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个脸上灰不溜秋的,好像刚从炭窑里出来的碳【创建和谐家园】。

      可是文秀却梅开二度,有一种终于找到了归宿的舒心。那不是一种勉强的苟合,而是一种水【创建和谐家园】融般的粘接。文秀的城池已经被无数次攻破,无论什么样的兵器她都见过,对待男人那种粗野的攻势一般都能应对自如。她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只是想找一个地方舐舔伤口。文秀第一次见到怀德基本上没有什么感觉,只是看见那罐窑感觉亲切,记忆中爹爹常年四季在罐窑里烧砖,妈妈经常带着她去爹爹住的地方团聚,那是一处小得不能再小的空间,爹跟娘在一副门板支成的小床上相拥而眠,旁边的柴堆上小文秀裹一条被子瞪着眼睛看那炉膛里喷出长长的火舌。小文秀哭了,不知道是因为冤枉还是恐惧。这时,爹爹总是手拿一只烧熟的红薯或者洋芋喂她吃,那红薯的味道鲜极了,现在想起来都涎水直流。文秀在想,我来这里不是嫁人而是为自己寻找归宿,什么时候活够了,便从那喷着火焰的炉膛内跳入……

      文秀被唢呐迎进李家大院,内心里根本没有婚嫁的喜悦和不安,而是心如蒿木那样枯涸,但愿这是最后一次,不要再像树叶那样颠沛流离,她显得平静,随意。身边的那个男人有点畏缩不前时,文秀还给与适当的鼓励。反正天下的男人都一个逑样,只要身边这个男人把她当作女人对待就行。(此处隐藏300字)

      这个家庭经过了一番折腾,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郭全中劝说李娟,每过一段时间总要回家看一看爷爷、妈妈和老爹,发生过的往事谁也不再重提,还是那句老话,肉烂了在一个锅里。

      可是铁算盘却明显地多了一些心病,原先指望李娟为他养老送终,可那李娟是条白眼狼,说出的话常常夹枪带棒,戳得铁算盘拐肠子疼。正当铁算盘彻底绝望之时,老天爷又为这个家庭送来一个绝佳的孙子媳妇。夜深人静之时,铁算盘请出老先人的牌位,久跪不起,把所有的烦恼和夙愿都一股脑儿说出。拜完祖先拜神仙,一支香头在夜间忽明忽暗,铁算盘在自家院子内焚香叩拜:“老天爷,你睁睁眼,不能让我们李家这一分支断了香火”。

      李守义经营了将近二十年药铺,耳濡目染,也粗知一些中医理论,他知道生孩子是男女双方的事情,任何一方有生理障碍都不会使得女方怀孕。老家伙求子心切(应该是重孙),给孙子喂了死人脑浆之后,又在孙子媳妇身上找毛病。一条院子只住一家人,夜间无论怎样折腾都不会有外人知晓,冬天的夜晚特别长,老家伙常常偷偷半夜爬起来去偷听孙子媳妇的房,那是一种感同身受的享受,那碎(小)媳妇常常被怀德整的告饶,看来怀德不成问题,小伙子枪枪带血,杀法骁勇,让李守义信心大增。那么问题是不是出在孙子媳妇身上?看来得找个人为孙子媳妇瞧瞧毛病。

      当然,自家屋里就有现成的先生(中医),干脆就让全中为怀德媳妇诊脉,那全中少年老成,已经在凤栖城里稍有名气。可是这个念头一出现,立刻就被铁算盘否定,谁都从年轻时代走过,老家伙对全中极不放心,担心孙女女婿借看病之机占了孙子媳妇的便宜。

      反正李守义吃了秤砣铁了心,临死前整不出个重孙子来死不瞑目!迎着凛冽的北风,李守义骑着从骡马店里租来的走骡,出了北城门一路朝北,来到王老先生的故居屯儿村,这多年王老先生已经销声匿迹,是死是活不得而知,铁算盘睡到半夜突然心血来潮,他想,说不定王老先生还活着,于是也不管天寒地冻,骑上骡子来到屯儿村,一打听,王老先生早已经乘鹤西去。

      铁算盘并不灰心,他不相信满世界找不到一个能为孙子媳妇治病的中医,人有时痴迷一件事神仙也会动心,铁算盘骑着骡子进城时迷迷瞪瞪看见前边有一个身穿道袍的跛脚先生扛着幌子一边走一边唱到:“专治不孕不育”。

      这真是天助我成功!铁算盘下马,上前跟那道士攀谈,那道士言之凿凿:百日之后来收取酬金,如不怀孕分文不取。

      说话间来到自家门口,铁算盘拴好骡子,把道士让进上屋,让竹叶为道士准备早膳,顺便问道:“先生可否吃肉”?

      岂料那道士却说:“多多愈善,荤素不拒”。

      铁算盘吃惊:“你们出家人拒绝杀生”。

      道士实话实说:“这道袍是件装饰品,用来诓骗世人,吾乃一地道中医,于民疗疾才是本意”。

      铁算盘释然,顿感这道士可以信任。于是酒肉招待,吃饱喝足,铁算盘吩咐竹叶把文秀带到道士面前,为文秀瞧病。趁这个空档,铁算盘从拴马桩上解下骡子,把租用的走骡给骡马大店送回去。铁算盘没有耽搁,付完租金后就立刻向家里赶,赶到自家的院子时他突然间目瞪口呆,只见竹叶手里拿根擀面杖,文秀手里拿着棒槌,跟那“中医”扭打在一起,那“中医”提着裤子,一边往出走一边还振振有辞:“瞧病瞧病,你不让瞧我哪里知道你害得什么病”?

      竹叶一见铁算盘就嚷道:“爹,赶快把这道士赶走,这家伙想占文秀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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