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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有点热,牡丹红便把茶水端进郭子仪的书房,郭子仪出走后郭善人把书房重新收拾了一番,成为一家三口吃饭的地方。看那书房里收拾得纤尘不染,青头不由得想起了郭子仪,虽然是隔墙邻居,但是青头家并不知道郭子仪父子俩因为什么事情闹矛盾。青头跟上爹爹烧砖,也经常喝茶,他能品得出来,牡丹红熬的是好茶。喝完一杯,牡丹红为青头添茶水时好像无意间撞了青头的光膀子一下,青头感觉有一条蚯蚓从身上爬过,心里痒痒。他本能地躲闪了一下,想不到牡丹红突然坐进他的怀里,搂着青头的光身子,嘴搭在青头的嘴上,把他就亲,裤子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褪到脚底,人的行为有时候身不由己,神仙也没有那种坐怀不乱的定力,青头感觉下身子适时地胀起了,不需要仙人指路,那条道儿本来就非常熟悉,两人很快地黏在一起,配合得非常默契。
门开了,蜇驴蜂气急败坏地冲进屋子,狠狠地扇了青头两个耳光。
第五十五章
那一天,凤栖街的人还在睡梦之,突然间四面城墙上枪声响起,城里的狗咬成一片,女人们把奶头子塞进孩子的嘴里,不让孩子拉出哭声,男人们则惊恐地爬在窗子上向外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据老年人回忆,城墙上放枪的那一天是辛未年八月初十,“九一八”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凤栖虽然处于交通要道,但是日本鬼子侵占沈阳的消息传到凤栖仍然是三天以后。郭团长的部队在城墙上放枪声援东北驻军,是接到沈阳沦陷的消息以后,那一天是华民族的国耻日,全国人们义愤填膺。
城墙上站满了士兵,凤栖城的老百姓在郭团长的组织下,举行了有史以来第一回【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走在【创建和谐家园】队伍最前边的是屈发祥(十二能)和他的私塾子弟,老人家举起他那骨瘦嶙峋的拳头,呼喊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口号,让凤栖人刮目相看。凤栖街南北长不足二里,东西宽只有一里,【创建和谐家园】活动很快结束。紧接着屈发祥带领他的【创建和谐家园】,在十字街口举行了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老人家引经据典,从北宋末年鞑虏侵犯原,东京(汴梁、又称开封)沦陷,徽宗、钦宗二位皇帝被虏,长江以北锦绣河山沦陷,一直讲到倭寇窥视我华久矣,甲午战争,北洋水师全军覆灭,马关条约割地赔款,八国联军攻陷北京,火烧圆明园……凤栖城里识字的人不多,对这些历史都不怎么清楚。但是他们听得很认真,大街上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没人说话、没人喧哗,大家惊讶屈老先生的演讲口才,内心里沉甸甸地,有一种国难当头的悲伤。意想不到的是,一向吝啬的八条腿竟然抬来了一桶羊肉汤一笼烧饼,免费让大家吃喝。叫驴子见状也不甘落后,把十二能的【创建和谐家园】请到他的饭馆里头,免费供应那些人就餐,常有理也提来一笼包子,发给那些听演讲的老百姓。。沿街的商铺全都挂出了米黄色的幌子,幌子上写着:勿忘国耻,驱逐倭寇。站在城墙四周的士兵也为屈老先生助威,对天放了一排子枪。
当然,比起北平、南京的大型【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来,凤栖街的【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简直不值一提,可是,对于凤栖人来说,多少年以后他们仍然津津乐道,因为那是凤栖人开天辟地第一次的爱国行动,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把国家的命运跟自己的命运连在一起。演讲结束后屈老先生双手拉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屈志琪(当年十八岁)、屈志安(当年十六岁),来到郭团长的大营,给两个孩子报名从军。郭团长按照当年“两丁抽一”的规矩,把大儿子屈志琪留下,让屈老先生把二儿子带回去。不久,郭团长推荐屈志琪去当年的黄埔军校宝鸡分校学习,屈志琪从戎后一路顺风,当上了**副师长,此系后话,后边适当的时候再提。
在凤栖人举行抗日【创建和谐家园】的第二天,凤栖街的石板路上又出现了一支特殊的【创建和谐家园】队伍,也不知道那青楼的鸨儿出于什么心态,竟然带领着十几个青楼女子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创建和谐家园】。那些女子每人腰间缠一绺白布,头上别一朵白花,看上去倒像是送丧的队伍,女子们也喊着抗日的口号,来到郭团长的官邸,递交【创建和谐家园】书。郭团长气急败坏地命令勤务兵:轰走,轰走,快轰走!可是那些当兵的就是不愿意轰那些娘们,他们把枪抱在怀里嘻嘻哈哈,故意跟那些女人们逗趣。女人们也对当兵的指指点点,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只要把那倭寇赶出国,要我们做什么都行。凤栖街的老百姓也出来看热闹,有人把破鞋扔向那些青楼女。郭团长把鸨儿叫进去训斥了一顿,这场“【创建和谐家园】”的闹剧才算结束。
杨九娃带领着他的骡马赶脚队路过凤栖,也听到了倭寇占领沈阳的消息,当下打点了三百银元送到郭团长的官邸,郭团长问道:年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杨九娃答道:听说你们要开赴前线跟倭寇打仗,这三百银元略表爱国之心。郭团长苦笑:谁说我们要开赴前线?根本没影的事,这几天前线传来的消息不妙,咱们国的军队节节败退。听说蒋委员长不让东北军抵抗,“攘外必先安内”,剿灭“【创建和谐家园】”是国内的大事,把精兵强将全部调往江西。打倭寇不可能,极有可能调往陕北去跟刘子丹谢子长作战。
杨九娃说:我对你们的“**”、“【创建和谐家园】”不感兴趣,最热心去打东洋鬼子。无国哪有家?人家都打到我们家门口了,我们还在窝里斗,也不知道蒋委员长咋想,假如亡国了,他给谁当委员长?郭团长说:莫谈国事。这三百银元你暂时先拿着,我需要时来取。放到我这里就不保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发了军饷。反正咱走一步看一步,也不知道这时局怎样发展。杨九娃说:既然拿来了就不能再拿走,这三百银元你想怎么用都行。要是打倭寇郭兄就招呼一声,杨某说不定跟你同去。以后这条道上杨某可能要走到底,还望郭兄让你那些盘查的士兵不要过于为难杨某。郭团长吩咐勤务兵上几个好菜,不要人作陪,他跟杨兄喝几杯。
天黑时杨九娃从郭团长的官邸出来,迎头碰上李明秋。李明秋邀杨九娃到他家坐坐,说有两个老朋友在家里等他。杨九娃虽然来凤栖许多回,但是还没有去过李明秋的家,心想既然来了就去他家走走,两人相随着走进李明秋家的上屋客厅,看见烛光下两个熟悉的人影,那两人一见杨九娃即刻站起身,对杨九娃抱拳致意:杨兄,黄龙山一别数月,最近生意可否兴隆?杨九娃还礼:敢问二位老弟从何而来?二人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我们谢掌柜(谢子长)让我们传话,感谢杨兄上一次鼎力相助,把那批枪支运到陕北。
停一会儿管家上茶,李明秋故意回避。杨九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生意人不谈政治,但是杨某心里疑惑,恕冒昧问一句:二位可是**?
两人同时对杨九娃抱拳:实不相瞒,我们就是**派来的,谢掌柜询问杨兄可否有意加入我们的队伍?
杨九娃正色道:你们胆子真大,我跟郭麻子是拈香弟兄,你们都不害怕我把你们捆起来邀功?
两人笑答:杨兄绝不是那种趋炎附势之人。国难当头,正是大丈夫用武之时,杨兄此时若不出山。岂不埋没了自己?
茶水喝干了,杨九娃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说:杨某对政治不感兴趣。杨某做生意路过贵方地盘,还望开一面。
二人答:那当然。接着压低了声音,问道:目前正有一单生意,杨兄有没有兴趣?
杨九娃警惕道:是不是又让我们给你们往陕北运枪?
二人毫不隐讳:正是。
杨九娃思忖良久,然后回答:生意人认钱不认人,给钱就做,这可是把脑袋提到手里干的营生,钱给的少了不去。
二人说:赶脚的报酬可以商议。
杨九娃又喝了一口茶,然后问道:咱们已经见面几次了,能否告诉我你们二人姓名?
个子稍高,脸上胡子较多的说:我姓张,弓长张,叫张三,个子稍矮的说:我叫牛二。
杨九娃笑道:这不是你们的真名实姓,不过我也没有必要知道你们的真实姓名。这名字好记,张三牛二,运一支枪能付给我多少脚钱?
张三说:你是顺道稍脚,不影响你从内蒙运货,一支枪六块银元。
杨九娃不加思索,桌子一拍站起来:咱们成交。怎么付款?
张三说:开始预付三成,货到全部付清。
杨九娃问:走山路还是走官道?
牛二开言:杨兄如果认为官道不会出事,就走官道。不过我们感觉还是走山路保险。
杨九娃说:这种生意不能久做,我们只做一趟,下一趟你就另外雇人。具体事宜你们跟李明秋商议。说完,抱拳告辞。
在长安二府庄装上回路货,杨九娃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走官道。走官道不要人背,赶上骡马一路向北,看沿路的盘查果然严厉了许多,每到一个关口杨九娃就走在前边,先给那些盘查的官兵打点一些财物,盘查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手一挥算作过关。这一天走到三桥(地名),再向北走就到了凤栖地盘,看见那些盘查的换了人,杨九娃心想天下没有银钱买不通的鬼门关,于是就骑上马,大大咧咧地走在前边,可是那一天遇到鬼了,那个盘查的军官看样子顶多是个连长,软硬不吃,硬要把马驮子抬下来检查。马驮子上装得全是枪支,这一检查不是全都露馅?杨九娃磨叨了半天,看样子过不去了,手一挥,指挥楞木和疙瘩硬冲过去,那些土匪们个个身怀绝技,设卡的官军根本就不是对手,杨九娃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指挥大家全都朝天放枪,那些官军一看这些赶脚的有枪,也就不再追赶,立马派人到前边哨卡通报,心想你过得了这一关过不了下一关。谁知下一关就是凤栖地盘,郭团长接到通报后即刻赶到交口(地名)哨卡亲自迎接杨九娃。
杨九娃远远地看见了郭麻子,清楚郭团长已经接到了通报,他不想给郭团长加楔(土语,意思是添麻烦),于是故意朝天放枪,郭团长稍一思忖,即刻明白过来,也指挥士兵朝天放枪,双方把枪打得火热,却互不伤人。杨九娃过了交口掉转马头,上了驴尾巴梁进了黄龙山。
第五十六章
李明秋请来的西洋医生自称姓边,说一口流利的汉语,看不出跟汉族人有什么区别,要不是玻璃窗子上贴一张膏药旗,大家也不知道他是日本人。西洋人把先生不叫先生,叫“医生”。十二能说,叫医生是对的,叫先生不对。可是凤栖人把诊脉看病的叫先生叫了几辈子,猛然间叫“医生”还有点绕口,反正是个看病的,叫啥都一样。
边先生为人随和,凤栖人都习惯叫老边。开始时大家还有点不相信那西洋药片片有啥奇效,有病还习惯吃药,有些人让药吃烦了,偶尔间买些西药吃吃,往往收到一些预想不到的效果,时间一久大家慢慢地对那些西药片子习惯了,感觉有病吃西药省事,特别是拉肚子感冒,吃一点西药准有效。找边医生看病的人也多起来。医坐堂先生姓钱,大家习惯叫钱先生。边先生跟钱先生同住一屋,看样子两人关系融洽,相处和睦。
“九一八”事变后,边先生把玻璃窗子上的膏药旗用刮刀刮去,自称他也是国人,早年到西洋留学。凤栖人也不介意,你是那里人关系不大,只要你干的行当对凤栖人有益就行。
边先生自己买菜做饭,不吃肉不吃动物油,自己的餐具不让别人用,从来不用别人的餐具,甚至喝水杯子也是专用。可是凤栖人有个习惯,爱请看病先生或者教书先生到家里吃饭,特别是你给谁家老人或者孩子把病看好以后,那家主人为了答谢你,非要请你到他家吃一顿饭。边先生不吃肉不吃动物油大家都能接受,无非是包些韭菜饺子,或者炒几个青菜,可是你总不能提上自己的餐具到人家屋里吃饭,尽管李明秋做过解释,入乡随俗,吃饭时可以要求那家主妇把碗筷多洗一遍,可是边先生仍然不习惯到别人家里吃饭,每次有人来请他总是很为难。特别是城外十里八里以内有人拉上毛驴来请边先生出诊,边先生不去不行,去了就要吃饭,不吃饭就得饿肚子,出于无奈边先生只得吃一点,时间一久他也就习惯了,感觉这农家饭没有什么不同,自己吃了以后照样活得很健康,也就入乡随俗,有时,闻到对面叫驴子酒馆的肉香,心里就觉得痒痒,到农家吃饭时看到盘子里有肉也就有意无意之间用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感觉那味道就是与众不同,吃起来很香。慢慢地他也开始吃肉。钱先生调侃道:这就对了,孔老二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男人家应当什么都吃。
钱先生已经六十多岁,没有女人应当说得过去,况且人家有老婆有孩子,儿子甚至专门到凤栖来看望过老爹。可是那边先生才三十出头,没有女人就说不过去。为此事李明秋专门探过边先生的口气:要不要我出头露面为你找一个女人?边先生摇头,说他老家有老婆。李明秋问边先生的老家在哪里,边先生笑笑,不肯告诉李明秋,只是听口音好像是北平人。
那一日李明秋正在自己家里闲坐,他没有跟杨九娃去长安赶脚,杨九娃让李明秋留意仙姑庵那边的动静,虽说那何仙姑是一个夜叉,可是把何仙姑一个人留在仙姑庵杨九娃总感觉有点不放心,那仙姑庵是一枚钉子,钉在长安到边塞的必经之路上,何仙姑起的作用非同小可。李明秋也不想跟杨九娃靠得太近,总想保持这种不即不离的关系。可那北边来的客人(**)也把他这里当作一个安全的据点,郭团长也感觉李明秋这个人可信,李明秋在三岔路口开店,跟谁都好,谁都不惹。
李明秋让管家泡了一壶茶,让老婆炒了两个小菜,开启了一瓶西凤酒,自斟自饮。他已经习惯了在家里消磨时光,无事时就一个人在家里闲坐,反正吃喝不愁,三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听说岳父把大妻弟送去从戎当兵,李明秋也有意把大儿子送到外边求学,突然间北边战事紧张,感觉到不放心,又打消了送儿子出外求学的念头。正品酒时有人敲门,管家开门一看,原来是郭团长的勤务兵。
勤务兵跟李明秋已经非常熟悉,进到屋子一看有酒,也不等李明秋请他们,就抓起酒瓶子一人喝了一口,把酒咽下肚子才说:我们团长请你。
李明秋跟着勤务兵来到郭团长官邸,郭团长劈头就说:我看你们吃了豹子胆了,竟敢贩运枪支!李明秋佯装一头雾水:咋回事嘛?郭团长也不客气:别日上装睡(土话,别假装糊涂)!上次你出门半年干啥去了?还雇了十几个脚夫,以为我不知道?我给你们把路留宽,你们把我往墙缝里塞!这倒好,三桥那边通报过来,说有个独臂土匪可能私运违禁物资,强行闯关,你说说,让我怎么办?
李明秋大惊:杨九娃不会出事吧?
郭团长冷笑一声:我能把人家杨某人有什么办法?杨九娃上了驴尾巴梁,朝黄龙山方向跑了,可他跑得了第一回跑不了第二回。咱都是为了混一口饭吃,你给那杨某人捎一句话,以后别给我脖子底下支砖(土话,别让我难堪)!
李明秋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心想也难怪郭团长生气,这事儿也就是做得很悬乎,明知道私运武器让官军抓住了就是死罪,可那杨九娃贼胆包天,不走山路偏走官道,很明显这是自己堵自己的财路,下一次运货你该怎么走?李明秋想消消郭团长的火气,却找不到适合的话语,无奈只得说:郭团长你不要生气,还不都是为了混一碗饭吃。
谁知道郭团长火气更大:混饭吃?到我这里来,我给你们管饭!明知道【创建和谐家园】跟**是冤家对头,还要给**私运枪支!让我郭某怎么能饶恕你们!
李明秋无话可说,低头想了半天: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行了。
郭团长一拍桌子:这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明显的是你们想把我的两只眼睛全部戳瞎!算了,我斗不过你们,退一步还不行?你给那杨九娃捎个话,以后赶脚时不要路过我的地盘,我还认他那个兄弟,如果再让我过不去,我治不了他就让别人来治!
李明秋如坐针毡,站起来,打算告辞,说:我这就回去准备一下,杨九娃的山寨我认识。
郭团长大吼一声:我还没有说完,你先坐下!
李明秋心里咯噔一下,这郭团长还有什么话?他只得坐下来,等待郭团长问话。
郭团长看看左右无人,才压低了声音,说:据了解,你雇来的那个西医有些来头,可能是个倭寇特务,我已经在暗监视,希望你留意一点,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这件事就你一个人知道,不能走漏风声。
李明秋心里紧张起来:那个边先生是长安国立医院的一个熟人介绍的,他说他信仰【创建和谐家园】,连肉都不吃,【创建和谐家园】跟倭寇能有什么联系?再说了,咱凤栖以前没有西医,边先生来了以后,才把西医传到凤栖,这个人不逛窑子不赌博,除过给人看病,没有见过他还有什么爱好。咱可不能胡乱怀疑人。
郭团长显得有点不耐烦:有人反映那个边医生前一个时期在玻璃窗子上贴一张膏药旗。勘乱时期,咱们都要多长一个心眼,别让人家把我们卖了我们还替人家数钱。
李明秋离开郭团长的官邸,来到药铺,看见自己的叔叔铁算盘带着老腿子眼睛坐在账桌前,面前摆一副算盘一把茶壶,俨然一个掌柜模样。药西药柜台分开,边先生正逗孩子玩,趁孩子不注意,把针头【创建和谐家园】孩子【创建和谐家园】,孩子大哭,边先生一边哄孩子一边拔出针头,把一颗洋糖塞进孩子嘴里头。孩子的妈妈抱着孩子站起来,到铁算盘这边算账交钱。药柜台上钱先生正给一个孕妇诊脉。自从这两个先生来了以后,药铺的收入日增,看到边先生那种儒雅的学者风度,李明秋怎么也不相信边先生会是个倭寇特务。
一队士兵从街上走过,石板路上留下一串脚步声,那边先生隔着玻璃窗子朝外看,脸色变得惨白。李明秋扑捉到了那瞬间的变化,开始对边先生留意。
那是一个下雨天,济世堂没有病人看病,铁算盘跟两个先生谝闲话,进来一个客人,那人带一顶草帽,两只鞋提到手里,脚上沾满泥巴。铁算盘朝柜台下瞥了一眼,看那人裤腿绾过膝盖,脚跟小腿很白,不像是附近的庄稼汉。那人站在西药柜台,直接问边先生:有没有治感冒的阿司匹林?边先生回答:有,五分钱十片。那人说:我家孩子感冒了,能不能到我家出诊?边先生回答:可以。铁算盘给边先生找了一把雨伞,边先生背起药箱,跟着那人出了南城门,消失在雨雾之。
边先生走后钱先生问铁算盘:你刚才有没有看出蹊跷?铁算盘表示诧异:那个来买药的不像是本地人,本地人把感冒不叫感冒,叫“着凉”,本地的老百姓也不知道感冒的西药叫什么名称。另外,那人说话的口音也不是本地人。
钱先生说:你算说对了。这个买药的人不是第一次来,第一次来是在晚上,边先生跟着那人出去,第二天早晨才回来。我对西医虽然不懂,但是据我观察,边先生的技术、人品、医德都没有啥说的,关键的问题是这个人可能还兼有什么任务,好像到凤栖来不全是为了看病。
天黑时边先生回来了,铁算盘便回家去住,他感觉这里边疑点很多,不敢隐瞒,把对边先生的怀疑告诉了李明秋。
第二天李明秋让满香炒了几个素菜,把边先生请来,酒过三巡,李明秋对管家说,我跟边先生有几句私话,你先回避一下。管家出去以后,李明秋说:边先生,我不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倭寇派来的特务,我只知道你是我请来的医生。我不想你在凤栖出事,赶快收拾一下,我把你送到长安。
那边先生一口将一杯酒喝下,对李明秋说:我会永远记着你。
第五十七章
在郭宇村,老百姓并不知道东洋倭寇侵占东北,东洋倭寇侵占东北跟他们的日子没有直接关系,他们该干啥还是干啥,日子一点也没有变化。
那天,郭善人在瓦沟镇摆了一天地摊,摆地摊已经成了郭善人的习惯,不论有没有人找他看病,也不论能不能挣下钱,郭善人几乎风雨无阻,坚持摆地摊。郭善人摆地摊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摆脱牡丹红的纠缠。那个女人变得越来越难缠,总是想方设法找你的麻烦,常常为了一件小事跟你无休止地吵闹,吵起来就没完没了。有时郭善人搬到爹爹的书房去睡,牡丹红半夜提着裤子进来,大骂郭善人是个骗子,把她骗回来以后让她吃苦受累又没有钱花。儿子已经六七岁了,那孩子长得方头大耳,一点也不像郭善人这样清癯消瘦,村里人都在私下里指指点点,说那孩子不是郭善人的种。郭善人装着没有听见,所有的过失都是他一手造成,埋怨谁都没用,反正这一生活得窝囊,也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理,过一天算一天,走到哪里算哪里。
眼看着天色已晚,郭善人收拾地摊,在面馆吃了一碗干捞面,喝了一碗面汤,背着褡裢往回赶。回到家里看见院子里的花园翻了一半,心想这牡丹红出息了,竟然知道收拾花园。回到屋子刚放下褡裢,只见那牡丹红像个母狼一般向他扑来,抓住郭善人的衣服又撕又扯,手指甲把郭善人的脸颊抓出两道血印。
郭善人奋力把牡丹红撕开,感觉到这个女人好像疯了,心里头生出一丝恐惧,他颤颤惊惊地问道:孩子他娘,你究竟咋了?
牡丹红声嘶力竭地喊道:有人往老娘头上拉屎拉尿,郭善人你管不管?你不管我就死到你面前看看!
郭善人首先想到了郭全发两口子,该不是那两口子给牡丹红难堪?郭善人问道:究竟咋回事嘛你先说清,如果是全发那小子欺负你我绝不饶他!
牡丹红哭着喊着比划了半天,郭善人终于弄清了下午发生了什么事情,从上一辈人开始郭家跟青头家做了几十年邻居,相安无事,青头把郭善人叫叔,郭善人不相信青头会调戏他碎(小)婶子,郭善人懂得那母狗不摇尾巴,公狗不敢上身的道理,肯定是牡丹红首先调戏青头……郭善人感到厌恶,只想一脚把那臭女人踢出屋,他肠子都悔青了,怎么当初会对这个夜叉痴情?听见那边院子里一对小夫妻也闹腾得很厉害,郭善人冷冷地问那牡丹红:你要我怎样?
牡丹红哭着嚷道:郭善人你真是个软蛋,有人要日你老婆你还不管!
郭善人指了指窗外:你听听,那边院子里也闹腾得非常厉害。这是什么光彩事?只害怕满世界的人不知道!我说,咱都不要闹了,过几天清静日子,行不?
孩子哭了,郭善人把孩子拉到怀,替孩子抹去眼泪,问道:全,你给爹说说,后响(下午)究竟发生了啥事?
不等孩子回答,牡丹红一把将孩子拉过去,指着郭善人的鼻子大骂:郭善人我说你良心叫狗吃了,这小小的孩子懂啥?我知道你讨厌我了,你讨厌我就将我娘俩处置掉,你已经埋了一个老婆,再埋一个也不值啥。
郭善人彻底崩溃了,感觉再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他踉跄着逃出院子,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看见几乎满村人都站在院子外听热闹,好像听戏一般。郭善人躲开人群,走进黑暗之,有人想把郭善人拉住,旁边的人悄声说,别拉,让郭掌柜出去清静清静。
郭善人跑到他家的祖坟里,跪在娘的坟堆前大哭,记忆娘的影子已经模糊,一生没有过一天舒心日子,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如今郭善人已经有了四个孙子,按道理当了爷爷的人应当得到儿孙们的尊重,可是他自寻苦吃,让牡丹红这个戏子闹腾得他惶惶不可终日……他开始思念老爹,悔恨自己财迷心窍,竟然给爹爹无窟窿下蛆,感觉他对不起郭家所有的人。人作孽,天在看,冥冥之的神灵在惩罚郭善人那带罪的灵魂!他心缺一角,独抱憾狠,恨不能把自己撕成碎片!
有人悄悄地坐在他的身边,郭善人回头一看,是儿子郭全发。
山里人一般晚上不点灯,天一黑就上炕睡觉。四个孩子在被窝里打闹了一会儿,逐渐睡去,郭全发跟妻子睡在被窝里啦话,听说凤栖要成立第一所公学,郭全发打算把大儿子送到公学读书。翠英说:涛到凤栖后有他外公照顾。俩口子正说话间突然听到村子里有人吵闹,全发说,我出去看看。翠英说,我也去。于是两口子穿衣起来,看见自家的四合院门前围了一大堆人。翠英说:又是那个夜叉后娘跟爹在一起混闹,咱不要过去。全发有时看爹确实可怜,经常背个褡裢去摆地摊。屈指算来爷爷已经走了七年,应当回来了。郭全发经常去凤栖东城门外的骡马大店打听,开始时还能探听得到一点消息,这两年那些上边下来赶脚的人说,好像好长时间不见老人了。翠英接二连三地生孩子,这个孩子刚会爬了,那个孩子又怀上了,确实没有功夫到那塞北去找爷爷。全发曾经跟岳父商议,能否把爷爷存在岳父家的银元拿出来一些给爹补贴家用?无奈岳父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叫驴子对女婿说:你用多少我都给你,郭善人想花一毛钱都没有!别对郭善人表示同情,郭善人是个忤逆!你爷爷六十多岁了,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况且那个药铺盘出去也得了几百银元,郭善人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把那些银元花完,另外,郭善人每年还收地租。
可是郭全发心软,终究是自己的爹,亲不亲、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对于爹跟爷爷的过节他不想知道,郭全发还想对爹爹尽那么一点孝心。有一次全发收购药材回来,正好看见爹爹一个人背条褡裢在前边行走。郭全发赶上去,要把爹爹的褡裢搭在驴背上,爹爹不让,说他能背得动。郭全发掏出两枚银元给爹爹零花,爹爹不要,说他有钱花。就那样父子两一前一后走着,一直到村里分手,郭善人都没有抬起头主动跟儿子说一句话。
郭全发没有听妻子的话,想进四合院看个究竟。想来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已经六七岁了,后娘也应该收心跟爹爹好好过日子,郭全发不管那个女人的名声怎样,既然跟了爹就是他的后娘,每年过年他带着孩子给爹磕头,照样也给后娘磕一个头,他觉得给后娘磕一个头是对爹的尊重。郭全发刚走到门口,看见门开了,爹爹冲出院子,郭全发跟在爹的后边,担心爹爹想不开,发生什么意外,结果看见爹爹跑到郭家的祖坟里,跪在***灵前大哭。
爹冤枉,就让他哭吧。郭全发等爹哭够了,才默不作声,走过去,坐在爹的身旁。
郭善人看见全发,一点也唤不起那种父子间的感情,反而有点反感和冲动:全发,你个驴日的货,是不是也来看爹的笑话?
郭全发笑得苦涩:爹,你为啥遇到伤心事就跑到咱家的祖坟来哭?咱父子俩都姓郭,对不?这就叫亲情,钢刀割不断的亲情!想想,我是你的儿子,儿子怎么能看爹爹的笑话?
郭善人的心里掠过一丝温馨,紧接着又变得阴冷:别捡好听的说,你跟你爷爷把家里的财物都倒腾到你叫驴子岳父家去了,以为我不知道?
郭全发提高了嗓门:爹,今晚咱在郭家的祖坟里,有郭家的老祖先作证,郭全发绝不是爱财之人!翠英又怀孕了,明年的今天,我就是五个孩子的爹!殷纣王铜帮铁底的江山,经不住妲己一个狐狸精焚毁!爹呀,那牡丹红就是一个狐狸精!爹被那狐狸精迷住了心!
郭善人浑身颤栗:忤逆儿!郭全发你真是个忤逆!牡丹红是你娘!那有儿子说娘是狐狸精的道理?
郭全发感觉到不能再往爹受伤的心里扎针,说话口气缓和了一点:爹,不管怎么说你是我亲爹,咱们先回家,行不?
郭善人还想说什么,刚一张口就听到人喊:郭掌柜——赶快回家,你家孩子他妈上吊啦!
郭善人想站起来,可他两腿发软无法动弹,郭全发把爹拉来背上肩,一步一步挪回家。只见门楣上搭一条绳子,凳子倒在地上,牡丹红躺在门槛边【创建和谐家园】。
村里人全都站在院子里看热闹,没有人上前施救,大家明显感觉到这是牡丹红在演戏,也不知道她想吓唬谁。大家见郭全发背着爹回来,让开一条道,郭全发把爹背到爷爷的书房,扶爹坐在椅子上,看爹在喘气,对爹说:爹,你看清了,没有事。全村人都在咱家院子里站着,那个女人不会去死。郭善人哇一声哭了:娃呀,你爹我把先人亏了,我羞先人哩!
村里人逐渐散去,郭善人坐在椅子上喘了一会儿气,上前去把牡丹红扶起来,那个女人见没有人理她,闹腾的气焰有所收敛,心想村里那么多人都不扶她一把,再闹下去无法收场,也就光着一只脚,靠在郭善人肩上,走到炕边,上了炕,头蒙着被子,呜呜直哭。
事情就那样不了了之,郭宇村归于平静,第二天大家该干啥还干啥,郭善人和青头爹谁都没有找谁,那样的事情本身就无法说清,只能让时光去冲淡双方的怨气。过了一段时间郭善人跟青头爹在路上相遇,相互间用烟锅子对火,青头爹说:我家青头给你惹了些麻烦,不要介意。郭善人接口说道:咱邻居几十年了,谁不知道谁?我那女人很骚,不怪你。
第五十八章
杨九娃知道郭团长故意放他一马,再不能走官道了,赶着骡马上了驴尾巴梁,进入黄龙山。黄龙山绵延几百里森林,这里的沟沟岔岔土匪们都非常熟悉,进了黄龙山杨九娃如虎添翼,再也不怕官兵尾追。可是骡马走山路就不容易,有些山路崎岖,俗称滚刀路,骡马根本就过不去,那些枪械就需要人来背,土匪里边像楞木和疙瘩那样壮实的汉子不多,大都是一些农村无事可干的赖皮,杨九娃虽然自己不抽大烟,但是无法戒掉所有弟兄们的烟瘾,有些弟兄本身就是大烟鬼,这些乌合之众打仗时还有一些亡命之徒冲锋陷阵,可是真正让他们出苦力每人背负几支枪去赶脚却显得力不从心。
杨九娃指挥弟兄们把那十几驮子武器卸在簸箕掌(地名),开始为难,不知道怎样把这些枪械运到陕北。
正在这时那张三和牛二不失时机地出现了,原来他们一直在暗监视赶脚的骡马大队,一旦有情况他们就会出现。杨九娃对那两个人笑笑:你看看,为了给你们运货日弄得我打掉了饭碗,往后这条道上再不能赶脚了,叫我这十几个弟兄们吃啥?
张三说:只要你们肯跟上**干,肯定会有出路。
杨九娃调侃道:莫吹牛了,你们还不是让**赶得到处乱钻?我们这些人没有信仰,目光短浅,只认得钱。食君禄、从君命,先说说,这些武器怎么运走?
牛二说:你这些弟兄们我看了,真正能吃苦的不多,干脆我们自己组织人力从你这里运货。
杨九娃问道:那赶脚钱怎么结算?
张三说:刚走了一半路,一支枪给你付三块钱,咱都不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