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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秋先是震惊,继而沉默,久久不语。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再现了二十年前发生在凤栖城里的那一场风月命案,历史不可以【创建和谐家园】,但是却惊人地相似。郭麻子的小妾山芍药跟警卫员邢小蛮混在一起,郭麻子在举枪击毙邢小蛮的最后时刻起了恻隐之心,邢小蛮逃得一条活路,可怜那山芍药却死于非命,被一扇门版抬到和尚壕里喂狗……李明秋这一辈子已经杀人够多,再处死一个【创建和谐家园】犹如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实际上弄死晴雯根本不需要李明秋动手,李明秋肚子里有的是主意。可是这阵子不知道怎么搞的,李明秋感觉到寒心,刘子房的手里已经死了两个女人,弄死晴雯以后,刘子房肯定不会甘心,下一个倒霉鬼是谁?
刘子房看李明秋久久不语,突然间感觉到他找李明秋是一个失策,一个堂堂的军长竟然没有办法处置一个女人,最直接的办法是把晴雯哄到长安想办法弄死塞进炼尸炉里焚尸灭迹!刘子房说得诚恳:“今天,刘某其所以把这件事告诉你,刘某始终认为李大哥是刘某的知音!撇过亲戚关系不谈,李大哥的人品让刘某敬佩。算了,刘某也不想再给李大哥为难,刘某想办法把这件事情摆顺。”刘军长说完站起来想走。
李明秋再不说话就有点不合情理。李明秋开言道:“亲家,你先坐下。感谢兄弟把李某当作你的知音。李某斗胆问一句,那个什么晴雯现在哪里?”
刘子房叹一口气:“事情发生以后我再没有回家,也没有对晴雯采取任何措施,晴雯现在还住在我家。”
李明秋击掌:“这就对了,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们之间有什么隔阂,亲家你该干啥照旧干啥,至于回不回家是你自己的事,即使不回家也不能让晴雯产生错觉。慢慢来,不要让这件事在凤栖掀起轩然【创建和谐家园】。因为二十年前——”
看得出刘子房有点感激:“二十年前的那起风月命案子房已经听说。感谢亲家提醒,这件事不能重蹈覆辙,必须做得干净,不留任何把柄!”
刘子房一边说一边把军帽拿起来戴在头上,习惯性地整了整衣领,然后身体挺得笔直,走出了李明秋家的屋子,李明秋把亲家一只送到巷口。
回到自己屋子李明秋瘫坐在椅子上,头上渗出了汗珠。他不是关心晴雯的命运,死十个晴雯都跟李明秋没有关系,李明秋为侄女女婿郭全中捏一把汗,小伙子到阎王殿门口走了一遭!李明秋不相信郭全中跟晴雯有什么苟且之事,那个女人比全中大许多,如果此事成真,肯定是那个骚狐狸看见小伙子按捺不住……满香进屋,看见明秋脸色惨白,吃惊地问道:“明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明秋显得有气无力:“我一时半会给你无法说清,你先把叔叔喊来,这件事事不宜迟。”
满香到隔壁院子喊来了叔叔,叔叔还是一副老不正经的样子:“明秋,我看文秀快生了,保证是个小子!”
李明秋看叔叔可怜,任何时候都乐呵呵地满不在乎。李明秋缓了一口气,尽量说得平稳:“叔,全中遇到一点小麻烦,你去把郭麻子给我喊来。”
铁算盘这一生干了几件赢人事,最得意的杰作就是给李娟找了一个好女婿,小伙子天资聪颖,从不惹麻烦,堪称模范丈夫。铁算盘没有在意,心想全中能遇到什么问题?!他还是乐颠颠地来到郭麻子家里,想不到郭全中也在那里。
郭全中第一次把郭麻子叫“大”(爹),而且叫得响亮,没有含糊:“大,全中管束不住自己,亲了刘子房的小妾。整个过程都是我主动、我愿意,那个女人躲避不及,掀翻了桌子,你带我到刘军长那里,让刘军长把我抓起来,要杀要剐我一个人顶着,跟他的小妾没有关系。”
郭麻子不可能埋怨郭全中半句,郭麻子甚至有点感动,儿子终于把他叫大,郭麻子从儿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踪影。正在这时铁算盘进来了,郭全中说了些什么老家伙没有听清,铁算盘进屋就说:“贤侄,明秋让你过他那边坐坐。”
郭麻子带着儿子郭全中跟着铁算盘来到李明秋家里,铁算盘从几个人的对话中终于弄清楚了事实的原委。老家伙不但不生气反而有点开心:“全中,你个碎驴日的,出息了。竟敢调戏军长的爱妾。不过这种事情不稀罕,戏上演过,世上有过。既然刘子房放你回来,就没事了,刘子房不会割一条驴尾巴栽到自己的尻子(【创建和谐家园】)上,咱们该干啥还照旧干啥。这件事不能让李娟知道,李娟知道了不把你的耳朵拧下来才怪!”
李明秋却说得更深一层:“事已至此咱们只说晒毡不说尿床,埋怨没用。人言可畏,刘子房迫于舆论的压力,打算把晴雯除却……人在失去理智的前提下什么事情都可能干出。刘子房这个人有时候也做出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举动,咱们还是有备无患,让全中出外先躲一段时间。”
岂料郭全中却把脖子一梗,显出一种好汉做事好汉当的勇气:“我那里都不去!让大(爹)把我带到刘军长那里,就说我主动,让刘军长把我抓起来,跟那个女人没有关系!”
李明秋生平第一次感到理屈词穷,他看看郭麻子,看看叔叔,三个老人面面相觑,难以驾驭郭全中这个初生的牛犊。
郭麻子叫一声:“儿呀!”未曾开言淌下一串泪珠,“你今天终于非常响亮地叫了我一声大!大愿意为儿顶罪,大愿意替儿去死!听你明秋大伯的话,先躲起来,让大替你去磕头、去求情、去斡旋!等这件事全部平息了,我娃你再出来。”
几个人正在屋子说话突然听到一声沉闷的枪响,李明秋感觉到有点不同寻常。他让大家先不要出屋,他自己到街上看一看端详。
李明秋刚走出巷口迎面碰见了邢小蛮,邢小蛮一见李明秋的面张口就说:“姐夫,不好了,刘军长的爱妾晴雯开枪【创建和谐家园】!”
……
第五百六十七章
张有贵的大侄女张芳容半路里给她捡了一个女婿,便死心塌地地跟林丑牛过在一起,张有贵为大侄女准备了一套嫁妆,体体面面地将张芳容出嫁。半年来相安无事,张芳容跟林丑牛过得如胶似膝。女人是一颗无根的藤蔓,嫁给谁就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那个男人,心里头对三爹张有贵的仇恨逐渐隐匿,感觉中让自己的丈夫为了那一点丑事去杀人不值,况且弟弟还小,还不到跟张有贵争权夺利的时候,只能暂且把对三爹的仇恨埋在心底,等待时机。
瓦沟镇张家算大户,一半人口姓张。林丑牛跟张芳容结婚时,疙瘩建议丑牛在郭宇村修几间茅屋,就在郭宇村安家。可是张芳容坚持要在瓦沟镇租房结婚,芳容说奶奶年龄已大,弟弟还小,她住在瓦沟镇要照顾奶奶和弟弟。
果然,张芳容结婚以后,大奶奶和弟弟就常来芳容家居住。开始那一段日子,林丑牛恋着妻子的被窝,坚持每天晚上都骑马回到瓦沟镇,第二天早晨天不亮又骑马上山,三十里山路,来到山寨正好赶上弟兄们吃早饭。那一段日子山寨上也没有什么活干,弟兄们在一起不是喝酒就是侃大山,况且这个山寨上的土匪本身组织就不怎么严密,疙瘩对丑牛说:“你不需要每天都来山寨,有事时我们顺便去瓦沟镇喊你。”
林丑牛是个干活的身子,在家里闲不住,无事时便扛一把镢头上山,他在山坡上向阳的地方看上一片缓坡地,站在这里可以窥见瓦沟镇全貌,他想在山坡上修几间茅屋,然后跟张芳容住在这里。年轻人想干就干,他首先把山坡上的荆棘挖掉,半天时间就平出一块院基,半下午林丑牛扛着镢头下山,一边吃饭一边给妻子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人有时就是那样,爱恋一个人感觉那人全身都是优点。张芳容对林丑牛言听计从,第二天吃过早饭就跟着林丑牛上山,感觉中住在这半山坡上视野开阔,本身离瓦沟镇也不远,只要跟三老子打一声招呼,相信张有贵也不会阻拦。于是小两口说干就干,一切进展顺利,疙瘩听说林丑牛在瓦沟镇的半山坡上盖房,还特意拿出自己一部分钱,给林丑牛买了一些砖瓦,两个月后那房子建起来了,虽然比不上张家老宅院的雕梁画栋,但是看起来也算不错。乔迁新居那一天疙瘩带着山寨上的弟兄前来恭贺,张有贵也有所表示,给侄女送来一份贺礼。就连瓦沟镇驻军钱团长也来凑热闹,带上他的下属跟山寨上的弟兄喝酒划拳,大家热热闹闹折腾了一天,天黑时客人们走光了,一幢新屋内就剩下一对小夫妻。
那是一个天宇晴朗的夏夜,一弯新月高挂,满天的繁星眨眼,山上吹来和煦的风,树叶跟树叶摩擦着,窃窃私语。两支红烛高照,屋子内散发着泥土的清香,新婚之夜也没有这样温馨。
一连几个月的劳累,小两口终于住进了属于自己的新屋,不需要任何铺垫,生活本身就带着某种传奇某种令人兴奋的惊险。烛光暗下去了,由于新盘的炕还有点潮湿,小俩口相拥着睡在门板上,蟋蟀的恬鸣此起彼伏,那种滋生的欲望带着无法遏制的冲动,尽管那些活路已经非常捻熟,可是今夜,此时此刻,却有着不同凡响的感受。那是一种无所顾忌的发泄,那是一种难以尽述的享受。男女双方都被那种【创建和谐家园】熔化,如醉如仙,感觉中此刻他们最幸福。
突然间,身下的门板在迅速地下陷,好像整座山都在晃动,周围的土块纷纷掉落,把小两口迅速掩埋。
那种恐惧前所未有。林丑牛家住铜川,知道矿井塌陷时的危险,有时上百名矿工被一下子掩埋,许多人来不及吭一声,便永久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林丑牛听见自己的妻子在身下呜呜地哭:“丑牛,怎么啦?我怎么老感觉山在晃动。”
林丑牛不可能一下子跃起身,身上的土块越积越厚,林丑牛两只胳膊奋力地撑起来,保护身下的妻子不受伤害。那门板足足下降了一仗多以后不再下降,林丑牛把身上的土块一点点抖落,然后拉着妻子站起,蹲下来,让妻子站在他的肩膀上爬出深坑。张芳容找来一根绳索,奋力把林丑牛拉出来。
天上的星星越来越稀,小两口坐在新屋内迎来了早晨的第一缕晨曦,看来是虚惊一场,这幢新屋极有可能建在谁家的墓穴上。
其实这无大碍,老一辈人的说法,修建房子挖出墓穴是一种吉兆,只要把墓穴里的棺木挪走就是。
说法归说法,张芳容还是有点害怕。林丑牛安慰自己的妻子:“要不然你先回娘家住几天,等我把咱的新屋子整理好了你再回来。”
张芳容不愿意下山,张芳容离不开新婚的丈夫。小两口吃了早饭,林丑牛想把那深坑掩埋,反正人不知鬼不觉,原先盖房子时这里没有发现墓冢,很可能这墓穴已经久远,属于无主墓穴,不需要搬迁。可是张芳容却灵机一动,感觉中这墓穴有点蹊跷,为什么当初盖房子时没有发现?她建议丈夫再挖一挖,看看里边究竟埋着什么?反正山上没有外人,客人们昨天刚走,这两天也不会来人,听说帝王将相的墓穴常被盗挖,说不定还能挖出来什么宝贝。
太阳炎炎地照着,往年这时麦子刚收割。场院里堆满麦秸垛,大田里秋庄稼一片葱绿。可是这几年罂粟泛滥,罂粟花儿开遍田野,这也是战争年代凤栖出现的怪现象之一,军队在暗中支持大烟种植。
张芳容坐在院子里,看着上山的哪条路,路上空无一人,瓦沟镇充满沧桑,低矮的茅屋上一缕缕炊烟袅袅升腾。丈夫林丑牛有的是力气,院子里的土堆越积越大,突然间,林丑牛喊起来了:“芳容,快来看,坑里边好像有石条。”
小两口不傻,智力完全够用,有石条就意味着地下有建筑,至于建筑的规模大小不得而知,最起码墓主人生前的身份不同一般。小两口坐在坑边商议,这件事一定要做得隐蔽,绝对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那是一项非常精细的工程,林丑牛做得天衣无缝,反正外人进屋看不出什么蹊跷,也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但是林丑牛不可能瞒着疙瘩,那一天林丑牛把疙瘩请回家,让妻子炒了两个菜,林丑牛端起酒杯对疙瘩说:“疙瘩哥,丑牛感谢哥的成全,如果没有疙瘩哥就没有丑牛的今天。丑牛任何事都不打算对疙瘩哥隐瞒。这屋子的下边有一座宫殿……”
第五百六十八章
郭宇村一下子出现了两个老汉,让漏斗子喜出望外。漏斗子可不管地不平和常有理因为什么原因来到郭宇村安家,凡是在郭宇村安家的客人全都有一段辛酸的历史,只要能见面就是缘分,能在一起谝闲也就不觉得孤寂。
吃过早饭漏斗子把自己“立木”(方言,相当于收拾)了一番,穿一件前几年四个儿子赶脚时给他孝敬的长袍,秃脑瓜上扣一顶毡帽,光脚板穿一双豹子媳妇板蓝根给公爹做的牛鼻梁子布鞋,站在院子里左右端详,好像去见丈母娘。狼婆娘吭一声笑了:“漏斗子,你看你那熊样,大热天带顶毡帽干啥?”
漏斗子煞有介事,说得严肃:“咱村里新来了两户人家,那两个老汉可不是一般之人,我去找他们谝闲,看看有什么事需要咱们帮忙。”
狼婆娘说:“你把你打扮得像个算卦的,让人家怎样跟你接近?把这身行头脱了!穿上平日里常穿的衣衫,不要猪鼻子插葱,装象!”
漏斗子想想,把那顶毡帽摘下,戴了一顶草帽,可是舍不得脱下长袍和布鞋,平日里那些衣衫的确穿不到人前。
漏斗子站在常有理家门前,咧嘴一笑,脸上的皱褶就像老树皮那样绽开:“兄弟,忙着呢。刚来这里,习惯不?”
常有理卖包子出身,感觉中什么人物都能对付。老婆女儿和两个儿子媳妇都去割烟,留下常有理一个人在家看门。前两天过地不平那边喝茶,今天一大早地不平就跟上两个儿子上了山寨。过几天山上的活路做完以后地不平打算带着两个儿子和媳妇回凤栖,然后风风光光给两个儿子结婚,原来的担心纯属多余,姜家人还算通情达理。而常有理不可能回去,他们得罪了官家,看样子要在郭宇村久住。住下就住下,人挪活树挪死,哪里黄土不埋人?
看见面前站着一个老人,那老人的滑稽相就像戏台上的小丑,不过常有理不会讥笑漏斗子,反而有些感激。常有理的脸上照样堆满了笑容,没有回答漏斗子的提问,反问漏斗子:“老哥,回屋里坐,我看你是本村人,来这里多久了?”
漏斗子没有回屋,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大热天,山里人大都在院子里乘凉。
常有理有点不好意思:“老哥,你先坐坐,我给咱到隔壁要点茶叶。”
漏斗子伸手把常有理拦住:“要不咱到我家喝茶,连隔壁那个老弟一同叫上。”
常有理脸上的笑容显得尴尬:“地不平今早跟上两个儿子上山干活去了,就我是个闲人,看家。”
漏斗子站起来,拽住常有理的胳膊:“走吧,老弟,这个村里什么人物都有,就是没有出现过小偷,大家都是逃荒要饭的出身,谁都不会偷谁。”
常有理经不住漏斗子的盛情邀请,跟上漏斗子来到他家。院子里一大群孩子在玩耍,一个年轻媳妇为他俩泡茶。山里人喝茶用的是大碗,没有暖瓶,锅里倒些水,现烧现喝。
狼婆娘也过来坐在两个老汉中间,翘起萝卜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一说话满口黄牙:“我听人说,客人来自凤栖,家里还有铺面还有生意,放下现成的生意不做,来到这山里边受罪,肯定遇到啥难场事了。老婆子我说得对不?”
常有理当然不可能把自家遇到的窝囊事给别人述说,只是哀叹一声,说:“一言难尽。”
漏斗子瞪狼婆娘一眼:“你看看,一点规程事理不懂,不要戳到客人的痛处。”
狼婆娘破口骂道:“去你娘的臭脚!郭宇村谁家没有遇到难场事?客人你也不要介意,这年月能活下来就是万幸,任何时候都不要泄气,我四个儿子死了两个,大儿子是死是活还不得而知,老婆子我活得硬气,决心要把这一窝孙子养大成人!”
漏斗子挨了骂,一点也不生气,还对常有理解释:“我这个老婆,刀子嘴豆腐心,客人不要介意。”
常有理却为狼婆娘的直率而吃惊,谁不遇难场事?谁没有栽倒的时候?关键的问题是要挺起腰杆做人,不要一遇到楞楞坎坎就萎靡不振。常有理说得推心置腹:“这位大嫂子你猜对了,官家逼得我一家有家难归。不过斗胆问一句,大嫂子的儿子因何而亡故?天灾?还是【创建和谐家园】?”
话一出口常有理有些后悔,问人家这些伤心事作甚?不过看起来狼婆娘一点也不介意:“老三那一年协助郭麻子东渡,被日本鬼子打死在山西,老二跟八路军贩运武器,结果在渭南犯事……”
常有理头晕,有点坐不住了。常有理没有狼婆娘那样的肚量,两个儿子听说正是跟上八路军贩运武器!常有理看天,天上有无数颗太阳,常有理看山,山峦起伏不定。常有理摇摇晃晃站起身,说他出来久了,担心门户。漏斗子看常有理有点不对头,要把常有理送回家,常有理摆摆手,说:“不用。”
一家人割烟回来,看见常有理裹条被子睡在炕上,还以为常有理着凉了,也就不太在意。岂料那常有理睡在炕上突然大喊大叫:“建生、贵生,你俩要走把我带上!”
女儿常焕生爬上炕,摸摸爹爹的头,爹爹的头发烫。老婆子有点纳闷,早晨走时老头子还好好的,是不是撞上了什么邪?老婆子端来一碗水,拿三根筷子,跪在常有理面前,给老头子驱邪。那几句口歌连小孩子也会:
“是鬼的、入墓堂,是神的、入庙堂,跟碗来、跟水去,
送出门、赶出门,十字路口另等人……”
常有理一伸胳膊将碗打翻:“送你娘的脚!建生和贵生什么时候回来?”
老婆子也不介意,常有理近来常常脾气大得惊人。
两个儿子媳妇慌忙走上近前,告诉公爹:“大,算日子建生和贵生今天回来。”
常有理松一口气:“咱穷日子穷过,回来后死死活活再不能让他俩出外赶脚!”
吃完饭天开始刮风,半下午下起了小雨,一下雨就不能割烟。一家人围坐在炕上,眼巴巴地等着建生和贵生回来。
果然,天快黑时常建生和常贵生回来了,让常有理大喜过望,那是一次劫后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题。正好两个儿子给老两口和妹子常焕生分别买了一点礼品,让常有理激动的眼里含着眼泪,两个媳妇看见她们的丈夫回家自然高兴,一条炕上坐着十一个人显得拥挤,不过大家不愿意分开,一盏豆油灯在炕墙上忽明忽暗,一家人端起饭碗吃得热火朝天。
吃完饭常有理对两个儿子说:“儿呀,你俩可知道这个村里有个漏斗子?漏斗子的儿子就是跟上八路军贩运枪支在渭南送命!地上有个深坑,看看你俩不在家这些日子你们的媳妇和孩子割了多少大烟?凤栖是块风水宝地,在凤栖干啥都饿不死人。再不要去赶脚了,我跟你妈这心里时常都牵挂着你们。”
可是建生和贵生不可能不走,他们明天早晨就必须动身,把枪支背到甘泉,返回时身上背着食盐。两个儿子不可能跟老爹爹说谎,他们劝说爹爹:“大,不会出事的,沿路的检查松弛了许多。明天早晨我俩就得出发,把武器运到甘泉八路军才给发赶脚钱。”
谁知道常有理一下子跳下炕,从案板上拿起一把菜刀,威胁两个儿子:“你俩把我弄死再走!”
……
第五百六十九章
晴雯死得非常平静。
好像临死之前专门把自己打扮了一番。脸上略施粉黛,描眉画眼,嘴上涂了唇膏,头发梳得整齐。穿一身草绿色的军装,系一条大红色的领带。手上带着白色的手套,脚上穿一双皮靴。一颗勃朗宁手【创建和谐家园】从后脑勺射进,从前额出来,洁白色的枕巾上渗满血渍,好似枕着一朵盛开的牡丹,前额留海下凝固着子弹射出时带出来的血斑,好似一颗美人痣,让人看一眼心颤。
李明秋赶到刘军长家的宅院时屋门还没有打开,听说刘军长正在批阅什么文件。刘军长批阅文件时警卫一般不让任何人进屋干扰。那一声沉闷的枪响丝毫没有引起刘军长的注意,刘军长还是端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一支铅笔,一边批阅一边画圈。
直到刘军长批阅文件完毕,刘军长的警卫才进屋,刷一下立正,然后汇报:“报告军座,刚才那一声枪响好像来自军长屋内。”
刘军长一点也不惊慌,把衣帽穿戴整齐,然后跟警卫员一起,来到自己院内。屋门还没有打开,因为牵扯到刘军长的隐私,谁也不敢擅自打开屋门。刘军长看一眼李明秋,这才意识到问题可能非常严重。不过军长统领千军万马,临阵不乱是将军特有的功能。刘军长命令士兵把门打开,站在自家屋子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入,自己一个人首先进入屋子看个究竟。
相信刘子房一直到死,都不会忘记他看到的场景。晴雯横躺在炕上,一支勃朗宁【创建和谐家园】掉在地上,嘴角带着一丝微笑,鼻子微翘,眼帘下垂,那形象好似观音菩萨、好似西方神话中的圣母玛利亚!
刘子房俯下身子,嘴搭在晴雯的嘴上,感觉中晴雯的嘴唇还带着一丝温热……他对自己说,晴雯,我原谅你,你不要这样折磨自己。
门悄然无声地打开,李明秋带头,身后跟着一群刘子房军长的下属,大家担心刘军长的安危,未经允许纷纷进入屋内。
这样的场景李明秋经历过许多次,虽然每一次不尽相同,但是这一次李明秋还是让晴雯的安详震惊。众多军官都看着李明秋,这样的事件他们没有经历过,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行动。李明秋稍顿片刻,不敢有丝毫犹豫,回头对刘军长那些下属军官说:“你们先把刘军长搀扶到别处安歇。”
刘子房军长不走,坚持要验完尸才肯离去。田中带领着几个军医进来,李明秋摆手:“不需要验尸,死者的症状已经确定。”
紧接着李明秋把刘军长叫道一边,两个人不知道嘀咕了几句什么,刘子房军长终于决定:“大家都先退下去,听从亲家安排。”
不知道为什么李明秋突然起了恻隐之心,担心验尸亵渎了死者的灵魂,斯人已去,没有必要再让那心怀叵测者在死人身上动手动脚。正在这时突闻木鱼声声,仙姑庵的仙姑一身直隶皂衣,足登木屐,没有任何先兆,不需要任何人邀请,拨开众人径直来到晴雯面前,唱着神曲为仙逝者超度。
李明秋吩咐刘军长的下属请来了当地几个老者,大家按照当地的习俗为死者设起了灵堂,亮盅儿(长明灯)点燃,香炉里紫香袅袅升腾,一只大红公鸡被绑在灵堂前的桌子腿上,崔秀章专门做来几碗祭饭,可惜晴雯并无孳息,灵堂前没有拜孝儿男。不过丧葬仪式按照凤栖当年的最高规格进行,目的是为刘子房军长挽回一些尊严。
与此同时,李明秋家的宅院内却在发生一场没有硝烟的激战。李明秋临走前吩咐叔叔铁算盘和郭麻子,晴雯死了,他必须去协助刘军长料理后事,在这种慌乱时期什么不测都可能发生。他让两个老人严密监管郭全中,李明秋没有回来前不准郭全中走出院子,万不得已时可以让郭全中藏匿在院内的地道之中。
可是郭全中坚持认为晴雯之死跟他有直接关系,他必须亲自去祭祀晴雯,为晴雯守灵,承担一个男人应当承担的责任!
铁算盘平日里铁嘴钢牙,遇到这种情况八十岁的老人开始抓瞎,任凭磨破嘴皮,郭全中就是不听,郭全中也是一条犟牛:“男人如果不敢承担责任就不叫男人!”
郭麻子甚至给儿子跪下:“儿呀,你是我的亲儿!从你的身上我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但是,你有没有想想,你这样前去犹如飞蛾扑火,有去无回?”
满香看两个老人管不住全中,这种时候再进行任何保密都没有意义。她亲自来到药铺,把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件全部告诉李娟,让李娟去劝说全中,也许妻子的劝告能起作用。
李娟默不作声地跟着大妈来到宅院,那郭全中看见李娟一点也感觉不来羞惭,反而说得信誓旦旦:“李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晴雯就内心冲动,管束不住自己。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造成的后果你也可能已经知道。我只想去祭祀一下晴雯,告诉大家这件事跟那个女人没有关系。”
岂料李娟却说:“全中,咱俩结婚八年,我的丈夫是个啥人我心里清楚,这件事肯定跟你没有关系,完全是那个【创建和谐家园】人主动!”
郭全中摇头:“李娟你不清楚,人的行为有时候不受大脑支配。我一见那晴雯的确有点身不由己。”
李娟哭了,哭得伤心:“全中,你要我去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去做。今天,你听咱爷爷和爹的一句话,不要走出这幢院子。我需要丈夫,我的儿子需要亲大(爹)!”